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呼蘭河傳 蕭紅 第2頁,共2頁

於是她就問那雲遊真人,兩帖抽的都不好。是否可以想一個方法可以破一破?雲遊真人就說了:

「拿筆拿墨來。」

她家本也沒有筆,大孫子媳婦就跑到大門洞子旁邊那糧米鋪去借去了。

糧米鋪的山東女老闆,就用山東腔問她:

「你家做啥?」

大孫子媳婦說:

「給弟妹畫病。」

女老闆又說:

「你家的弟妹,這一病就可不淺,到如今好了點沒?」

大孫子媳婦本想端著硯臺,拿著筆就跑,可是人家關心,怎好不答,於是去了好幾袋煙的工夫,還不見回來。

等她抱了硯臺回來的時候,那雲遊真人,已經把紅紙都撕好了。於是拿起筆來,在他撕好的四塊紅紙上,一塊上邊寫了一個大字,那紅紙條也不過半寸寬,一寸長。他寫的那字大得都要從紅紙的四邊飛出來了。

這四個字,他家本沒有識字的人,灶王爺上的對聯還是求人寫的。一模一樣,好像一母所生,也許寫的就是一個字。

大孫子媳婦看看不認識,奶奶婆婆看看也不認識。雖然不認識,大概這個字一定也壞不了,不然,就用這個字怎麼能破開一個人不見閻王呢?於是都一齊點頭稱好。

那雲遊真人又命拿漿糊來。她們家終年不用漿糊,漿糊多麼貴,白麵十多吊錢一斤。都是用黃米飯粒來黏鞋面的。

大孫子媳婦到鍋裡去鏟了一塊黃黏米飯來。雲遊真人,就用飯粒貼在紅紙上了。於是掀開團圓媳婦蒙在頭上的破棉襖,讓她拿出手來,一個手心上給她貼一張。又讓她脫了襪子,一隻腳心上給她貼上一張。

雲遊真人一見,腳心上有一大片白色的疤痕,他一想就是方才她婆婆所說的用烙鐵給她烙的。可是他假裝不知,問說:

「這腳心可是生過什麼病症嗎?」

團圓媳婦的婆婆連忙就接了過來說:

「我方才不是說過嗎,是我用烙鐵給她烙的。哪裡會見過的呢?走道像飛似的,打她,她記不住,我就給她烙一烙。好在也沒什麼,小孩子肉皮活,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下不來地,過後也就好了。」

那雲遊真人想了一想,好像要嚇唬她一下,就說這腳心的疤,雖然是貼了紅帖,也怕貼不住,閻王爺是什麼都看得見的,這疤怕是就給了閻王爺以特殊的記號,有點不大好辦。

雲遊真人說完了,看一看她們怕不怕,好像是不怎樣怕。

於是他就說得嚴重一些:

「這疤不掉,閻王爺在三天之內就能夠找到她,一找到她,就要把她活捉了去的。剛才的那帖是再準也沒有的了,這紅帖也絕沒有用處。」

他如此地嚇唬著她們,似乎她們從奶奶婆婆到孫子媳婦都不大怕。那雲遊真人,連想也沒有想,於是開口就說:

「閻王爺不但要捉團圓媳婦去,還要捉了團圓媳婦的婆婆去,現世現報,拿烙鐵烙腳心,這不是虐待,這是什麼,婆婆虐待媳婦,做婆婆的死了下油鍋,老胡家的婆婆虐待媳婦……」

他就越說越聲大,似乎要喊了起來,好像他是專打抱不平的好漢,而變了他原來的態度了。

一說到這裡,老胡家的老少三輩都害怕了,毛骨悚然,以為她家裡又是撞進來了什麼惡魔。而最害怕的是團圓媳婦的婆婆,嚇得亂哆嗦,這是多麼駭人聽聞的事情,虐待媳婦,世界上能有這樣的事情嗎?

於是團圓媳婦的婆婆趕快跪下了,面向著那雲遊真人,眼淚一對一雙地往下落:

「這都是我一輩子沒有積德,有孽遭到兒女的身上,我哀告真人,請真人誠心地給我化散化散,借了真人的靈法,讓我的媳婦死裡逃生吧。」

那雲遊真人立刻就不說見閻王了,說她的媳婦一定見不了閻王,因為他還有一個辦法一辦就好的;說來這法子也簡單得很,就是讓團圓媳婦把襪子再脫下來,用筆在那疤痕上一畫,閻王爺就看不見了。當場就脫下襪子來在腳心上畫了。一邊畫著還嘴裡嘟嘟地念著咒語。這一畫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旁邊看著的人倒覺十分地容易,可是那雲遊真人卻冒了滿頭的汗,他故意地咬牙切齒,皺面瞪眼。這一畫也並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像他在上刀山似的。

畫完了,把錢一算,抽了兩帖二十吊。寫了四個紅紙貼在腳心手心上,每帖五吊是半價出售的,一共是四五等於二十吊。外加這一畫,這一畫本來是十吊錢,現在就給打個對摺吧,就算五吊錢一隻腳心,一共畫了兩隻腳心,又是十吊。

二十吊加二十吊,再加十吊。一共是五十吊。

雲遊真人拿了這五十吊錢樂樂呵呵地走了。

團圓媳婦的婆婆,在她剛要抽帖的時候,一聽每帖十吊錢,她就心痛得了不得,又要想用這錢養雞,又要想用這錢養豬。等到現在五十吊錢拿出去了,她反而也不想養雞了,也不想養豬了。因為她想,事到臨頭,不給也是不行了。帖也抽了,字也寫了,要想不給人家錢也是不可能的了。事到臨頭,還有什麼辦法呢?別說五十吊,就是一百吊錢也得算著嗎?不給還行嗎?

於是她心安理得地把五十吊錢給了人家了。這五十吊錢,是她秋天出城去在豆田裡拾黃豆粒,一共拾了二升豆子賣了幾十吊錢。在田上拾黃豆粒也不容易,一片大田,經過主人家的收割,還能夠剩下多少豆粒呢?而況窮人聚了那麼大的一群,孩子、女人、老太太……你搶我奪的,你爭我打的。為了二升豆子就得在田上爬了半月二十天的,爬得腰痠腿疼。唉,為著這點豆子,那團圓媳婦的婆婆還到「李永春」藥鋪,去買過二兩紅花的。那就是因為爬在土上拾豆子的時候,有一棵豆秧刺了她的手指甲一下。她也沒有在乎,把刺拔出來也就去他的了。該拾豆子還是拾豆子。就因此那指甲可就不知怎麼樣,睡了一夜那指甲就腫起來了,腫得和茄子似的。

這腫一腫又算什麼呢?又不是皇上娘娘,說起來可真嬌慣了,哪有一個人吃天靠天,而不生點天災的?

鬧了好幾天,夜裡痛得火喇喇地不能睡覺了。這才去買了二兩紅花來。

說起買紅花來,是早就該買的,奶奶婆婆勸她買,她不買。大孫子媳婦勸她買,她也不買。她的兒子想用孝順來征服他的母親,他強硬地要去給她買,因此還捱了他媽的一菸袋鍋子。這一菸袋鍋子就把兒子的腦袋給打了雞蛋大的一個包。

「你這小子,你不是敗家嗎?你媽還沒死,你就作了主了。小兔崽子,我看著你再說買紅花的!小兔崽子我看著你的。」

就這一邊罵著,一邊菸袋鍋子就打下來了。

後來也到底還是買了,大概是驚動了東鄰西舍,這家說說,那家講講的,若再不買點紅花來,也太不好看了,讓人家說老胡家的大兒媳婦,一年到頭,就能夠尋尋覓覓地積錢,錢一到她的手裡,就好像掉了地縫了,一個錢也再不用想從她的手裡拿出來。假若這樣地說開去,也是不太好聽,何況這揀來的豆子能賣好幾十吊呢,花個三吊兩吊的就花了吧。一咬牙,去買上二兩紅花來擦擦。

想雖然是這樣想過了,但到底還沒有決定,延持了好幾天還沒有「一咬牙」。

最後也畢竟是買了,她選擇了一個頂嚴重的日子,就是她的手,不但一個指頭,而是整個的手都腫起來了。那原來腫得像茄子的指頭,現在更大了,已經和一個小冬瓜似的了。而且連手掌也無限度地胖了起來,胖得和張小簸箕似的。她多少年來,就嫌自己太瘦,她總說,太瘦的人沒有福分。尤其是瘦手瘦腳的,一看就不帶福相。尤其是精瘦的兩隻手,一伸出來和雞爪似的,真是輕薄的樣子。

現在她的手是胖了,但這樣胖法,是不大舒服的。同時她也發了點熱,她覺得眼睛和嘴都幹,臉也發燒,身上也時冷時熱,她就說:

「這手是要鬧點事嗎?這手……」

一清早起,她就這樣地念了好幾遍。那胖得和小簸箕似的手,是一動也不能動了,好像一隻小貓或者一個小孩的頭似的,她把它放在枕頭上和她一齊地躺著。

「這手是要鬧點事的吧!」

當她的兒子來到她旁邊的時候,她就這樣說。

她的兒子一聽她母親的口氣,就有些瞭解了。大概這回她是要買紅花的了。

於是她的兒子跑到奶奶的面前,去商量著要給她母親去買紅花,她們家住的是南北對面的炕,那商量的話聲,雖然不甚大,但是他的母親是聽到的了。聽到了,也假裝沒有聽到,好表示這買紅花可到底不是她的意思,可並不是她的主使,她可沒有讓他們去買紅花。

在北炕上,祖孫二人商量了一會,孫子說向她媽去要錢去。祖母說:

「拿你奶奶的錢先去買吧,你媽好了再還我。」

祖母故意把這句說得聲音大一點,似乎故意讓她的大兒媳婦聽見。

大兒媳婦是不但這句話,就是全部的話也都瞭然在心了,不過裝著不動就是了。

紅花買回來了,兒子坐到母親的旁邊,兒子說:

「媽,你把紅花酒擦上吧。」

母親從枕頭上轉過臉兒來,似乎買紅花這件事情,事先一點也不曉得,說:

「喲!這小鬼羔子,到底買了紅花來……」

這回可並沒有用菸袋鍋子打,倒是安安靜靜地把手伸出來,讓那浸了紅花的酒,把一隻胖手完全染上了。

這紅花到底是二吊錢的,還有三吊錢的,若是二吊錢的倒給的不算少,若是三吊錢的,那可貴了一點。若是讓她自己去買,她可絕對地不能買這麼多,也不就是紅花嗎!紅花就是紅的就是了,治病不治病,誰曉得?也不過就是解解心疑就是了。

她想著想著,因為手上塗了酒覺得很涼爽,就要睡一覺,又加上燒酒的氣味香撲撲的,紅花的氣味藥忽忽的。她覺得實在是舒服了不少。於是她一閉眼睛就做了一個夢。

這夢做的是她買了兩塊豆腐,這豆腐又白又大。是用什麼錢買的呢?就是用買紅花剩來的錢買的。因為在夢裡邊她夢見是她自己去買的紅花。她自己也不買三吊錢的,也不買兩吊錢的,是買了一吊錢的。在夢裡邊她還算著,不但今天有兩塊豆腐吃,哪天一高興還有兩塊吃的!三吊錢才買了一吊錢的紅花呀!

現在她一遭就拿了五十吊錢給了雲遊真人。若照她的想法來說,這五十吊錢可該買多少豆腐了呢?

但是她沒有想,一方面因為團圓媳婦的病也實在病得纏綿,在她身上花錢也花得大手大腳的了。另一方面就是那雲遊真人的來勢也過於猛了點,竟打起抱不平來,說她虐待團圓媳婦。還是趕快地給了他錢,讓他滾蛋吧。

真是家裡有病人是什麼氣都受得呵。團圓媳婦的婆婆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自己遭了無妄之災,滿心的冤屈,想罵又沒有物件,想哭又哭不出來,想打也無處下手了。

那小團圓媳婦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團圓媳婦剛來的時候,那就非先抓過她來打一頓再說。做婆婆的打了一隻飯碗,也抓過來把小團圓媳婦打一頓。她丟了一根針也抓過來把小團圓媳婦打一頓。她跌了一個筋斗,把單褲膝蓋的地方跌了一個洞,她也抓過來把小團圓媳婦打一頓。總之,她一不順心,她就覺得她的手就想要打人。她打誰呢!誰能夠讓她打呢?於是就輪到小團圓媳婦了。

有孃的,她不能夠打。她自己的兒子也捨不得打。打貓,她怕把貓打丟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豬,怕豬掉了斤兩。打雞,怕雞不下蛋。

惟獨打這小團圓媳婦是一點毛病沒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丟了。她又不會下蛋。反正也不是豬,打掉了一些斤兩也不要緊,反正也不過秤。

可是這小團圓媳婦,一打也就吃不下飯去。吃不下飯去不要緊,多喝一點飯米湯好啦,反正飯米湯剩下也是要餵豬的。

可是這都成了已往的她的光榮的日子了,那種自由的日子恐怕一時不會再來了。現在她不用說打,就連罵也不大罵她了。

現在她別的都不怕,她就怕她死,她心裡總有一個陰影,她的小團圓媳婦可不要死了呵。

於是她碰到了多少的困難,她都克服了下去,她咬著牙根,她忍住眼淚,她要罵不能罵,她要打不能打。她要哭,她又止住了。無限的傷心,無限的悲哀,常常一齊會來到她的心中的。她想,也許是前生沒有做了好事,此生找到她了。不然為什麼連一個團圓媳婦的命都沒有。她想一想,她一生沒有做過惡事,面軟、心慈,凡事都是自己吃虧,讓著別人。雖然沒有吃齋念佛,但是初一十五的素口也自幼就吃著。雖然不怎樣拜廟燒香,但四月十八的廟會,也沒有拉下過。娘娘廟前一把香,老爺廟前三個頭。哪一年也都是燒香磕頭的沒有拉過「過場」。雖然是自小沒有讀過詩文不認識字,但是《金剛經》《灶王經》也會念上兩套。雖然說不曾做過舍善的事情,沒有補過路,沒有修過橋,但是逢年過節,對那些討飯的人,也常常給過他們剩湯剩飯的。雖然過日子不怎樣儉省,但也沒有多吃過一塊豆腐。拍拍良心對天對得起,對地也對得住。那為什麼老天爺明明白白的卻把禍根種在她身上?

她越想,她越心煩意亂。

「都是前生沒有做了好事,今生才找到了。」

她一想到這裡,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事到臨頭,瞎想一陣又能怎樣呢?於是她自己勸著自己就又忍著眼淚,咬著牙根,把她那兢兢業業的,養豬餵狗所積下來的那點錢,又一吊一吊地,一五一十地,往外拿著。

東家說看個香火,西家說吃個偏方。偏方、野藥、大神、趕鬼、看香、扶乩,樣樣都已經試過。錢也不知花了多少,但是都不怎樣見效。

那小團圓媳婦夜裡說夢話,白天發燒。一說起夢話來,總是說她要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她的婆婆覺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陰間的花姐,閻王奶奶要把她叫了回去。於是就請了一個圓夢的。那圓夢的一圓,果然不錯,「回家」就是回陰間地獄的意思。

所以那小團圓媳婦,做夢的時候,一夢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子繩把她吊在房樑上了,或是夢見婆婆用烙鐵烙她的腳心,或是夢見婆婆用針刺她的手指尖。一夢到這些,她就大哭大叫,而且嚷她要「回家」。

婆婆一聽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擰著她。日子久了,擰來,擰去,那小團圓媳婦的大腿被擰得像一個梅花鹿似的青一塊、紫一塊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陰間地獄,趕快地把她叫醒來。

可是小團圓媳婦睡得朦裡朦朧的,她以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了,於是她大叫著,從炕上翻身起來,就跳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按也按不住她。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她的聲音喊得怕人。她的婆婆於是覺得更是見鬼了、著魔了。

不但她的婆婆,全家的人也都相信這孩子的身上一定有鬼。

誰聽了能夠不相信呢?半夜三更的喊著回家,一招呼醒了,她就跳下地去,瞪著眼睛,張著嘴,連哭帶叫的,那力氣比牛還大,那聲音好像殺豬似的。

誰能夠不相信呢?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說她眼珠子是綠的,好像兩點鬼火似的,說她的喊聲,是直聲拉氣的,不是人聲。

所以一傳出去,東鄰西舍的,沒有不相信的。

於是一些善人們,就覺得這小女孩子也實在讓鬼給捉弄得可憐了。哪個孩兒是沒有孃的,哪個人不是肉生肉長的。誰家不都是養老育小,……於是大動惻隱之心。東家二姨,西家三姑,她說她有奇方,她說她有妙法。

於是就又跳神趕鬼、看香、扶乩,老胡家鬧得非常熱鬧。

傳為一時之盛。若有不去看跳神趕鬼的,竟被指為落伍。

因為老胡家跳神跳得花樣翻新,是自古也沒有這樣跳的,打破了跳神的紀錄了,給跳神開了一個新紀元。若不去看看,耳目因此是會閉塞了的。

當地沒有報紙,不能記錄這樁盛事。若是患了半身不遂的人,患了癱病的人,或是大病臥床不起的人,那真是一生的不幸,大家也都為他惋惜,怕是他此生也要孤陋寡聞,因為這樣的隆重的盛舉,他究竟不能夠參加。

呼蘭河這地方,到底是太閉塞,文化是不大有的。雖然當地的官、紳,認為已經滿意了,而且請了一位滿清的翰林,作了一首歌,歌曰:

這首歌還配上了從東洋流來的樂譜,使當地的小學都唱著。這歌不止這兩句這麼短,不過只唱這兩句就已經夠好的了。所好的是使人聽了能夠引起一種自負的感情來,尤其當清明植樹節的時候,幾個小學堂的學生都排起隊來在大街上游行,並唱著這首歌。使老百姓聽了,也覺得呼蘭河是個了不起的地方,一開口說話就「我們呼蘭河!」那在街道上撿糞蛋的孩子,手裡提著糞耙子,他還說「我們呼蘭河」,可不知道呼蘭河給了他什麼好處。也許那糞耙子就是呼蘭河給了他的。

呼蘭河這地方,儘管奇才很多,但到底太閉塞,竟不會辦一張報紙。以至於把當地的奇聞妙事都沒有記載,任它風散了。

老胡家跳大神,就實在跳得出奇。用大缸給團圓媳婦洗澡,而且是當眾就洗的。

這種奇聞盛舉一經傳了出來,大家都想去開開眼界,就是那些患了半身不遂的,患了癱病的人,人們覺得他們癱了倒沒有什麼,只是不能夠前來看老胡家團圓媳婦大規模地洗澡,真是一生的不幸。

天一黃昏,老胡家就打起鼓來了。大缸、開水、公雞,都預備好了。

公雞抓來了,開水燒滾了,大缸擺好了。

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地來看。我和祖父也來了。

小團圓媳婦躺在炕上,黑乎乎的,笑呵呵的。我給她一個玻璃球,又給她一片碗碴,她說這碗碴很好看,她拿在眼睛前照一照。她說這玻璃球也很好玩,她用手指甲彈著。她看一看她的婆婆不在旁邊,她就起來了,她想要坐起來在炕上彈這玻璃球。

還沒有彈,她的婆婆就來了,就說:

「小不知好歹的,你又起來風什麼?」

說著走近來,就用破棉襖把她蒙起來了,蒙得沒頭沒腦的,連臉也露不出來。

我問祖父她為什麼不讓她玩?

祖父說:

「她有病。」

我說:

「她沒有病,她好好的。」

於是我上去把棉襖給她掀開了。

掀開一看,她的眼睛早就睜著。她問我,她的婆婆走了沒有,我說走了,於是她又起來了。

她一起來,她的婆婆又來了。又把她給蒙了起來說:

「也不怕人家笑話,病得跳神趕鬼的,哪有的事情,說起來,就起來。」

這是她婆婆向她小聲說的,等婆婆回過頭去向著眾人,就又那麼說:

「她是一點也著不得涼的,一著涼就犯病。」

屋裡屋外,越張羅越熱鬧了,小團圓媳婦跟我說:

「等一會你看吧,就要洗澡了。」

她說著的時候,好像說著別人的一樣。

果然,不一會工夫就洗起澡來了,洗得吱哇亂叫。

大神打著鼓,命令她當眾脫了衣裳。衣裳她是不肯脫的,她的婆婆抱住了她,還請了幾個幫忙的人,就一齊上來,把她的衣裳撕掉了。

她本來是十二歲,卻長得十五六歲那麼高,所以一時看熱鬧的姑娘媳婦們,看了她。都難為情起來。

很快地小團圓媳婦就被抬進大缸裡去。大缸裡滿是熱水,是滾熟的熱水。

她在大缸裡邊,叫著、跳著,她像要逃命似地狂喊。她的旁邊站著三四個人從缸裡攪起熱水來往她的頭上澆。不一會,澆得滿臉通紅,她再也不能夠掙扎了,她安穩地在大缸裡邊站著,她再不往外邊跳了,大概她覺得跳也跳不出來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裡邊僅僅露著一個頭。

我看了半天,到後來她連動也不動,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滿臉的汗珠,滿臉通紅,紅得像一張紅紙。

我跟祖父說:

「小團圓媳婦不叫了。」

我再往大缸裡一看,小團圓媳婦沒有了。她昏倒在大缸裡了。

這時候,看熱鬧的人們,一聲狂喊,都以為小團圓媳婦是死了,大家都跑過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淚來。

小團圓媳婦還活著的時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還求救於人的時候,並沒有一個人上前去幫忙她,把她從熱水裡解救出來。

現在她是什麼也不知道了,什麼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她。

把她從大缸裡抬出來,給她澆一點冷水。這小團圓媳婦一昏過去,可把那些看熱鬧的人可憐得不得了,就是前一刻她還主張著「用熱水澆哇!用熱水澆哇!」的人,現在也心痛起來。怎能夠不心痛呢,活蹦亂跳的孩子,一會工夫就死了。

小團圓媳婦擺在炕上,渾身像火炭那般熱,東家的嬸子,伸出一隻手來,到她身上去摸一摸,西家大娘也伸出手來到她身上去摸一摸。

都說:

「喲喲,熱得和火炭似的。」

有的說,水太熱了一點,有的說,不應該往頭上澆,大熱的水,一澆哪有不昏的。

大家正在談說之間,她的婆婆過來,趕快拉了一張破棉襖給她蓋上了,說:

「赤身裸體羞不羞!」

小團圓媳婦怕羞不肯脫下衣裳來,她婆婆喊著號令給她撕下來了。現在她什麼也不知道了,她沒有感覺了,婆婆反而替她著想了。

大神打了幾陣鼓,二神向大神對了幾陣話。看熱鬧的人,你望望他,他望望你。雖然不知道下文如何,這小團圓媳婦到底是死是活。但卻沒有白看一場熱鬧,到底是開了眼界,見了世面,總算是不無所得的。

有的竟覺得困了,問著別人,三道鼓是否加了橫鑼,說他要回家睡覺去了。

大神一看這場面不大好,怕是看熱鬧的人都要走了,就賣一點力氣叫一叫座。於是痛打了一陣鼓,噴了幾口酒在團圓媳婦的臉上,從腰裡拿出銀針來,刺著小團圓媳婦的手指尖。

不一會,小團圓媳婦就活轉來了。

大神說,洗澡必得連洗三次,還有兩次要洗的。

於是人心大為振奮,困的也不困了,要回家睡覺的也精神了。這來看熱鬧的,不下三十人,個個眼睛發亮,人人精神百倍。看吧,洗一次就昏過去了,洗兩次又該怎樣呢?洗上三次,那可就不堪想象了。所以看熱鬧的人的心裡,都裝著秘密。

果然的,小團圓媳婦一被抬到大缸裡去,被熱水一燙,就又大聲地怪叫了起來,一邊叫著一邊還伸出手來把著缸沿想要跳出來。這時候,澆水的澆水,按頭的按頭,總算讓大家壓服,又把她昏倒在缸裡了。

這次她被抬出來的時候,她的嘴裡還往外吐著水。

於是一些善心的人,是沒有不可憐這小女孩子的。東家的二姨,西家的三嬸,就都一齊圍攏過去,都去設法施救去了。

她們圍攏過去,看看有氣沒有?若還有氣,那就不用救。若是死了,那就趕快澆涼水。

若是有氣,她自己就會活轉來的。若是斷了氣,那就趕快施救,不然怕她真的死了。

小團圓媳婦當晚被熱水燙了三次,燙一次,昏一次。

鬧到三更天才散了場。大神回家去睡覺去了。看熱鬧的人也都回家去睡覺去了。

星星月亮,出滿了一天,冰天雪地正是個冬天。雪掃著牆根,風颳著窗欞。雞在架裡邊睡覺,狗在窩裡邊睡覺,豬在欄裡邊睡覺,全呼蘭河都睡著了。

只有遠遠的狗叫,那或許是從白旗屯傳來的,或者是從呼蘭河的南岸那柳條林子裡的野狗的叫喚。總之,那聲音是來得很遠,那已經是呼蘭河城以外的事情了。而呼蘭河全城,就都一齊睡著了。

前半夜那跳神打鼓的事情一點也沒有留下痕跡。那連哭帶叫的小團圓媳婦,好像在這世界上她也並未曾哭過叫過,因為一點痕跡也並未留下。家家戶戶都是黑洞洞的,家家戶戶都睡得沉實實的。

團圓媳婦的婆婆也睡得打啍了。

因為三更已經過了,就要來到四更天了。

第二天小團圓媳婦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是昏昏沉沉地睡著,眼睛似睜非睜的,留著一條小縫,從小縫裡邊露著白眼珠。

家裡的人,看了她那樣子,都說,這孩子經過一番操持,怕是真魂就要附體了,真魂一附了體,病就好了。不但她的家裡人這樣說,就是鄰人也都這樣說。所以對於她這種不飲不食,似睡非睡的狀態,不但不引以為憂,反而覺得應該慶幸。她昏睡了四五天,她家的人就快樂了四五天,她睡了六七天,她家的人就快樂了六七天。在這期間,絕對的沒有使用偏方,也絕對的沒有采用野藥。

但是過了六七天,她還是不飲不食地昏睡,要好起來的現象一點也沒有。

於是又找了大神來,大神這次不給她治了,說這團圓媳婦非出馬當大神不可。

於是又採用了正式的趕鬼的方法,到扎彩鋪去,紮了一個紙人,而後給紙人縫起布衣來穿上,——穿布衣裳為的是絕對地像真人——擦脂抹粉,手裡提著花手巾,很是好看,穿了滿身花洋布的衣裳,打扮成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用人抬著,抬到南河沿旁邊那大土坑去燒了。

這叫做燒「替身」,據說把這「替身」一燒了,她可以替代真人,真人就可以不死。

燒「替身」的那天,團圓媳婦的婆婆為著表示虔誠,她還特意地請了幾個吹鼓手,前邊用人舉著那扎彩人,後邊跟著幾個吹鼓手,嗚喇哇、嗚喇哇地向著南大土坑走去了。

那景況說熱鬧也很熱鬧,喇叭曲子吹的是句句雙。說淒涼也很淒涼。前邊一個扎彩人,後邊三五個吹鼓手,出喪不像出喪,報廟不像報廟。

跑到大街上來看這熱鬧的人也不很多,因為天太冷了,探頭探腦地跑出來的人一看,覺得沒有什麼可看的,就關上大門回去了。

所以就孤孤單單的,悽悽涼涼在大土坑那裡把那扎彩人燒了。

團圓媳婦的婆婆一邊燒著還一邊後悔,若早知道沒有什麼看熱鬧的人,那又何必給這扎彩人穿上真衣裳。她想要從火堆中把衣裳搶出來,但又來不及了,就眼看著讓它燒去了。這一套衣裳,一共花了一百多吊錢。於是她看著那衣裳的燒去,就像眼看著燒去了一百多吊錢。

她心裡是又悔又恨,她簡直忘了這是她的團圓媳婦燒替身,她本來打算念一套禱神告鬼的詞句。她回來的時候,走在路上才想起來。但想起來也晚了,於是她自己感到大概要白白地燒了個替身,靈不靈誰曉得呢!

後來又聽說那團圓媳婦的大辮子,睡了一夜覺就掉下來了。

就掉在枕頭旁邊,這可不知是怎麼回事。

她的婆婆說這團圓媳婦一定是妖怪。

把那掉下來的辮子留著,誰來給誰看。

看那樣子一定是什麼人用剪刀給她剪下來的。但是她的婆婆偏說不是,就說,睡了一夜覺就自己掉下來了。

於是這奇聞又遠近地傳開去了。不但她的家人不願意和妖怪在一起,就是同院住的人也都覺得太不好。

夜裡關門關窗戶的,一邊關著於是就都說:

「老胡家那小團圓媳婦一定是個小妖怪。」

我家的老廚子是個多嘴的人,他和祖父講老胡家的團圓媳婦又怎樣怎樣了。又出了新花頭,辮子也掉了。

我說:

「不是的,是用剪刀剪的。」

老廚子看我小,他欺侮我,他用手指住了我的嘴。他說:

「你知道什麼,那小團圓媳婦是個妖怪呀!」

我說:

「她不是妖怪,我偷著問她,她頭髮是怎麼掉了的,她還跟我笑呢!她說她不知道。」

祖父說:「好好的孩子快讓他們捉弄死了。」

過了些日子,老廚子又說:

「老胡家要‘休妻’了,要‘休’了那小妖怪。」

祖父以為老胡家那人家不大好。

祖父說:「二月讓他搬家。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又不要了。」

還沒有到二月,那黑乎乎的,笑呵呵的小團圓媳婦就死了。是一個大清早晨,老胡家的大兒子,那個黃臉大眼睛的車老闆子就來了。一見了祖父,他就雙手舉在胸前作了一個揖。

祖父問他什麼事?

他說:

「請老太爺施捨一塊地方,好把小團圓媳婦埋上……」

祖父問他:

「什麼時候死的?」

他說:

「我趕著車,天亮才到家。聽說半夜就死了。」

祖父答應了他,讓他埋在城外的地邊上。並且招呼有二伯來,讓有二伯領著他們去。

有二伯臨走的時候,老廚子也跟去了。

我說,我也要去,我也跟去看看,祖父百般地不肯。祖父說:

「咱們在家下壓拍子打小雀吃……」

我於是就沒有去。雖然沒有去,但心裡邊總惦著有一回事。等有二伯也不回來,等那老廚子也不回來。等他們回來,我好聽一聽那情形到底怎樣?

一點多鐘,他們兩個在人家喝了酒,吃了飯才回來的。前邊走著老廚子,後邊走著有二伯。好像兩個胖鴨子似的,走也走不動了,又慢又得意。

走在前邊的老廚子,眼珠通紅,嘴唇發光。走在後邊的有二伯,面紅耳熱,一直紅到他脖子下邊的那條大筋。

進到祖父屋來,一個說:

「酒菜真不錯……」

一個說:

「……雞蛋湯打得也熱乎。」

關於埋葬團圓媳婦的經過,卻先一字未提。好像他們兩個是過年回來的,充滿了歡天喜地的氣象。

我問有二伯,那小團圓媳婦怎麼死的,埋葬的情形如何。

有二伯說:

「你問這個幹什麼,人死還不如一隻雞……一伸腿就算完事……」

我問:

「有二伯,你多咱死呢?」

他說:

「你二伯死不了的……那家有萬貫的,那活著享福的,越想長壽,就越活不長……上廟燒香,上山拜佛的也活不長。像你有二伯這條窮命,越老越結實。好比個石頭疙瘩似的,哪兒死啦!俗語說得好,‘有錢三尺壽,窮命活不夠’。像二伯就是這窮命,窮命鬼閻王爺也看不上眼兒來的。」

到晚飯,老胡家又把有二伯他們二位請去了。又在那裡喝的酒。因為他們幫了人家的忙,人家要酬謝他們。

老胡家的團圓媳婦死了不久,他家的大孫子媳婦就跟人跑了。

奶奶婆婆後來也死了。

他家的兩個兒媳婦,一個為著那團圓媳婦瞎了一隻眼睛。因為她天天哭,哭她那花在團圓媳婦身上的傾家蕩產的五千多吊錢。

另外的一個因為她的兒媳婦跟著人家跑了,要把她羞辱死了,一天到晚的,不梳頭,不洗臉地坐在鍋臺上抽著菸袋,有人從她旁邊過去,她高興的時候,她向人說:

「你家裡的孩子、大人都好哇?」

她不高興的時候,她就向著人臉,吐一口痰。

她變成一個半瘋了。

老胡家從此不大被人記得了。

十一

我家的背後有一個龍王廟,廟的東角上有一座大橋。人們管這橋叫「東大橋」。

那橋下有些冤魂枉鬼,每當陰天下雨,從那橋上經過的人,往往聽到鬼哭的聲音。

據說,那團圓媳婦的靈魂,也來到了東大橋下。說她變了一隻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地就到橋下來哭。

有人問她哭什麼?

她說她要回家。

那人若說:

「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聽,拉過自己的大耳朵來,擦擦眼淚,就不見了。

若沒有人理她,她就一哭,哭到雞叫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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