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特朗普大廈

至高忠誠 詹姆斯•科米 第2頁,共2頁

但我覺得特朗普及其團隊並沒有對此提出疑問,這本身就是個問題。他們馬上就要領導的這個國家面臨著外國對手的攻擊,他們居然對此無動於衷,都沒有問問未來俄羅斯會對美國產生哪些威脅,也沒有問美國要採取什麼行動才能應對這些威脅和挑戰。聽了我們的彙報,特朗普和他的團隊竟然當著我們4個人的面(其中兩位還是由歐巴馬總統任命且即將卸任的政府官員)馬上開始討論要採用什麼策略向大眾釋出有關俄羅斯這一事件的資訊,討論如何應用我們剛才彙報的內容引導輿論。他們一直在討論這些,就好像我們4個人是空氣一樣。由普利巴斯起頭開始講如何針對此次會議釋出新聞公告,隨後彭斯、斯派塞和特朗普都參與了討論,爭論如何使用這些材料才能獲得最大的政治利益。他們一直在強調這些事情對大選結果沒有影響,這就說明並不是俄羅斯人選擇了特朗普。克拉珀插了一嘴,提醒他們,一分鐘前我們討論的是:情報界並沒有對美國大選結果進行分析,我們並沒有對此發表看法。

我已經與兩任總統共事過,參加過很多情報簡報會,但我從沒見過布什總統或是歐巴馬總統當著情報界領導的面討論政治策略。情報界和政治界之間是有明確界限的,情報界負責調查事實真相,而白宮負責制定政策、尋找說辭,兩方互不相擾、互不相關。伊拉克戰爭就是基於對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錯誤情報而展開的,這給我們以沉痛的教訓——永遠不要將情報界和政治界混為一談。我努力告訴自己,現在會議室裡的討論可能是因為特朗普團隊對這些事情沒有經驗。當然,特朗普本人確實沒有在政府部門工作的經驗。但就因為這場討論,情報界和政治界之間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不堪了。

我坐在會議室裡,腦海中充滿了很多奇怪的畫面。我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要去想這些,因為這些畫面太奇怪、太戲劇化了,但收效甚微。我想到紐約的黑幫,想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在曼哈頓做助理檢察官的時候見過的紐約黑幫。拉維奈特俱樂部、帕爾馬男孩俱樂部和吉拉迪諾咖啡廳裡的景象,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只不過,現在回過頭來看,那些事情已經不像我當時想的那麼奇怪,那麼戲劇化了。

我在前文中提到過,義大利黑幫稱自己為「lacosanostra」,意思是「我們的事業」,他們總是在「其他人」(指家族之外的人)和「自己人」(指家族正式成員)之間劃出明顯的界限。我坐在那兒,想到這個。天哪!特朗普團隊就是想讓我們覺得我們是「自己人」啊!他們想拉我們入夥啊!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雖然這聽起來很瘋狂,但特朗普確實當我們都是「自己人」了,特朗普團隊想讓這些事情都變成「我們的事業」。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情報工作才是我的事業,政治角逐都是別人的事。但現在,特朗普團隊想要改變這點。

那時候我真應該說點兒什麼。畢竟,我在其他領導者面前並非羞赧不言的那種人。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作用,但也許那時我應該告訴這位即將上任的總統一些行為準則。自古以來,大家都儘量把政治界和情報界隔離開來,確保總統得到的是真相,無論總統想聽與否,喜不喜歡,都要這樣;大家也將情報工作跟政治紛爭隔離開來,以免遭受池魚之災。要是有人認為,情報機構的領導人會願意參與某個政府的公關決策討論,那他簡直是太幼稚了,他根本不理解我們的職責所在。要是有人覺得,兩位即將卸任的歐巴馬政府官員會為新任政府的政治決策獻言獻策,那他實在是愚蠢至極。

但在當時,我還是說服自己不要開口多事,我不認識這些人,他們也不認識我。我們剛剛進行了一番「俄羅斯人想選你當總統」的談話。我真的要給他們上上課,教他們如何跟我們相處嗎?一會兒我還得單獨跟特朗普談那些俄羅斯妓女的事兒呢!不要,絕對不要。於是,我什麼都沒說,其他人也沒有說什麼。特朗普團隊裡也沒有人想過說「嗯,要不我們一會兒再談這個問題吧」或者「特朗普先生,我們談下一個話題吧」。

我記得,當時確實是特朗普結束了他的團隊關於政治策略的討論,說他們可以之後再談這些問題。然後,雷恩斯·普利巴斯問我們,還有什麼其他想要跟他們說的事情。

啊,終於來了。

克拉珀對特朗普說:「確實有。有一些比較敏感的情況需要跟您彙報,我們覺得由科米局長在小範圍內跟您談比較好。我們先出去,他自己跟您說這事。」

「好的,多小的範圍呢?」特朗普看著我,問道。

「由您決定,先生。」我說,「但我建議只有我們兩個人。」

雷恩斯·普利巴斯插進來說:「我和邁克·彭斯也參加,如何?」

我轉向即將上任的總統,答道:「當然可以,先生,完全由您決定。我只是不建議在大家面前談這個事情。」

我不知道當時特朗普是否意識到我要說什麼,但他確實向普利巴斯揮了揮手,然後指向我,說:「就我們兩個吧。謝謝各位,我們今天就到這兒。」

於是,我們兩邊的人互相握手致意,隨後他們都走了出去。傑·約翰遜的話又在我腦中響起:「吉姆,請小心,請一定要小心。」

我倆靜靜地等著其他人都走出會議室。人都出去後,特朗普先開口,一張嘴就開始表達對我的讚賞。他說:「你這一年過得很辛苦吧。」隨後又說我處理希拉里郵件案的方式十分「令人敬佩」,給我自己帶來了「極高的美譽」。他能這麼說確實讓人聽起來很舒服,語氣之中也有對我真摯的關心和欣賞。我十分感激,點了點頭,笑了一下。他說,聯邦調查局的員工「很喜歡你」,並表示希望我會留下來繼續任職。

我回答道:「我確實打算留下,先生。」

我並沒就此對他表示感謝,因為我覺得這麼說會顯得我好像是在巴結他,畢竟我已經得到這份工作了,我有10年的任期,並不需要顯得好像要向他重新申請這份工作一樣。實際上,在聯邦調查局的歷史上,只有一位聯邦調查局局長是在任期結束之前被炒魷魚的。當時,比爾·克林頓出任總統,他於1993年解僱了時任聯邦調查局局長威廉姆·塞申斯(williamsessions)。他解僱威廉姆·塞申斯這事件並沒有引起多大的爭議,因為這位時任局長被指控有嚴重的道德問題。但很諷刺的是,比爾·克林頓指定的繼任者路易斯·弗裡最後變成了政府心中的一根刺,如鯁在喉,因為他對政府違法行為展開了近乎瘋狂的調查。

特朗普說了差不多有1分鐘。他說完之後,我解釋了一下我要跟他討論的材料,以及我們為什麼覺得他需要知道這件事情。隨後,我簡要地陳述了一下「斯蒂爾檔案」中有人指控他於2013年在莫斯科的酒店內和妓女在一起,並且據稱這件事情已經被俄羅斯人拍攝了下來。我沒提到其中的一項指控——就是他曾讓妓女在歐巴馬總統和第一夫人住過的床上小便。我覺得這事兒沒必要告訴他。說話的時候,我有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就好像我已經靈魂出竅了,看著自己跟即將上任的總統討論這個俄羅斯妓女的問題。我還沒說完,特朗普就乾脆地打斷了我,語氣非常輕蔑。他非常心急地辯駁,說這些指控都不是真的。

我解釋道,我並不是說聯邦調查局相信這些指控,我們只是覺得有必要讓他了解,這些事情已經被曝光,也已經被廣泛傳播了,這件事是很重要的。

隨後,我又加了一句,說聯邦調查局的工作就是保護總統不被任何勢力脅迫,無論這些指控是真是假,重要的是他要知道俄羅斯政府肯定在意圖不軌。我強調,我們並不想就這些事瞞著他,尤其是媒體就要對這些事情進行報道了。

聽了我的話,他又一次強烈否認了這些指控,問我他看起來像需要妓女來服務的人嗎?當然,我猜他只是為了強調,並不想真的問我。

然後,他開始講之前有女性指控他性騷擾,這件事我並沒跟他提。他提到了好幾位女性,也好像記起了當時她們指控他的罪名。他越說越激動,談話的走向也越來越不可捉摸。在這場談話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之前,我本能地亮出了我的籌碼,說:「先生,聯邦調查局當下並沒有對您展開任何調查。」這句話似乎讓他冷靜了下來。

我的工作完成了,談話也結束了,我們握了握手,然後我離開了會議室。我們兩個的單獨會面持續了大概5分鐘,我順著來時的路走向門口,其他局長都已經離開了。我走到大廳的時候,有兩個穿著冬裝的男士迎面走來,其中一個看起來很面熟,但我想不起來他是誰了,於是我沒有停下腳步。但當他看見我的時候,向我問道:「你是科米局長嗎?」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他自我介紹了一下,說他是賈裡德·庫什納(jaredkushner),我們握了握手,然後我離開了。

我從側門走出了大廈,上了車,去了曼哈頓的聯邦調查局辦公室,去做我願意做的事情。我一層一層地走過聯邦調查局的辦公室和工作間,對那些辛勤工作的人們表示感謝。在剛才那個極不舒服的談話過後,這些談話就好像是泉水,盪滌了我的心靈。

1月10日,在我們與特朗普見面的4天之後,新聞聚合網站buzzfeed全文刊出了一份整整35頁的檔案,就是我之前向特朗普彙報過的那份檔案。文章是這麼開頭的:

幾周以來,有一份檔案在大部分當選官員、情報機構官員和記者之間廣泛傳播。這份檔案揭露了很多未經證實的指控,指控幾年來,俄羅斯政府意圖「結交、支援並幫助」即將上任的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並獲得了一些關於其不甚體面的資訊。這份檔案是以一系列備忘錄的形式指控了特朗普的助手與俄羅斯間諜之間具體、未經證實,有些甚至是無法證實的聯絡。還露骨地描述了聲稱已由俄方攝錄下來的一些性行為。

很快,還沒上任的特朗普就通過推特回覆了這次披露:「假的!絕對是假的!這就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政治迫害。」

第二天,1月11日,我和這位即將上任的總統又通了一次話。在歐巴馬總統手下工作了三年,我從未與他通過電話,只是單獨見面談過兩次話。現在,我依然處於歐巴馬總統領導下,卻在聯邦調查局總部的辦公室裡,站在窗前與唐納德·特朗普通話,這是5天之內我們的第二次談話。我站在窗前,手拿著電話,低頭就可以看到烏黑的賓夕法尼亞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街對面就是司法部燈火通明的大樓,忙碌的人們正在辦公。我還記得,當時我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明亮的華盛頓紀念碑,它看起來比新建的特朗普國際酒店高出很多,與白宮遙遙相望。

即將上任的特朗普總統從紐約打來電話。他照例先誇了我一番,現在這番誇獎聽起來有點像話術,而不是對我的真心欣賞。隨後他又說了一句:「我希望你能留下來。」我又一次向他保證,我不會離開聯邦調查局。

然後,他才開始表達他的想法。他說他非常關心這次俄羅斯「檔案」的「洩露」,想知道這些資訊究竟是如何被洩露出去的。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暗示某個聯邦機構洩露了這些資訊,所以我解釋說,這份所謂的「檔案」並不是政府檔案,是由私人機構整理發行的,也遞交給了國會和媒體。聯邦調查局並沒有追究其來源,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出資蒐集了這些資訊。因此,說這些資訊是被「洩露」的,不太準確。

隨後他又說,他最近一直在思考那天我們單獨談話時涉及的內容,也詢問了很多之前和他一起去莫斯科參加2013年環球小姐選美活動的人。現在他想起來,他當時並沒有在莫斯科過夜。按照他的說法,他是從紐約直接飛過去的,然後去酒店換了個衣服,當天晚上便直接飛回家了。然後,他主動提起了之前我特意沒跟他討論的那個問題,讓我大吃一驚。

他說:「還有一個原因能說明這些都不是真的。我是個有潔癖的人,不可能會看著其他人在我身邊小便的,絕對不可能。」

聽到這兒,我都笑出聲來了。我決定不告訴他,這項指控中所涉及的活動並不需要他在莫斯科過夜,也不需要他站在妓女旁邊。實際上,雖然我沒進去過,但我覺得莫斯科麗嘉酒店的總統套房肯定足夠大,絕對能夠讓一個有潔癖的人與正在小便的人保持一定距離的。我想到了以上這些,但我一個字都沒提。

聽著他在電話那頭辯駁,我望向窗外的紀念碑,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讓我這個聯邦調查局局長和即將上任的總統討論這些事情。他在電話裡為自己百般辯護,但其實我並不關心這些。第二次,這位即將上任的總統掛了電話。我走出辦公室,對我的辦公室主任吉姆·雷比茨基說,這個世界瘋了,而我正身處其中。

的確,世界確實瘋了,而且將一直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