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小弟弟:
自從收到你那長長的來信一直到今天,不過是一個月吧。我們通了三次信,打了一次長途電話,也每天在心中想念你。
當我第一次展讀你的長信時,正在深夜。看到你——一個少年的男孩子,因為全身骨折,已經躺在一個幽暗的房間裡四年半了,而你,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內心極大的痛苦和憂傷。
在你流暢的來信中,我看見了一個聰明、向上,卻被命運作弄成這麼一個樣子的少年。你的筆調,一字一淚,其中沒有一絲人生的盼望和嚮往,只怪責自己拖累了愛你的父母。
在那封信中,星宏,你要求我做你的姐姐,這對我來說,是多麼地驕傲和快慰,只因為你看重我。星宏,在我的一生裡,並不習慣去認家庭以外的人做弟弟或姐姐。可是,今天,姐姐公開地答應你,今生今世,我又多了一個可敬可愛的好弟弟。答應了,就對你一生不悔。
在打到臺南的長途電話中,我用閩南語和你的父親和母親說了好長的話。由他們兩位可敬的人身上,我看見了父母對你的深愛和關心——他們也痛苦,又為你病中的表現又疼又惜。
我的弟弟,在這兒,在以前的通訊中,我堅持你需要一把輪椅,即便骨頭全碎了,即使用布條把你綁在輪椅上,也應當在三五日之中,請母親推你出門去散散心,不可以長年將自己留在床上,那要悶出神經病來的。
我們的長途電話,就是在討論輪椅的事情。
這是第一步。
再說,姐姐最關心的還是你的心情。好孩子,我深深地知道,快樂在許多情況下很難立即得到,可是你的骨頭是全完了,你的思想和靈魂尚且知道如此的苦痛,可是,你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孩子,再三展讀你第一封來信的那一夜,我趴在桌上任憑眼淚狂落。星宏星宏,姐姐也在與你同哭同痛,恨不能把全身骨頭都換給你。畢竟我已活過了豐富的半生,而你的生命,還有很長的煎熬。如果可以換骨,那麼即使我成了你,又有什麼遺憾?可是我能嗎?我能嗎?這個「不能換骨」,使我產生如此的無力感,我只有寫信給你、寄書給你、疼愛你、關心你,就只能做這一點點微薄的小事,來換取你的笑容。
而你的回信,卻說,收到信時,你哭了。這不是悲哀自憐的眼淚,姐姐明白,這是你多年的受盡折磨之後,一種被瞭解的淚,那麼,就去哭吧,眼淚可以洗去許多我們心中壓積的悲傷。
可是,弟弟,我不要你再哭了,雖然你有著全部的理由一輩子傷心下去,而做姐姐的,看見你身心都受到劇傷,是不能就此放下你的。
星宏,有關將來的事,我們暫且不要去想得太多,我要你快樂起來,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一個少年如你,你也有全部的理由去快樂,這件事情,說來好似勉強,但是,只要你有一顆知道悲喜的心,姐姐就要把快樂的種子一點一點種到你的心田裡去。
寄給你的書,想來是收到了,以後每半月就寄一本。如果你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而又悲不自禁時,請你,我的好弟弟,把心安靜下來,把自己的病儘可能忘掉,請把書本當成你的好朋友。這樣一個月兩三本,姐姐會慢慢給你有系統地寄書去,一點一點加深,十年苦讀之後,星宏,那時候,你的境界必然提升,你的胸懷,必然遼闊,你的見識,一定會增加許多,而你的人生觀,必然豁達。
星宏弟弟,其實我們很像,兩個難姐難弟,所受的學校教育都不長久,可是我們可以自我教育,有時候,甚而還可以利用本身遭遇的苦痛去面對一些身心健康的人所不能體會的萬般滋味。這雖是苦難,一旦你想通了人生,這些痛苦和挫折就成了上天給我們最大的禮物——雖然我們情願不要這個苦杯。可是,既然面臨的是逃脫不掉的餘生,那麼讓姐姐的我,暫時拉住你的手,在心靈上拉住你,直到你建立了那完整的自我與信心。在這之前,姐姐很固執地不願放下你。
聽說你在小學的時候,雖然骨碎了大半,必須母親抱送上學,可是你是個年年拿獎狀的好孩子。星宏弟弟,雖然在國一的時候你因全身骨碎而休學,可是由你小學的刻苦勤學,在小小年紀,不以身體的障礙而自棄,就是個堅強的好小子。姐姐,最敬愛不逃避挑戰的靈魂。
弟弟,在新年將近的這幾天,姐姐的心中最懷念的人就是遠在南部的你。雖然不能在近期內跟你見面,可是姐姐總有一天要去看你。你在來信中說,萬一見了面,可能叫不出「姐姐」這個字,因為羞澀。可是姐姐不羞澀,去了,如果碰觸你時,你不痛的話,讓姐姐輕輕地擁抱一下這麼可愛的小弟弟,至於你喊不喊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彼此心裡親密就夠了。
新年時,你的家人團聚必然也帶給家中一些快樂,姐姐希望你也快樂。在這裡,姐姐特別送給你一句話作為新年的共勉。當然,第二本書又要寄去了。
星宏,我們牢牢記住——「永遠不向命運低頭,永遠永遠不低頭,做個勇敢的人。」
等你的來信。躺著寫字手痠,就少寫些好了,而姐姐在夜深時,常常會給你去信。
勇敢的好孩子,我們不能賴喔,今生今世,你幫我,我疼你,就這麼一同走下去了。
你的姐姐三毛上
*載於一九八七年一月二十八日《中國時報·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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