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

紅玫瑰與白玫瑰 張愛玲 第1頁,共2頁

前言

一九四七年我初次編電影劇本,片名《不了情》,當時最紅的男星劉瓊與東山再起的陳燕燕主演。陳燕燕退隱多年,面貌仍舊美麗年輕,加上她特有的一種甜味,不過胖了,片中只好儘可能的老穿著一件寬博的黑大衣。許多戲都在她那間陋室裡,天冷沒火爐,在家裡也穿著大衣,也理由充足。此外話劇舞臺上也有點名的潑旦路珊演姚媽,還有個老牌反派(名字一時記不起來了)演提鳥籠玩鼻菸壺的女父——似是某一種典型的旗人——都是硬裡子。不過女主角不能脫大衣是個致命傷。——也許因為拍片辛勞,她在她下一部片子裡就已經苗條了,氣死人!——寥寥幾年後,這張片子倒已經湮沒了,我覺得可惜,所以根據這劇本寫了篇小說《多少恨》。

在美國,根據名片寫的小說歸入「非書」(non-books)之列——狀似書而實非——也是有點道理。我這篇更是彷彿不充分理解這兩種形式的不同處。例如小女孩向父親嘵嘵不休說新老師好,父親不耐煩;電影觀眾從畫面上看到他就是起先與女老師邂逅,彼此都印象很深,而無從結識的男子;小說讀者並不知道,不構成「戲劇性的反諷」——即觀眾暗笑,而劇中人懵然——效果全失。

我當時沒看出來,但是也覺得寫得差。離開大陸的時候,文字不便帶出來,都是一點一滴的普通訊件的長度郵寄出來的,有些就涮下來了。

前兩年在報上看到有人襲用《不了情》片名,大概別人也都不知道已經有過這麼張片子,不禁憮然。想不到最近瘂弦先生有朋友在香港影印了圖書館裡我這篇舊作小說,寄了來。影片本身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根據它的「非書」倒還頑健,不遠千里找上門來,使人又笑又嘆。

——卅年後記

——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故事。——

現代的電影院本是最大眾化的王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雲母石的偉大結構。這一家,一進門地下是淡乳黃的;這地方整個的像一隻黃色玻璃杯放大了千萬倍,特別有那樣一種光閃閃的幻麗潔淨。電影已經開映多時,穿堂裡空蕩蕩的,冷落了下來,便成了宮怨的場面,遙遙聽見別殿的簫鼓。

迎面高高豎起了下期預告的五彩廣告牌,下面簇擁掩映著一些棕櫚盆栽,立體式的圓座子,張燈結綵,堆得像個菊花山。上面湧現出一個剪出的巨大的女像,女人含著眼淚。另有一個較小的悲劇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廣告底下徘徊著。是虞家茵,穿著黑大衣,亂紛紛的青絲髮兩邊分披下去,臉色如同紅燈映雪。她那種美看著彷彿就是年輕的緣故,然而實在是因為她那圓柔的臉上,眉目五官不知怎麼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輕人的願望,而一個心願永遠是年輕的,一個心願也總有一點可憐。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小而秀的眼睛裡便露出一種執著的悲苦的神氣。為什麼眼睛裡有這樣的悲哀呢?她能夠經過多少事呢?可是悲哀會來的,會來的。

她看看錶,看看鐘,又躊躇了一會,終於走到售票處,問道:「現在票子還能夠退嗎?」賣票的女郎答道:「已經開演了,不能退了。」她很為難地解釋道:「我因為等一個朋友不來——這麼半天了,一定是不來了。」

正說著,戲院門口停下了一輛汽車,那車子像一隻很好的灰色雞皮鞋。一個男人開門下車,早已有客滿牌放在大門外,然而他還是進來了,問:「票子還有沒有?只要一張。」售票員便向虞家茵說:「那正好,你這張不要的給他好了。」那人和家茵對看了一眼。本來沒什麼可窘的,如果有點窘,只是因為兩人都很漂亮。男人年輕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有點橫眉豎目像舞臺上的文天祥,經過社會的折磨,蒙上了一重風塵之色,反倒看上去順眼得多。家茵手裡捏著張票子,票子仍舊擱在櫃檯上,向售票員推去。售票員又向那男子推去。這女售票員,端坐在她那小神龕裡,身後照射著橙黃的光,戲劇業供奉的一尊小小的神祇,可是男女的事情大概也管。她隔著半截子玻璃,冷冷的道:「七千塊。」那男子掏出錢來,見家茵不像要接的樣子,只得又交給售票員轉交。那人先上樓去了。家茵隨在後面,離得很遠。

座位在他隔壁,他已經坐下了,欠起身來讓她走過去。不見得是有意的,一般人都喜歡靠邊的位子,自然而然會先佔了那座位。散戲的時候從樓上下來,被許多看客緊緊擠到一起,也並沒有交談。一直到樓梯腳下,她站都站不穩了,他把她旁邊的一個人一攔,她微笑著彷彿有道謝的意思,他方才說了聲:「擠得真厲害!」她笑道:「噯,人真是多!」擠到門口,他說:「要不要我車子送您回去?人這麼多,叫車子一定叫不著。」她說:「哦,不用了,謝謝!」一齣玻璃門,馬上像是天下大亂,人心惶惶。汽車把鼻子貼著地慢慢的一部一部開過來,車縫裡另有許多人與輪子神出鬼沒,驚天動地吶喊著,簡直等於生死存亡的戰鬥,慘厲到滑稽的程度。在那掙扎的洪流之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兩盞紅綠燈,天色灰白,一朵紅花一朵綠花寥落地開在天邊。

家茵一路走了回去,她住的是一個衖堂房子三層樓上的一間房。她不喜歡看兩點鐘一場的電影,看完了出來昏天黑地,彷彿這一天已經完了,而天還沒有黑,做什麼事也無情無緒的。她開門進來,把大衣脫了掛在櫃子裡,其實房間裡比外面還冷。她倒了杯熱水喝了一口,從床底下取出一隻舊的繡花鞋來,才換上一隻,有人敲門。她一隻腳還踏著半高跟的鞋,一歪一歪跑了去,一開門便叫起來道:「秀娟!啊呀你剛才怎麼沒來?」她這老同學秀娟生著一張銀盆臉,戴著白金腳眼鏡,擁著紅狐的大衣手籠,笑道:「真是對不起,讓你在戲院裡白等了這麼半天!都是他呀——忽然的病倒了!」

家茵扶著門框道:「啊?夏先生哪兒不舒服啊?」秀娟道:「喉嚨疼,先還當是白喉哪!後來醫生驗過了說不是的,已經把人嚇了個半死!我打電話給你的呀,說我不能去了,你已經不在家了。」家茵道:「沒關係的,不過就是後來我挺不放心的,想著別是出了什麼事情。」她掩上了門,扶牆摸壁走到床前坐下,把鞋子換了。秀娟還站在那裡解釋個不了,道:「先我想叫個傭人跑一趟,上戲院子裡去跟你說,傭人也都走不開,你沒看見我們那兒忙得那個烏煙瘴氣的!」家茵重又說了聲「沒關係的。」她把一張椅子挪了挪,道:「坐坐。」便去倒茶。

秀娟坐下來問道:「你好麼?找事找得怎麼樣?」家茵笑著把茶送到桌上,順便指給她看玻璃底下壓著的剪下的報紙,說道:「寫了好幾封信去應徵了,恐怕也不見得有希望。」秀娟道:「登報招請的哪有什麼好事情——總是沒人肯做的,才去登報呢!」家茵道:「是啊,可是現在找事情多難!我著急不是為別的——我就沒告訴我娘我的事丟了,免得她著急!」秀娟道:「你還是常常寄錢給你們老太太?」家茵點點頭,道:「可憐,她用的倒是不多……」說著笑了一笑,她也不必怕秀娟誤會以為她要借錢。這些年來和她環境懸殊而做著朋友,自然是知道她向不借錢的,當下只同情地蹙著眉點了點頭道:「其實啊……你父親那兒,你不能去想想辦法麼?」家茵聽了這話卻是怔了一怔,不由得滿臉不願意的樣子,然而極力按捺下了,答道:「我父親跟母親離了婚這些年了,聽說他境況也不見得好,而且還有後來他娶的那個人,待會兒給她說幾句——我倒不想去碰她一個釘子!」

秀娟想了想道:「噯,也是難——我倒是聽見他說,他那堂房哥哥要給他孩子請個家庭教師。」家茵在她旁邊坐下道:「噢。」秀娟道:「可是有一層,就是怕你不願意做,要帶著照管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家茵略頓了頓,微笑說道:「從前我也做過家庭教師的,所以有許多麻煩的地方我都有點兒懂——挺難做人的!」秀娟道:「不過我們大哥那兒倒是個非常簡單的家庭,他自己成天不在家,他太太末長住在鄉下,只有這麼一個孩子,沒人管。」家茵道:「要末我就去試試。」秀娟道:「你去試試也好。這樣子好了,我去給你把條件全說好了,省得你當面去接洽,怪僵的!」家茵笑道:「那麼又得費你的心!」秀娟笑著不說什麼,卻去拉著她一隻手腕,輕輕搖撼了一下,順便看了看家茵的手錶,立刻失驚道:「噯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來脾氣就更大,傭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家茵陪著她站起來道:「我知道你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

家茵第一天去教書,那天天氣特別好,那地方雖也是衖堂房子,卻是半隔離的小洋房,光緻緻的立體式,樓上一角陽臺伸出來廕庇著大門,她立在門口,如同在簷下。那屋簷挨近藍天的邊沿上有一條光,極細的一道,像船邊的白浪。仰頭看著,彷彿那乳黃水泥房屋被擲到冰冷的藍海里去了,看著心曠神怡。

她又重新看了看門牌,然後撳鈴。一個老媽子來開門,家茵道:「這兒是夏公館嗎?」那女傭總懷疑人家來意不善,說:「噯。——找誰?」家茵道:「我姓虞。」這女傭姚媽年紀不上四十,是個吃齋的寡婦,生得也像個白白胖胖的俏尼僧。她把來人上上下下打量著,說:「哦……」家茵又添了一句道:「福煦路的夏太太本來要陪我一塊兒來的,因為這兩天家裡事情忙,走不開……」姚媽這才開了笑臉道:「噯,你就是那個虞小姐吧?聽見我們三奶奶說來著!請進來吧。」家茵進去了,她關上大門,開了客室的門,說道:「您坐一會兒。」回過頭來便向樓上喊:「小蠻!小蠻!你的老師來了!」一路叫上樓去,道:「小蠻,快下來唸書!」

客室佈置得很精緻,那一套皮沙發多少給人一種辦公室的感覺。沙發上堆著一雙溜冰鞋與汙黑的皮球,一隻洋娃娃卻又躺在地下。房間儘管不大整潔,依舊冷清清的,好像沒有人住。裡間用一截矮櫥隔開來作為書房。家茵坐下來好一會方見姚媽和那個孩子在門口拉拉扯扯,姚媽說:「進來呀!好好的進來!」女孩子被拖了進來,然而還扳住門口的一隻椅子。姚媽道:「我們去見老師去!叫老師!」家茵笑道:「她是不是叫小蠻哪?小蠻你幾歲了?」姚媽代答道:「八歲了,還一點兒都不懂事!」一步步拖她上前,連椅子一同拖了來。家茵道:「小蠻,你怎麼不說話呀?」姚媽道:「她見了生人,膽兒小。平常話多著哪!兇著哪!」硬把她納在椅上坐下,自去倒茶。家茵繼續笑問道:「小蠻是啞巴,是不是啊?」姚媽不在旁邊,小蠻便不識羞起來,竟破例的搖了搖頭。而且,看見家茵脫下大衣,她便開口說:「我也要脫!」家茵道:「怎麼?你熱啊?」她道:「熱。」家茵摸摸她身上,棉袍上罩著絨線衫,裡面還襯著絨線衫羊毛衫,便道:「你是穿得太多了。」給她脫掉了一件。見桌上有筆硯,家茵問:「會不會寫字啊?」小蠻點點頭。家茵道:「你把你的名字寫在這本書上,好不好?我給你磨墨。」小蠻點點頭,果然在書面上寫出「夏小蠻」三字。家茵正在誇讚:「小蠻寫得真好!」見她仍舊埋頭往下寫著,連忙攔阻道:「噯,好了,好了,夠了!」再看,原來加上了「的書」二字,不覺笑了起來道:「對了,這就錯不了了!」

姚媽送茶進來,見小蠻的絨線衫搭在椅背上,便道:「喲!你怎麼把衣裳脫啦!這孩子!快穿上!」小蠻一定不給穿,家茵便道:「是我給她脫的。衣裳穿得太多也不好,她頭上都有汗呢!」姚媽道:「出了汗不更容易著涼了?您不知道這孩子,就愛生病,還不聽話——」家茵忍不住說了一句:「她挺聽話的!」小蠻介面便向姚媽把頭歪著重重的點了一點,道:「噯!老師說我聽話呢!是你不聽話,你還說人!」姚媽一時不得下臺,一陣風走去把唯一的一扇半開的窗砰的一聲關上了,咕噥著說道:「說我不聽話!你凍病了你爸爸罵起人來還不是罵我啊!」

鐘點到了,家茵走的時候向小蠻說:「那麼我明天早起九點鐘再來。」小蠻很不放心,跟出去牽著衣服說:「老師!你明天一定要來的啊!」姚媽一面去開門,一面說小蠻:「我的小姐,你就別上大門口去了!再一吹風——衣裳又不穿——」家茵也叫小蠻快進去,她一走,姚媽便把小蠻一把拉住道:「快去把衣裳穿起來!」小蠻道:「我不穿!你不聽見老師說的——」她一路上給橫拖直曳的,兩隻腳在地板上嗤嗤的像溜冰。姚媽一面唸叨著一面逼著她加衣服:「老師說的!才來了一天工夫,就把孩子慣得不聽話!孩子凍病了,凍死了,你這飯碗也沒有了!礙不著我什麼呵——我反正當老媽子的,沒孩子我還有事做!沒孩子你教誰?」

小蠻掙扎著亂打亂踢,哭起來了。汽車喇叭響,接著又是門鈴響,姚媽忙道:「別哭,爸爸回來了!爸爸不喜歡人哭的!」小蠻抹抹眼睛搶先出去迎接,叫道:「爸爸!爸爸!新老師真好!」她爸爸俯身拍拍她道:「那好極了!」轉問姚媽道:「今天那位——虞小姐來過了?」姚媽道:「噯。」她把他的大衣接過來,問:「老爺要不要吃點什麼點心?」主人心不在焉的往裡走,道:「嗯,好,有什麼東西隨便拿點來吧,快點,我還要出去的。」小蠻跟在後面又告訴他:「爸爸,我真喜歡這新老師!」她爸爸還沒有坐下就開啟晚報身入其中,只說:「好極了,以後你有什麼事都去問老師,我可以不管了!」小蠻道:「唔……那不行,」她扳著他的腿,使勁搖著他,囉唣不休道:「爸爸,這個老師真好看!」她爸爸半晌方才朦朧地應了聲「唔?」小蠻著急起來道:「爸爸你怎麼不聽我說話呀?……爸爸,老師說我真乖,真聰明!」她爸爸耐煩地說道:「噯,小蠻是真乖!你聽話,你讓姚媽帶你上樓去玩,啊!爸爸要清靜一會兒。」

小蠻有一天很興奮的告訴家茵說明天要放假。家茵笑道:「怎麼才唸了幾天書,倒又要放假啦?」小蠻道:「我明天過生日。」家茵道:「啊,你就要過生日啦?你預備怎麼玩呢?」小蠻聽了這話卻又愀然道:「沒有人陪我玩!」家茵不由得感動了,說:「我來陪你,好不好?」小蠻跳了起來道:「真的啊,老師?」家茵問:「你喜歡看電影麼?」小蠻坐在椅子上一顛一顛,眼睛朝上翻著看著自己額前掛下來的一綹頭髮擊打著眉心,笑道:「爸爸有時候帶我去看。爸爸挺喜歡帶我出去的。爸爸就頂怕跟娘一塊兒去看電影!」家茵詫異道:「為什麼呢?」小蠻道:「因為娘總是問長問短的!」家茵掌不住笑了,道:「你不也問長問短的麼?」小蠻道:「爸爸喜歡我呀!」隨又抱怨著:「不過他老是沒工夫……老師你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來的!」家茵道:「好。我去買了禮物帶來給你啊!」小蠻越發蹦得多高,道:「老師,你可別忘啦!」

這倒提醒了家茵,下了課出來就買了一籃水果去看秀娟的丈夫的病。本來這幾天她一直惦記著應當去一趟的。然而病人倒已經坐在客室裡抽菸了,秀娟正忙著插花,擺糖果碟子。家茵道:「喲,夏先生倒已經起來啦?好全了沒有?」夏宗麟起身讓座,家茵把水果放在桌上道:「這一點點東西我帶來的。」秀娟道:「噯喲,謝謝你!你幹嗎還花錢哪?你瞧我這兒亂七八糟的!你上我們大哥那兒去來著嗎?小蠻聽話嗎?」家茵趁此謝了她。秀娟道:「噯,真的,今天就是他們公司裡請客呀,你就別走了,待會兒大哥也要來。你不也認識大哥嗎?」今天是請一個要緊的主顧,是宗麟拉來的,秀娟很為得意。宗麟是副理,他大哥是經理。家茵道:「不了,我待會兒回去還有點兒事。我一直還沒見過那位夏先生呢。」秀娟道:「噯呀,還沒看見哪?那麼正好,今天這兒見見不得了!」正說著,女傭來回說酒席傢伙送了來了,秀娟道:「你等著我來看著你擺。」家茵便站起身來道:「你這兒忙,我過一天再來看你罷。」到底還是脫身走了。

次日她又去給小蠻買了件禮物。她也是如一切女人的脾氣,已經在這一家買了,還有點不放心,隔壁兩家店鋪裡也去看看,要確實曉得沒有更適宜更便宜的了。誰知她上次在電影院裡遇見的那個人,這時候也來到這裡,覺得這櫥窗佈置得很不錯,望進去像個耶誕卡片,扯棉拉絮大雪飄飄,搭著小紅房子,有些米老鼠小豬小狗賽璐珞的小人出沒其間。忽然,如同卡通畫裡穿插了真人進去似的,一個女店員探身到櫥窗裡來拿東西,隔著雪的珠簾,還有個很面熟的女人在她身後指點著。他一看見,不由得怔住了。

他也走到這爿店裡去,先看看東西,然後才看到人,兩人都頓了一頓,輕輕的同時叫了出來:「咦?真巧!」他隨即笑道:「又碰見了!——我正在這兒沒有辦法,不知道您肯不肯幫我一個忙。」家茵用詢問的眼光向他望去,他道:「我要買一個禮物送給一個八歲的女孩子,不知買什麼好。」說到這裡他笑了一笑,又道:「女孩子的心理我不大懂。」家茵也沒有理會得他這話是否帶有說笑話的意思,她道:「女孩子大半都喜歡洋娃娃吧?買個洋娃娃怎麼樣?」他道:「那麼索性請你替我揀一個好不好?」有的臉太老氣,有的衣服欠好,有的不會笑;她很認真的挑了個。他付了錢,道:「今天為我耽擱了你這麼許多時候,無論如何讓我送你回去罷。」家茵躊躇了一下,說:「要是不太繞道的話……不過我今天要去那個地方很遠,在白賽仲路。」他道:「那就更巧了!我也是要到白賽仲路!」這麼說著,自己也覺得簡直像說謊。

兩人坐到汽車裡,車子開到一家人家門口停下來,那時候他已經明白過來了,臉上不由得浮起了說謊者的微妙的笑容。他先下車替她開著車門,家茵跳下來,說:「那麼,再會了,真是謝謝!」她走上臺階撳鈴,他也跟上來,她一覺得形勢不對,便著慌起來,回身笑說:「真是對不起,我不能夠請您進來了,這兒也不是我自己家裡——」然而姚媽已經把門開了,家茵無法把她背後這釘梢的人馬上頓時立刻毀滅了不叫人看見,唯有硬著頭皮趕快往裡頭一竄,不料那人竟跟了進來,笑道:「可是這兒是我自己家裡呀!」家茵吃了一驚,手裡的包裹撲掉在地下。小蠻跑出來叫道:「老師!老師!爸爸!」家茵道:「您就是這兒的——夏先生嗎?」夏宗豫彎腰給她撿起包裹,笑道:「是的。——是虞小姐嗎?」他把東西還她,她說:「這是我送給小蠻的。」宗豫便交給小蠻道:「哪,這是老師給你的!」小蠻來不及的要拆,問道:「老師,是什麼東西呀?」宗豫道:「連謝都不謝一聲噠?」姚媽冷眼旁觀到現在,還是沒十分懂,但也就笑嘻嘻的幫了句腔:「說‘謝謝老師!’」

小蠻早又注意到宗豫手臂裡挾著的一包,指著問:「爸爸,這是什麼?」宗豫道:「這是我給你買的。你不說謝謝,我拿回去了!」然而小蠻的牛性子又發作了,只是一味的要看。家茵送的是一盒糖。宗豫向小蠻道:「讓姚媽給你收起來,等你牙齒長好了再吃罷。」又向家茵笑道:「她剛掉了一顆牙齒。」家茵笑道:「我看……」小蠻張開嘴讓她看了一看,卻對著那盒糖發了會呆,悶悶不樂。家茵便道:「早知我還是買那副手套了!我倒是本來打算買手套的。」小蠻聽不得這一句話,就鬧了起來:「唔……我不要!我要手套嚜!」宗豫很覺抱歉,道:「這孩子真可惡!當著老師一點禮貌也沒有!」一說,她索性紅頭脹臉哭了起來。家茵連忙勸著:「今天過生日,不可以哭的,啊!」小蠻嗚咽道:「我要手套!」家茵和她悄悄商量道:「你喜歡什麼顏色的手套?」小蠻拉拉她肩上的檸檬黃絨線圍巾道:「我要這個顏色的!」

姚媽得空便掩了出去,有幾句話要盤問車伕。車伕擱起了腳在汽車裡打瞌,姚媽倚在車窗上,一雙手抄在衣襟底下,縮著脖子輕聲笑道:「噯,喂!這新老師原來是我們老爺的女朋友啊?」車伕醒來道:「唔?不知道。從前倒沒看見過。」姚媽道:「今兒那些東西還不都是老爺自個兒買的——給她做人情,說是‘老師給買的禮物,’」車伕把呢帽罩到臉上來,睡沉沉的道:「我們不知道別瞎說!」姚媽道:「要你這麼護著她!」她把眼睛一斜,自言自語著:「一直還當我們老爺是個正經人呢!原來……」車伕嫌煩起來,道:「就算他們是本來認識的,也不能就瞎造人家的謠言!」姚媽拍手拍腳的笑道:「瞧你這巴結勁兒!要不是老爺的女朋友,你幹嗎這樣巴結呀?」

吃點心的時候姚媽幫著小蠻圍飯單,便望著家茵眉花眼笑的道:「這孩子也可憐哪,沒人疼!現在好了,有老師疼了,也真是緣分!」宗豫便打斷她道:「姚媽,去拿盒洋火來。」姚媽拿了洋火來,又向小蠻道:「真的,小姐,趕明兒好好的唸書,也跟老師似的有那麼一肚子學問,爸爸瞧著多高興啊!」宗豫皺著眉點蛋糕上的蠟燭,道:「好了好了,你去罷,有什麼事情再叫你。」他把蛋糕推到小蠻面前道:「小蠻,得你自己吹。」家茵笑道:「得一口氣把它吹滅了,讓爸爸幫著點。」

菊葉青的方楞茶杯。吃著茶,宗豫與家茵說的一些話都是孩子的話。兩人其實什麼話都不想說,心裡靜靜的。講的那些話如同摺給孩子玩的紙船,浮在清而深的沉默的水上。宗豫看著她,她坐的那地方照點太陽。她穿著件呢的袍子,想必是舊的,因為還是前兩年流行的大袖口。蒼翠的呢,上面卷著點銀毛,太陽照在上面也藍陰陰的成了月光,彷彿「日色冷清松」。

姚媽進來說:「虞小姐電話。」家茵詫異道:「咦?誰打電話給我?」她一出去,姚媽便搭訕著立在一旁向宗豫笑道:「不怪我們小姐一會兒都不離開老師。連我們底下人都在那兒說:真難得的,這位虞小姐,又和氣,又大方,真是得人心——」宗豫沉下臉來道:「你怎麼盡著囉唣?」正說著,家茵已經進來了,說:「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兒事情,就要走了。」宗豫見她面色不太好,站起來扶著椅子,說了聲「噢!」——家茵苦笑著又解釋了一句:「沒什麼。我們家鄉有人到上海來了。我們那兒房東太太打電話來告訴我。」

是她父親來了。家茵最後一次見到她父親的時候,他還是個風致翩翩的浪子,現在變成一個邋遢老頭子了,鼻子也鉤了,眼睛也黃了,抖抖呵呵的,袍子上罩著件舊馬褲呢大衣。外貌有這樣的改變,而她一點都不詫異——她從前太恨他,太「認識」他了。真正的瞭解一定是從愛而來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種奇異的徹底的瞭解。

她極力鎮定著,問道:「爸爸你怎麼會來了?」她父親迎上來笑道:「噯呀我的孩子,現在長得真是俊!喝!我要是在外邊見了真不認識你了!」家茵單刀直入便道:「爸爸你到上海來有什麼事嗎?」虞老先生收起了笑容,懇切地叫了她一聲道:「家茵!我就只有你一個女兒,我跟你娘雖然離了,你總是我的女兒,我怎麼不想來看看你呢?」家茵皺著眉毛別過臉去道:「那些話還說它幹什麼呢?」虞老先生道:「家茵!我知道你一定恨我的,為著你娘。也難怪你!嗐!你娘真是冤枉受了許多苦啊!」他一眼瞥見桌上一個照相架子,便走近前去,籠著手,把身子一挫,和照片臉對臉相了一相,叫道:「噯呀!這就是她吧?呀,頭髮都白了,可不是憂能傷人嗎?我真是負心——」他脫下瓜皮帽摸摸自己的頭,嘆道:「自己倒還年輕,把你害苦了!現在悔之已晚了!」家茵不願意他對著照片指手劃腳,彷彿褻瀆了照片,她徑自把那鏡架拿起來收到抽屜裡。她父親面不改色的,繼續向她表白下去道:「你瞧,我這次就是一個人來的。你那個娘——我現在娶的那個——她也想跟著來,我就沒帶她來。可見我是回心轉意了!」

家茵焦慮地問道:「爸爸,我這兒問你呢!你這次到底到上海來幹什麼的?」虞老先生道:「家茵!我現在一心歸正了,倒想找個事做做,所以來看看,有什麼發展的機會。」家茵道:「噯喲,爸爸!你做事恐怕也不慣,我勸你還是回去吧!」兩人站著說了半天話,虞老先生到此方才端著架子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徐徐的撈著下巴,笑道:「上海這麼大地方,憑我這點兒本事,我要是誠心做,還怕——」家茵皺緊了眉毛道:「爸爸你真不知道現在找事的苦處!」虞老先生道:「連你都找得到事,我到底是個男子漢哪——噯,真的,你現在在哪兒做事呀?」家茵道:「我這也是個同學介紹的,在一家人家教書。這一次我真為了找不到事急夠了!所以我勸你回去。」虞老先生略楞了一楞,立起來揹著手轉來轉去道:「我就是聽你的話回去,連盤纏錢都沒有呢。白跑一趟,算什麼呢?」家茵道:「不過你在這兒住下來,也費錢哪!」虞老先生自衛地又有點慚恧地咕噥了一句:「我就住在你那個孃的一個妹夫那兒。」

家茵也不去理會那些,自道:「爸爸,我這兒省下來的有五萬塊錢,你要是回去我就給你拿這個買張船票。」虞老先生聽到這數目,心裡動了一動,因道:「噯,家茵你不知道,一言難盡!我來的盤纏錢還是東湊西挪,借來的,你這樣叫我回去拿什麼臉見人呢?」家茵道:「我就只有這幾個錢了。我也是新近才找到事。」虞老先生狐疑地看看她這一身穿著,又把她那簡陋的房間觀察了一番,不禁搖頭長嘆道:「嗐!看你這樣子我真是看不出,原來你也是這麼苦啊!嗐!其實論理呀,你今年也——二十五了吧?其實應該是我做爸爸的責任,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兒,那麼也就用不著自個兒這麼苦了!」家茵蹙額背轉身去道:「爸爸你這些廢話還說它幹嗎呢?」虞老先生自管自慨嘆道:「噯,算了吧,我不能反而再來帶累你了!你剛才說的有多少錢?」他陡地掉轉話鋒,變得非常的爽快俐落:「那麼你就給我。我明天一早就走。」家茵取鑰匙開抽屜拿錢,道:「你可認識那船公司?」虞老先生接過錢去,笑道:「嗐!你別看不起你爸爸!——那我怎麼自個兒一個人跑到上海來的呢?」說著,已是瀟瀟灑灑的踱了出去。

他第二次出現,是在夏家的大門口,宗豫趕回來吃了頓午飯剛上了車子要走——他這一向總是常常回來吃飯的時候多——虞老先生注意到那部汽車,把車中人的身分年紀都也看在眼裡。他上門撳鈴,問道:「這兒有個虞小姐在這兒是吧?」他嗓門子很大,姚媽詫異非凡,虎起了一張臉道:「是的。幹嗎?」虞老先生道:「勞你駕,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是她的老太爺來看她了。」姚媽將頭一抬,又一低,把他上上下下看了道:「老太爺?」

裡面客室的門恰巧沒關上,讓家茵聽見了,她疑疑惑惑走出來問:「找我啊?」一看見她父親,不由得衝口而出道:「咦?你怎麼沒走?」虞老先生笑了起來道:「傻孩子,我幹嗎走?我走我倒不來了!」家茵發急道:「爸爸你怎麼到這兒來了?」虞老先生大搖大擺的便往裡走,道:「我上你那兒,你不在家嚜!」家茵幾乎要頓足,跟在他後面道:「我怎麼能在這兒見你,我這兒還要教書呢!」虞老先生只管東張西望,嘖嘖讚道:「真是不錯!」姚媽看這情形是真是家茵的父親,立刻改變態度,滿面春風的往裡讓,說:「老太爺坐會兒吧,我就去給您沏碗熱茶!」虞老先生如同雨打殘荷似的點頭呵腰不迭,笑道:「勞駕勞駕!我倒正口乾呢,因為剛才午飯多喝了一杯。到上海來一趟,不是難得的嗎!」

姚媽引路進客室,笑道:「你別客氣,虞小姐在這兒,還不就跟自個家裡一樣,您請坐,我這兒就去沏!」竟忙得花枝招展起來。小蠻見了生人,照例縮到一邊去眈眈注視著。虞老先生也誇獎了一聲:「呦!這孩子真喜相!」家茵一等姚媽出去了,便焦憂地低聲說道:「噯呀,爸爸,真的——我待會兒回去再跟你說吧。你先走好不好?」虞老先生反倒攤手攤腳坐下來,又笑又嘆道:「噯,你到底年紀輕,實心眼兒!你真造化!碰到這麼一份人家,就看剛才他們那位媽媽這一份熱絡,幹嗎還要拘束呢?就這兒椅子坐著不也舒服些麼?」他在沙發上顛了一顛,蹺起一隻腿來,頭動尾巴搖的微笑說下去道:「也許有機會他們主人回來了,託他給我找個事,還怕不成麼?」家茵越發慌了,四顧無人,道:「爸爸!你這些話給人聽見了,拿我們當什麼呢?我求求你——」

一語未完,姚媽進來奉茶,又送過香菸來,幫著點火道:「老太爺抽菸。」虞老先生道:「勞駕!勞駕!」他向家茵心平氣和地一揮手道:「你們有功課,我坐在這兒等著好了。」姚媽道:「您就這邊坐坐吧!小蠻唸書,還不也就那麼回事!」家茵正要開口,被她父親又一揮手,搶先說道:「你去教書得了!我就跟這位媽媽聊聊天兒。這位媽媽真周到,我們小姐在這兒真虧你照顧!」姚媽笑道:「噯呀,老太爺客氣!不會做事!」家茵無奈,只得和小蠻在那邊坐下,一面上課,一面只聽見他們兩人括辣鬆脆有說有笑的,彼此敷衍得風雨不透。

虞老先生四下裡指點著道:「你看這地方多精緻,收拾得多幹淨啊,你要是不能幹還行?沒看見別的媽媽嚜?就你一個人哪?」姚媽道:「可不就我一個人?」虞老先生忽又發起思古之幽情,嘆道:「那是現在時世不同了,要像我們家從前用人,誰一個人做好些樣的事呀?管鋪床就不管擦桌子!」姚媽一方面謙虛著,一方面保留著她的自傲,說道:「我們這兒事情是沒多少,不過我們老爺愛乾淨,差一點兒可是不成的!我也做慣了!」虞老先生忙接上去問道:「你們老爺挺忙呃?他是在什麼衙門裡啊?剛才我來的時候看見一位儀表非凡的爺們坐著汽車出門,就是他嗎?」姚媽道:「就是!我們老爺有一個興中藥廠,全自個兒辦的,忙著呢,成天也不在家。我們小蠻現在幸虧虞小姐來了,她也有個伴兒了!」

小蠻不停的回過頭來,家茵實在耐不住了,走過來說道:「爸爸,你還是上我家去等我吧。你在這兒說話,小蠻在這兒做功課分心。」姚媽搭訕著便走開了,怕他們父女有什麼私房話說嫌不便。虞老先生看看錶,也就站起身來道:「好,好,我就走。你什麼時候回去呢?」家茵道:「我五點半來。」虞老先生道:「那我在你那兒枯坐著三四個鐘頭幹嗎呢?要不,你這兒有零錢嗎,給我兩個,我去洗個澡去。」家茵稍稍吃了一驚,輕聲道:「咦?那天那錢呢?」虞老先生道:「嗐!你不想,上海這地方,五萬塊錢,花了這麼許多天,還不算省的嗎?」家茵不免生氣,道:「指不定你拿了上哪兒逛去了!」虞老先生脖子一歪,頭往後一仰,厭煩地斜瞅著她道:「那幾個錢夠逛哪兒呀?嗐!你真不知道了!你爸爸不是沒開過眼的!從前上海堂子裡姑娘,提起虞大少來,誰不知道!那!那時候的倌人,真有一副功架!那真是有一手!現在!現在這班,什麼舞女囉,嚮導囉,我看得上眼?都是些沒經過訓練的黃毛丫頭,只好去騙騙暴發戶!」家茵擰著眉頭,也不作聲,開皮包取出幾張鈔票遞給他,把他送走了。

小蠻伏在桌上枕著個手臂,一直悄沒聲兒的,這時候卻幽幽的叫了聲:「老師!……老師,我想吃西瓜!」家茵走來笑道:「這天哪有西瓜?」小蠻道:「那就吃冰淇淋。我想吃點涼的。」家茵俯身望著她道:「呦!你怎麼啦?別是發熱了?」小蠻道:「今天早起就難受。」家茵道:「噯呀!那你怎麼不說啊?」小蠻道:「我要早說就連飯都沒得吃了!」家茵摸摸她額上,嚇了一跳道:「可不是——熱挺大呢!」忙去叫姚媽,又回來哄著拍著她道:「你聽老師的話,趕快上床睡一覺吧,睡一覺明兒早上就好了!」

她看著小蠻睡上床去,又叮嚀了姚媽幾句話:「等到六點鐘你們老爺要是還不回來,你打電話去跟老爺說一聲。她那熱好像不小呢!」姚媽道:「噢。您再坐一會兒吧?等我們老爺回來了,讓汽車送您回去吧?」家茵道:「不用了,我先走了。」她今天回家特別早,可是一直等到晚上,她父親也沒來,猜著他大約因為拿到了點錢,就又杳如黃鶴了。

當晚夏家請了醫生,宗豫打發車伕去買藥。他在小孩房裡踱來踱去,人影幢幢,孩子臉上通紅的,迷迷糊糊嘴裡不知在那裡說些什麼。他突然有一種不可理喻的恐怖,彷彿她說的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了。他伏在毯子上,湊到她枕邊去凝神聽著。原來小蠻在那裡喃喃說了一遍又一遍:「老師!老師!唔……老師你別走!」宗豫一聽,心裡先是重重跳了一下,倒彷彿是自己的心事被人道破了似的。他伏在她床上一動也沒動,揹著燈,他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柔情,可是簡直像洗濯傷口的水,雖是涓涓的細流,也痛苦的。他把眼睛䀹了一䀹,然後很慢很慢的微笑了。

家茵的房裡現在點上了燈。她剛到房客公用的浴室裡洗了些東西,拿到自己房間裡來晾著,兩雙襪子分別掛在椅背上,手絹子貼到玻璃窗上。一條網花白蕾絲手帕,一條粉紅的上面有藍墨水的痕跡,一條雪青的,窗格子上都快貼滿了,就等於放下了簾子,留住了她屋子的氣氛。手帕溼淋淋的,玻璃上流下水來,又有點像「雨打梨花深閉門」。無論如何她沒想到這時候還有人來看她。

她聽見敲門,一開門便吃了一驚,道:「咦?夏先生!」宗豫道:「冒昧得很!」家茵起初很慌張,說:「請進來,請坐罷。」然而馬上想到小蠻的病,也來不及張羅客人了,就問:「不知道夏先生回去過沒有?剛才我走的時候,小蠻有點兒不舒服,我正在這兒很不放心的。」宗豫道:「我正是為這事情來的。」家茵又是一驚,道:「噢。——請大夫看了沒有?」宗豫道:「大夫剛來看過。他說要緊是不要緊的,可是得特別當心,要不然怕變傷寒。」家茵輕輕的道:「噯呀,那倒是要留神的。」宗豫道:「是啊。所以我這麼晚了還跑到這兒來,想問問您肯不肯上我們那兒去住幾天,那我就放心了。」家茵不免躊躇了一下,然而她答應起來卻是一口答應了,說:「好,我現在就去。」宗豫道:「其實我不應當有這樣的要求,不過我看您平常很喜歡她的。她也真喜歡您,剛才睡得糊里糊塗的,還一直在那兒叫著‘老師,老師’呢!」家茵聽了這話倒反而有一點難過,笑道:「真的嗎?——那麼請您稍微坐一會兒,我來拿點零碎東西。」她從床底下拖出一隻小皮箱,開抽屜取出些換洗衣服裝在裡面。然後又想起來說:「我給您倒杯茶。」倒了點茶滷子在杯子裡,把熱水瓶一拿起來,聽裡面簌簌有聲,她很不好意思的說道:「哦,我倒忘了——這熱水瓶破了!我到樓底下去對點熱水罷。」宗豫先不知怎麼有一點怔怔的,這時候才連忙攔阻道:「不用了,不用了。」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才一坐下,她忽然又跑了過來,紅著臉說:「對不起!」從他的椅背上把一雙溼的襪子拿走了,掛在床欄杆上。

她理東西,他因為要避免多看她,便看看這房間。這房間是她生活的全貌,一切都在這裡了。壁角放著個洋油爐子,挨著五斗櫥,櫥上擱著油瓶、飯鍋、蓋著碟子的菜碗、白洋磁臉盆,盆上搭著塊粉紅寬條子的毛巾。小鐵床上鋪著白色線毯,一排白穗子直垂到地下,她剛才拖箱子的時候把床底下的鞋子也帶了出來,單隻露出一隻天青平金繡花鞋的鞋尖。床頭另堆著一疊箱子,最上面的一隻是個小小的朱漆描金皮箱。舊式的挖雲銅鎖,已經鏽成了青綠色,配著那大紅底子,鮮豔奪目。在黃昏的燈光下,那房間如同一種黯黃紙張的五彩工筆畫卷。幾件雜湊的木器之外還有個小藤書架,另有一面大圓鏡子,從一箇舊梳妝檯上拆下來的,掛在牆上。鏡子前面倒有個月白冰紋瓶裡插著一大枝蠟梅,早已成為枯枝了,老還放在那裡,大約是取它一點姿勢,映在鏡子裡,如同從一個月洞門裡橫生出來。

宗豫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有這樣一種恍惚的感覺,也許就因為是她的房間,他第一次來。看到那些火爐飯鍋什麼的,先不過覺得好玩,再一想,她這地方才像是有人在這裡過日子的,不像他的家,等於小孩子玩的紅綠積木搭成的房子,一點人氣也沒有。

他忽然覺得半天沒說話了,見到桌上有個照相架子,便一伸手拿過來看了看,笑道:「這是你母親麼?很像你。」家茵微笑道:「像麼?」宗豫道:「你們老太太不在上海?」家茵道:「她在鄉下。」宗豫道:「老太爺也在鄉下?」家茵摺疊著衣服,卻頓了一頓,然後說:「我父親跟母親離了婚了。」宗豫稍有點驚異,輕聲說了聲:「噢。——那麼你一個人在上海麼?」家茵說:「噯。」宗豫道:「你一個人在這兒你們老太太倒放心麼?」家茵笑道:「也是叫沒有辦法,一來呢我母親在鄉下住慣了,而且就靠我一個人,在鄉下比較開銷省一點。」宗豫又道:「那麼家裡還有沒兄弟姐妹呢?」家茵道:「沒有。」宗豫忽然自己笑了起來道:「你看我問上這許多問句,倒像是調查戶口似的!」家茵也笑,因把皮箱鎖了起來,道:「我們走罷。」她讓他先走下樓梯,她把燈關了,房間一黑,然後門口的黑影把門關了。

玻璃窗上的手帕貼在那裡有許多天。

虞老先生又到夏家去了一趟。這次姚媽一開門便滿臉堆上笑來,道:「啊,老太爺來了!老太爺您好啊?」虞老先生讓她一抬舉,也就客氣得較有分寸了,只微微一笑道:「噯,好!」進門便問:「我們小姐在這兒嗎?我上她那兒去了好幾趟都不在家。」姚媽道:「虞小姐這兩天住在我們這兒呢!因為小蠻病了,都虧虞小姐招呼著。」虞老先生道:「哦……」他兩眼朝上翻著,手摸著下巴,暗自忖量著,踱進客室,接下去就問:「你們老爺在家嗎?」姚媽道:「老爺今天沒回來吃飯,大概有應酬。——老太爺請坐!」

虞老先生坐下來,把腿一蹺,不由得就感慨系之,道:「唉,像你們老爺這樣,正是轟轟烈烈的時候。我們是不行嘍——過了時的人嘍,可憐!」姚媽忙道:「你老太爺別說這些話!您福氣好,有這麼一個小姐,這一輩子還怕有什麼嗎?」言無二句,恰恰的打到虞老先生心坎裡去,他也就正色笑道:「那我們小姐,她倒從小就聰明,她也挺有良心的,不枉我疼她一場!你別瞧她不大說話,她挺有心眼子的——她趕明兒不會待錯你的!」姚媽聽這口氣竟彷彿他女兒已經是他們夏家的人了,這話倒叫人不好答的,她當時就只笑了笑,道:「可不是虞小姐待我們底下人真不錯!您坐,我去請虞小姐下來。」剩下虞老先生一個人在客室裡,他馬上手忙腳亂起來,開了香菸筒子就撈了把香菸塞到衣袋裡。

姚媽笑吟吟的去報與家茵:「虞小姐,老太爺來了。」家茵震了一震,道:「啊?」姚媽道:「我正在唸叨著呢,怎麼這兩天老太爺沒來嘛?老太爺真和氣,一點兒也不搭架子!」家茵委實怕看姚媽那笑不嗤嗤的臉色,她也不搭碴,只說了聲:「你在這兒看著小蠻,我一會兒就上來。」

她一見她父親就說:「你怎麼又上這兒來做什麼?上次我在家裡等著你,又不來!」虞老先生起立相迎道:「你幹嗎老是這麼恨?都是你不肯說——」他把聲音放低了,藉助於手勢道:「這兒夏先生有這麼大一個公司,他哪兒用不著我這樣一個人?只要你一句話!」家茵愁眉雙鎖,兩手互握著道:「不是我不肯替你說,我自個兒已經是薦了來的,不能一家子都靠著人家!」虞老先生悄悄的道:「你怎麼這麼實心眼子啊?這兒這夏先生既然有這麼大的事業,你讓他安插兩個人還不容易?你爸爸在公司裡有個好位子,你也增光!」家茵道:「爸爸你就饒了我罷!你不替我丟臉就行了,還說增光!」一句話傷了虞老先生的心,他嚷了起來道:「你不要拿了!你不說我自個兒同他說!他對你有這份心,橫豎也不能對你老子這一點事都不肯幫忙!我到底是你的老子呀!」他氣憤憤的往外走,家茵急得說:「你這算哪一齣?叫人家底下人聽著也不成話!」攔他不住,他還是一路高聲咕噥著出去:「說我坍臺!自個兒索性在人家住下了——也不嫌沒臉!」姚媽這時候本來早就不在小蠻床前而在樓下穿堂裡,她搶著替他開門道:「老太爺您走啦?」虞老先生恨恨的把兩手一摔,袖子一灑,朝她說了句:「養女兒到底沒用處,從前老話沒錯!」

家茵氣得手足冰冷。她獨自在樓底下客廳裡有半天的工夫。回到樓上來,還有點神思恍惚。一開門,卻見姚媽坐在小蠻床上喂她吃東西,床上擱著一隻盤子,裡面託著幾色小菜。家茵一時怔住了說不出話來,姚媽先笑道:「虞小姐,我給小蠻煮了點兒稀飯——」家茵慌忙走過來道:「噯呀,她不能吃,她已經好多天沒吃東西了,禁不起!」姚媽不悅道:「喲!我都帶了她好多年了,我還會害她呀?」家茵一看托盤裡有肉鬆皮蛋,一著急,馬上動手把盤子端開了,道:「你不懂——醫生說的,恐怕會變傷寒,只能吃流質的東西——」姚媽至此便也把臉一沉,一隻手端著碗,一隻手拿著雙筷子在空中點點戳戳,道:「我當然是不懂,我又沒念過書,不認識字!不過看小孩子我倒也看過許多了,養也養過幾個!」家茵也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太欠斟酌,勉強笑了一笑道:「當然我知道你是為她好,不過反而害了她了!」姚媽道:「我想害她幹嗎?我又不想嫁給老爺做姨太太!」家茵失色道:「姚媽你怎麼了?我又不是說你想害她——」姚媽把碗筷往托盤裡重重的一擱,端了就走,一路嘟囔著:「小蠻長到這麼大了,怎麼活到現在啦?我知道,我們老爺就是昏了心。」家茵到這時候方才回過味來,不禁兩淚交流。

姚媽將飯盤子送入廚下,指指樓上對廚子說道:「沒看見這樣不要臉的人!良心也黑,連這麼一個孩子,因為是我們太太養的,都看不得!將來要是自己養了還了得嗎!」廚子詫異道:「噯,你怎麼了?」姚媽只管氣烘烘的數落下去道:「現在時世不對了,從前的姨奶奶也得給祖宗磕了頭才能算;現在,是她自個兒老子說的,就住到人家來了,還要掐著孩子管!」廚子徐徐的在圍裙上擦著手,笑道:「今天怎麼啦?你平常不是巴結得挺好嗎?今天怎麼得罪了你啦?」姚媽也不理他,自道:「可憐這孩子,再不吃要餓死了!不病死也餓死了!這些天了,一粒米也沒吃到肚裡。可憐我們太太在那兒還不知道呢——她沒良心我不能沒良心,我明兒就去告訴太太去!太太待我不錯呀!」說著,便傷感起來,掀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回身便走。廚子拉了她一把,道:「我勸你省省罷!」姚媽道:「呸!像你這種人沒良心的!太太從前也沒錯待你!眼看著孩子活活的要給她餓死了!——我這就去歸折東西去。」

不久,她拎著個大包袱穿過廚房,廚子道:「啊?你真走啦?」姚媽正眼也不看他,道:「還是假的?」廚子趕上去攔著她道:「噯,你走,不跟老爺說?待會兒老爺問起你來,我們怎麼說?」姚媽回過頭來大聲道:「老爺!老爺都給狐狸精迷昏了!——你就說好了:說小蠻病了,我下鄉去告訴太太去了!」

小蠻的臥房裡,晚上點著個淡青的西瓜形的燈,瓜底下垂下一叢綠穗子。家茵坐在那小白椅上拆絨線,宗豫走進來便道:「咦?你的圍巾,為什麼拆了?」家茵道:「我想拆了給她打副手套。」宗豫抱歉地笑道:「噯呀,真是——我要是記得我就去給她買來了!」家茵笑道:「這顏色的絨線很難買,我到好幾個店裡都問過了,配不到。」小蠻醒了,翻過身來道:「爸爸,等老師給我把手套打好了,我馬上戴著上街去,上公園去。」宗豫笑道:「這麼著急啊?」小蠻道:「我悶死了!——老師你講個故事給我聽。」家茵笑道:「老師肚子裡那點故事都講完了,沒有了。我家裡倒有一本童話書,過天我拿來給你看,好不好?」小蠻悶懨懨的又睡著了。

家茵恐怕說話吵醒她,坐到遠一點的椅子上去,將絨線繞在椅背上。宗豫跟過來笑道:「我能不能幫忙?」家茵道:「好,那麼您坐在這兒,把手伸著。」他讓她把絨線繃在他兩隻手上,又回過頭去望了望小蠻,輕聲道:「手套慢慢的打,不然打好了她又鬧著要出去。」家茵點頭道:「我知道,小孩就是這樣!」宗豫聽她口吻老氣橫秋的,不覺笑了起來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覺得你比她大不了多少。倒好像一個是我的大女兒,一個是我的小女兒。」家茵瞅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笑道:「哦?你倒占人家的便宜!」宗豫笑道:「其實真要算起年紀來,我要有這麼大的一個女兒大概也可能。」家茵道:「不,哪裡!」宗豫道:「你還不到二十罷?」家茵道:「我二十五了。」宗豫道:「我三十五。」家茵道:「也不過比我大十歲!」正因為她是花容月貌的坐在他對面,倒反而使他有一點感慨起來,道:「可是我近來的心情很有點衰老了。」家茵道:「為什麼呢?在外國,像這樣的年紀還正是青年呢。」宗豫道:「大概因為我們到底還是中國人罷?」

一個新僱的老媽子來回說有客人來了,遞上名片。宗豫下樓去會客。小蠻躺在床上玩弄著他丟下的一副皮手套,給自己戴上試試,大得像熊掌。她笑了起來道:「老師你看你看!」家茵硬給她脫下了,把手塞到被窩裡去,道:「別又凍著了!剛好了一點兒。」她把宗豫的手套拿著看看,邊上都裂開了。她微笑著,便從皮包裡取出一張彆著針線的小紙,給他縫兩針。小蠻忽然大叫起來道:「老師,你怎麼給爸爸補手套,倒不給我打手套?幾時給我打好呀?」家茵急急的把線咬斷了,把針線收了起來,道:「你別嚷嚷。待會兒爸爸來了你也別跟他說,啊?你要是告訴他,我不跟你好了,我回家去了!」小蠻道:「唔……你別回家!」家茵道:「那麼你就別告訴他。」

她把那手套仍舊放在小蠻枕邊。宗豫再回到樓上來先問小蠻:「老師呢?」小蠻道:「老師去給我做橘子水去了。」宗豫見小蠻在那裡把那副手套戴上脫下的玩,便道:「你就快有好手套戴了,你看我的都破了!」小蠻揸開五指道:「哪兒破了?沒破!」宗豫仔細拿著她的手看了看,道:「咦?我記得是破的嚜!」小蠻笑得格格的,他便道:「今天大概是好了,精神這麼好——是誰給補上的?」小蠻自己捂著嘴,道:「我不告訴你!」宗豫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小蠻道:「我要是告訴你,老師就不跟我好了。」宗豫微笑道:「好,那你就別告訴我了。」他執著手套,緩緩的自己戴上了,反覆看著。

家茵一等小蠻熱退盡了,就搬回去住了。次日宗豫便來看她,買了一盒衣料作為酬謝,說道:「我買衣料是絕對的不在行,恐怕也不合適。」還有一個盒子,他說:「上回好像看見你有個熱水瓶破了,我帶了一個來。」家茵微笑道:「您真太細心了。真是謝謝!」洋油爐子上有一鍋東西嘟嘟煮著,宗豫向空中嗅了一嗅,道:「好香!」家茵很不好意思的揭開鍋蓋,笑道:「是我母親從鄉下給我帶來的年糕——」宗豫又道:「聞著真香!」家茵只得笑道:「要不要吃點兒嚐嚐,可是沒什麼好吃。」宗豫笑道:「我倒是餓了。」家茵笑著取出碗筷道:「我這兒飯碗也只有一個。」她遞了給他,她自己預備用一個缺口的藍邊菜碗,宗豫見了便道:「讓我用那個大碗,我吃得比你多。」家茵笑道:「吃了再添不也是一樣嗎?」宗豫道:「添也可以多添一點。」

家茵正在用調羹替他舀著,樓梯上有人叫:「虞小姐,有封信是你的!」家茵拿了信進來,一面拆著,便說:「大概是我上次看了報上的廣告去應徵,來的回信。」宗豫笑道:「可是來得太晚了!」家茵讀著信,道:「這是廈門的一個學校,要一個教員,要擔任國英算史地公民自然修身歌唱體操十幾種課程——可了不得!還要管庶務。」宗豫接過來一看,道:「供膳宿,酌給津貼六萬元。這簡直是笑話嚜!也太慘了!這樣的事情難道真還有人肯去做?」兩人笑了半天,把年糕湯吃了。

宗豫想起來問:「哦,你說你有一本兒童故事,小蠻可以看得懂的。」家茵道:「對了,讓我找出來給你帶了去。」宗豫道:「我們中國真是,不大有什麼書可以給小孩看的。」家茵道:「噯。」她在書架上尋來尋去尋不到,忽道:「哦,墊在這底下呢!這地板有一條塌下去了,所以我拿本書墊著——」她蹲下身去把那本書一抽,不想那小藤書架往前一側,一瓶香水滾下來,潑了她一身,跌在地下打碎了。宗豫笑道:「噯呀,怎麼了?」他趕過來,掏出手絹子幫她把衣服上擦了擦。家茵紅著臉扶著書架子,道:「真要命,我這麼粗心!」她換了本書把書架子墊平了,連忙取過掃帚,把玻璃屑掃到門背後去。宗豫湊到手帕上聞了一聞,不由得笑道:「好香!我這手絹再也不去洗它了。留著做個紀念。」家茵也不作聲,只管低著頭,把地掃了,把地下的破瓶子與那本書拾了起來。宗豫接過書去,上面濺了些水漬子,他拿起桌上那封信便要用它揩拭,卻被家茵奪過信箋,道:「噯,不,我要留著。」宗豫怔了一怔,道:「怎麼?你——想到廈門去做那個事?」家茵其實就在這幾分鐘內方才有了一個新的決心,她只笑了一笑。宗豫便也沉默了下來。打碎的那瓶香水,雖然已經落花流水杳然去了,香氣倒更濃了。宗豫把那破瓶子拿起來看了看,將它倚在窗臺上站住了,順手便從花瓶裡抽出一枝洋水仙來插在裡面。家茵靠在床欄杆上遠遠的望著他,兩手反扣在後面,眼睛裡帶著悽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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