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回臺,來去匆匆,沒有顧伯伯您們家的訊息,也去過當年的泰安街,尋找、打聽。只聽說搬家了,尋找不著。
直到前數年,恩師顧福生,首度回臺舉行畫展,才知道了顧伯伯您的新地址。那一日去拜望老師的時候,再見到顧伯母、七妹、八妹還有我姐姐的少年好友顧永生——該是六妹吧。那種恍如一夢的感觸中摻雜著多年不見的悲喜和激動,什麼時候,除了我,這批當年的女孩子,都做了母親。可是我們見面時,仍然快樂得好像當年的一群小孩。
而直接救過我生命的恩人:我的老師,我還是對他情怯又敬愛。顧伯伯,也是那一日,我在您的新家,您當時正在接受一場電視訪問,大家在另一間輕輕低聲說話,唯恐出了高聲影響收音的效果。
您,顧伯伯,在那時候仍是那麼地健朗,您的孩子——我的老師,又把我向您提了一句,說是二十年前的學生。您對我含笑點點頭,就去客廳錄影了。我不敢問您,顧伯伯,當年,您替我點過一盞燈,也給過我生命中啟蒙的那另一盞燈——您的兒子。這是您的善心,您一生行善太多,不可能去想起。而這對我來說,您的一家人,影響了我半生的發展,這份恩情,我不能就此忘懷。
在您過世十日以後的那一天,我在電話中對八妹說:「沒有你們全家,沒有今日的我。」說時熱淚盈眶,追問顧伯伯的告別式是在哪一天。八妹問我:做什麼?我說要去靈前跪拜。再說了一次:「我的恩人,是顧伯伯的孩子,沒有顧伯伯,就沒有顧老師,沒有顧老師,沒有後來你們的友情,沒有這一切因果,沒有今日的我。您們全家,都是我承恩的人。」說到這裡,才痛哭出來。
顧伯伯,今日您遠走了,撇下了熱愛著您的家人、朋友、部下和您盡忠了一輩子的「國家」。我要去您的靈前向您下跪,向您在今生也是最後一次,在心中、在最最真誠的跪拜下,再一度表示我無以回報的感恩。
顧伯母,喪夫之痛,痛如澈骨。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我們愛您,深深地愛著您,可是這份劇痛,沒有人有資格與您分擔。親愛的顧伯母,請您切切節哀,一切安慰您的話,在這個時刻都沒有太大的效果。顧伯母,請為著愛您一生的丈夫、兒女,堅強起來,這個家,需要您做支柱,需要您,把這份親密的家庭之愛再綿延下去。
二月八日是我們向顧伯伯在這世上告別的時候。有一天,我們在另一個空間,必然再度和親愛的人相會。一旦我們存著這一種信仰,生離、死別,都不能將我們對親人的愛隔離。顧伯母,請您節哀,請您堅強啊!
顧伯伯,雖然您是我恩師的父親,在稱呼上不應稱您伯伯。可是自小跟七妹八妹做朋友,在這份友情的根據上,就喊了您伯伯。想來您是不會怪責我的。
小時候,常常在您府上吃點心、吃飯。在當時,您的家,是我唯一肯去的地方。也為著您全家人對我的關愛,使我看見了一個樸素、有禮、絕對長幼有序、井井有條而又親密和氣的中國家庭。這份潛移默化,是我一生的影響,至今受用無窮。
那些深愛著您的部下,一生追隨您,不肯離去。那份軍中之忠,多年之後成了家族之愛。顧伯伯,如果不是您一生做人寬厚慈愛,不可能有那麼多的子弟忘我地緊緊跟住您、愛您、敬您、惜您、忠心於您。這一切,都因為您的行為和操守,令人不肯舍您而去——他們太愛您。
您一生的事蹟,您的回憶錄——《墨三九十自述》正在《傳記文學》這本雜誌上開始連載。
當我讀到第二章——《童年生活》時,才知在您的童年已經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依靠著祖母相依為命。顧伯伯,您的一生,是一篇刻苦、勤學、向上,沒有一絲家庭背景而成為一位成功人物最明確的見證。
在這兒,我想借用《傳記文學》中對您的介紹,做為這篇送別您遠行的結束。
顧伯伯,英靈不遠,在這兒,在一盞燈下,請讓我默默的用心陪著您,一同走一段永生之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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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軍一級上將顧祝同將軍,字墨三,江蘇漣水人。顧氏保定軍校畢業後,自基層排長起,逐步升至軍長、集團軍總司令、戰區司令長官等,後曾多次出任行營主任、行轅主任、綏靖公署主任等要職。
來臺前集「國防部長」、「參謀總長」及「陸軍總司令」於一身。顧氏出生寒素,無任何憑藉。顧氏治軍(無論「中央部隊」或所謂「雜牌部隊」均服膺其指揮)與從政(曾兩任江蘇省主席、一度兼任貴州省主席),為人與處世,均有他人所不及之特長,口碑與人望俱佳,有「軍中聖人」之譽。
將軍一八九三年生,一九八七年元月十七日逝。享年九十六歲。
*載於一九八七年二月七日《中國時報·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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