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中的女人

你是我不及的夢 三毛 第1頁,共2頁

思想起祖先艱辛過臺灣彼時木船渡烏水海中漂泊心中苦烏水要過好幾層

神明保佑祖先來臺灣變作好所在臺灣不知什款樣海水絕深復且黑

為使子孫有前途遇到颱風卷大浪海底不要作颱風

三百年後人人知我知道,真的知道,不要喊,不要叫,不要騷擾自己本已雲淡風輕的心情。

不要動心,一點也不要為任何事情失足千古——即使是愛情,也不要去想;任何一種愛情,都愛不起了。

可是,六月二號的晚上,當我,聽見陳達先生的《思想起》在「中華體育館」內彈唱出來的時候,為什麼,雨也似的淚水,瀑布啊地奔流了出來?為什麼,看見自己,在那個舞臺上,化為舞者,化為雲門,化為船,化為鼓,化為嬰兒,化為大地化為譁一下拖出來的那條血布和希望?

笑吧哭吧鼓掌吧,還能做什麼?

也不是在分析,也不是在看基本動作,也不看畫面結構,也不想編舞剪裁,也不是服裝設計,也不認那一個個舞者是誰又是誰,因為全看見了,又因為全沒有看見,因為已經活入忘我。

一百分鐘怎麼如同一霎?陳達不是死了嗎?渡海扎的是一艘艘紙船,巨石是保麗龍做的,林懷民呢?不就是當年那個寫《蟬》的少年?

最恨在任何場合動不動就唱「國歌」和梅花,最討厭喊什麼什麼萬歲的口號,最受不了天天愛不愛國又愛不愛國,最不肯在口頭上講仁義禮智國家民族……因為聽夠了背書,看夠了言行不一致的偽君子。可是,那又是多麼地自自然然、心甘情願、不知不覺,當,「山川壯麗,物產豐隆……」這條歌在結束的那一霎間,擴放出來的時候,我,也是我,站了起來。

不能鼓掌了,真的,再不能拍手,如果抑制這種個性如我——不要出聲,自己才是無恥的偽君子,只因為——沒有誠實的勇氣。

尖叫起來,狂叫起來,喊出心裡壓不下去的興奮,喊出悲喜交織的那股狂流,喊呀,喊吧,管他去死,管他別的人如何當你瘋子,管他什麼鬼,要喊,要喊,要喊:「雲門萬歲!陳達萬歲!阿民萬歲!觀眾萬歲……」最後,狂人一般的;就是一個瘋子,喊出了:「中——國——萬——歲——」熱血奔騰——熱淚狂洩——好傢伙!我要你這個樣子。

坐在旁邊的金陵女中的孩子,遞過來一條手帕,左邊穿工裝褲的另一個女孩,推我的肩,哀叫著:「三毛,不要叫了,不要叫了,不要啦,求求你……」她也哭了。又叫:「三——毛——說——的,雲門萬歲!中國萬歲!萬——歲,萬歲——」人,散了,鄭佩佩經過我,叫了一聲:「三毛!」我,對她笑笑,靠在椅子上,不能動彈。

這一生,在眾人當前狂叫過兩次。一次,是丈夫棺木上被撒上第一把泥土的那一霎。第二次,在臺北市「中華體育館」。

不,這不是我第一次看雲門舞集。

這當然是情感的發洩,這也是熱淚,這不是濫情——你當心,如果你這麼說,我要打你。

為什麼這一陣來,心裡那麼飽滿?為什麼心裡漲滿了想也不敢想的幸福?只因為剛剛從臺南做了兩場筋疲力盡的演講回來,只因為我心愛的華岡孩子;男孩、女孩,在學期快要結束的前一陣,一針一針合力在縫一條花花綠綠的百衲被——送陳老師夏天的遠行。只因六月一日的下午,自己將自己送到臺北市師專附小五年一班,接受全體小朋友要求的訪問,只因為生平第一次在小學生的面前講過一次話,只因為看見長大了的小學生——雲門人,跳出了一個活活的中國。只因為,自己十月還要再回來。

這麼多隻因為,只因為,難道這個「只」還不滿、還不夠多嗎?夠了,真的,夠了,可以含笑而不死。

到了臺灣來定居手指搬推只只破要留後世好議論不知後世心何樣地方開墾要給你石頭大粒樹又粗只只血流復血滴今日開墾後世福阿公阿爸不時叫子孫日後好豐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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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了,帶回家來用心地看了填了。

「用心地看」,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阿民,看到了那個千年前的一個夜晚,看到了那個夜晚的一張一張急著談、談、談、談的臉孔,看到了阿民的家許博允樊曼儂李泰祥陳學同徐進良溫隆信……看到了一個剪短髮不大說話的女孩子,聽見她大聲說了到場的唯一的話:「這麼無聊的談個鬼,不如回家睡覺,明天清早騎腳踏車去打網球。」看到她走了,一走走到撒哈拉沙漠去。看到了當年和現在,看見了今和昔,看到了山川壯麗,物產豐隆。也看到了《漢聲》雜誌的那個吳美雲,聽見她對我說:「我不走!愛死這片土地。」看到阿民在當年的美國新聞處的第一次講演,看到了雲門的成立,看到董陽孜的字,看到洪通、吳李玉哥、楊麗花、史豔文、朱銘……看到紅豆刨冰、彈珠汽水、青草茶缸、蚵仔麵線,還有,那個唱客家山歌口口聲聲喚心肝的少年郎。

又看到飛也似拉過的畫面:看到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高雄加工區,國際藝術節,手拉著手的男女高中生、阿公阿婆一同遊香港……看到學校訓導主任笑著開舞的舞會,看到臺南市滿牆滿城的兒童畫……當然,也不是視弱的人,也不是隻看到了這一個角度,可是從雲門的大結合裡,看到的偏偏是這些。同樣有淚,那不是憤怒失望的淚水。

看到啊——當年的每一個老朋友,從此再不相聚夜談,總是匆匆擦肩而過,交握一下手,一個幾秒鐘的擁抱,都是奢侈了。

當年談夠了的我們,都在做啊做啊做啊,我們沒有時間再去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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