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活

至高忠誠 詹姆斯•科米 第2頁,共2頁

歹徒對皮特吼道:「小畜生!你不是說家裡沒別人了嗎!」

然後他放開了皮特,命令我躺在皮特旁邊。他站在我倆腳邊,逼我們說出家裡的錢藏在哪兒。後來我才知道,當時皮特的牛仔褲口袋裡有一點兒錢,但他始終沒有鬆口。而我當時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他了。我告訴他所有我能想到的可能有錢的地方——儲錢罐裡、錢包裡、放奶奶給的一點兒零用錢的地方,所有可能藏錢的地方,我無一隱瞞。聽完我的話,歹徒把我們丟在床上,自己找錢去了。

過了一小會兒,他回來了,用槍指著我們。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害怕極了,真的覺得我就要死了。絕望、恐慌和懼怕席捲而來,我開始默默地禱告。然而,就在下一秒,一陣寒意席捲而來,我的恐懼隨之消失了。我開始分析,假如他先把皮特打死,我就要滾下床,抓住他的腿。然後,我開口說話,更準確地說,我開始撒謊,謊言一個接一個。我開始對這個男人說,我們和父母的關係有多麼疏離,我們有多麼恨他們。我並不在乎他從我父母那拿走什麼東西,也不會對任何人說起他的行蹤。我的謊話滔滔不絕。

隨後,歹徒讓我閉嘴,讓我們站起來。他押著我們走過主臥門口狹長的走廊,時不時停下來翻一翻他看到的房間或者壁櫥。直到這時,我才開始相信,至少暫時相信,我會活下去。我開始仔細觀察他的臉,這樣我就能跟警察描繪出他的樣貌。他用槍筒從後背頂了我好幾次,警告我不要看他的臉。

我又開始跟他說,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說,他應該把我們關在某個地方,我們會老老實實地待著,絕不會出來添亂,這樣他就可以順利逃脫。我開始苦思冥想,家裡有什麼地方能把我們關在裡面。絞盡腦汁之後,我建議他把我們鎖在地下室的衛生間裡。我告訴他衛生間的小窗戶打不開,因為父親為了防寒把窗戶封死了。但這並不屬實,父親確實在窗框上釘了塑膠布,但只要輕推窗戶的下框,就可以開啟窗戶。

他把我們帶到地下室的衛生間,勒令我們待在這裡不許動:「告訴你父母你們一直在這兒!」他又拿了個什麼東西把衛生間的門頂住,以防我們逃跑,之後他便離開了。

歹徒離開後,我們聽到了車庫門開合的聲音。在腎上腺素消耗殆盡後,我開始後怕,嚇得渾身哆嗦。我抬頭望了一眼窗外,突然,那個歹徒的臉出現了!他正在從外面檢查窗戶是否能被開啟。我感到毛骨悚然。待他的臉消失後,我對皮特說,我們得在這兒待著,等父母回來。皮特不同意:「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會再去傷害其他人的。我們得出去告訴別人。」我已經無法思考了,並沒理解皮特的意思,也不敢想如果我19歲的姐姐崔茜真的在家,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

我拒絕了皮特的建議,我太害怕了。皮特和我爭論了幾句,然後說他要自己走。皮特把塑膠布從窗上掀開,開啟窗閂,把窗戶推開,爬了出去。

在我的記憶裡,我在窗邊站了幾秒,思考到底應不應該爬出去。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就已經站在窗外的花園裡了。雙腳落地的那一剎那,我聽到了槍聲。我四肢著地,一咕嚕滾到了屋後花園中密實的灌木叢裡。歹徒已經抓住了皮特,正在向我大喊:「小子!要麼滾出來,要麼就等著給你弟弟收屍吧!」我走了出來,歹徒破口大罵,罵我騙了他。一瞬間,另一個謊言從我腦海中冒了出來:「我們這就回地下室裡去,這次一定會好好待著。」然後我向推開的窗戶那兒走去。

「太晚了,小子!背對籬笆站好!」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覺得自己要死了。就在這一剎那,鄰居家的狗森丹斯跳了過來,那是一隻大型西伯利亞雪橇犬。緊跟著它的是我們的鄰居史蒂夫·默裡,他是一名高中地理老師兼橄欖球教練。

接下來的幾秒鐘,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記得我和皮特、默裡教練一起跑進我家的房子,緊緊關上了門,把歹徒隔在外面。我們鎖上了門,但歹徒還在外面,他手裡有槍,很可能會去襲擊教練的妻子和母親,因為她們剛剛跟教練一起目睹了我家門口的這場騷亂。我竟然丟下她們自己跑了進來!我至今想起這一幕仍舊羞愧難當。

隨後,我們爬上樓梯,關掉所有的燈,找東西把自己武裝起來。我找了一把大菜刀,拿在手裡。那時候還沒有911報警電話,我們只能給總機臺打電話,要求轉接警方。我跟一個排程警員通上了電話,他一個勁兒地告訴我要冷靜。我說我冷靜不了,一個持槍歹徒正在我家外面,還要再衝進來,我要求警察馬上過來!一片黑暗中,我們在前門等候,爭論著是否要去追那個歹徒。這時,一輛警車從門前經過,我們把門廳的燈閃了幾下,警車停了下來。我們立刻把前門開啟,徑直跑向警官。我鞋也沒穿,手裡還拿著一把大菜刀。警官立刻從車上下來,掏出槍。我大叫:「別開槍!」然後指了指默裡教練的房子:「他朝那兒跑了!他有槍!」歹徒從默裡教練的房子裡衝出來,跑向旁邊的樹林裡。

各轄區的警車都湧向我們這條小街。我跳上腳踏車,光著腳,衝向不遠處我爸媽正在上舞蹈課的教堂。我跳下車,把車扔在一邊,猛地推開教堂的門,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爸!」大家都停下來,跑過來看我,我的父母衝在最前面。一看到我的臉,我母親就哭了起來。

那天晚上,警察並沒有找到那個「拉姆齊強姦犯」。幾天後,一名嫌疑人被逮捕了,但並沒有立案,隨後嫌疑人也被釋放了。但在那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搶劫案和性侵案。

這段經歷讓我痛苦了許久。從那之後的5年裡,我幾乎每個晚上都會想起他,不是時不時地想到他,而是每個晚上,他就像夢魘一樣纏著我。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睡覺的時候,床邊都會放上一把刀。那時,我並沒意識到,實際上,這段令人恐懼的經歷以其獨有的方式讓我從中受益。它讓我一次次體會到從鬼門關走一遭的感覺,因此令我更加珍惜生命,相信奇蹟。高三那年,我開始欣賞日落,開始觀察樹上的花蕊,開始領略世界的美。那種感覺一直持續到今天。儘管對於那些從未體驗過死亡倒計時的幸運兒而言,我的這些舉動未免顯得有些奇怪。

正是因為「拉姆齊強姦犯」的出現,我從很早就意識到,我們生命中許多原以為珍貴無比的東西實際上一文不值。每當我跟年輕人傳授經驗的時候,我的建議看起來都會有些神經質。我會告訴他們:「閉上眼睛,坐一會兒,想象一下你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這時候,你會對一切有更加清楚的認識。房子、車子、牆上的獎狀重要嗎?誰在乎啊!你都要死了!你希望自己被怎樣蓋棺定論?」我告訴他們,我希望有人會願意以己之力,相助他人,扶助弱小。我希望他們能堅守正義,發揮自身價值。這才是生命真正的財富。

這次經歷並沒有直接促使我走向成為一名執法人員的道路,至少沒有讓我立刻下定決心。我依然覺得我想成為一名醫生,並且真的去威廉與瑪麗學院唸了化學專業,成為一名醫學院預科生。有一天,我在去實驗室的路上看到了佈告欄裡的一個詞——死亡,我停了下來。這是一門宗教學院的課程,宗教學院與化學學院在同一棟樓,我去上了這門課。這門課改變了我的一切。課堂上探討的話題極大地激起了我的興趣,讓我瞭解宗教世界中,人們如何面對死亡。於是,宗教學成為我的第二專業。

在宗教學院的課上,我認識了雷茵霍爾德·尼布林(reinholdniebuhr),一位知名的哲學家與神學家。他的著作激起了我強烈的共鳴。尼布林看得到世界的醜惡,瞭解人性的侷限使我們不可能像愛自己一樣愛他人,但他依舊認為我們應該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尋找公平與正義。他從未聽過鄉村歌手比利·科靈頓(billycurrington)的歌「上帝很偉大,啤酒很香甜,而人類很瘋狂」,但他應該會同意歌詞裡所寫的,很可能還會添上一句「但你仍應該盡力,在不完美的世界裡,尋找公平與正義」,儘管這並不會讓這首歌一夜成名。尼布林相信,政府公權力是尋找公平與正義的最佳工具。漸漸地,我覺得自己不想做醫生了。律師能夠更加直接地參與尋找公正的路途。而這條路,應該是「給世界帶來不同」的最佳方式。

lacosanostra是源自義大利西西里島的美國黑幫。——譯者注

甘比諾家族是美國五大黑幫家族之一,是lacosanostra幫派的首領家族。——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