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這個人,又因為他的那份真。
信疆的口才是第一流的,幾次講演中的他,事過數年,聽過的人回想起來,仍然讚賞——言之有物又風度翩翩,不愧是一個大將。
其實,在朋友的聚會里,信疆的話並不算多,他肯聽。聽了一個晚上,朋友們散了,他將話題分析組合一番,又是一場付諸行動的表達,交給社會大眾。信疆,是陳若曦筆下的拚命三郎。
信疆不是一個好玩伴,輕鬆的時候,他不懂得放開一下自己的工作,有時候,很討厭他對於事業的過分執著,拿命去拚的那份認真,使得十二年中的他,成了孤獨的長跑者。那份成績,就是這麼跑出來的,永遠不會停。
長跑裡,沒有我們的影子,只因為每一個人,跑的道路並不盡相同,堅持的生命裡也有偶爾去度假的人如我。我不覺得羞恥。
前幾個月,沅馨在一個星期天的午後,捧了好多盆花,上陽明山宿舍去看我,問起信疆,淡淡地一笑,說在忙。其實,不必問的,信疆什麼時候不忙過了?
又過了一陣子,沅馨和我抱著孩子和食物去花園新城他們避人的小屋。信疆過了好幾小時以後才來,三更半夜了,同來的是一群朋友,避不掉的人;我自己也在內。
那時候,猜在想什麼?在想,美豔如花的沅馨也是一個孤獨的長跑者,她的寂,很漫長,付給了她自己選擇的一生。
這一陣,許多文友寫信疆,因為大家愛他,這份友情,不止是單純的友誼,更有必然的對這個人在工作上的欣賞和讚歎,信疆,是絕對傑出的。他的真,對新聞和副刊那份近乎痴狂的真情,仍然常常深深地感動著我。而為什麼,那麼忙碌的一個人,總覺得他寂寞?
如果,每一個人做事都像信疆,如果每一個人在事業上都有這一份投入,如果每一個人有他這樣的專情似海……那麼,會是什麼樣的一個局面?
那麼,許多人,都成了孤獨的長跑者。
自己難道不孤獨嗎?雖然,那條路,並沒有如同信疆的那種跑法,雖然,跑跑停停的,沒有盡全力。
那麼盡全力地跑,又是什麼樣的滋味?
信疆,我們沒有如同其他朋友一樣地送你,這一群你的大學同學,只因為我不合國情。
離開臺灣的你,不會有信來的,這一點十分明白了;也沒有必要。你的暫時離開,其實是很令人羨慕的。
威斯康辛的夏天會是怎麼樣,我們不曉得,可是那兒也有一個校園,對不對?一個不同於華岡的校園,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很怕你在美國的朋友也多,怕又不能安靜下來,過兩年全然不同的進修生活。新的天地,對於你這樣的人來說,不可能是一場歇息,因為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你是不會停步的人,這一點,對我們來說,極好,因為回來的時候,必有新的東西帶回來展示給我們。而你自己呢,休不休息?這樣問你的時候,好似看見了你的苦笑,你也不休息,還有同樣一條漫長的路要跑下去,對不對?
前幾天深夜裡,停電了,我變得很慌張,工作不能停,摸黑點起了蠟燭,就著燭光,一份又一份學生的作業仍然批改下去,改到警覺那支燭淚已經流到天明,這才愣住了,靜靜的大氣裡,只有那支殘燭慢慢地在燃燒。
這時候,想到許多往事,想到遠方的信疆和《人間》副刊十二年的那個主編。
李商隱的詩句,悄悄地爬了出來,在悶熱的黑暗裡軟軟慢慢地來,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後來,我沒有能再做什麼,吹熄了那支燭火,上床睡覺去了。
*載於一九八三年六月《皇冠》三五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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