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親情、家族血脈、信任、忠誠和順從,正是這些將我們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黑幫老大約瑟夫·邦倫洛,《正人君子》
2017年1月20日,唐納德·特朗普宣誓就職,成為美國第45任總統,但就當天參觀總統就職典禮的人數問題引起了好一番爭論。新任總統宣佈,前來參觀他的就職典禮的人數非常可觀,已經超過了2009年參觀巴拉克·歐巴馬就職典禮的人數,但其實並沒有。他不肯相信拍攝的影片,也不肯相信其他的證據,就是堅定地認為自己的觀禮人數超過了歐巴馬。其實,除了他自己的宣傳團隊,沒有任何人這麼認為。這個看似不大的問題卻讓我們這些以尋求真相為職業的人感到深深地擔憂。在我們看來,無論是調查犯罪活動,還是評估美國敵對勢力的計劃或意圖,都需要尋求真相。我們的生活中總是充斥著大量模糊不清的事情和各種各樣的說辭,但總有一些客觀事實存在於世,它們黑白分明。特朗普說自己的就職典禮的觀禮人數是史上最多的,這明顯是假的,並不是事實。他的這一說法並不是什麼個人觀點、個人看法、個人視角,而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1月22日,星期日,就職典禮剛過去兩天,晚些時候我要參加在白宮官邸舉辦的一場招待酒會。前去參加酒會的都是參與了就職典禮安保任務的執法部門領導。聯邦調查局的反恐部門、情報部門和特警部門與特勤局密切配合,負責總統就職典禮的安保工作,歷屆總統就職典禮均是如此。有人告訴我,特朗普總統想要感謝這些為了就職典禮而辛勤工作的人員,感謝我們的努力付出。聽到這個訊息,我覺得總統先生這麼做確實很貼心。但儘管如此,我個人並不太想參加這場酒會,原因有很多。
首先,我認為如果媒體拍攝下我與新任總統親密共處的畫面,對聯邦調查局來講,並不是什麼好事。因為在很多人眼裡,是我幫助特朗普登上了總統寶座,而如果在這樣一個代表聯邦調查局的場合,我與特朗普舉止親密,無疑會加深大家的這種誤解。其次,美國橄欖球聯盟的冠軍之戰正在當天下午進行電視直播。這場下午5點的酒會會讓我錯過綠灣包裝工隊與亞特蘭大獵鷹隊的決勝局,也會錯過匹茲堡鋼人隊和新英格蘭愛國者隊的開場。總統先生難道不看球嗎?
但我手下的人爭辯說這場會議很重要,我必須得參加。我是聯邦調查局局長,我並不想因為自己的缺席讓其他領導覺得難堪,也不想給新政府下馬威。所以我就勸自己不要擔心。這就是個招待酒會,有一大堆人出席,不會有我個人跟總統照相的機會。同時,我決定用dvr(硬碟錄影機)錄下當晚的球賽,並在觀看比賽之前不參與任何關於比分和輸贏的討論。這樣,我就去白宮開會了。
跟我想的一樣,一到現場我就看到很多執法部門的領導聚集在此,有地方執法部門的,有州執法部門的,還有聯邦執法部門的,算起來有30多個人。到場的有美國國會警察局的領導、華盛頓大都會警察局的領導和美國公園警察部門的領導。長期以來,聯邦調查局與這些機構有過很多次合作,我們彼此之間也都很熟悉。我們聚在橢圓形的藍色會議室裡,白宮的工作人員在靠牆的位置擺了很多小桌子,桌子上放著茶點和軟飲料。我繞著屋子走了幾圈,和與會的其他領導握手交談,感謝他們與聯邦調查局的通力合作。
來之前我就想好了,我得和特朗普保持距離,於是我仔細觀察,算了一下總統先生會從哪邊走進會議室,然後我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我走到窗邊,外面就是白宮的南草坪,正對面是華盛頓紀念碑。這裡已經是屋子裡距離入口最遠的位置了,再躲我就得從窗戶爬出去了,雖然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非常想從窗戶爬出去。
我站在離門最遠的地方,覺得自己能稍微安全點。我旁邊是特勤局局長約瑟夫·克蘭西(josephclancy)。克蘭西之前是特勤局總統保衛處處長,退休了之後被歐巴馬總統返聘回來領導特勤局的工作。那時候,特勤局可謂是一團糟。我跟他攀談起來,因為他妻子還留在費城,於是我詢問了一些他妻子和女兒的情況。之前我參加特勤局成立150週年紀念活動時,曾見過他的妻子和女兒,當時他女兒還為紀念活動獻唱。我常開玩笑說,特勤局就是聯邦調查局的「老大哥」,我們最早的那批特工還是由他們培訓出來的呢。
克蘭西人很好,待人溫和,腳踏實地。我們聊天的時候,會議室的門開了,幾束強光射了進來,照亮了離我很遠的那側。我果然猜對了總統會走哪個門,但我擔心會有很多媒體到場,因為這些發出強光的弧形燈就代表了會有媒體和記者出席。在我看來,這樣一個低調的執法人員會議居然會請這麼多媒體,有點不太尋常。過了一會兒,總統和副總統進來了,一大群攝影師和攝像機呼啦啦地圍住了他們倆。
總統開始了他的演說,一邊講還一邊用眼睛掃視整個屋子,看向屋內的這些人。他的眼光掃過了我,落在了克蘭西身上。特朗普叫著克蘭西的名字,讓他走到前面去。克蘭西並不喜歡出現在聚光燈下,但他還是應邀穿過整個會議室,走到了那些能閃瞎眼的聚光燈下。總統擁抱了他,還讓他跟自己和副總統站在一起。說實話,這個擁抱有點不合時宜,克蘭西站在那兒也好像在展示什麼一樣。
隨後,特朗普又開始掃視整個屋子,看向會議室的左側,沒有看向我這邊。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他居然沒看見我!這怎麼可能?然後我想到,我今天穿了一件藍色的西裝,而我身後就是深藍色的窗簾,雖然西裝和窗簾的顏色不太一致,但也很接近了。肯定是窗簾的顏色保護了我!太好了!我暗自慶幸,幸虧是在這間會議室,要是在綠色會議室或是紅色會議室,我壓根兒就沒有那些顏色的西裝啊,實在是天助我也!我又往窗簾那邊挪了幾步,緊緊貼著窗簾站著,想讓自己消失在總統的視線裡。毫不誇張地說,我簡直是緊貼著藍色窗簾站著,就希望能避開新總統的擁抱。一定是有人給他提了什麼錯誤的建議,在攝像機面前這樣擁抱實在是太尷尬了。
窗簾的顏色確實是個保護傘。
但傘,也是會破的。
特朗普一邊進行著他意識流般的講話,想到哪兒講到哪兒,一邊又用眼睛掃視整個屋子。這次我就沒那麼幸運了,他看到了站在窗簾邊上的我。那雙帶著白色半月形痕跡的小眼睛鎖定在我身上。
「吉姆!」特朗普高聲叫道,「他可比我知名多了。」好極了。
我19歲的時候,我妻子帕特里斯就認識我了。當著這些密密麻麻的閃光燈,我覺得從我這兒走到特朗普身邊怎麼那麼漫長。當時看電視的帕特里斯就指著螢幕上的我說:「吉姆這個表情,心裡肯定在說‘完了完了’。」確實,我當時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我在心裡暗叫:「他怎麼會讓我過去呢?他才是這場媒體秀的主角啊!完了完了,這就是場災難。我絕對不能跟他擁抱,絕對不能。」
聯邦調查局和聯邦調查局局長不屬於任何政治隊伍。希拉里郵件案那場噩夢之所以發生,就是因為聯邦調查局想要保護自己和司法部的獨立性和公正性,想要保護我們的「信用水池」。特朗普才剛上任就公開感謝我,這對我們的「信用水池」是非常大的威脅。
漫長的路終於走完了,我走到特朗普面前,伸出右手想要跟他握手。我們只握手,絕對不能擁抱,也不能幹別的。總統握緊住我的手,然後向前一拉。天哪,他想在全國媒體面前跟我擁抱。我右半邊身子使力,調動了這些年來做側平板支撐和啞鈴提拉的功力,儘量使自己一動不動。只要他不比看起來強壯太多,肯定拉不動我。他確實不強壯。我躲過了他的擁抱,但換來的是更糟糕的結果。總統探過身來,把嘴貼近我的右耳,說:「我真的很期待跟你共事。」不幸的是,從媒體拍攝的角度看來,他好像在親我,就連在電視前面觀看這一幕的我的孩子們都這麼說。全世界都「看到了」唐納德·特朗普親吻了這個將他送上總統寶座的人。天哪,再沒有什麼比這更糟糕的了。
特朗普總統做了個手勢,貌似是想請我跟他、副總統和克蘭西站在一起。我退後了幾步,揮揮手笑了笑,表示不要。臉上帶著「我不配」的表情,心裡說的卻是:「我才不要自尋死路。」一邊想,我一邊退回了屋子的另一側,我簡直是戰敗而逃,沮喪不堪。
隨後,媒體退出了會議室,警察局的高階官員和各位局長站成一排與總統拍照。所有人都十分安靜,我趁著向後排走的工夫偷偷溜了出來,穿過綠色會議室,走進大廳,走下樓梯。路上,我聽到不知是誰說了綠灣包裝工隊與亞特蘭大獵鷹隊的比分。真是好極了。
可能是我對特朗普這個誇張的行為想得太多,但他的做法確實讓我擔憂無比。我知道特朗普總統與之前的總統都不同,行為舉止也完全不一樣,我根本無法想象巴拉克·歐巴馬或是喬治·w.布什做出像競賽節目中要求對手上臺一樣的動作。特朗普讓執法機構和國家安全機構的領導做的這件事情,這讓我很是擔心。這就好像是古代的帝王讓自己的手下上前,親吻他的戒指,表達順從和忠心。然而,執法機構和國家安全機構的領導絕對不能這麼做,哪怕是看起來這麼做了也不行,這一點太重要了。特朗普要麼是不知道這一點,要麼就是不在乎。但我想讓他和他的團隊知道這一點。於是,接下來的幾周,我過了一段記憶深刻也極其痛苦的生活。
2017年1月27日,星期五,距離我跟唐納德·特朗普第一次見面已經21天了。我又一次回到了白宮。那天中午,我正像往常一樣在辦公室裡吃午飯,我的助理奧爾西婭·詹姆斯(altheajames)轉過來一個電話。電話是從白宮打來的,是一位女性的聲音,說總統先生想跟我講話。接著,總統先生的聲音傳了進來,問我「想不想到白宮來吃晚飯?」。這個要求有點不太尋常,但我覺得自己也別無選擇,只能回答「當然,先生」。然後他問我,六點可以還是六點半可以?我回答道:「您覺得可以就行,我都可以。」他選了六點半。我掛了電話,然後給帕特里斯打電話,說我晚上不能跟她一起去吃泰國菜了。
那天下午,我見到了剛剛退休的國家情報總監吉姆·克拉珀。我們在聯邦調查局參加了一個活動,授予克拉珀「榮譽特工」的稱號,得到這個稱號的人可不多。就在我們等著上臺的時候,我告訴他總統請我去白宮吃晚飯,對他說我覺得這事兒有點奇怪。他猜想這可能是個集體晚宴,說他也聽說有其他人被請去白宮吃晚飯了。聽他這麼說,我放鬆了不少。
總統是不可能跟聯邦調查局局長單獨吃飯的,如果他想這麼做,白宮裡必須得有人告訴他不行,至少從尼克松總統和胡佛局長那時開始就不行了。我還記得當年歐巴馬總統在我正式接受任命之前請我去白宮聊聊,跟我說:「一旦你坐上聯邦調查局局長的位置,我們就不可能像這樣聊天了。」這就意味著他不可能與聯邦調查局局長討論這些寬泛的哲學問題了。聯邦調查局局長不可能與總統私下會面,也不可能與總統單獨聊天,尤其是在2016年大選之後,更是如此。光是想想,這樣的念頭就會損害聯邦調查局苦心經營多年才樹立的正直、獨立的形象。而我怕的是,特朗普就是想毀掉聯邦調查局這樣的形象。
我是從西行政街到白宮的,西行政街就是白宮地下入口和老行政辦公樓之間的那條小路。聯邦調查局安保團隊將車停在之前我去戰情室的那個入口,那個入口有一個遮雨棚。我走進去,告訴當值的特勤人員我是來參加總統晚宴的。當值人員看起來有點懵,請我坐下等一會兒。過了不一會兒,一位年輕姑娘將我引進去。我們走了很久,走過白宮西廂,走過玫瑰園,走到白宮官邸的一層。她帶我走上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樓梯,拐上去就到了主層的綠色會議室。
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一邊跟門外的兩個海軍服務生聊天,一邊偷偷留意總統的其他客人在哪裡。這兩個服務生都是非裔美國人,跟我差不多大,在白宮工作差不多10年了。他們的個子都超過了1米8,兩個人在服役的時候都在潛艇上工作過。既然如此,對話自然就轉到了潛艇中的空間有多大,其中一個說船艙裡的床鋪長度大概有1米9,他剛好能夠躺得下。說到這裡,我們一起笑了起來,都覺得這樣的床鋪肯定是裝不下我了。我就這樣站在綠色會議室門口一邊聊天一邊等,透過門口的縫隙我看到裡面是一張兩人桌。一個座位上放著手寫的卡片,上面寫著「科米局長」,而另一個座位肯定就是總統的了。看到這些,我深感不安,並不僅僅是因為我不想跟一位總統就俄羅斯妓女問題進行第三次談話。
六點半,總統準時到來,又開始誇我。看我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說:「我喜歡你這樣。我喜歡準時的人。我覺得當領導的人就應該準時。」
他穿著慣常穿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紅領帶依然有點長。特朗普走進屋子,理都沒理服務人員,伸手請我坐下。桌子擺放在長方形的屋子中間,桌子上方是一盞華麗的枝形吊燈。大概一米多寬的桌子把我們兩個人隔開。
物如其名,綠色會議室裡擺放著很多綠色的絲質掛飾。後來我讀到,約翰·亞當斯曾將其用作臥室,托馬斯·傑斐遜曾將其作為餐廳,但之後的總統通常都將其作為起居室。那天晚上,這個屋子裡的傢俱都被挪走了,就是為了讓我們在這兒用晚餐。透過總統的右肩我看到後面有兩尊雕像,一邊一個擺在壁爐旁,白色大理石的壁爐架就在雕像的頭上,看起來非常痛苦。
我的盤子裡擺著一張奶白色的卡片,上面手寫了今天晚餐的4道菜——沙拉、挪威海螯蝦、帕爾瑪乾酪燴雞配義大利麵,還有香草冰激凌。總統拿起他自己的選單,開始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