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蔡志忠考贏了好多好多大專生,進入了光啟社去工作。我認為,志忠的獲准考試,除了他本人的努力之外,鮑神父的愛心,也是令人感動的。
蔡志忠雖然畫了許多年的漫畫,可是對於卡通片的繪作技術還是陌生的。當他進入光啟社,接觸到許多卡通片的資料和片子之後,以志忠這麼好學又好畫的個性來說,等於進入了一座寶山。雖然完全沒有人教導他如何製作卡通,可是他自有方法和苦心,一張畫面又一張畫面鍥而不捨地去追求、去研究、去嘗試、去失敗,再去分析、探討、改進……
這一段又一段心路歷程想來是艱苦而磨人的,可是我相信志忠並不以為苦,在他的學習過程中種種經歷過的瑣事,在他那份忘我捨命的追尋裡,必然給了他相同代價的回報。這份長長的路途,終於在一九七六年「遠東卡通公司」和「龍卡通公司」的誕生下,給了蔡志忠另一個新天新地。
蔡志忠去畫卡通片了!
一九八一年,一個初中畢業的青年,抱回了一座「最佳卡通影片金馬獎」。
如果當年我在臺灣,如果我在電視裡看見蔡志忠去領獎,我一定會快樂得又要擦淚又要替他鼓掌,這條路,是他——一個痴心人所走出來的。
由臺下到臺上的那條路——很長。
以後的蔡志忠漫畫,不止在臺灣,他的作品同時出現在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日本……跟讀者見面。
發表的作品:《大醉俠》《肥龍過江》《光頭神探》《西遊記38變》《盜帥獨眼龍》……使我這個愛看漫畫的人一回國就想找書來看。
一九八五年,我大半不在臺灣,當時我知悉蔡志忠當選十大傑出青年的訊息時,內心深深地為他感到光榮與驕傲。雖然,那時候我們並不相識,可是我一直注意著他,內心也曾想過,以後的蔡志忠,會再畫什麼、寫什麼呢?他能不能夠再有另一個突破呢?而這種突破,作為讀者的我們是絕對不可以寫信去給他壓力的,畢竟他才是最明白自己的人。
當我的手中拿到《自然的簫聲——莊子說》這本書時,不必他對我講什麼,我自然而然地又看見了蔡志忠更上層樓的成績和進步。
在電話中,我問志忠:「除了莊子,下一本你畫哪個‘子’呢?」他說:「老子也畫了。」我再追問:「那下一個是什麼‘子’呢?」
志忠說:「是列子。」
列子、列子?當年我的「中國哲學史」考到九十九分的,卻不甚明白列子說什麼。於是,自己查、託人又去查,都只有時代、作者,並沒有關於列子這本書更進一步的說明,直到昨天晚上。
當我匆匆忙忙趕回父母家去的黃昏,我看見一本安排得整整齊齊的筆記夾放在茶几上等著我,翻開來一看,竟是蔡志忠的新作《列子說》的稿件。
當天晚上,不必再查書了,就將這本精緻的原稿《列子說》由《湯問篇》開始慢慢地看起來。
我看其中的思想、故事,當然也看漫畫,更看那些文字和圖片的佈局與安排。
一個念哲學的人如我,一面看一面覺得汗顏,原來還有那麼多引人深思的故事自己都不曉得。如果不是志忠請人送來原稿,我的常識不會再寬廣一點,這是要深深感謝他的。
又在電話中,我問志忠:「你怎麼選了比較冷門的這本書來畫呢?」
志忠回答得好,他說:「心裡喜歡的書,就去畫,沒有什麼特定的理由。」
我覺得志忠是一種林懷民所說的「自由魂」,他的談吐、繪畫,以及「古書新說」的方式都是出於一種自然。也曾跟志忠說:「這份工作很苦。」他笑著說:「忙、累都會有的,可是我不以為它苦。」
世上許多事情,只要甘心,吃了多少苦頭都不會受到傷害,它們反而成就了一種可貴的印記和生命的痕跡,成長中不可少的經歷與磨練。這種體認,我本身也有過,以此去類推,蔡志忠這條漫長的心路,就很能體會了。
《和先聖並肩論道》是蔡志忠收入《莊子說》這本書中寫的一篇前言,我的看法與他不謀而合,都寫在本篇第二小段裡去了。
我喜歡志忠在文章中與先聖「並肩」那兩個字的含意,也看出他在這一階段中所著手繪畫的大計畫和苦心。他的確正在「並肩」與古人一同工作。
目前《莊子說》《老子說》都已結集。志忠的新作《列子說》也開始在這一期的《皇冠》雜誌上與我們見面。
我禁不住要為這一位勤力、勤思、勤學、勤畫的傑出青年,在這兒喝彩、鼓掌加感謝。但願經過這一本又一本漫畫,使我們在觀看漫畫——賞心樂事的時光裡,自然而然悟出先賢的思想和人生的哲理。
蔡志忠,好朋友,請問你聽見了我們為你「起立鼓掌」和那一聲聲「加油!加油!」的響聲嗎?
注:《列子》是一本書名,共有八卷。過去的人認為是戰國時周國一位叫做列禦寇的人所撰。到了晉朝,張湛又為這本書做過注。又有清人姚際恆說,《列子》一書中的故事並不完全是列禦寇所原著,而是後世的人加進去的。總而言之,如果這本書中所寫的一些道理能夠激勵蔡志忠用心去畫,那麼我們就去讀一讀吧。到底是誰寫的又有什麼重要呢。
*載於一九八七年一月《皇冠》三九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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