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呼蘭河傳 蕭紅 第1頁,共2頁

一

我家的有二伯,性情很古怪。

有東西,你若不給他吃,他就罵。若給他送上去,他就說:

「你二伯不吃這個,你們拿去吃吧!」

家裡買了落花生、凍梨之類,若不給他,除了讓他看不見,若讓他找著了一點影子,他就沒有不罵的:

「他媽的……王八蛋……兔羔子,有貓狗吃的,有蟑螂、耗子吃的,他媽的就是沒有人吃的……兔羔子,兔羔子……」

若給他送上去,他就說:

「你二伯不吃這個,你們拿去吃吧。」

有二伯的性情真古怪,他很喜歡和天空的雀子說話,他很喜歡和大黃狗談天。他一和人在一起,他就一句話沒有了,就是有話也是很古怪的,使人聽了常常不得要領。

夏天晚飯後大家坐在院子裡乘涼的時候,大家都是嘴裡不停地講些個閒話,講得很熱鬧,就連蚊子也嗡嗡地,就連遠處的蛤蟆也呱呱地叫著。只是有二伯一聲不響地坐著。他手裡拿著蠅甩子,東甩一下,西甩一下。

若有人問他的蠅甩子是馬鬃的還是馬尾的?他就說:

「啥人玩啥鳥,武大郎玩鴨子……馬鬃,那是貴東西,那是穿綢穿緞的人拿著,腕上戴著藤蘿鐲,指上戴著大攀指。什麼人玩什麼物。窮人,野鬼,不要自不量力,讓人家笑話……」

傳說天上的那顆大昴星,就是灶王爺騎著毛驢上西天的時候,他手裡打著的那個燈籠,因為毛驢跑得太快,一不加小心燈籠就掉在天空了。我就常常把這個話題來問祖父,說那燈籠為什麼被掉在天空,就永久長在那裡了,為什麼不落在地上來?

這話題,我看祖父也回答不出的,但是因為我的非問不可,祖父也就非答不可了。他說,天空裡有一個燈籠杆子,那才高呢,大昴星就挑在那燈籠杆子上。並且那燈籠杆子,人的眼睛是看不見的。

我說:

「不對,我不相信……」

我說:

「沒有燈籠杆子,若是有,為什麼我看不見?」

於是祖父又說:

「天上有一根線,大昴星就被那線繫著。」

我說:

「我不信,天上沒有線的,有為什麼我看不見?」

祖父說:

「線是細的麼,你哪能看見,就是誰也看不見的。」

我就問祖父:

「誰也看不見,你怎麼看見啦?」

乘涼的人都笑了,都說我真厲害。

於是祖父被逼得東說西說,說也說不上來了。眼看祖父是被我逼得胡謅起來,我也知道他是說不清楚的了。不過我越看他胡謅我就越逼他。

到後來連大昴星是龍王爺的燈籠這回事,我也推翻了。我問祖父大昴星到底是個什麼?

別人看我糾纏不清了,就有出主意的讓我問有二伯去。

我跑到了有二伯坐著的地方,我還沒有問,剛一碰了他的蠅甩子,他就把我嚇了一跳。他把蠅甩子一抖,嚎嘮一聲:

「你這孩子,遠點去吧……」

使我不得不站得遠一點,我說:

「有二伯,你說那天上的大昴星到底是個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他似乎想了一想,才說:

「窮人不觀天象。狗咬耗子,貓看家,多管閒事。」

我又問,我以為他沒有聽準:

「大昴星是龍王爺的燈籠嗎?」

他說:

「你二伯雖然也長了眼睛,但是一輩子沒有看見什麼。你二伯雖然也長了耳朵,但是一輩子也沒有聽見什麼。你二伯是又聾又瞎,這話可怎麼說呢?比方那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吧,你二伯也有看見了的,可是看見了怎麼樣,是人家的,看見了也是白看。聽也是一樣,聽見了又怎樣,與你不相干……你二伯活著是個不相干……星星,月亮,颳風,下雨,那是天老爺的事情,你二伯不知道……」

有二伯真古怪,他走路的時候,他的腳踢到了一塊磚頭,那磚頭把他的腳碰痛了。他就很小心地彎下腰去把磚頭拾起來,他細細地端詳著那磚頭,看看那磚頭長得是否不瘦不胖合適,是否順眼,看完了,他才和那磚頭開始講話:

「你這小子,我看你也是沒有眼睛,也是跟我一樣,也是瞎模糊眼的。不然你為啥往我腳上撞,若有膽子撞,就撞那個耀武揚威的,腳上穿著靴子、鞋的……你撞我還不是個白撞,撞不出一大二小來,臭泥子滾石頭,越滾越臭……」

他和那磚頭把話談完了,他才順手把它拋開去,臨拋開的時候,他還最後囑咐了它一句:

「下回你往那穿鞋、穿襪的腳上去碰呵。」

他這話說完了,那磚頭也就啪嗒一聲落到了地上。原來他沒有拋得多遠,那磚頭又落到原來的地方。

有二伯走在院子裡,天空飛著的麻雀或是燕子若落了一點糞在他的身上,他就停下腳來,站在那裡不走了。他揚著頭。他罵著那早已飛過去了的雀子,大意是:那雀子怎樣怎樣不該把糞落在他身上,應該落在那穿綢穿緞的人的身上。不外罵那雀子糊塗瞎眼之類。

可是那雀子很敏捷地落了糞之後,早已飛得無影無蹤了,於是他就罵著他頭頂上那塊藍瓦瓦的天空。

有二伯說話的時候,把「這個」說成「介個」。

「那個人好。」

「介個人壞。」

「介個人狼心狗肺。」

「介個物,不是物。」

「家雀也往身上落糞,介個年頭是啥年頭。」

還有,有二伯不吃羊肉。

祖父說,有二伯在三十年前他就來到了我們家裡,那時候他才三十多歲。

而今有二伯六十多歲了。

他的乳名叫有子,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還叫著乳名。祖父叫他「有子做這個。」「有子做那個。」

我們叫他「有二伯」。

老廚子叫他「有二爺」。

他到房戶、地戶那裡去,人家叫他「有二東家」。

他到北街頭的燒鍋去,人家叫他「有二掌櫃的」。

他到油房去抬油,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櫃的」。

他到肉鋪子上去買肉,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櫃的」。

一聽人家叫他「二掌櫃的」,他就笑逐顏開。叫他「有二爺」叫他「有二東家」,叫他「有二伯」也都是一樣地笑逐顏開。

有二伯最忌諱人家叫他的乳名,比方街上的孩子們,那些討厭的,就常常在他的背後拋一顆石子,掘一捧灰土,嘴裡邊喊著「有二子」「大有子」「小有子」。

有二伯一遇到這機會,就沒有不立刻打了過去的,他手裡若是拿著蠅甩子,他就用蠅甩子把去打。他手裡若是拿著菸袋,他就用菸袋鍋子去打。

把他氣的像老母雞似的,把眼睛都氣紅了。

那些頑皮的孩子們一看他打了來,就立刻說:「有二爺,有二東家,有二掌櫃的,有二伯。」並且舉起手來作著揖,向他朝拜著。

有二伯一看他們這樣子,立刻就笑逐顏開,也不打他們了,就走自己的路去了。

可是他走不了多遠,那些孩子們就在後邊又吵起來了,什麼:

「有二爺,兔兒爺。」

「有二伯,打槳桿。」

「有二東家,捉大王八。」

他在前邊走,孩子們還在他背後的遠處喊。一邊喊著,一邊揚著街道上的灰土,灰土高飛著一會工夫,街上鬧成個小旋風似的了。

有二伯不知道聽見了這個與否,但孩子們以為他是聽見了的。

有二伯卻很莊嚴地,連頭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地沉著地向前走去了。

「有二爺,」老廚子總是一開口「有二爺」,一閉口「有二爺」的叫著。

「有二爺的蠅甩子……」

「有二爺的菸袋鍋子……」

「有二爺的煙荷包……」

「有二爺的煙荷包疙瘩……」

「有二爺吃飯啦……」

「有二爺,天下雨啦……」

「有二爺快看吧,院子裡的狗打仗啦……」

「有二爺,貓上牆頭啦……」

「有二爺,你的蠅甩子掉了毛啦。」

「有二爺,你的草帽頂落了家雀糞啦。」

老廚子一向是叫他「有二爺」的。唯獨他們兩個一吵起來的時候,老廚子就說:

「我看你這個‘二爺’一丟了,就只剩下個‘有’字了。」

「有字」和「有子」差不多,有二伯一聽正好是他的乳名。

於是他和老廚子罵了起來,他罵他一句,他罵他兩句。越罵聲音越大。有時他們兩個也就打了起來。

但是過了不久,他們兩個又照舊地好了起來。又是:

「有二爺這個。」

「有二爺那個。」

老廚子一高起興來,就說:

「有二爺,我看你的頭上去了個‘有’字,不就只剩了‘二爺’嗎?」

有二伯於是又笑逐顏開了。

祖父叫他「有子」,他不生氣,他說:

「向皇上說話,還稱自己是奴才呢!總也得有個大小。宰相大不大,可是他見了皇上也得跪下,在萬人之上,在一人之下。」

有二伯的膽子是很大的,他什麼也不怕。我問他怕狼不怕?

他說:

「狼有什麼怕的,在山上,你二伯小的時候上山放豬去,那山上就有狼。」

我問他敢走黑路不敢?

他說:

「走黑路怕啥的,沒有愧心事,不怕鬼叫門。」

我問他夜裡一個人,敢過那東大橋嗎?

他說:

「有啥不敢的,你二伯就是愧心事不敢做,別的都敢。」

有二伯常常說,跑毛子的時候(日俄戰時)他怎樣怎樣地膽大,全城都跑空了,我們家也跑空了。那毛子拿著大馬刀在街上跑來跑去,騎在馬身上。那真是殺人無數。見了關著大門的就敲,敲開了,抓著人就殺。有二伯說:

「毛子在街上跑來跑去,那大馬蹄子跑得呱呱地響,我正自己煮麵條吃呢,毛子就來敲大門來了,在外邊喊著‘裡邊有人沒有?’若有人快點把門開啟,不開啟毛子就要拿刀把門劈開的,劈開門進來,那就沒有好,非殺不可……」

我就問:

「有二伯你可怕?」

他說:

「你二伯燒著一鍋開水,正在下著麵條。那毛子在外邊敲,你二伯還在屋裡吃麵呢……」

我還是問他:

「你可怕?」

他說:

「怕什麼?」

我說:

「那毛子進來,他不拿馬刀殺你?」

他說:

「殺又怎麼樣!不就是一條命嗎?」

可是每當他和祖父算起帳來的時候,他就不這麼說了。

他說:

「人是肉長的呀!人是爹孃養的呀!誰沒有五臟六腑。不怕,怎麼能不怕!也是嚇得抖抖亂顫,……眼看著那是大馬刀,一刀下來,一條命就完了。」

我一問他:

「你不是說過,你不怕嗎?」

這種時候,他就罵我:

「沒心肝的,遠的去著罷!不怕,是人還有不怕的……」

不知怎麼的,他一和祖父提起跑毛子來,他就膽小了,他自己越說越怕。有的時候他還哭了起來。說那大馬刀閃光湛亮,說那毛子騎在馬上亂殺亂砍。

有二伯的行李,是零零碎碎的,一掀動他的被子就從被角往外流著棉花,一掀動他的褥子,那所鋪著的氈片,就一片一片地好像活動地圖似的一省一省地割據開了。

有二伯的枕頭,裡邊裝的是蕎麥殼,每當他一掄動的時候,那枕頭就在角上或是在肚上露了餡了,嘩嘩地往外流著蕎麥殼。

有二伯是愛護他這一套行李的,沒有事的時候,他就拿起針來縫它們。縫縫枕頭,縫縫氈片,縫縫被子。

不知他的東西,怎那樣地不結實,有二伯三天兩天的就要動手縫一次。

有二伯的手是很粗的,因此他拿著一顆很大的大針,他說太小的針他拿不住的。他的針是太大了點,迎著太陽,好像一顆女人頭上的銀簪子似的。

他往針鼻裡穿線的時候,那才好看呢,他把針線舉得高高的,睜著一個眼睛,閉著一個眼睛,好像是在瞄準,好像他在半天空裡看見了一樣東西,他想要快快地拿它,又怕拿不準跑了,想要研究一會再去拿,又怕過一會就沒有了。於是他的手一著急就哆嗦起來,那才好看呢。

有二伯的行李,睡覺起來,就捲起來的。捲起來之後,用繩子捆著。好像他每天要去旅行的樣子。

有二伯沒有一定的住處,今天住在那咔咔響著房架子的粉房裡,明天住在養豬的那家的小豬倌的炕梢上,後天也許就和那後磨房裡的馮歪嘴子一條炕睡上了。反正他是什麼地方有空他就在什麼地方睡。

他的行李他自己揹著,老廚子一看他背起行李,就大嚷大叫地說:

「有二爺,又趕集去了……」

有二伯也就遠遠地回答著他:

「老王,我去趕集,你有啥捎的沒有呵?」

於是有二伯又自己走自己的路,到房戶的家裡的方便地方去投宿去了。

有二伯的草帽沒有邊沿,只有一個帽頂,他的臉焦焦黑,他的頭頂雪雪白。黑白分明的地方,就正是那草帽扣下去被切得溜齊的腦蓋的地方。他每一摘下帽子來,是上一半白,下一半黑。就好像後園裡的倭瓜曬著太陽的那半是綠的,揹著陰的那半是白的一樣。

不過他一戴起草帽來也就看不見了。他戴帽的尺度是很準確的,一戴就把帽邊很準確地切在了黑白分明的那條線上。

不高不低,就正正地在那條線上。偶爾也戴得略微高了一點,但是這種時候很少,不大被人注意。那就是草帽與腦蓋之間,好像鑲了一趟窄窄的白邊似的,有那麼一趟白線。

有二伯穿的是大半截子的衣裳,不是長衫,也不是短衫,而是齊到膝頭那麼長的衣裳,那衣裳是魚藍色竹布的,帶著四方大尖托領,寬衣大袖,懷前帶著大麻銅鈕子。

這衣裳本是前清的舊貨,壓在祖父的箱底裡,祖母一死了,就陸續地穿在有二伯的身上了。

所以有二伯一走在街上,都不知他是哪個朝代的人。

老廚子常說:

「有二爺,你寬衣大袖的,和尚看了像和尚,道人看了像道人。」

有二伯是喜歡卷著褲腳的,所以耕田種地的莊稼人看了,又以為他是一個莊稼人,一定是插秧了剛剛回來。

有二伯的鞋子,不是前邊掉了底,就是後邊缺了跟。

他自己前邊掌掌,後邊釘釘,似乎釘也釘不好,掌也掌不好,過了幾天,又是掉底缺跟仍然照舊。

走路的時候拖拖的,再不然就趿趿的。前邊掉了底,那鞋就張著嘴,他的腳好像舌頭似的,每一邁步,就在那大嘴裡邊活動著,後邊缺了跟,每一走動,就踢踢趿趿地腳跟打著鞋底發響。

有二伯的腳,永遠離不開地面,母親說他的腳下了千斤閘。

老廚子說有二伯的腳上了絆馬鎖。

有二伯自己則說:

「你二伯掛了絆腳絲了。」

絆腳絲是人臨死的時候掛在兩隻腳上的繩子。有二伯就這樣地說著自己。

有二伯雖然作弄成一個耍猴不像耍猴的,討飯不像討飯的,可是他一走起路來,卻是端莊、沉靜,兩個腳跟非常有力,打得地面咚咚地響,而且是慢吞吞地前進,好像一位大將軍似的。

有二伯一進了祖父的屋子,那擺在琴桌上的那口黑色的座鐘,鍾裡邊的鐘擺,就常常咯稜稜、咯稜稜地響了一陣就停下來了。

原來有二伯的腳步過於沉重了點,好像大石頭似的打著地板,使地板上所有的東西,一時都起了跳動。

十一

有二伯偷東西被我撞見了。

秋末,後園裡的大榆樹也落了葉子,園裡荒涼了,沒有什麼好玩的了。

長在前院的蒿草,也都敗壞了而倒了下來,房後菜園上的各種秧棵完全掛滿了白霜,老榆樹全身的葉子已經沒有多少了,可是秋風還在搖動著它。天空是發灰的,雲彩也失了形狀,好像被洗過硯臺的水盆,有深有淺,混沌沌的。這樣的雲彩,有時帶來了雨點,有時帶來了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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