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豫又把箱子蓋上的一張報紙心不在焉的拿在手中翻閱,道:「國泰這部電影好像很好,一塊兒去看好麼?」家茵不禁噗嗤一笑,道:「這是舊報紙。」宗豫「哦」了一聲,自己也笑了起來,又道:「現在國泰不知在做什麼?去看五點的一場好麼?」家茵頓了頓,道:「今天我還有點兒事,我不去了。」宗豫見她那樣子是存心冷淡他,當下也告辭走了。
她撕去一塊手帕露出玻璃窗來,立在窗前看他上車子走了,還一直站在那裡,呼吸的氣噴在玻璃窗上,成為障眼的紗,也有一塊小手帕大了。她用手在玻璃上一陣抹,正看見她父親從衖堂裡走進來。
虞老先生一進房,先親親熱熱叫了聲「家茵!」家茵早就氣塞胸膛,哭了起來道:「爸爸,你真把我害苦了!跑到他們家去胡說一氣……」他拍著她,安慰道:「噯喲,我是你的爸爸,你有什麼話全跟我說好了!我現在完全明白了,你怕我幹什麼呢?夏先生人多好!」家茵火極了,反倒收了淚,道:「你是什麼意思?」虞老先生坐下來,把椅子拖到她緊跟前,道:「孩子,我跟你說——」他摸了摸口袋裡,只摸出一隻空煙匣,因道:「喂,你叫他們底下給我買包香菸去。」家茵道:「人家的傭人我們怎麼能支使啊?」虞老先生道:「那有什麼要緊?」家茵道:「住在人家家裡,處處總得將就點。」虞老先生道:「不是我說你,有那麼好的地方怎麼不搬去呢?偏要住這麼個窮地方,多受別啊!」家茵詫異道:「搬哪兒去呀?」虞老先生道:「夏先生那兒呀!他們那屋子多講究啊!」家茵道:「你這是什麼話呢?」虞老先生笑道:「噯呀,對外人瞞末,對自己人何必還要——」家茵頓足道:「爸爸你怎麼能這麼說!」
虞老先生柔聲道:「好,我不說。我們小姐發脾氣了!不過無論怎麼樣,你託這個夏先生給我找個事,那總行!」
正說到這裡,房東太太把家茵叫了去聽電話。家茵拿起聽筒道:「喂?……哦,是夏先生嗎?……啊?現在你在國泰電影院等我?可是我——喂?——喂?——怎麼沒有聲音了?」她有點茫然,半晌,方才掛上電話。又楞了一會,回到房裡來,便急急的拿大衣和皮包,向她父親說:「我現在要出去一趟有點事情,你回去平心靜氣想一想。你要想叫我託那夏先生找事,那是絕對不行的。你這兩天攪得我心裡亂死了!」虞老先生神色沮喪,道:「噢,那麼我在這兒再坐會兒。」家茵只得說:「好罷,好罷。」
她走了,虞老先生揹著手徘徊著,東張西望,然後把抽屜全抽開來看過了,發現一盒衣料,忽然心生一計。他攜著盒子,一溜煙下樓,幸喜無人看見。他從後門出去了又進來,來到房東太太的房間裡。推門進去,笑道:「孫太太,我買了點兒東西送你。我來來去去,一直麻煩你——不成敬意!」房東太太很覺意外,笑得口張眼閉,道:「噯喲,虞老先生,您太客氣了,幹嗎破費呀!」虞老先生道:「噯,小意思,小意思!」他把肩膀一端,仿著日本風從牙縫裡「噝——」吸了口氣,攢眉笑道:「我有點小事我想託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孫太太道:「只要我辦得到我還有什麼不肯的麼?」虞老先生道:「因為啊,不瞞你孫太太說,我女兒在你這兒住了這些時,本來你什麼都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也不會說閒話的。不過你想,弄了這麼個夏先生常跑來,外人要說閒話了!女孩子總是傻的,這男人你是什麼意思?我做父親的不到上海來就罷,既然來了,我就得問問他是個什麼道理!」孫太太點頭,道:「那當然,那當然!」虞老先生道:「我也不跟他鬧,就跟他說說清楚。他要是真有這個心,那麼就趁著我在這兒,就把事情辦了!」孫太太點頭不迭,道:「那也是正經!」虞老先生道:「我想請你看見他來了就通知我一聲。他什麼時候約著來,我女兒總不肯告訴我。」孫太太道:「那我一定通知你!」
家茵趕到戲院裡,宗豫已經等了她半天,靠在牆上,穿著深色的大衣,雖在人叢裡,臉色卻有一點悽寂,很像燈下月下的樹影倚在牆上。看見她,微笑著迎上前來,家茵道:「怎麼你只說一個地點同時間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我也沒來得及跟你說我不能夠來。不來,又怕你老在這兒等著我。」宗豫笑道:「我就是怕你說你不能夠來呀!」家茵笑道:「你這人真是!」
他引路上樓梯,道:「我們也不必進去了,已經演了半天了。」家茵道:「那麼你為什麼要約在戲院裡呢?」宗豫道:「因為我們第一次碰見是在這兒。」二人默然走上樓來,宗豫道:「我們就在這兒坐會兒罷。」坐在沿牆的一溜沙發上,那裡的燈光永遠像是微醺。牆壁如同一種粗糙的羊毛呢。那穿堂裡,望過去有很長的一帶都是暗昏昏的沉默,有一種魅豔的荒涼。宗豫望著她,過了一會,方道:「我要跟你說不是別的——昨天聽你說那個話,我倒是很擔心,怕你真的是想走。」家茵頓了一頓,道:「我倒是想換換地方。」宗豫道:「你就是想離開上海,是不是?」家茵道:「是的,我覺得……老是這樣待下去,好像是不大好。」宗豫明知故問,道:「為什麼呢?……我倒勸你還是待在上海的好。」有個收票人看他們老坐著不走,像是白借這地方談心,走過來,彷彿很注意他們。宗豫也覺得了,他做出不耐煩的神氣,看了看手錶,大聲道:「噯呀,怎麼老不來了!不等他了,我們走罷。」兩人笑著一同走了。
他先請她上館子吃了飯再看夜場電影,但是沒再深談。
又一天,他忽然晚上來看她,道:「你沒想到我這時候來罷?我因為在外邊吃了飯,時候還早,想著來看看你。不嫌太晚罷?」家茵笑道:「不太晚,我也剛吃了晚飯呢。」她把一盞燈拉得很低,燈下攤著一副骨牌。他道:「你在做什麼呢?」家茵笑道:「起課。」宗豫道:「哦?你還會這個啊?」
他把桌上的一本破舊的線裝本的課書拿起來翻著,帶著點藐視的口吻,微笑問道:「靈嗎?」家茵笑道:「我也是鬧著玩兒。從前我父親常常天亮才回家,我母親等他,就拿這個消遣。我就是從我母親那兒學來的。」宗豫坐下來弄著牌,笑道:「你剛才起課是問什麼事?」家茵笑道:「問哪?……問將來的事。」宗豫道:「那當然是問將來的事,難道是問過去?你問的是將來的什麼事?」家茵道:「唔……不告訴你。」宗豫看了她一眼,道:「我也許可以猜得著。……讓我也來起一個好不好?」家茵道:「好,我來幫你看。你問什麼呢?」宗豫笑道:「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你。說不定我們問一樣的事呢!」
他洗了牌,照她說的排成一長條。她站在他背後俯身看著,把成副的牌都推上去,道:「喲,挺好,是上上。再來,要三次。——噯呀。這個不大好,是中下。」她倒已經心慌起來,帶笑叮囑道:「得要誠心默禱,不然不靈的。」宗豫忽然注意到菸灰盤上的洋火盒裡斜斜插著的一支香,笑了起來道:「你真是誠心,還點著香呢!」香已經捻滅了,家茵待要給他點上,宗豫卻道:「不用了。這也是一樣的——」他把他吸著的一支香菸插在菸灰盤子裡。重新洗牌,看牌,家茵道:「噯呀,不大好——下下。」她勉強打起精神,笑道:「不管!看看它怎麼說。」宗豫翻書,讀道:「上上中下下下莫歡喜總成空喜樂喜樂暗中摸索水月鏡花空中樓閣。」家茵輕聲笑道:「說得挺害怕的!」宗豫覺得她很受震動,他立刻合上了書,道:「這個怎麼能作準呢!反正我們不迷信。」家茵道:「相信當然是不相信……」然而她沉默了下來。
宗豫過了一會,道:「水開了。」家茵道:「哦,我是有意的在爐子上擱一壺水,可以稍微暖和點,算熱水汀爐子。」宗豫笑道:「真是好法子。」家茵走過去就著爐子烘手,自己看著手。宗豫笑道:「你看什麼?」家茵道:「我看我有沒有螺。」宗豫走來問道:「怎麼叫螺?」家茵道:「噯呀,你連這個都不懂啊?你看這指紋,圓的是螺,長的是播箕。」宗豫攤開兩手伸到她面前道:「那麼你看我有幾個螺。」家茵拿著看了一看,道:「你有這麼多螺!我好像一個也沒有。」宗豫笑道:「有怎麼樣?沒有怎麼樣?」家茵笑道:「螺越多越好。沒有螺手裡拿不住錢,也愛砸東西。」宗豫笑道:「哦,怪不得上回把香水也砸了呢!」
家茵不答,臉色陡地變了——她父親業已推門走了進來。他重重的咳嗽了一聲,道:「噯,家茵!這位是——」家茵只得介紹道:「這是夏先生,這是我父親。」宗豫茫然的立起身來道:「咦?你父親?虞先生幾時到上海的?」虞老先生連連點頭鞠躬道:「啊,我來了已經好幾天了。到您府上好幾次都沒見到。」宗豫越發摸不著頭腦,道:「噯呀,真是失迎!」他輕輕的問家茵:「我沒聽見你說嗎?」家茵道:「那天他來,剛巧小蠻病了,一忙就忘了。」虞老先生一進來,這屋子就嫌太小了,不夠他施展的。他有許多身段,一舉手一投足都有板有眼的。他道:「我們小女全幸而有夏先生栽培,真是她的造化。你夏先生少年英俊,這樣的有作為,真是難得!」宗豫很僵的說了聲:「您太過獎了!請坐。」虞老先生道:「您坐!」他等宗豫坐了方才坐下相陪,道:「像我這老朽,也真是無用,也是因為今年時事又不太平,鄉下沒辦法,只好跑到上海來,要求夏先生賞碗飯吃,看著小女的面上,給我個小事做做,那我就感激不盡了!」宗豫很是詫異,略頓了一頓道:「呃……那不成問題。呃……虞先生您……」虞老先生道:「我別的不行哪,只光念了一肚子舊書,這半輩子可以說是懷才不遇——」家茵一直沒肯坐下,她把床頭的絨線活計拿起來織著,淡淡的道:「所以囉,像我爸爸這樣的是舊式的學問,現在沒哪兒要用了。」宗豫道:「那也不見得。我們有時候也有點兒應酬的文字,需要文言的,簡直就沒有這一類的人才。」虞老先生道:「那!輓聯了,壽序了,這一類的東西,我都行!都可以辦!」宗豫道:「那很好,如果虞先生肯屈就的話——」家茵氣得別過身去不管了。虞老先生道:「那我明天早上來見您。您辦公的地方在……」宗豫掏出一張名片來遞給他,道:「好,就請您明天上午來,我們談一談。」虞老先生道:「噢。噢。」
宗豫又取出香菸匣子道:「您抽香菸?」虞老先生欠身接著,先忙著替他把他的一支點上了,因道:「現在的人都抽這紙菸了,從前人聞鼻菸,那派頭真足!那鼻菸又還有多少等多少樣,像我們那時候都有研究的。哪,我這兒就有一個,還是我們祖傳的。你恐怕都沒看見過——」他摸出一隻鼻菸壺來遞與宗豫,宗豫笑道:「我對這些東西真是外行。」但也敷衍地把玩了一會,道:「看上去倒挺精緻。」虞老先生湊近前來指點說道:「就這一個玻璃翡翠的塞子就挺值錢的。咳,我真是捨不得,但是沒辦法,夏先生,您朋友多,您給我想法子先押一筆款子來。」家茵聽到這裡,突然掉過身來望著她父親,她頭上那盞燈拉得很低,那荷葉邊的白磁燈罩如同一朵淡黃白的大花,簪在她頭髮上,陰影深得在她臉上無情地刻劃著,她像一個早衰的熱帶女人一般,顯得異常憔悴。宗豫道:「我倒不認識懂得古董的人呢!」虞老先生道:「無論怎麼樣,拜託拜託!」家茵道:「爸爸!」虞老先生一看她面色不對,忙道:「噢噢,我這兒先走一步,明兒早上來見你。費心費心啊!」匆匆的便走了。
家茵向宗豫道:「我父親現在年紀大了,更顛倒了!他這次來也不知來幹嗎!他一來我就勸他回去。他已經磨了我好些次叫我託你,我想不好。」宗豫道:「那你也太過慮了!」家茵恨道:「你不知道他那脾氣呢!」宗豫道:「我知道你對你父親是有點誤會,不過到底是你的父親,你不應當對他先存著這個心。」
虞老先生自從有了職業,十分興頭。有一天大清早晨,夏家的廚子買菜回來,正在門口撞見他。廚子道:「咦?老太爺今天來這麼早啊?」他彎腰向虞老先生提著的一隻鳥籠張了一張,道:「老太爺這是什麼鳥啊?」
虞老先生道:「這是個畫眉,昨天剛買的,今天起了個大早上公園去溜溜它。」廚子開門與他一同進去,虞老先生道:「你們老爺起來了沒有?我有幾句話跟他說。」廚子四面看了看沒人,悄悄的道:「我們老爺今天脾氣大著呢,我看你啊——」虞老先生笑道:「脾氣大也不能跟我發啊!我到底是個老長輩啊!在我們廠裡,那是他大,在這兒可是我大了!」然而這廚子今天偏是特別的有點看他不起,笑嘻嘻的道:「哦,你也在廠裡做事啊!」虞老先生道:「噯。你們老爺在廠裡,光靠一個人也不行啊,總要自己貼心的人幫著他!那我——反正總是自己人,那我費點心也應該!」
正說著,小蠻從樓上咕咚咕咚跑下來,往客室裡一鑽。姚媽一路叫喚著她的名字,追下樓來。虞老先生大剌剌的道:「姚媽媽,回來啦?」姚媽沉著臉道:「可不回來了嗎!」她把他不瞅不睬的,自走到客室裡去,嘰咕著:「這麼大清早起就來了!」虞老先生便也跟了進去,將鳥籠放在桌上道:「怎麼這麼沒規沒矩的!」姚媽道:「我還不算跟你客氣噠?——小蠻,還不快上樓去洗臉。你臉還沒洗呢!」虞老先生嗔道:「你怎麼啦?今天連老太爺都不認識了?」姚媽滿臉的不耐煩,道:「聲音低一點!我們太太回來了,不大舒服,還躺著呢!」虞老先生頓時就矮了一截,道:「怎麼,太太回來了?」姚媽冷冷的道:「太太遲早要回來的。‘家無主,掃帚顛倒豎。’」虞老先生轉念一想,便也冷笑道:「哼!太太——太太又怎麼樣?太太肚子不爭氣,只養了個女兒!」
小蠻正在他背後逗那個鳥玩,他突然轉過身去,嚷道:「噯呀,你怎麼把門開了?你這孩子——」姚媽也向小蠻叱道:「你去動他那個幹嗎?」虞老先生道:「噯呀——你看——飛了!飛了——我好容易買來的,都沒有——」姚媽連忙拉著小蠻道:「走,不用理他!上樓去洗臉去!」虞老先生越發火上加油,高聲叫道:「敢不理我!」小蠻嚇得哭了,虞老先生道:「把我的鳥放了,還哭!哭了我真打你!」
正在這時候,宗豫下樓來了,問道:「姚媽,誰呀?」虞老先生慌忙放手不迭,道:「是我,夏先生。我有一句話趁沒上班之前我想跟您說一聲。」宗豫披著件浴衣走進來,面色十分疲倦,道:「什麼話?」虞老先生也不看看風色,姚媽把小蠻帶走了,他便開言道:「我啊,這個月因為房錢又漲了,一時週轉不靈,想跟您通融個幾萬塊錢。」宗豫道:「虞先生,你每次要借錢,每次有許多的理由,不過我願意忠告你,我們廠裡薪水也不算太低了,你一個人用我覺得很寬裕了,你自己也得算計著點。」虞老先生還嘴硬,道:「我是想等月底薪水拿來我就奉還。我因為在廠裡不方便,所以特為跑這兒來——」宗豫道:「你也不必說還了。這次我再幫你點,不過你記清楚了,這是末了一次了。」他正顏厲色起來,虞老先生也自膽寒,忙道:「是的是的,不錯不錯。你說的都是金玉良言。」他接過一疊子鈔票,又輕輕的道:「請夏先生千萬不要在小女面前提起。」宗豫不答,只看了他一眼。
姚媽在門外聽了個夠,上樓來,又在臥房外面聽了一聽,太太在那裡咳嗽呢,她便走進去,道:「太太,您醒啦?」夏太太道:「底下誰來了?」姚媽道:「嗐!還不又是那女人的老子來借錢?簡直無法無天了,還要打小蠻呢!」夏太太吃了一驚,從枕上撐起半身,道:「啊?他敢打小蠻?」姚媽道:「幸虧老爺那時候下去了,要不可不打了!太太您想,這樣子我們在這兒怎麼看得下去呢?」此時宗豫也進房來了,夏太太便喊了起來道:「這好了,我還在這兒呢,已經要打小蠻了!這孩子——要是真離婚,那還不給磨死了?」晨光中的夏太太穿著件中裝白布對襟襯衫,胸前有兩隻縫上口的口袋,裡面想必裝著存摺之類。她梳著個髻,臉是一種鈍鈍的臉,再瘦些也不顯瘦的。宗豫兩隻手插在浴衣袋裡,疲乏地道:「你又在那兒說些什麼話?」夏太太道:「你不信你去問問小蠻去,她不是我一個人養的,也是你的啊!」說著說著嗓子就哽了,含著兩泡眼淚。宗豫道:「你不要在那兒瞎疑心了,好好的養病,等你好了我們平心靜氣的談一談。」夏太太道:「什麼平心靜氣的談一談?你就是要把我離掉!我死也要死在你家裡了!你不要想!」她越發放聲大哭起來。宗豫道:「你不要開口閉口就是死好不好?」夏太太道:「我死了不好?我死了那個婊子不是稱心了麼?」宗豫大怒道:「你這叫什麼話?」
他把一隻花瓶往地下一摜,小蠻在樓下,正在她頭頂上豁朗朗爆炸開來,她蹙額向上面望了一望。她一個人在客室裡玩,也沒人管她。傭人全都不見了,可是隨時可以衝出來搶救,如果有慘劇發生。全宅靜悄悄的,小蠻彷彿有點反抗地吹起笛子來了。她只會吹那一個腔,「嗚哩嗚哩嗚!」非常高而尖的,如同天外的聲音。她好像不過是巢居在夏家簷下的一隻鳥,漠不關心似的。
家茵來教書,一進門就聽見吹笛子;想起那天在街上給她買這根笛子,宗豫曾經說:「這要吵死了!一天到晚吹了!」那天是小蠻病好了第一次出門,宗豫和她帶著小蠻一同出去,太像一個家庭了,就有乞丐追在後面叫:「先生!太太!太太!您修子修孫,一錢不落虛空地……」她當時聽了非常窘,回想起來卻不免微笑著。她走進客室,笑向小蠻說:「你今天很高興啊?」小蠻搖了搖頭,將笛子一拋。家茵一看她的臉色陰沉沉的,驚道:「怎麼了?」小蠻道:「娘到上海來了。」家茵不覺楞了一楞,強笑著牽著她的手道:「娘來了應當高興啊,怎麼反而不高興呢?」小蠻道:「昨兒晚上娘跟爸爸吵嘴,吵了一宿——」她突然停住了,側耳聽著,樓上彷彿把房門大開了,家茵可以聽得出宗豫的憤激的聲音。
還有個女人在哭。然後,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大門砰的一聲帶上了,接著較輕微的砰的一聲,關上了汽車門。家茵不由自主的跑到視窗去,正來得及看見汽車開走。樓上的女人還在那裡嗚嗚哭著。
家茵那天教了書回來,一開門,黃昏的房間裡有一個人說:「我在這兒,你別嚇一跳!」家茵還是叫出聲來道:「咦?你來了?」宗豫道:「我來了有一會了。」大約因為沉默了許久而且有點口乾,他聲音都沙啞了。家茵開電燈,啪噠一響,並不亮。宗豫道:「噯呀,壞了麼?」家茵笑道:「哦,我忘了,因為我們這個月的電燈快用到限度了,這兩天二房東把電門關了,要到七點鐘才開呢。我來點根蠟燭。」宗豫道:「我這兒有洋火。」家茵把黏在茶碟子上的一根白蠟燭點上了,照見碟子上有許多菸灰與香菸頭。宗豫笑道:「對不起,我拿它做了菸灰盤子。」家茵驚道:「噯呀,你一個人在這兒抽了那麼許多香菸麼?一定等了我半天了!」宗豫道:「其實我明知道你那時候不會在家的,可是……忽然的覺得除了這兒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除了你也沒有別的可談的人。」家茵極力做出平淡的樣子,倒出兩杯茶,她坐下來,兩手籠在玻璃杯上捂著。燭光怯怯的創出一個世界。男女兩個人在幽暗中只現出一部分的面目,金色的,如同未完成的古老的畫像,那神情是悲是喜都難說。
宗豫把一杯茶都喝了,突然說道:「小蠻的母親到上海來了。也不知聽見人家造的什麼謠言,跑來跟我鬧。……那些無聊的話,我也不必告訴你了。總之我跟她大吵了一場。」他又頓住了沒說下去,拈起碟子裡一根燒焦的火柴在碟子上劃來劃去,然而太用勁了,那火柴梗子馬上斷了。他又道:「我跟她感情本來就沒有。她完全是一個沒有知識的鄉下女人,她有病,脾氣也古怪。不見面也罷,一見面總不對。這些話我從來也不對人說,就連對你我也沒說過。——從前當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來一直就想著要離婚的。」他最後的一句話家茵聽著彷彿很覺意外,她輕聲說:「啊,真的嗎?」宗豫道:「是的。可是自從認識了你,我是更堅決了。」
家茵站起來走到窗前立了一會,心煩意亂,低著頭拿著勾窗子的一隻小鐵鉤子在粉牆上一下下鑿著。宗豫又怕自己說錯了話,也跟了過去,道:「我意思是——我是真的一直想離婚的!」家茵道:「可是我還是……我真是覺得難受……」宗豫道:「我也難受的。可是因為我的緣故叫你也難受,我——我真的——」然而儘管兩個人都是很痛苦,蠟燭的嫣紅的火苗卻因為歡喜的緣故顫抖著。家茵喃喃的道:「自從那時候……又碰見了,我就……很難過。你都不知道!」宗豫道:「我怎麼不知道?我一直從頭起就知道的。不過我有些怕,怕我想得不對。現在我知道了,你想我……多高興!你別哭了!」房間裡的電燈忽然亮了,他叫了聲「咦?」看了看手錶,不覺微笑道:「二房東的時間倒是準,啊——你看,電燈亮了!剛巧這時候!可見我們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你也應當高興呀!」她也笑了。他掏出手絹子來幫她揩眼淚,她卻一味躲閃著。他說:「就拿我這個擦擦有什麼要緊?」然而她還是藉著找手絹子跑開了。
她有幾隻梨堆在一隻盤子裡,她看見了便想起來說:「你要不要吃梨?」他說:「好。」她削著梨,他坐在對面望著她,忽然說:「家茵。」家茵微笑著道:「嗯?」宗豫又道:「家茵。」他彷彿有什麼話說不出口,家茵反倒把頭更低了一低,專心削著梨,道:「嗯?」他又說:「家茵。」家茵住了手道:「啊?怎麼?」宗豫笑道:「沒什麼。我叫叫你。」家茵不由得向他飄了一眼,微微一笑道:「你為什麼老叫?」宗豫道:「我叫的就多了,不過你沒聽見就是了。——我在背地裡常常這樣叫你的。」家茵輕聲道:「真的啊?」
她把梨削好了遞給他,他吃著,又在那一面切了一片下來給她,道:「你吃一塊。」家茵道:「我不吃。」他自己又吃了兩口,又讓她,說:「挺甜的,你吃一塊。」家茵道:「我不吃,你吃罷。」宗豫笑道:「幹什麼這麼堅決?」家茵也一笑,道:「我迷信。」宗豫笑道:「怎麼?迷信?講給我聽聽。」家茵倒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道:「因為……不可以分——梨。」宗豫笑道:「噢,那你可以放心,我們決不會分離的!」家茵用刀撥著蜿蜒的梨皮,低聲道:「未來的事情也說不定。」宗豫捉住了她握刀的手,道:「怎麼會說不定?你手上沒有螺,愛砸東西,可是我手上有螺,抓緊了決不撒手的。」
樓下有一隻鐘敲起來了,宗豫看了看手錶道:「噯喲,倒八點了!」他自言自語道:「還有一個應酬。我不去了。」家茵道:「你還是去罷。」宗豫笑道:「現在也太晚了,索性不去了!」家茵道:「等會人家等你呢?」宗豫躊躇的道:「倒也是。我倒是答應他們要去的,因為廠裡有點事要談一談。……」他說走就走,不給自己一個留戀的機會,在門口只和她說了聲「明天再來看你。」她微笑著,沒說什麼,一關門,卻軟靠在門上,低聲叫道:「宗豫!」灩灩的笑不停的從眼睛裡滿出來,必須狹窄了眼睛去含住它。她走到桌子前面,又向蠟燭說道:「宗豫!宗豫!」燭火因為她口中的氣而盪漾著了。
這時候她父親忽然推門走進來,家茵惘惘的望著他,簡直像見了鬼似的,說不出話來。虞老先生笑道:「我來了有一會兒了,看見他汽車在這兒,我就沒進來。讓你們多談一會兒。嗨嗨!你爸爸是過來人哪!」家茵也不作聲,只把蠟燭吹滅了。虞老先生坐下來,便向她招手道:「你來你來,我有話跟你說。你別那麼糊里糊塗的啊。他那個大老婆現在來了。你還是孩子氣,這時候我做爸爸的不來替你出出主意,還有誰呀?」
家茵走過來道:「噯呀爸爸,你說些什麼?」虞老先生拉著她的手,道:「你現在還跑去教他那個孩子做什麼?孩子到底是她養的。你趁這時候先去好好找兩間房子。夏先生他現在回去,他大老婆總跟他吵吵鬧鬧的,他哪兒會愛在家待著。你有了地方,他還不上你這兒來了?頂要緊要抓幾個錢。人也在你這兒,你錢也有了,你還怕她做什麼呢?」家茵實在耐不住了,便道:「爸爸,我告訴你罷,夏先生倒是跟我說過了,他跟他太太本來是舊式婚姻,他多年前就預備離婚了,不過是為了這孩子。現在……他決定離了。他剛才跟我說來著,我倒是也答應他,等他離過婚之後……再提。」虞老先生也怔了一怔,道:「嗐!你不早告訴我。早告訴我也不著急了!能這樣當然更好了!」家茵才說了就又懊悔起來,道:「不過爸爸,你就別夾在中間說話罷!就是我現在這些話,你也別跟人說好不好?」虞老先生道:「好!好。」
樓下的鐘又敲了一下,家茵道:「時候也不早了,爸爸你該回去了罷?」虞老先生道:「呃,我這就走了!」他自己去倒茶喝,家茵又道:「不是別的,因為這兒的房東太太老說,天黑了大門開出開進的,不謹慎。她常常鬧東西丟了。說起來也真奇怪,我有一件衣料,」她把一隻抽屜拖開了,無聊地重新翻過一遍,道:「我記得我放在這兒的——就找不著了!昨天我看見房東太太穿著新做來的一件衣裳,就跟我丟了的那件一樣。我也不能疑心她偷的,不過我倒有點兒悶得慌——怎那麼巧!趕明兒倒去問問她是哪兒買的!」虞老先生喝著茶,忽然大嗆起來,急急的搖手道:「咳,你不問我也就不說了:是我替你送給她的。」家茵十分詫異,道:「嗯?」虞老先生嘆道:「嗐!你不想,你現在弄了這麼個夏先生常常跑來,鬧到挺晚才走,給人家瞧著不要說閒話的啊?所以我呀,給你做了個人情,就把你這件衣料拿著送給她了。不是我說你——做人,也得學學!」家茵氣得跺著腳道:「爸爸你真是!」
夏宗麟有一天對他太太說:「真糟極了,這虞老頭兒,今天廠裡鬧得沸沸揚揚,宗豫知道要氣死了!」秀娟道:「怎麼啦?」宗麟道:「有人捐了筆款子,要買藥給一個廣德醫院,是個慈善性質的醫院。不知怎麼,這一筆款子會落到這老頭兒手裡了。他老先生不言語,就給花了。」秀娟驚道:「真的啊?有多少錢哪?」宗麟道:「數目倒也不大!他老人家處處簡直就是丈人的身分,問他他還鬧脾氣!」秀娟道:「那他現在人呢?跑啦?」宗麟道:「他真不跑了!腆著個臉若無其事的照樣的來!」秀娟愕然道:「怎麼這樣!」宗麟道:「就這一點宗豫聽見了已經要生氣了,何況這是捐款,我們廠裡信用很受打擊的。」秀娟便道:「噯呀,家茵大概也不知道,她要聽見了也要氣死了!」
才這麼說著,不料女傭就進來報說:「大爺來了。」秀娟一看宗豫的臉色很不自然,她搭訕著把無線電旋得幽幽的,自己便走了開去。宗豫立刻就開口道:「宗麟,今天一件事,大家都鬼鬼祟祟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告訴我。是不是那虞老先生?」宗麟抓了抓頭髮,苦笑道:「可不是嗎?這件事真糟極了!」宗豫疲倦的坐下來道:「當初怎麼也就沒有一個人跟我說一聲呢?」宗麟道:「他們也是不好,其實也應當告訴你的。不過——」宗豫道:「怎麼?」宗麟微帶著尷尬的笑容,道:「也難怪他們。你都不知道,他老先生胡吹亂嗙的,弄得別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你是個什麼關係。」宗豫紅了臉,道:「這不行!我得要跟他自己說一說。我現在就去找他。」宗麟道:「你就找他上我這兒來也好。」宗豫倒又楞了一楞,但還是點點頭,立起身來道:「我就叫汽車去接他。」宗麟又道:「待會兒我走開你跟他說好了,當著我難為情。」宗豫又點了點頭。打發了車伕去接,他們等著,先還尋出些話來說,漸漸就默然了。無線電裡的音樂節目完了,也沒有換一家電臺,也忘了關,只剩了耿耿的一隻燈,守著無線電裡的沉沉長夜。
一聽見門外汽車喇叭響,宗麟就走開了。虞老先生一路嚷進來道:「夏先生真太客氣,還叫車子來接!差人給我個信我不就來了嗎?」宗豫沉重的站起身來,虞老先生先就吃了一驚。宗豫兩手插在袴袋裡踱來踱去,道:「虞先生,我今天有點很嚴重的事要跟你說。有一筆捐給廣德醫院的款子,上次是交給你手裡的——」虞老先生陪笑道:「是的,是我拿的,剛巧我有一筆用項。我就忘了跟你說一聲——」宗豫道:「你知道我們廠裡頂要緊是保持信用——」虞老先生道:「是的,是我一時疏忽——」宗豫把眉毛擰得緊緊的道:「虞先生,你不知道這事對於我們生意人多麼嚴重。」虞老先生忙道:「是我沒想到。我想著這一點數目,我們還不是一家人一樣嗎?還分什麼彼此?」這話宗豫聽了十分不舒服,突然立定了看住他,道:「像這樣子下去可是不行,我想以後請你不要到廠裡去了。」虞老先生道:「啊?你意思是不要我了麼?我下回當心點,不忘了好了!」宗豫道:「請你不必多說了。為我們大家的面子,你從明天起不必來了,我叫他們把你到月底的薪水送過來。」
虞老先生認為他一味的打官話,使人不耐煩而又無可奈何,因道:「噯呀,我們開啟窗子說亮話罷!我女兒也全告訴我了。我們還不就是自己人麼?」家茵如果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她父親,雖也是人情之常,宗豫不知為什麼覺得心裡很不是味。他很僵硬的道:「我跟虞小姐的友誼,那是另外一件事情。她的家庭狀況我也稍微知道一點,我也很能同情。不過無論如何你老先生這種行為總不能夠這樣下去的。」虞老先生見他聲色俱厲,方始著慌起來,道:「噯,夏先生,你叫我失了業怎麼活著呢?你就看我女兒面上你也不能待我這樣呀!」宗豫厭惡的走開了,道:「我請你不要再提你的女兒了!」虞老先生越發慌了,道:「噯呀,難不成你連我的女兒也不要了麼?也難怪你心裡不痛快——家裡鬧彆扭!可不是糟心嗎?」他跟在宗豫背後,親切的道:「我這兒有個極好的辦法呢!我的女兒她跟你的感情這樣好,她還爭什麼名分呢?你夏先生這樣的身分,來個三妻四妾又算什麼呢?」宗豫轉過身來瞪眼望著他,一時都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虞老先生又道:「您也不必跟您太太鬧,就叫我的女兒過門去好了!大家和和氣氣,您的心也安了!我女兒從小就很明白的,只要我說一句話,她決沒有什麼不願意的。」宗豫道:「虞老先生!你這種叫什麼話?我簡直也不要聽。憑你這些話,我以後永遠不要再看見你了!至於你的女兒,她已經成年,她的事情也用不著你管!」虞老先生倒退兩步,囁嚅道:「我是好意啊——」宗豫簡直像要動手打人,道:「你現在立刻走罷。以後連我家裡你也不要來了。」
但是就在第二天早上,虞老先生估量著宗豫那時候不在家,就上夏家來了。姚媽上樓報說:「那個虞老頭兒說是要來見太太。」夏太太倒怔住了,道:「他要見我幹嗎?」姚媽道:「誰知道呢——也不知在那兒搗什麼鬼!」夏太太擁被坐著,想了一想道:「好罷,我就見他也不怕他把我吃了!」說著,便把旗袍上的鈕子多扣上幾個,把棉被拉上些。
姚媽將虞老先生引進來,引到床前,虞老先生鞠躬為禮道:「啊,夏太太,夏太太,你身體好?」夏太太不免有點陰陽怪氣的,淡淡的說了聲:「你坐呀!」姚媽掇過一張椅子去與他坐下。虞老先生正色笑道:「我今天來見你,不是為別的,因為我知道為我女兒的緣故,讓您跟你們夏先生鬧了些誤會。我們做父親的不能看女兒這樣不管。」夏太太一提起便滿腔悲憤,道:「可不是嗎?現在一天到晚嚷著要離婚——」虞老先生道:「可不就是嗎!這話哪能說啊!我女兒也沒有那麼糊塗。夏太太,我今天來就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您大賢大德,不是那種不能容人的。您是明白人,氣量大,你們夏先生要是娶個妾,您要是身子有點兒不舒服,不正好有個人侍候您——哪兒能說什麼離婚的話?真是您讓我的小女進來,她還能爭什麼名分麼?」夏太太呆了一呆,道:「真的啊?你的女兒肯做姨太太啊?」虞老先生道:「我那小女,這點道理她懂。包在我身上去跟她說去好了。」夏太太喜出望外,反倒落下淚來,道:「嗐,只要他不跟我離婚,我什麼都肯!」虞老先生道:「這個,夏太太,我們小姐的事,包在我身上!你真是寬宏大量。我這就去跟她說。不過夏太太,我有一樁很著急的事要想請您幫我一個忙,請您栽培一下子。我借了一筆債,已經人家催還,天天逼著我,我一時實在拿不出,請您可不可以通融一點。我那女兒的事總包在我身上好了。」
姚媽在一邊站著,便向夏太太使了一個眼色。夏太太兀自關心的問道:「噯呀,你是欠了多少錢呢?」姚媽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插嘴道:「我說呀,太太,您讓老太爺先去跟虞小姐說得了——虞小姐就在底下呢。說好了再讓老太爺來拿罷。」夏太太道:「噯,對了,我現在手邊也沒有現錢——」姚媽道:「噯,您先去說,說了明天來——」夏太太道:「我能夠湊幾個總湊點兒給你。」虞老先生無奈,只得點頭道:「好,好,我現在就去說,我明天來拿,連利錢要八十萬塊錢。」
姚媽把他送了出去,一到房門外面虞老先生便和她附耳說道:「我待會兒晚上回去跟她說罷。你別讓她知道我上這兒來的,你讓我輕輕的,自個兒走罷。」他躡手躡腳下樓去了。
姚媽回房便道:「太太,您別這麼實心眼兒,這老頭子相信不得!還不他們父女倆串通了來騙您的錢的!」夏太太嘆道:「嗐!我這兩天都氣糊塗了。——可不是嗎?」姚媽咬牙切齒的道:「心眼兒真黑!巴結上了老爺,還想騙您這點兒東西!」夏太太道:「不過,姚媽——可憐我只聽見說可以不離婚,我就昏了!你想她肯當小嗎?」姚媽道:「太太,你這麼樣的好人,她還能不肯嗎?」夏太太道:「真是她肯,我也就隨她去了!」姚媽道:「我說您還不如自個兒跟她說!她要是當了姨奶奶,她總得伏咱們這兒的規矩。」夏太太道:「也好。你這就叫她上來,我跟她說。」
小蠻這一天正在上課,忽然說:「老師老師,趕明兒叫娘也跟老師唸書好不好?」家茵強笑道:「你又說傻話!」小蠻卻是很正經,幾乎噙著眼淚,說道:「真的,老師,好不好?省得她又跑到鄉下去了!老師,隨便怎麼你想想法子,這回再也別讓她再走了!」這話家茵覺得十分刺心,望著她,正是回答不出,恰巧這時候姚媽進來,帶著輕薄的微笑,說:「虞小姐,我們太太請您上去。」家茵楞了一楞,勉強鎮定著,應了一聲「噢,」便立起身來,向小蠻道:「你別鬧,自己看看書。」
她隨著姚媽上樓。臥房裡暗沉沉的,窗簾還只拉起一半,床上的女人彷彿在那裡眼睜睜打量著她。也沒有人讓坐。家茵裝得很從容的問道:「夏太太,聽說您不舒服,現在好點了罷?」夏太太酸酸的道:「噯呀,我這病還會好?你坐下,我跟你說。——姚媽,你待會兒再來。」姚媽出去了,夏太太便道:「以前的事,我也不管了。你教我的孩子也教了這麼些時候了,可憐我老在鄉下待著,也沒有礙你們什麼事,這趟回來了他還多嫌我!我現在別的不說了,總算我有病——你就是要進來,只要你勸他別跟我離婚,別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管好了!這總不能再說我不對了!」家茵道:「噯呀,夏太太,你說的什麼話?」夏太太道:「你也別害臊了!我看你也是好好的人家的女兒,已經跟了他了,還再去嫁給誰呢?像我做太太的,已經自己來求你了,還不有面子嗎?」家茵氣得到這時候方才說出話來,道:「什麼跟了他了?你怎麼這麼出口傷人?」說著,聲音一高,人也跟著站了起來。夏太太道:「我還賴你麼?是你自個兒老子說的,你不信問姚媽!」家茵道:「你知不知道這種沒有根據的話,你這麼亂說是犯法的?」夏太太道:「犯法的——你還要去打官司,還怕人不知道?離婚我是再也不肯的,他就是一家一當都給了我,我要這麼些錢幹什麼?病得都要死了!」家茵憤然道:「你別這麼死呀活的嚇唬人!」
夏太太又道:「你橫(音‘恆’)也不是不知道,跟了他了還拿什麼掐著他?要不你怎麼我回來了還來,橫也是願意跟我見見面,大家都是女人,有什麼話不好說的?」家茵道:「我照常來是因為沒幹什麼虧心事,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可我憑什麼要聽你胡說八道,說上這麼些個瞎話?」說著轉身便走。
夏太太立即軟化,叫道:「噯,你別走別走!就算我說錯了話,可憐我,心也亂啦!看在我有病的人——他沒跟你說?我這病好不了了!」家茵不禁臉色一動,回過頭來望著她,帶著一絲惶惑。夏太太繼續說下去道:「等我死了,你還不是可以扶正麼?」家茵聽了這話又有氣,頓了一頓方道:「什麼叫就算你說錯了?這種話可以隨便說人噠?」夏太太哭道:「是我不會說話。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他,你要跟他結婚就結婚得了,不過我求求你等幾年,等我死了——」家茵道:「等人死也不是好事。再說,糊里糊塗的等著,不更要讓人說那些廢話了嗎?」
夏太太放聲痛哭,喘成一團。姚媽飛奔進來道:「太太!太太,怎麼了?」忙替她捶背揉胸脯子,端痰盂,又亂著找藥丸,倒開水。
夏太太見家茵只站在一邊發怔,一說得出話來,便道:「姚媽,你還是出去罷。……虞小姐,本來我人都要死了,還貪圖這個名分做什麼?不過我總想著,雖然不住在一起,到底我有個丈夫,有個孩子,我死的時候,雖然他們不在我面前,我心裡也還好一點。要不然,給人家說起來,一個女人給人家休出去的,死了還做一個無家之鬼……」說著,又哭得失了聲。家茵木立了半晌,又掉過身來要走,道:「你生病的人,這樣的話少說點兒罷。徒然惹自己傷心。」夏太太道:「虞小姐,我還能活幾年呢?你也不在乎這幾年的工夫!你年紀輕輕的,以後的好日子長著呢!」家茵極力抵抗著,激惱了自己道:「你不要一來就要死要活的,你要是看開點,不嘔氣——」夏太太慘笑道:「看開點!那你是不知道——這些年來——,他——他對我這樣,我——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呵!」家茵道:「這是你跟他的事,不是我跟你的事。」夏太太道:「虞小姐,不單是我同你同他,還有他那孩子呢!孩子現在是小,不懂事——將來,你別讓她將來恨她的爸爸!」家茵突然雙手掩著臉,道:「你別盡著逼我呀!他——他這一生,傷心的事已經夠多了,我怎麼能夠再讓他為了我傷心呢?」夏太太掙扎著要下床來,道:「虞小姐,我求求你——」家茵道:「不,我不能夠答應。」
她把掩著臉的兩隻手拿開,那時候她是在自己家裡,立在黃昏的窗前,映在玻璃窗裡,她背後隱約現出都市的夜,這一帶的燈光很稀少,她的半邊臉與頭髮裡穿射著兩三星火。她臉上的表情自己也看不清楚,只是彷彿有一股幽冥的智慧。這一邊的她是這樣想:「我希望她死!我希望她快點兒死!」那一邊卻黯然微笑著望著她,心裡想:「你怎麼能夠這樣的卑鄙!」那麼,「我照她說的——等著。」「等著她死?」「……可是,我也是為他想呀!」「你為他想,你就不能夠讓他的孩子恨他,像你恨你的爸爸一樣。」
她到底決定了。她的影子在黑沉沉的玻璃窗裡是像沉在水底的珠玉,因為古時候的盟誓投到水裡去的。
她匆匆出去,想著:「我得走了!我馬上去告訴她,叫她放心。」趕到夏家,姚媽一開門便道:「你怎麼又來了?」家茵道:「我再要見見你們太太。」姚媽憤憤的道:「你再要見太太乾嗎?你還怕她死不透呀?你現在稱心了,你可以放心回家去了。她這次發得比哪回都厲害,現在上醫院去了。」家茵驚道:「噯呀,怎麼這麼快?」不禁滾下淚來。姚媽道:「這時候還裝腔作勢幹嗎?還不回家去樂去?我們老爺哪門子晦氣,碰見這些烏龜婊子的!」說罷,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家茵揩著眼睛,惘然的回來了。然後又不免有個聲音在腦子背後什麼地方小聲說:「這就等著了。也許等不長了。——可是,正因為這樣,你更應當走,趕緊走,她聽見了,會馬上好些,也許可以活下去。」
宗豫忽然推門進來,叫了聲「家茵!」家茵正是心驚肉跳的,急忙轉過身道:「噯呀,你來了?你們太太好點兒沒有?」宗豫道:「咦?你也知道啦?」家茵道:「我從你們家剛回來。」宗豫道:「好點兒了,現在不要緊了。我趕了來有幾句話跟你說,我只有幾分鐘的工夫。就是因為你們老太爺,他鬧出一點事來,我跟他說了幾句很重的話,我讓他以後不要去辦事了。」家茵只空洞的說了聲「噢。」宗豫道:「我以後再仔細的講給你聽,我怕你誤會。」家茵勉強笑道:「你也太細心了!我還不知道他老人家的為人!」宗豫道:「我想對於他,以後再另外給他想辦法。情願每個月貼他幾個錢得了。」他看了看錶道:「現在還要趕到廠裡去,有工夫再來看你。」他走到門口,忽然覺得她有點楞楞的,便又站住瞭望著她道:「你別是有點兒生氣罷?我匆匆忙忙的也許說錯了話……」家茵微笑道:「沒生氣。幹嗎生氣?」他仍然有點不放心似的,她便又向他一笑,柔聲道:「我怎麼會跟你生氣呢?」宗豫也一笑,又躊躇了一會,自言自語道:「嗯,這樣罷——我大概七點半離開廠裡。我上這兒來吃晚飯好不好?」家茵笑了一笑,道:「好。」宗豫道:「好,待會兒見。」
他一走,家茵便伏在桌上大哭起來。然後她父親來了,說:「呦!你幹嗎的?我這兒想來勸勸你呢!我想,一定要離婚哪,他太太真是不肯,也麻煩,指不定拖多少年,夜長夢多——這種事我看得多了。就是肯了,她獅子大開口,家當都歸了她,替你打算也不犯著。」家茵只是哭,並不理睬他,虞老先生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把椅子挪過來坐在她身旁,說道:「你聽爸爸的話總沒錯的。爸爸是為你好!她這麼病著在那兒,橫也活不長了。可是為了鬧離婚出了岔子,她那個孩子不該恨你一輩子麼?」家茵不能忍耐下去了,立起來要跑開,又被她父親握住她的手不放,顫巍巍的道:「孩子!想當初,都是因為我後來娶的那個,都怪她一定要正式結婚,鬧得我沒辦法,把你娘硬給離掉了,害你們受苦這些年。——你想!」
家茵掙脫了手,跑了去倒在床上大哭,虞老先生又跟過去坐在床上,道:「哪個男人不喜歡姨太太!哪個男人是喜歡太太的!我是男人我還不知道麼?就是我後來娶的那個,我要是沒跟她正式結婚,也許我現在還喜歡她呢!」
家茵突然叫出聲來道:「你少說點兒罷!你自己做點子什麼事情,我的人都給你丟盡了!」虞老先生吃了一驚:「誰告訴你的?」家茵道:「宗豫剛才告訴我的。你叫我拿什麼臉對他?」虞老先生搖頭道:「嗐!真是!男人真沒良心!他怎麼該對你說這些話呢?他——他怎麼說的?」家茵又哽噎得說不出話來,虞老先生便俯身湊到她面前拍著哄著,道:「好孩子,別哭了,你受了委屈了,我知道。隨便別人怎麼對你,爸爸總疼你的!只要有一口氣,我總不會丟開你的!」家茵忽然撐起半身向他凝視著,她看到她將來的命運。她眼睛裡有這樣大的悲憤與恐懼,連他都感到恐懼了。她說:「爸爸,你走好不好?」虞老先生竟很聽話的站了起來。家茵又道:「現在無論怎麼樣,請你走罷。我受不了了。」虞老先生逡巡了一會,道:「我說的話是好話。你仔細想想罷。」就走了。
家茵隨即也從床上爬起來,扶著門框立了一會,便下樓去打電話,訂了一張上廈門的船票。然後她又撥了個號碼,她心慌意亂的,那邊接的人的聲音也分辨不出,先說:「喂,秀娟是罷?」又道:「……哦,請你們太太聽電話。」才說到這裡,宗豫來了。家茵握著聽筒向他點頭微笑,宗豫挾著個紙包很高興的上樓去了,道:「我先上去等著你。」家茵繼續向電話裡道:「喂,你是秀娟啊?……我好,不過我這會兒心裡亂得很,我明天就要離開上海了。……」她向樓上看了看,又把聲音低了一低,答道:「到哪兒去呀?秀娟,我告訴你,可是你要答應我一個人也別告訴。……我到了那兒再寫信來解釋給你聽。……到廈門去。……去做事。……是我看了報去應徵的。……大概不錯罷。」她淡笑了一聲。
宗豫獨自在房裡,把紙包開啟來,露出一個長方的織錦盒子,裡面嵌著一對細磁飯碗、盤子、匙子,他自己先欣賞著,見家茵進來了,便道:「瞧我買了什麼來了!以後你要把飯多煮一點兒了,我常常要留自己在這兒吃飯的!」家茵苦笑道:「可惜現在用不著了。我明天就要走了。」宗豫道:「嗯?上哪兒去?」家茵有一隻開啟的皮箱擱在床上,她走去繼續理東西,道:「回鄉下去。」宗豫立在她背後,微笑著吸著煙,道:「哦,你是不是要回去告訴你母親……關於我們?」家茵隔了一會方才搖搖頭,道:「我預備去跟我表哥結婚了。」
宗豫倒還鎮靜,只說:「你表哥?怎麼你從來沒提起過?」家茵道:「我母親本來有這個意思。」宗豫道:「你——跟他感情非常好麼?」家茵又搖了搖頭,道:「可是,感情是漸漸的生出來的。到後來總有感情的,不能先存著個成見。」宗豫怔了一會,道:「那也要看跟什麼人在一起呀!」家茵道:「是的,可是——譬如你太太。你從前要是沒有成見,一直跟她好的,那她也不至於這樣。就是病,也許也不會病到這樣。」宗豫默然了一會,忽然爆發了起來道:「家茵,你不是在哪兒聽見了什麼話了?」家茵只管平板的說下去道:「還有我爸爸,我看你以後就不要管他了,他那人也弄不好了,給他錢也是瞎花了。不要想著他是我父親。」她囉裡囉唣的囑咐著,宗豫惶駭的望著她道:「我簡直不懂你。連你都不懂,那還懂什麼人呢?忽然的好像什麼人什麼事都不明白了,簡直……要發瘋……」家茵只顧低著頭理東西,宗豫又道:「家茵!難道我們的事這麼容易就——全都不算了麼?」他看看那燈光下的房間,難道他們的事情,就只能永遠在這房間裡轉來轉去,像在一個昏黃的夢裡。夢裡的時間總覺得長的,其實不過一剎那,卻以為天長地久,彼此已經認識了多少年了。原來都不算數的。他冷冷的道:「你自己的心大概只有你自己明瞭。」家茵想道:「噯,我自己的心只有我自己明瞭。」
她從抽屜裡翻東西出來,往箱子裡搬,裡面有一球絨線與未完工的手套,她一時忍不住,就把手套拿起來拆了。絨線紛紛的堆在地上。宗豫看著香菸頭上的一縷煙霧,也不說什麼。家茵把地下的絨線撿起來放在桌上,仍舊拆。宗豫半晌方道:「你就這麼走了,小蠻要鬧死了!」家茵道:「不過到底小孩,過些時就會忘記的。」宗豫緩緩的道:「是的,小孩是……過些時就會忘記的。」家茵不覺悽然望著他,然而立刻就又移開了目光,望到那圓形的大鏡子裡去。鏡子裡也反映著他。她不能夠多留他一會在這月洞門裡。那鏡子不久就要像月亮裡一般的荒涼了。
宗豫道:「明天就要走麼?」家茵道:「噯。」宗豫在茶碟子裡把香菸撳滅了,見到桌上陳列著一盒碗匙,便用原來的紙包把它蓋沒了,紙張有聲。
他又道:「我送你上船。」家茵道:「不用了。」他突然簡截的說:「好,那麼——」立刻出去了,帶上了門。
家茵伏在桌上哭,桌上一堆拳曲的絨線,「剪不斷,理還亂。」
第二天宗豫還是來了,想送她上船,她已經走了。那房間裡面彷彿關閉著很響的音樂似的,一開門便爆發開來了。他一隻手按在門鈕上,看到那沒有被褥的小鐵床,露出鋼絲繃子;鏡子,洋油爐子,五斗櫥的抽屜拉出來參差不齊。墊抽屜的報紙團縐了拋在地下。一隻碟子裡還黏著小半截蠟燭。絨線仍舊亂堆在桌上。裝碗的織錦盒子也還擱在那裡沒動。宗豫掏出手絹子來擦眼睛,忽然聞到手帕上的香氣,於是他又看見窗臺上倚著的一隻破香水瓶,瓶中插著一枝枯萎了的花。他走去把花拔出來,推開窗子擲出去。窗外有許多房屋與屋脊。隔著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動著的人海,彷彿有一隻船在天涯叫著,悽清的一兩聲。
*初載一九四七年五月、六月《大家》第二期、第三期,收入《惘然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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