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笨鳥

你是我不及的夢 三毛 第2頁,共2頁

這樣精彩的一個人,你能不對他喝彩嗎?

笨鳥說他自己笨,劉紹銘說他不笨,我覺得笨鳥還是真笨。那份純真、那份愛心、那份至今淡泊的胸懷、那份勇於講話的氣度、那份又執著又包容的寬厚,都是「若愚」的笨人才具備的條件。王大空特別提出的「誠實」,在這個人人成精的社會里,竟也有那麼多人——如我,在這個字上跟他深深地認同。因為我也笨得很可以了。

更可喜的是,看見另一個不同的王大空,在同一本書裡,給了我們屬於他的一些愛情故事。

在《笨鳥飛歌》裡,有一篇《人生最苦是懺情》,說到當年在上高中的王大空,愛上了一個打籃球的女孩,通了幾封信之後,利用極短的假期,乘船、翻山,走了幾百里山路跑去看那位女孩。我以為,經過這番折騰,到了見面的時候,必然另有一番起伏,沒想到那個少年的大空,只把身上毛衣脫了下來,在空中揮舞,揮完了,兩個人沒有講話,而王大空帶著「我已經看見她了,已經見到她了!」的狂喜,就這麼走了。

這個故事雖然在結局上是令人悵然的,然而看了那一篇之後的好幾天裡,無論我在忙著什麼事,眼前浮現出來的總是那一個高中生,狂跑在操場上,揮舞著那件藍色的毛衣,把那份純真得如同明月一般的情,不說一個字地揮了出去。

那個少年,為什麼在我的腦海裡活生生地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呢?那份感動裡,有一些東西,純淨的東西,在這個社會里已是難求了。偶爾看見這份純,心裡總有那麼一絲絃被人輕輕撥出幾個寂寞的音符——噯,也是好的。

笨鳥在這本書中做了好幾次的逃情者,那不止是他個人的問題。處身在當年那個動盪的局勢裡,許多生離就如死別一般地身不由主。可貴的是,笨鳥就笨在他的不能相忘和懺情。許多年過去了,如果王大空完全否定了那某一階段的感情,才叫是個冷漠的人。

笨鳥也不完全做笨事的。昔日的女友,明知住在美國洛杉磯,王大空幾度路過,從來不再去看她,只對自己說「相見爭如不見」,也就算這一生。他的那個「爭如不見」是真理,也是看透了人生之後的一種悵然。如果,如果兩人再相見,那才叫畫蛇添足,就不美了。

所以說,王大空還是個有分有寸又懂得情的人。那分寸之間,捏拿得恰到好處,一般人看笨鳥有沒有看出這一點來呢?

再看這本《笨鳥飛歌》,發覺王大空在一篇《風浪馬祖行》中,居然提到一本我個人深愛的書籍——《幽夢影》。這又是一驚,亦是一喜。原先,只有一個朋友,可以並談此書,而今發覺王大空亦提這本比較冷門的書,心中深感欣喜,只是沒有時間與他共話。有著這份同感,已經很不容易,在一個忙著賺錢的時代裡,還有人如他如我,在那兒幽夢影,可是夠笨了吧!

最後看見王大空在書中對於這個社會,這片家園,提出的愛和責任,讀來深以為是。看得出王大空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是至死方休的。他可以走,他不走。他可以去移民,他不去。他住在一個並不算好的社會里;甚至可以說,一個總往他頭上傾倒垃圾的環境裡,還在狂愛著這片屬於我們的大地。傾倒垃圾不是形容詞,是王大空一篇叫做《芳鄰不芳》的文章中真實的故事。

最後王大空留給一個讀者如我的,是一個強烈的——「我們的」觀念。這種觀念,作家曉風有,王大空有,另外千千萬萬個我們,也有。

這本書,說出了許多不同而像的觀念和行為,也許它並不如此的文學,可是在字行之間,使我們處身在一個看似昇平,其實不然的社會里,著實需要這一類的笨鳥多付些苦心,多寫些文章,使我們不能再自我陶醉下去。

笨鳥,笨鳥,請你再飛吧!就算一輩子笨下去,而有那麼多笨人跟你一起飛,我們這個暴發戶的社會,會不會因此起飛到另一個更高的層次上去呢?

我肯定,那是會的。

*載於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日《中央日報·中央》


作者「三毛」的其他小說

萬水千山走遍》《撒哈拉的故事》《我的寶貝》《談心》《背影》《流星雨》《送你一匹馬》《稻草人手記》《溫柔的夜》《傾城》《哭泣的駱駝》《雨季不再來》《隨想》《親愛的三毛》《夢裡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