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家園——將真誠的愛在清泉流傳下去

你是我不及的夢 三毛 第1頁,共2頁

當我知道小紅屋已經完工的時候,心跳得很厲害,幾乎講不出話來。那邊又說:「說起小王子,修屋時真的盤著一條毒蛇,不過已經拿掉了,不要怕。」電話那端的巴瑞並不曉得,我不會看到那個家就要走的。還亂說是會去的。那邊說:「我們急切地等你來,要看當你開啟自己的家門時,驚喜得發光的臉孔,喂,那是一個夢啊,完全不同了——」

放下電話,我呆呆地坐著,想到那條蛇,還有《小王子》那本書裡的對話,蛇對小王子說:「我可以把你送到比船更遠的地方去。」那條蛇,被拿走的毒蛇,應該留給我的。

事情是這樣的,本來我比較欣賞蘭嶼,後來沒有再回那個島,去了清泉。去清泉是為了看巴瑞——丁松青神父,那是第一次。後來再去了幾次,喜歡了教堂的廚子李伯伯尤帕斯和雪莉、慧珍還有許許多多青年山地同胞和清泉的那兩座吊橋與群山,結果就更偏愛那塊山區了。

寒假來臨的時候,瑞士的達尼埃弟弟和他的歌妮來臺灣探望我,我們一同去環島旅行,第一站直奔竹東。

雪莉在清泉天主堂幫忙,是一個十分熱情的泰雅女孩子,她每見到我總是悽慘地狂叫著,然後沒命地衝進我的懷裡來繼續大叫。偏偏十分欣賞這種歡迎的方式,經過她那麼出自靈魂也似的嘶喊,全村的年輕人就知道陳姐姐又回來了。

到了清泉必然是大呼小叫的,尤帕斯見到我只是抿抿嘴不說什麼,可是我跳到他的身上將他抱著,如同雪莉一樣地尖叫。然後才去緊緊地抱著慧珍,兩人只是不出聲地笑,這時候丁神父才慢吞吞地張開手臂向我迎來。他總是會說:「尤帕斯將最好的香肥皂藏著給你用,在你的房裡。」

達尼埃和歌妮放下背包,問我:「你在臺北很少這麼瘋的,怎麼一來清泉山裡就不一樣了,很可怕呢,大家一直叫……」我說:「回家了,心裡很興奮。」笑得嘩嘩的,趕快去房間裡放東西,再拿起洗手盆邊的香皂用力聞一下。

總是吃了喝了講了,在教堂的吃飯間,這才對丁神父微笑,說:「我們去教堂望彌撒囉!」

一群人,靜悄悄地跪著,自自然然地跟天主親近,然後照例大家手拉手,輕輕搖晃,在黃昏彩色玻璃的光影中安詳平和地唱我們喜歡的聖詩。那一次,看見丁神父、達尼埃、歌妮、雪莉、慧珍、拜來、苔木和許多其他青年朋友還有我,這些人的手拉成一個環的時候,輕輕唱歌的同時流下了眼淚。都是我親愛的人,好不容易萬水千山的不容易相聚。

跳了一個晚上的山地舞,小睡了一會兒,去了村子。

一家一家去玩,山路上見面總有人和氣地打招呼,繞了清泉村,走到一個小坡頂上遠眺大霸尖山。其實,走過那家鎖著的紅磚房時,大家也就走過了,我停了幾秒鐘,一凜,從破了的窗戶裡去張望,裡面一片的暗,很破;打量建料,外面是磚的,屋頂是木樑加紅瓦。

「嘖!幹嘛不走!」達尼埃說。

我不敢響,這是一生拾荒生涯中的又一個高潮,有眼光,知道碰到了什麼寶貝,心開始急著跳。

不肯走,大家也都跑回來了,一同在破洞裡看老屋。

他們看屋的時候,我轉去看風水,屋前山谷下一灣清流,兩座吊橋,群山一路迤邐,長天碧晴如洗,輕風徐來,吹拂過站立的懸崖,對山天主堂遙遙相望,鄰家的花園裡開著一樹憤怒的野櫻,兩隻花母雞在近處啄食,砍樹的節奏若有若無地飄過……好一片景——色——如——畫。

下坡的時候,可憐兮兮地追著丁神父,悄悄問他:「喂,好巴瑞,那幢小紅房子,是誰的?」他也不當心,大聲問別人:「破房子是誰丟掉的呀?」大孩子們馬上回答了,說主人在竹東做事,根本不回來了。我不敢再多講一句話,可是腦筋裡走馬燈也似的飛快盤算,幾乎想成了一個事實——那房子是我的。很怪怨丁神父那麼大聲地喊出來,如果……如果……他太笨了,如果別人搶去了怎麼辦……

一路走吊橋一路步子放慢了,只有拜來跟我走在一起,拜來是我心愛的朋友,他馬上去服兵役了,不防他搶破屋。這一霎間,看到遠遠丁神父的背影,立即明白了,對於這幢屋子,只有他,可能是如我一樣動心的人。

也沒再說小屋子的事,離開了清泉,一步一回頭地揮手,很沉默的。每一次走都怪安靜的。等到上車了,山谷才會變得朦朧又潮溼。那一次,達尼埃跟我換位子,說眼睛裡出水的人最好不要在山路上開車。

去竹東的回程上,還是吐了。對著山嘔吐。

達尼埃死陽怪氣地說:「那麼激動,還哭還吐呢,胃痛就不必來,捨不得嘛,就不必走。」

也不理他,吹著風下山,心裡對自己說:「總不好意思每次去都賴教堂,又沒個家的,不走又如何?」

環島旅行一路住小旅舍,三個人擠一個房間,夜裡總是拚命講話還有亂笑,講到從前的時光,講到三個人在迦納利群島和瑞士的日子,有時又一起掉眼淚,掉完了淚,大吃一頓水果,靠著就睡了。達尼埃和歌妮才來臺灣一個月,捨不得分開,連睡也要擠在一起。

好不容易到了高雄,夜了,「救國團」的青年中心關門了,開車開到第十二天,全身發抖的累,堅持要住一次圓山飯店,固執地要住,弟妹不肯我請貴的,吵了好幾架,結果住了。在圓山,我們不好意思三個人睡一間,各拿了一間,他們夫婦睡,我一個人。

看著那個電話,忍不住請撥了竹東清泉。「喂,echo,那幢小紅磚房……」丁神父一接電話開口就如我料!嚇得死人。「巴瑞,慢著,那是我先發現的。」

「我們已經問了房東,他答應租三年,不過裡面沒有水也沒有電,如果修好了,神父修女們可以來避靜,我還沒有去請示會長,我想叫它‘山地平安之家’,你說……」

「平——安——之——家,像殯儀館的名字,再說,那是我先發現的,你住了清泉那麼多年,就沒看見過,是我,喂,喂,是我先的,你先不要開始做夢,這不公平,巴瑞,巴瑞,不要掛,我跟你講……」

他說:「你也可以來住,將來。」

放了電話,怔怔的,達尼埃從陽臺上跨過來,跳進落地窗,我嚇了一大跳,脫口喊出了巴瑞的名字。

「叫錯人囉!哈哈!」他敲敲我的頭。

「你想昏頭囉!哈哈!」我回敲敲他,然後親親他的臉頰,一如他十三歲的時候。

「跟巴瑞在搶一幢房子。」我說。這時歌妮也爬過陽臺到我的房間裡來。我們不去餐廳吃東西,在豪華的房間內啃玉米棒棒當晚餐飯。

「你瘋了,就是那幢門破窗爛的小紅屋?」歌妮說,「沒有抽水馬桶,你受得了?」

「水大概都沒有,電倒不要緊,可以點蠟燭。」

「還要搶?」達尼埃說。

「要。巴瑞說我‘也’可以去住,可是要搶全部,只我住,別人不可以住。神父修女住教堂,兩邊對山,教堂跟我每天打旗語,叫來叫去也不吵人。」

「望彌撒囉——白旗,吃飯囉——綠旗,跳山地舞囉——花旗,戒酒大會囉——黑旗,不要來吵我——沒旗,可以來吵我啦。」我拿一隻玉米棒一舉一舉的,很開心。

「echo,想想你迦納利的家,比比看?」歌妮說。

「清泉,有我的人,泰雅的,不同。」說著就去洗澡了。

洗完澡兩個人都回房去睡了,對著圓山飯店那麼好的信紙,我拔出了筆,想到爭產事件,想,最好先去跟哥哥丁松筠告狀,又想哥哥總是偏心弟弟的,不如去跟臺灣耶穌會的會長寫一封信,請他下命令,說丁松青神父不可以去管教堂以外的房子,要每天打掃自己的教堂才是好神父。可是耶穌會的地址也不知的;這麼狠地對待丁松青神父,也是不討天主歡喜的。

可是我要那幢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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