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幟鮮明地活著——讀王新蓮

你是我不及的夢 三毛 第2頁,共2頁

再來就是去年了,華燈初上的天母街頭,我看著前面一條迷你裙中的瘦腿,感到似曾相識,那人一回頭,兩個人都叫了起來,譁一下擁抱在一起。看著眼前的蓮蓮,容光煥發,眼神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同樣一頭短髮卻甩出了另一種精神。她喊著:「我們今晚不睡覺,要去爬山。你去不去?去不去?」我笑看著她,搖搖頭,霓虹燈下的蓮蓮,被我看到一點點不紅的胭脂,亮在她的臉頰上。

「這是我的名片。」蓮蓮遞上來名片的一剎間,我「囉!」了一聲,雙手將它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它夾到一本書裡去。這時候蓮蓮和她的朋友們開步走了,一步一回頭地向我揮手。

我站在燈火下,含笑揮手、再揮手、又揮手,那首披頭士的老歌:「我說哈囉——你說再見——」滲合著強烈的搖滾動感心悸,就在蓮蓮漸行漸遠的長腳裡糾纏了好幾秒鐘。

她和齊豫,加上我,曾經是共同譜作心靈旅途的朋友,而今竟也變成了一種比路人略略多了一些的風景,在生命中如此簡單地穿過,沒有留下太多不自然的情節。我覺得我們三個人,好棒。

我們揮霍過的功課,早已煙消雲散,賣了個滿堂紅彩,好似都已不再是我們的關心。蓮蓮有了新名片,她當然仍在走下去,也必然在變化下去。

我沒有照著她名片上的號碼打電話。

前幾天吧,我們兜著大圈子打電話,她打到我出版社,出版社立即轉告我,我打去icrt,滾石唱片公司卻回了我電話——蓮蓮。

很久不講話了,又在電話裡彼此叫鬧了一番,蓮蓮說:「我在尼泊爾爬山,看見你在一個小村落裡塗的招牌,一時太興奮了,衝進那家小店去找——你,裡面的人說你才回去過——想想看——在尼泊爾吔——看見你的中文——吔——開心死了——」

最後,蓮蓮說:「要出書了,我——寫——的。奇不奇怪?」

我一點都不驚奇,想當然也的。

如果只是聽她唱歌,想到她居然跨過界來寫文章,一般人或許不明白,而我不但明明白白尚且沒有一絲意外。

在那「一起做功課」的時光裡,早已領教過蓮蓮對於文字應用的超級敏感和剎那間立即產生的聯想,這一方面,仍是她的世界,不過把那長腳輕輕伸了過來。

電話那邊又在喊:「我跟你說,我變了、我變了、變了好多。唱片風格也變了,要不要寄給你聽?」

第二天下午,一卷錄音帶悄悄埋伏在我的信箱裡。撕開信封一看上面的照片,不覺微微笑了。

說得沒錯,那站在天母街頭的她——又變了。

我忍住那份好奇,遲遲不肯開啟玻璃封套,怕那全然不同的音樂和歌詞——她自己做的,流暢在我的房子裡時,那過去記憶中的蓮蓮因而從此在我腦中炸掉。

蓮蓮是一種在「自我的生命展現」裡急速變化的人。不可以,也相當難,就在此刻給她寫下太多的定義,因為她仍在變化中,而且快速。

我沒有向她討來新書的大樣,就如同對待她音樂方面的新作一樣,給自己的空間跟目前的她保持著一小段距離,我不去讀她。

可以確定的是——王新蓮至今還是一片滾動的石頭,更像一幅迎風扯起的大旗,她如此旗幟鮮明地活著,旁觀者的我們又能讀懂她幾分呢。

*本文據手稿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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