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寶餘來了。寶初便笑道:「你來正好,媽要給你討媳婦兒呢!」阮太太道:「剛才你大哥說有一個閻小姐,我說挺好的——那樣的人家哪兒找去?」寶餘才坐下來又站了起來,走到欄干邊朝外望著,淡笑了一聲道:「啊,那閻小姐!滿臉像要做外交官太太那樣子——我不要,我夠不上!」老姨太發急道:「你這叫什麼話呢?你爸爸當時不是保加利亞國的第一任公使館的一等秘書,你還是養在保加利亞國呢!」寶餘並不答理,徑自走到屋裡去撥無線電。阮太太跟了進來,冷眼看著他,半晌方道:「哼!你洗了澡沒換衣服啊?」寶餘茫然道:「換了。」阮太太指著他領口上一大塊胭脂跡子,冷笑道:「才換了衣服這兒襯了什麼?」寶餘低下頭去看看自己,不禁紫漲了臉,馬上一溜煙跑了。
李媽來請寶初去洗澡。老姨太向來只有和傭人們在一起話最多,這時候恰又引起了談興,因把她生命史上最光榮的一頁敘述與李媽聽。寶初寶餘的父親放洋到保加利亞,就是帶了她去的。她搖著扇子道:「嗐!我那時候才十七歲!坐的那個船,那才大呢!是德國船,上上下下什麼都是德國人,連西崽也是德國人,那伺候的真好!
——我那不是年青火氣重,其實人家也不是有意的:上船的時候有一個西崽搶著來攙我,我可不好意思叫他攙,不知怎麼一來他整個的撞了我懷裡了,我摔起來給他一個嘴巴子,差點兒把人家打的掉了海里去了!那公使館裡房子講究著呢,開跳舞會,那舞廳真不像現在上海這些——又高又大,連那頂上都有一排玻璃窗,我帶著老媽子們扒在視窗往下看——那時候就是不開通:看見男男女女摟之抱之的,都臊死了!其實那賽金花不也就是跟他們那麼混混!我們叫沒她那麼臉皮厚!——不過那也不行,就是我肯去我們老爺也不讓去。那時候到底年青,記性好,還學法文呢,把字母全記住了——」當即悠悠的背誦起來,聲音略有點幽默冷:「啊,倍,賽,呔……」
阮太太回到洋臺上來,盤問李媽二舅老爺剛才可是跟金香在一起。寶餘自己心虛,換了襯衫之後一直沒出來乘涼,阮太太后來差人去請二舅老爺吃西瓜,他只得來了。阮太太若無其事,先談著一些別的,忽然和顏悅色的問道:「你們明天到閻家去是吃晚飯還是吃中飯啊?」寶餘道:「我不高興去。」老姨太道:「為什麼呢?人家好好的請你們嚜!」
寶餘撅著嘴道:「我不高興去嚜!等會廢話又多了!」阮太太道:「你就是這麼沒長進!人家好好的小姐你就挑精揀肥的,成天的跟丫頭們打打鬧鬧,我的臉都給你丟盡了!」寶餘道:「姊姊就是這樣!我說我不願意上閻家去又惹出你這一套來!」阮太太冷笑道:「你還當我不知道呢!你以為我不看見就不知道啦?兩個人揪著在床上打,給人家說的成什麼話?剛才你襯衫上襯的什麼,你自己心裡該明白!你姊夫要是知道了不是連我都要看不起了!」老姨太忙道:「姊姊說的都是好話,你明天去吃頓飯又怕什麼呢?」寶餘無奈,緊蹙雙眉道:「好好好,我去我去就得了!」
次日,他獨自到閻家去赴宴,寶初就沒去。那天晚上阮太太夫婦與老姨太都圍著無線電聽舞臺上馬連良的轉播。寶初不懂戲,聽了一會,便下樓來到自己的房間裡,沒想到有人在裡面。他和寶餘的兩張床都推到屋角里去了,桌椅也挪開了,騰出一塊空地來,金香蹲在地下釘被。通客廳的兩扇高大的栗色的門暗沉沉的拉上了,如同一面牆。地下鋪著的一床被面,是玫瑰色的綈,在燈光下閃出兩朵極大的荷花,像個五尺見方的紅豔的池塘,微微有些紅浪。金香赤著腳踏在上面,那境界簡直不知道是天上人間。
寶初呆了一呆,金香一抬頭看見了他,微笑著,連忙就站起身來,她有一雙圓口布鞋放在旁邊地板上,她穿上了鞋,走去把窗臺上晾著的幾張市民證防疫證拿給他看,皺著眉笑道:「大舅老爺,這是在你衣服口袋裡的,我洗的時候沒看見,連衣裳給扔了水裡了!這一張是電車月季票罷?」
金香卻又有點不好意思,道:「我也一半是猜的。」寶初低聲道:「你真聰明。」金香道:「從前我們太太有時候一高興,也教我認兩個字——鬧著玩兒。」她自謙地一笑,卻有一種悲涼的意味。她把那張月季票按在窗臺上慢慢的抹平了,道:「這上頭小照都掉下來了——」寶初把那一疊檔案拿在手裡翻著,並沒有照片夾在裡面。那一張半邊臉上打了個藍色印戳子的二寸照片,是不是給她留了下來呢?她繼續說道:「字也糊塗了。我給你曬乾還能用罷?」寶初道:「不要緊,反正我也不要用了,我後天就走了。」金香不禁怔住了,輕輕的道:「你走?你上哪兒去呀?」寶初道:「姊夫給我在徐州的銀行裡找了個事。」金香沉默了一會,倒淡淡的一笑道:「呵,怪不得呢,太太叫我給你釘被,我想這熱天要棉被幹嗎?」
說著,她就又去釘被,這回沒脫鞋,雙膝跪在那玫瑰紅的被面上。寶初不由主的也跟過來,也在她旁邊跪下了,彷彿在紅氈上。金香別過頭去望了望房門口,輕輕道:「你快起來,快起來!」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便低下頭去,湊到她縛在腕上的一條手絹子上拭淚。是紅淚,因為她臉上的胭脂的緣故。
寶初到底聽了她的話,起來了,只在一邊徘徊著,半晌方道:「我想……將來等我……事情做得好一點的時候,我我……我想法子……那時候……」金香哭道:「那怎麼行呢?」
其實寶初話一說出了口聽著便也覺得不像會是真的,可是仍舊嘴硬,道:「有什麼不行呢?我是說,等我能自主了……你等著我,好麼?你答應我。」金香搖搖頭,極力的收了淚,臉色在兩塊胭脂底下青得像個青蘋果。她又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不肯答應你,我知道不成呀!——喲,你看我糊里糊塗,那麼大一根針給我戳了那兒去了?」越是心慌越找不到,她把棉被一處處捏過來,道:「可別紮了棉花裡頭去了,那可危險!」寶初便也蹲下身來幫著她找,兩人把一床被掀來掀去半天也沒找到。「就讓這根針給扎死了也好,也一點都不介意」,他心裡未免有這樣的意念。
然而臨走那天她覷空又同他說了一聲:「針找到了。」別在她胸前的布衫上。意思他可以放心了,他聽了反而有點失望,感到更深一層的空拒。可是,不都怪他自己麼?他也很知道她為什麼回得他那麼堅決——只是因為他不夠堅決的緣故。
坐在黃包車上,扶著個行李捲,膝下壓著個箱子,他騰出一隻手來伸到褲袋裡去,看有沒有零碎票子付車錢。一摸,卻意外地摸出一隻白緞子糊的小夾子,開啟來,裡頭兩面都鑲著玻璃紙罩子,他的市民證防疫證都給裝在裡面。那白緞子大概是一雙鞋面的零頭,緞子的夾層下還生出短短一截黃紙絆帶。設想得非常精細,大約她認為給男人隨身攜帶的東西沒有比這更為大方得體的了,可是看上去實在有一點寒酸可笑。也不大合用,與市民證剛剛一樣大,尺寸過於準確了,就嫌太小,寶初在火車站上把那些證書拿出來應用過一次之後就沒有再筒進去了,因為太麻煩。但總是把它放在手邊,混在信紙信封之類的東西一起。那市民證套子隔一個時期便又在那亂七八糟的抽屜中出現一次,被他無意中翻了出來,一看見,心裡就是一陣悽慘。然而怎麼著也不忍心丟掉它。這樣總有兩三年,後來還是想了一個很曲折的辦法把它送走了。有一次他在圖書館裡借了本小說看,非常厚的一本,因為不大通俗,有兩頁都沒有剪開。他把那市民證套子夾在後半本感傷的高潮那一頁,把書還到架子上。如果有人喜歡這本書,想必總是比較能夠懂得的人。看到這一頁的時候的心境,應當是很多悵觸的。看見有這樣的一個小物件夾在書裡,或者會推想到裡面的情由也說不定。至少……讓人家去摔掉它罷!當時他認為自己這件事做得非常巧妙,過後便覺得十分無聊可笑了。
他漸入中年,終於也結了婚。金香是早已嫁了。姊姊姊夫對於寶初這個太太也還贊成,可是為了一樁小事到底還是把姊姊給得罪了。姊姊向來有一個毛病,喜歡託人捎帶物件,而且範圍很廣,不像一般的太太們限於從香港帶絲襪呢絨。她雖然終日在家不過躺躺靠靠,總想把普天下的人支使得溜轉。她一直常叫寶初從徐州帶東西來,已經不大滿意他了,說他不會做事。他結婚之後她一定要薦一個老媽子給他帶去。寶初覺得很不值得這麼許多麻煩,他太太呢,也怕是非,不願意讓一個親戚那邊的人窺見他們家庭生活的一切瑣屑,省一點,費一點,都叫人議論。那老媽子其實也不怎麼想去,因為聽說內地住家要挑水的。然而阮太太全都怪在寶初身上,十分不樂。寶初那時候在徐州分行裡做到會計科主任的位置,就再也升不上去了。他早就應當知道他這樣的人是一輩子也闊不起來的。
有一年放春假,他單身一個人到上海來看牙齒,有兩隻牙齒蛀壞了需要拔。寶餘和閻小姐結了婚以後,閻小姐不大看得起老姨太,因此老姨太至今還住在女兒家裡。寶初來探看了老姨太兩次,然而他還是寧可另外耽擱在一個朋友那裡。老姨太新裝了一副假牙,寶初去找的就是和她同一個牙醫生。牙醫生住在一個公寓裡,要乘電梯上去。這一天他去,已經有一個小大姐抱著一隻狗立在電梯裡。寶初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比當初的金香還要年紀小些,不過十五六歲:一雙倒掛瓜子眼,一臉憊賴的神氣。照規矩僕役不可乘電梯,那開電梯的便向她蹙額叱道:「去去去!」那小大姐並不答言,只發出一股狗的氣味。這時候正有一群孃姨大姐買了菜回來,嘻嘻哈哈乘機一擁而入,開電梯的雖然咕噥著,也就順便把她們帶了上去了。人聲嘈雜,寶初彷彿聽見人喚了聲「金香」,他震了一震,簡直疑心是他自己自言自語,叫出聲來了。擠得密密層層的,實在無法看見,又不便過分的伸頭探腦。但是回想到剛才那些人走進電梯,彷彿就是很普通的一群孃姨大姐,並沒有哪一個與眾不同的。可見如果是她,也已經變了許多了,沉到茫茫的人海里去,不可辨認了。那麼,不看見也罷。電梯門上挖出個小圓窗戶,窗上鑲著一枝鐵梗子的花。只一瞥,便隱沒了。再上一層樓,黑暗中又現出一個窗洞,一枝花的黑影斜貫一輪明月。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電梯在三樓停了,又在四樓停了,裡面的人陸續出空,剩下的看來看去沒有一個可以是金香的。
他離開上海前一天又到姊姊家去了一次。那天晚上寶餘的太太也在那裡,她和從前做閻小姐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是更覺得體態松腴,更像個雪人了。雪白的臉上嵌著兩顆烏黑的眼核,腮上淡淡的抹紅了兩塊。應酬起人來依舊是那麼莊重而又活潑。寶初看看她,覺得也還不差,和他自己的太太一樣,都是好像做了一輩子太太的人。至於當初為什麼要娶她們為妻,或是不要娶她們為妻,現在來都也無法追究了。
他有點惘惘的,但是忽然一注意,聽見阮太太說要添一個傭人,老姨太道:「真的,你不會叫那個金香來?她做事倒挺好的。」老姨太一直對金香很有好感,因為「那孩子嘴甜」。阮太太酸溜溜的道:「她不是嫁的挺好嗎?做老闆娘了!」老姨太道:「哪兒?我那天去看牙,看見她的呀!託我給找事;她就在牙醫生下頭有一家子,說那人家人多,挺苦的。說她那男人待她不好,也不給她錢,她賭氣出來做事了,還有兩個孩子要她養活。」閻小姐含笑問道:「是不是就是從前愛上了寶餘的那個金香?」
寶初只聽到這一句為止。他心裡一陣難過——這世界上的事原來都是這樣不分是非黑白的嗎?他去站在窗戶跟前,背燈立著,背後那裡女人的笑語啁啾一時都顯得朦朧了,倒是街上過路的一個盲人的磬聲,一聲一聲,聽得非常清楚。聽著,彷彿這夜是更黑,也更深了。
*初載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至三十一日上海《小日報》,未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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