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呼蘭河傳 蕭紅 第2頁,共2頁

這樣的天氣,我為著外邊沒有好玩的,我就在藏亂東西的後房裡玩著。我爬上了裝舊東西的屋頂去。

我是蹬著箱子上去的,我摸到了一個小琉璃罐,那裡邊裝的完全是黑棗。

等我抱著這罐子要下來的時候,可就下不來了,方才上來的時候,我蹬著的那箱子,有二伯站在那裡正在開著它。

他不是用鑰匙開,他是用鐵絲在開。

我看著他開了很多時候,他用牙齒咬著他手裡的那塊小東西……他歪著頭,咬得咯吱咯吱地發響。咬了之後又放在手裡扭著它,而後又把它觸到箱子上去試一試。

他顯然不知道我在棚頂上看著他,他既開啟了箱子,他就把沒有邊沿的草帽脫下來,把那塊咬了半天的小東西就壓在帽頂裡面。

他把箱子翻了好幾次,紅色的椅墊、藍色粗布的繡花圍裙、女人的繡花鞋子……還有一團滾亂的花色的絲線,在箱子底上還躺著一隻湛黃的銅酒壺。

有二伯用他滿都是脈絡的粗手把繡花鞋子、亂絲線,抓到一邊去,只把銅酒壺從那一堆之中抓出來了。

太師椅上的紅墊子,他把它放在地上,用腰帶捆了起來。

銅酒壺放在箱子蓋上,而後把箱子鎖了。

看樣子好像他要帶著這些東西出去,不知為什麼,他沒有帶東西,他自己出去了。

我一看他出去,我趕快地蹬著箱子就下來了。

我一下來,有二伯就又回來了,這一下子可把我嚇了一跳,因為我是在偷墨棗,若讓母親曉得了,母親非打我不可。

平常我偷著把雞蛋饅頭之類,拿出去和鄰居家的孩子一塊去吃,有二伯一看見就沒有不告訴母親的,母親一曉得就打我。

他先提起門旁的椅墊子,而後又來拿箱子蓋上的銅酒壺。

等他掀著衣襟把銅酒壺壓在肚子上邊,他才看到牆角上站著的是我。

他的肚子前壓著銅酒壺,我的肚子前抱著一罐墨棗。他偷,我也偷,所以兩邊害怕。

有二伯一看見我,立刻頭蓋上就冒著很大的汗珠。他說:

「你不說麼?」

「說什麼……」

「不說,好孩子……」他拍著我的頭頂。

「那麼,你讓我把這琉璃罐拿出去。」

他說:「拿罷。」

他一點沒有阻擋我。我看他不阻擋我,我還在門旁的筐子裡抓了四五個大饅頭,就跑了。

有二伯還在糧食倉子裡邊偷米,用大口袋揹著,背到大橋東邊那糧米鋪去賣了。

有二伯還偷各種東西,錫火鍋、大銅錢、菸袋嘴……反正家裡邊一丟了東西,就說有二伯偷去了。有的東西是老廚子偷去的,也就賴上了有二伯。有的東西是我偷著拿出去玩了,也賴上了有二伯。還有比方一個鐮刀頭,根本沒有丟,只不過放忘了地方,等用的時候一找不到,就說有二伯偷去了。

有二伯帶著我上公園的時候,他什麼也不買給我吃。公園裡邊賣什麼的都有,油炸糕,香油掀餅,豆腐腦,等等。他一點也不買給我吃。

我若是稍稍在那賣東西吃的旁邊一站,他就說:

「快走罷,快往前走。」

逛公園就好像趕路似的,他一步也不讓我停。

公園裡變把戲的,耍熊瞎子的都有,敲鑼打鼓,非常熱鬧。而他不讓我看。我若是稍稍地在那變把戲的前邊停了一停,他就說:

「快走罷,快往前走。」

不知為什麼他時時在追著我。

等走到一個賣冰水的白布篷前邊,我看見那玻璃瓶子裡邊泡著兩個焦黃的大佛手,這東西我沒有見過,我就問有二伯那是什麼?

他說:

「快走罷,快往前走。」

好像我若再多看一會工夫,人家就要來打我了似的。

等來到了跑馬戲的近前,那裡邊連喊帶唱的,實在熱鬧,我就非要進去看不可。有二伯則一定不進去,他說:

「沒有什麼好看的……」

他說:

「你二伯不看介個……」

他又說:

「家裡邊吃飯了。」

他又說:

「你再鬧,我打你。」

到了後來,他才說:

「你二伯也是願意看,好看的有誰不願意看。你二伯沒有錢,沒有錢買票,人家不讓咱進去。」

在公園裡邊,當場我就拉住了有二伯的口袋,給他施以檢查,檢查出幾個銅板來,買票這不夠的。有二伯又說:

「你二伯沒有錢……」

我一急就說:

「沒有錢你不會偷?」

有二伯聽了我那話,臉色雪白,可是一轉眼之間又變成通紅的了。他通紅的臉上,他的小眼睛故意地笑著,他的嘴唇顫抖著,好像他又要照著他的習慣,一串一串地說一大套的話。但是他沒有說。

「回家罷!」

他想了一想之後,他這樣地招呼著我。

我還看見過有二伯偷過一個大澡盆。

我家院子裡本來一天到晚是靜的,祖父常常睡覺,父親不在家裡,母親也只是在屋子裡邊忙著,外邊的事情,她不大看見。

尤其是到了夏天睡午覺的時候,全家都睡了,連老廚子也睡了。連大黃狗也睡在有陰涼的地方了。所以前院、後園,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

就在這樣的一個白天,一個大澡盆被一個人掮著在後園裡邊走起來了。

那大澡盆是白洋鐵的,在太陽下邊閃光湛亮。大澡盆有一人多長,一邊走著還一邊咣啷咣啷地響著。看起來,很害怕,好像瞎話上的白色的大蛇。

那大澡盆太大了,扣在有二伯的頭上,一時看不見有二伯,只看見了大澡盆。好像那大澡盆自己走動了起來似的。

再一細看,才知道是有二伯頂著它。

有二伯走路,好像是沒有眼睛似的,東倒一倒,西斜一斜,兩邊歪著。我怕他撞到了我,我就靠住了牆根上。

那大澡盆是很深的,從有二伯頭上扣下來,一直扣到他的腰間。所以他看不見路了,他摸著往前走。

有二伯偷了這澡盆之後,就像他偷那銅酒壺之後的一樣。

一被發現了之後,老廚子就天天戲弄他,用各種的話戲弄著有二伯。

有二伯偷了銅酒壺之後,每當他一拿著酒壺喝酒的時候,老廚子就問他:

「有二爺,喝酒還是銅酒壺好呀,還是錫酒壺好?」

有二伯說:

「什麼的還不是一樣,反正喝的是酒。」

老廚子說:

「不見得罷,大概還是銅的好呢……」

有二伯說:

「銅的有啥好!」

老廚子說:

「對了,有二爺。咱們就是不要銅酒壺,銅酒壺拿去賣了也不值錢。」

旁邊的人聽到這裡都笑了,可是有二伯還不自覺。

老廚子問有二伯:

「一個銅酒壺賣多少錢?」

有二伯說:

「沒賣過,不知道。」

到後來老廚子又說五十吊,又說七十吊。

有二伯說:

「哪有那麼貴的價錢,好大一個銅酒壺還賣不上三十吊呢。」

於是把大家都笑壞了。

自從有二伯偷了澡盆之後,那老廚子就不提酒壺,而常常問有二伯洗澡不洗澡,問他一年洗幾次澡,問有二伯一輩子洗幾次澡。他還問人死了到陰間也洗澡的嗎?

有二伯說:

「到陰間,陰間陽間一樣,活著是個窮人,死了是條窮鬼。窮鬼閻王爺也不愛惜,不下地獄就是好的。還洗澡呢!別玷汙了那洗澡水。」

老廚子於是說:

「有二爺,照你說的窮人是用不著澡盆的囉!」

有二伯有點聽出來了,就說:

「陰間沒去過,用不用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你是明明知道,我看你是昧著良心說瞎話……」老廚子說。

於是兩個人打起來了。

有二伯逼著問老廚子,他哪兒昧過良心。有二伯說:

「一輩子沒昧過良心。走的正,行的端,一步兩腳窩……」

老廚子說:

「兩腳窩,看不透……」

有二伯正顏厲色地說:

「你有什麼看不透的?」

老廚子說:

「說出來怕你羞死!」

有二伯說:

「死,死不了;你別看我窮,窮人還有個窮活頭。」

老廚子說:

「我看你也是死不了。」

有二伯說:

「死不了。」

老廚子說:

「死不了,老不死,我看你也是個老不死的。」

有的時候,他們兩個能接續著罵了一兩天,每次到後來,都是有二伯打了敗仗。老廚子罵他是個老「絕後」。

有二伯每一聽到這兩個字,就甚於一切別的字,比「見閻王」更壞。於是他哭了起來,他說:

「可不是麼!死了連個添墳上土的人也沒有。人活一輩子是個白活,到了歸終是一場空……無家無業,死了連個打靈頭幡的人也沒有。」

於是他們兩個又和和平平地,笑笑嘻嘻地照舊地過著和平的日子。

十二

後來我家在五間正房的旁邊,造了三間東廂房。

這新房子一造起來,有二伯就搬回家裡來住了。

我家是靜的,尤其是夜裡,連雞鴨都上了架,房頭的鴿子,簷前的麻雀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窩裡去睡覺了。

這時候就常常聽到廂房裡的哭聲。

有一回父親打了有二伯,父親三十多歲,有二伯快六十歲了。他站起來就被父親打倒下去,他再站起來,又被父親打倒下去,最後他起不來了,他躺在院子裡邊了,而他的鼻子也許是嘴還流了一些血。

院子裡一些看熱鬧的人都站得遠遠的,大黃狗也嚇跑了,雞也嚇跑了。老廚子該收柴收柴,該擔水擔水,假裝沒有看見。

有二伯孤伶伶地躺在院心,他的沒有邊的草帽,也被打掉了,所以看得見有二伯的頭部的上一半是白的,下一半是黑的,而且黑白分明的那條線就在他的前額上,好像西瓜的「陰陽面」。

有二伯就這樣自己躺著,躺了許多時候,才有兩個鴨子來啄食撒在有二伯身邊的那些血。

那兩個鴨子,一個是花脖,一個是綠頭頂。

有二伯要上吊,就是這個夜裡,他先是罵著,後是哭著,到後來也不哭也不罵了。又過了一會,老廚子一聲喊起,幾乎是發現了什麼怪物似地大叫:

「有二爺上吊啦!有二爺上吊啦!」

祖父穿起衣裳來,帶著我。等我們跑到廂房去一看,有二伯不在了。

老廚子在房子外邊招呼著我們。我們一看南房梢上掛了繩子,是黑夜,本來看不見,是老廚子打著燈籠我們才看到的。

南房梢上有一根兩丈來高的橫杆,繩子在那橫杆上悠悠盪盪地垂著。

有二伯在哪裡呢?等我們拿燈籠一照,才看見他在房牆的根邊,好好地坐著。他也沒有哭,他也沒有罵。

等我再拿燈籠向他臉上一照,我看他用哭紅了的小眼睛瞪了我一下。

過了不久,有二伯又跳井了。

是在同院住的挑水的來報的信,又敲窗戶又打門。我們跑到井邊上一看,有二伯並沒有在井裡邊,而是坐在井外邊,而是離開井口五十步之外的安安穩穩的柴堆上。他在那柴堆上安安穩穩地坐著。

我們打著燈籠一照,他還在那裡拿著小菸袋抽菸呢。

老廚子、挑水的、粉房裡的漏粉的都來了,驚動了不少的鄰居。

他開初是一動不動。後來他看人們來全了,他站起來就往井邊上跑,於是許多人就把他抓住了,那許多人,哪裡會眼看著他去跳井的。

有二伯去跳井,他的煙荷包、小菸袋都帶著,人們推勸著他回家的時候,那柴堆上還有一枝小洋蠟,他說:

「把那洋蠟給我帶著。」

後來有二伯「跳井」「上吊」這些事,都成了笑話,街上的孩子都給編成了一套歌在唱著:「有二爺跳井,沒那麼回事。」「有二伯上吊,白嚇唬人。」

老廚子說他貪生怕死,別人也都說他死不了。

以後有二伯再「跳井」、「上吊」也都沒有人看他了。

有二伯還是活著。

十三

我家的院子是荒涼的,冬天一片白雪,夏天則滿院蒿草。

風來了,蒿草發著聲響,雨來了,蒿草梢上冒煙了。

沒有風,沒有雨,則關著大門靜靜地過著日子。

狗有狗窩,雞有雞架,鳥有鳥籠,一切各得其所。唯獨有二伯夜夜不好好地睡覺。在那廂房裡邊,他自己半夜三更的就講起話來。

「說我怕‘死’,我也不是吹,叫過仨倆來看看!問問他們見過‘死’沒有!那俄國毛子的大馬刀閃光湛亮,說殺就殺,說砍就砍。那些膽大的,不怕死的,一聽說俄國毛子來了,只顧逃命,連家業也不要了。那時候,若不是這膽小的給他守著,怕是跑毛子回來連條褲子都沒有穿的。到了如今,吃得飽,穿得暖,前因後果連想也不想,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良心長到肋條上,黑心肝,鐵面人,……」

「……說我怕死,我也不是吹,兵馬刀槍我見過,霹雷、黃風我見過。就說那俄國毛子的大馬刀罷,見人就砍,可是我也沒有怕過,說我怕死……介年頭是啥年頭……」

那東廂房裡,有二伯一套套地講著,又是河溝漲水了,水漲得多麼大,別人沒有敢過的,有二伯說他敢過。又是什麼時候有一次著大火,別人都逃了,有二伯上去搶了不少的東西。又是他的小時候,上山去打柴,遇見了狼,那狼是多麼兇狠,他說:

「狼心狗肺,介個年頭的人狼心狗肺的,吃香的喝辣的。好人在介個年頭,是個王八蛋兔羔子……」

「兔羔子,兔羔子……」

有二伯夜裡不睡,有的時候就來在院子裡沒頭沒尾地「兔羔子、兔羔子」自己說著話。

半夜三更的,雞鴨貓狗都睡了。唯獨有二伯不睡。

祖父的窗子上了簾子,看不見天上的星星月亮,看不見大昴星落了沒有,看不見三星是否打了橫樑。只見白煞煞的窗簾子被星光月光照得發白通亮。

等我睡醒了,我聽見有二伯「兔羔子、兔羔子」地自己在說話,我要起來掀起窗簾來往院子裡看一看他。祖父不讓我起來,祖父說:

「好好睡罷,明天早晨早早起來,咱們燒苞米吃。」

祖父怕我起來,就用好話安慰著我。

等再睡覺了,就在夢中聽到了呼蘭河的南岸,或是呼蘭河城外遠處的狗咬。

於是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一個大白兔,那兔子的耳朵和那磨房裡的小驢的耳朵一般大。我聽見有二伯說「兔羔子」,我想到一個大白兔,我聽到了磨房的梆子聲,我想到了磨房裡的小毛驢,於是夢見了白兔長了毛驢那麼大的耳朵。

我抱著那大白兔,我越看越喜歡,我一笑笑醒了。

醒來一聽,有二伯仍舊「兔羔子、兔羔子」地坐在院子裡。後邊那磨房裡的梆子也還打得很響。

我夢見的這大白兔,我問祖父是不是就是有二伯所說的「兔羔子」?

祖父說:

「快睡覺罷,半夜三更不好講話的。」

說完了,祖父也笑了,他又說:

「快睡罷,夜裡不好多講話的。」

我和祖父還都沒有睡著,我們聽到那遠處的狗咬,慢慢地由遠而近,近處的狗也有的叫了起來。大牆之外,已經稀疏疏地有車馬經過了,原來天已經快亮了。可是有二伯還在罵「兔羔子」,後邊磨房裡的磨倌還在打著梆子。

十四

第二天早晨一起來,我就跑去問有二伯,「兔羔子」是不是就是大白兔?

有二伯一聽就生氣了:

「你們家裡沒好東西,盡是些耗子,從上到下,都是良心長在肋條上,大人是大耗子,小孩是小耗子……」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我聽了一會,沒有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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