見到那位——「可是我父母反對」的男孩子走了出去,我的心裡又浮出一點點心酸。
接著而來的是一位頭髮燙成炸彈開花一般的女子。這一個很厲害,穿著高跟鞋跳舞,一下前一下後,最後用右手把頭髮拍一翻,左手叉腰,扭來扭去地往評審走過來——直迫我們。那股風騷勁,十足是個好傢伙。她放。
這時候,坐在旁邊的許博允一直推著我,歡喜地喊:「你看!你看!這一代跟我們當年不同了。」
聽見許博允這麼說,看那開得如同孩子一般純淨的笑容,心裡再怎麼也怨不起他來。前幾個月,當他逼我改編《棋王》時,幾乎要哭出來。心裡對他又愛又恨,一直向自己喊:「有這樣一個朋友,你還需要敵人嗎?」
又來了一個略略羞澀的女孩,一站好,眼神含情脈脈地投向李泰祥,輕輕地說:「我要唱一首大師作的歌。」這時,瘋狂的許博允立即插嘴:「什麼大師呀?!我們這裡全是大師吔!」那個女孩朝李大師一點首,開始唱。還在聽呢,身邊那個夢幻騎士又用力推我,說:「快看,快看,看李泰祥的表情——」我橫過視線,去找坐在那一端的「大師」。我們的大師,半仰著頭,半張著嘴,好似要笑,又陶醉在半笑的神情裡——凝固住了。
這一回,輪到許博允和我,悶著笑了個夠。李泰祥,這《棋王》劇的音樂靈魂,值得一看再看。
每當有希望入圍的應徵者表演結束時,茀勞倫斯總是站起來,不厭其煩地再重新做一次示範。她的丈夫:導演華倫,拍拍這位合作無間的妻子,笑說:「今天是你的日子,去吧!」
我看著這一對藝術工作者,想到華倫夫婦在百老匯編導的幾個上演數十年的大型歌舞劇:《國王與我》《窈窕淑女》《俄克拉荷馬》……心裡對他們又一度產生了感激之情。這一對夫婦,不看我們場地的貧乏,從去年那場大地震的當日開始,默默地為我們中國臺灣付出了一次又一次的心血。如果不是導演華倫這麼地支援,那個劇本改編是我獨自一人絕對做不出來的東西。是他,給了我全然的幫助,也可以說,是他,幫我做掉了那麼多繁重的工作。而我們的信心,就放在這位經驗飽滿的藝術家手裡。
應徵者一個一個地上,男的、女的。每個人風貌不同,表演的手法各異,可是那份勇於呈現自己的意願,卻是相同的。注視著這一個又一個新生的一代,我的心裡漲滿了莫名的喜悅和興奮。就如同許博允所說:「你看!你看!這一代和當年的我們,有了多大的不同。」
的確看見了這份全然的不同,當年,我們沒有他們那份昂然的自信。我們摸索,摸索得漫長而艱苦。他們懂得立即掌握住自己要的東西,這,也許就是一個現時代的臺北吧!
當,那位才十五歲的小女孩,站在評審面前吱吱喳喳如同鳥兒唱歌一般唱出了她優美又活潑的靈魂時,我的喜悅,幾乎就要化做那麼溫柔的眼淚,將這份鄉土的愛,對住這一個自己跑來報名,不請父母陪伴的小女孩身上,傾盡我歡喜的淚。
接著再來的是一次記者招待會。匆匆趕去,欣見聶光炎老師也在座,聶老師的燈光佈景效果當然是我們的視覺靈魂,不然這個一九八七年的大臺北如何呈現在舞臺上?微笑著向聶老師行個禮,眼光轉向那匹我們千挑萬選的「狼」——好小子齊秦,恨不能上去擁抱他,感謝這位好弟弟的參與。
那天,第一次看見齊秦的眼睛,在這之前的電視上,他老是戴著黑黑的眼鏡。他的那雙眼睛,用來注視女主角丁玉梅的時候,就該當帶著那一點點羞澀和憂傷,這個角色,非他莫屬。
那天,沒有跟齊秦說到話,一位美國記者跑上來攔住人,要我說,說最喜歡的臺北餐館是哪一家。我的心只在《棋王》身上,餐館的事怎麼跟《棋王》混在一起問呢?她偏偏要餐館。
沒過了幾天,編本里的另一個重要男主角的名字,使我們寫劇的急著又加了兩三首好歌。來者不是別人,劇中齊秦的情敵,居然得到了前師大音樂系主任、聲樂家曾道雄的肯於加入。他肯了,天曉得,曾教授也參加了!
看那廣告——《棋王》開始售票。左邊照片是齊秦,右邊又是個美男子、好嗓子——曾道雄。那份快樂,只有農夫大豐收的心情,可以比較。
這份大結合,正如茀勞倫斯·華倫在記者會中輕輕說出來的一句話:「我們這些人,各做各的工作,如同一個大家庭一般,和和氣氣,盡力地做好臺島第一場大型歌舞劇。」
就這樣,排練開始了,最累最苦的華倫夫婦、李泰祥、聶光炎老師,還有那批對戲劇熱愛的演員,日日夜夜,開始將一個不可及的夢,一步一步,走成現實。
而我們的小妹——張艾嘉,風塵僕僕地趕回臺灣,她在做什麼?她做了《棋王》的女主角。看一看這批人的愛,看一看張艾嘉的參與,對於這場還沒有上演的《棋王》,我的心裡,充滿著期待和希望。
原著張系國,到目前為止還在美國,我們急切地等待著他的歸來。那時候,大家在「中華體育館」見面吧!這一場《棋王》的戲外之戲,其實對於每一個參與的人,都具備了多多少少的感動和教化……我們的心,是連在一起了。
*載於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九日《中國時報·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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