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還是個初小的學生。
當時,我們是一個大家庭,家中住著四個堂哥、一個姐姐、兩個弟弟,當然也住著大伯父母和父親、母親。
我的三堂哥陳令,在當年好似很愛往鄉下跑,什麼地方都騎車去。那個小小的我,總也死皮賴臉地坐在腳踏車前面那條橫槓子上,要跟去。
堂哥陳令對於淡水河最是熟悉,暑假時,總有幾個中午,他騎車呀,要騎好久好久,跑到關渡那一帶去涉水。
我們不是去釣魚,我們去沙丘裡摸「蛤蠣」。
站在關渡的岸邊,並沒有固定的小船停著等人,可是在當時,河面上總有船劃過,每當有船漂過時,堂哥就推我一下,我把手掌圈成喇叭,發聲狂叫——「船呀——船呀」叫出來的閩南語響徹了整條河水。
那個民間的船,自然就會過來,我們把腳踏車鎖好,平放在岸上,跳進船裡,那時候鞋子、襪子都已脫掉了。下面穿的是一條在學校打「躲避球」的黑色燈籠褲,短的。
船把我們渡到河水中間大片的沙丘上去。
也許是年紀小吧,回憶中,站在那片凸起來的沙丘上瞭望著河水,總覺得好似站在大海里那麼渺小又那麼驕傲。
總是深深地呼吸,把空氣當成涼水來喝。那條大河,圍繞著我,乾淨地流過。我把光腳插到沙子裡去,拖地板一樣把它拖出一條條深深的溝來。
那時候,堂哥的腰上,扎著幾個打了洞的空罐頭,鐵皮做的。在那個美麗的時代裡,沒有塑膠的東西。堂哥說:「來吧!」我們就開始了。
跪在溼溼的沙地上用十指向沙堆開始進攻。每挖數十次,也許可以篩出一個蛤蠣來。每當得了一個蛤蠣,總像拾到了金寶那麼地歡喜。也可以說,比拾到了金子更高興,因為蛤蠣可以吃,金寶有什麼用並不知道。
只要那條靜靜的淡水河中,狂響起一個小女孩的尖叫聲時,那條河總也在烈日下一同歌唱呼應。
一個下午的玩耍成績並不算好,摸得到半罐蛤蠣已經極有成就感了。我的篩子是十隻手指,堂哥的一把篩子有點像豬八戒的耙子,只是小得多了。
並不在乎用什麼東西去挖蛤蠣,使人興奮莫名的,是那條在一個孩子眼中的「大河」。
夏日的微風吹著一束一束的陽光,把孩子的臉吹成了淡紅的,吹到黃昏,就變成一張淡棕色的臉了。
總是不厭地跪在沙丘上,東挖挖,西探探,不然坐著也好。只要看著那流水,心裡的歡悅,好似一片飽漲了風的帆,恨不能就此化做一條小船,隨波而去。
那時候,太小的我,沒有人可以傾訴這種心情,於是寫了一首詩,在學校交給老師看。老師看了笑著說:「淡水河真是美麗的,下次遠足,大家一起去。」
後來,從來也沒有遠足了。高小以後,總是補習、補習、補習。
許多年之後,有一個朋友問我:「你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是怎麼度過的?不許想,馬上說。」
脫口而出:「是那條淡水河給我的。」
後來,我長大了,第一次約會,朋友問我要去哪裡,我說:「去淡水河,關渡。」
以後的很多年,只要回國,必去一趟淡水。那條河,不再是童年時的樣子,岸邊全是垃圾,河道也小了。
不止在淡水河摸過蛤蠣,同時也摸過螃蟹;那是在堤岸邊。都是堂哥帶去的。
許多許多年以後,堂哥帶了他的三個孩子回臺灣來,我問他:「你帶孩子去了淡水嗎?」
他笑了,說:「那是屬於我們的童年,現在的淡水河汙染得那麼厲害,誰肯光腳去踏水呢?」
說著說著,那個小女孩響徹雲霄的呼喚聲又那麼清晰地在耳邊傳來。時光,很可以在記憶中倒流,如同那條唱歌的河,又一度慢慢流進我心深處。
在這種時候,噯,說什麼才好呢?
*載於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中國時報·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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