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家園——將真誠的愛在清泉流傳下去

你是我不及的夢 三毛 第2頁,共2頁

「什麼,做一個閣樓?在小紅磚房的屋頂上?要做什麼,一個閣樓?」電話中神父又被吵得迷迷糊糊的。

「對對對,一個loft,就是它,我睡在上面,神父修女可以睡在下面。」

「我不知道,哪有那麼擠呢?又不同時入山的。」

「已經讓步了,可是給我一個角落放心愛的東西呀!我要一個閣樓,你看,已經不要全部了,請你請你,給我一個閣樓,請你……」

說著說著,想到《小王子》這本書裡小王子對飛行員講的話:「請你,請你,給我畫一隻綿羊……」神父也熟悉小王子,他夠聰明就該聽到那個微小的聲音。

旅行之後,達尼埃和歌妮揹著兩把美濃的傘去了新加坡,機場灑淚而別不在話下。

他們走了,母親與我再一同捲回愛護三毛電話大進擊和「拒絕的藝術」裡去不得翻身。至於讀者來信,那是父親與我的加班工作。

清晨的曙光裡,在一張硬白紙上,用黑水筆慢慢地畫,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畫,畫兩道山谷,一灣溪流,畫遠山,畫吊橋,畫一個圍著長圍巾的小王子坐在懸崖上,手裡握著一朵有著四根刺的玫瑰花,畫小紅屋頂上一隻斜著頭站著的狐狸,畫山上砍樹的男人,河裡嬉水的孩子,畫一個尤帕斯站在對山大喊:「來吃飯!」畫一個丁神父從山上滾下去找眼鏡,畫泰雅族的親人手拉手一衝一衝地在跳舞,畫一個擴音機在放蘇芮的歌,畫一個醉鬼四平八穩地躺在路上睡大覺,畫一個潘叔用大刀說要殺人或自殺,畫了好多木幹上長出的香菇……最後,左邊畫了一個太陽,右邊一個月亮,而小王子的那顆小行星,正對著他,在靜靜的天上閃爍。

鄉愁,如同鈴鐺一樣,細細碎碎地飄過來。噯,還忘了鄰家那一棵野櫻花呢。

畫好了,收起來,塞進抽屜裡,將牛仔褲折摺好,丟進箱子,第二天,上飛機去了一別十二年而連一個夢也不肯回去的美國——瘦得太厲害了,想來是不大好了,豪諾醫生一直催我快去呢,他有雷射刀可以割掉我身體裡的七個壞東西。

在聖地亞哥,抱著一隻中國炒菜鍋,投入馬丁森媽媽溫暖的懷裡——喊她媽媽,丁神父的母親。跟她說,巴瑞有嫌疑要一個破房子——搶我的發現,她怔怔地望著我,問:「你不是有你母親給的一幢小公寓,他不是有個教堂,你們搶什麼?」我說,搶一片土地的愛和歸宿和根和那聲雪莉見我時的狂叫與擁抱。媽媽慷慨地給了我一個石膏的塑雕——巴瑞做的一個人體。我覺得,這也不是土地,可是不無小補。算它是大地之母好了,又那麼瘦的。

回來了,塑雕藏在美國一個朋友的家裡,只怕一心軟,又帶回臺灣交回給神父,畢竟那是他的心血。

也不找神父了,也不敢想小紅磚屋了,文化的學生是心肝寶貝,見了他們,仍是說著一個清泉生根的夢,他們笑笑,不知除了他們,原來老師對土地的愛,也是深厚的。

西班牙鄰居打電話來,說想我想斷了腸子,為什麼音訊全無。我說,那邊的夢已是過去了。

夢,便是夢才叫夢,白天忙忙碌碌,也不畫來畫去了。

帶回了丁媽媽親手焙烤的水果蛋糕去光啟社,給兩個為了熱愛中國長年離家的孩子,大丁神父看了蛋糕驚歎說:「哦——」小丁神父那天帶了一群泰雅族的孩子正在光啟社唱歌錄影,這一巧遇,那個大嗓子雪莉也不管錄影棚,照例狂喊一聲——陳姐姐,衝上來抱住,拉過一旁的慧珍來,也緊緊抱住,自自然然地露出了真摯不移的愛和信任。他們,泰雅族,是一種真人,沒有可能不將那顆心交付給他們。這一切給人太多的愛,豐富了平淡的生命。

別以為泰雅族不驕傲他們的血液;別以為,你拿人類學去研究他們,他們便希罕;別以為這群可貴的歌舞編織的部落沒有敏銳的直覺,他們清清楚楚知道——直覺地知道,哪一種心靈,是他們的同類。

尤帕斯在二月的時候慎重地翻出一本小日曆,說:三毛,五月桐樹花開了,我們去爬大霸尖山。卻不知,五月的三毛,在體力上已不及五十多歲的尤帕斯了。

丁神父是個慈悲的人,他說房子本來是我的。徐仁修去清泉,每一個泰雅山胞都對他指,指懸崖上的小紅屋,說:「你看,那是三毛的家,她五月五日要來,我們替她拚命趕工。」神父沒有再做夢了,他很安分。

水接了,電來了,浴室做了,唯一的一間房間鋪了地板放了日本式的低茶几,老灶留著,漏瓦換了,衣櫃買了,門窗換了,鏽鐵窗拆了個乾淨——我們不住籠子,牆上的裂縫補了,溫泉接到房子裡,石樁留在廚房,被褥也準備了,毒蛇從樑上拔下來,燈接了,可驚的是,山地鄉親合搬一個大澡缸過吊橋,給陳姐姐一個舒適的浴室,抽水馬桶不夠,居然挖了化糞池……

當我知道,連窗簾也掛上了的那一剎那,我的心,是碎了。家,是一個有窗簾的地方,而尤帕斯,正在屋前種一種小樹叢避蛇的樹木。鄰居說,如果三毛不會用老灶起火生柴,他們可以借一個瓦斯桶。

聽來容易,這一件又一件瑣事,是一袋一袋水泥掮過吊橋山路給搬上去的。朋友們跟著神父做工,沒有告訴我。

神父不知道,要工作得崩潰,記憶力嚴重喪失的echo是不再留在臺灣了。醫生說:「你可以在臺灣開刀。」我笑了笑,要走,不要人探病和憐憫,要一個人去療小毛病,在最沒有親情的美國,只為了那兒沒有愛的重負。

耶穌會長沒有怪責神父,他知道,神父是為了一個急需休息的朋友,預備一間安靜的小屋。而夢想完成的時候,她卻回不去了。這也是天主的安排教人學功課吧!

對著丁神父打來的電話,我一直放心地哭,一直說:「為什麼拿去那條毒蛇?它可以送我回到我的來處,那個比船可以載人去天涯海角更遙遠的地方。」

神父來了臺北,一個好牧羊人,深知我的夢,我重建的家園,是暫時回不去了——連一眼也不能去看,只怕看了,拚死也不離開。其實,要死也不悔的,死得其所,心甘情願,在一個懸崖上對著那片深愛的人和山。

我的家,可以摸著泥土,踏踏實實踩著大地的家,是不能不割捨的了。唉,這也沒有什麼不好。

「巴瑞,世界上,最愛的就是父母手足學生和清泉,知道人生還有追尋、有學習、有分享、有興趣、有前程,而我,卻一直學不會割捨,難道割捨不重要嗎?難道它不重要?請你,我的神父和兄弟,請你幫助我,忘掉那幢小屋——而我不能,畢竟我也需要一些踏實而可以摸觸的實質,我要一幢小房子,一個家園,一份愛友……這在清泉……」

「你說分享,echo,你說了分享不要難過,小屋有用,它是你的,健康了可以再回來,你不會將它鎖起來不分給你愛的人類,要如何快樂?那麼,將小屋開放,給那些莘莘學生另一個地方可去,給了他們吧……」

一時裡,我不再流淚了,我想到我文化的學生,還有千千萬萬個被學業壓死的學生,我的愛,我的小小的夢,可以分享,我的生命,可以延續;我不窮,我有一幢卑微的山林小屋,可以開放,分給一切在壓迫感下不得舒展的青年。

親愛的稱呼我陳姐姐的青年朋友,在學的、在工廠的、失學的、畢業了失業的、落榜的、上榜的青年朋友,在新竹縣五峰鄉清泉那個地方,有一幢叫做「三毛的家」的小屋,今後開放給你們。歡迎分享小王子的星空,在各位渴望迴歸大自然的情況下,請各位利用這一幢我不能享用一日的房子,作為大家的家園。在那個房子裡,沒有舒服的床墊,只有木板地,可是這一切不是受苦,請各位嚐嚐硬板地的堅實,誠心誠意留下了給各位度假,我的家,不再只是我的,是大家的。

請社會人士不要利用這個建議只去觀光,我們要純淨的青年。以誠心對待山地的同胞,與他們做一個好朋友,讓人類的關愛,彼此交流。去了清泉,請在離開時將垃圾放在塑膠袋中揹回來,不汙染環境,請在河邊唱歌烤肉,不要在小屋喧譁終夜,請用完了三毛的家,打掃清潔留給下一次的同胞居住,請不要在我家的牆上刻字,請不要將硬紙丟在抽水馬桶裡,請用完了浴缸用去汙粉洗淨,請參加山胞歡迎各位的晚會,請不要拚命對著刺青紋面的老婆婆拍照,請用出自內心的愛去愛山胞美麗的心靈,請不要拚命鼓勵山胞一同喝米酒傷害彼此的健康,請住一日——無論二十三十個青年,湊一日五百塊臺幣捐給山地青年俱樂部買他們需要教育的種種器材,請照顧山區的合作社,買買他們的日用品和菜蔬,請你,請你,將三毛未盡的愛,真誠的愛,在清泉流傳下去——這是我們當做的,不是慈善。

更請你,當泰雅的朋友走出山區的時候,給他們一份小小的鼓勵和幫助,不要不認他們這一批泥巴做的真人。

這是我心愛的家分享給各位的條件,不再痛苦自己的離去,因為那個原先只為自己夢想的小屋,在這種處理上才有了真正的價值和利益。它是我目前最不捨的一樣東西,也許微不足道,但是對我,它已是全部的夢了。

新竹縣五峰鄉清泉,可以先到竹東,換小巴士——每日八班進入,要在竹東警察局用身分證申請入山證,很快的,五分鐘便可辦妥,請與丁神父聯絡,電話是(○三六)八五六一○二六,麻煩他為著天主對人類的大愛,再做一次付出。請一定放在心上,泰雅的青年亟待支援,三十個學生住一日,合湊五百元臺幣給他們,是不是不為多?這又懇請丁神父的辛勞代收支配。不要以為付出的是去度假的人,事實上,清泉回報的教化和啟示,是無法以金錢去衡量的。去了,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天主教耶穌會的好會長:謝謝您的愛心和了解,謝謝天主教對同胞的愛心。

不要忘了,丁神父喜愛核桃糖——他不肯獨吃的,尤帕斯身體不好,他相信維他命,山地青年需要友情的心和手,請給他們帶去。各位如果喜歡去住住三毛的家,請一星期前與丁神父聯絡——用電話。

家園重建了,蛇也拿走了,那個夢家,放了,不再遺憾,欣慰地明白了,小小的一份分享,很微小,內心卻是真誠的,而受益最深的人,是那個三毛。

(注:公開丁神父的電話,曾經得到同意與認可。)

*載於一九八四年五月二十七日《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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