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韋遞上一支菸,對方接了過去。這個短暫的停頓讓兩個人都舒了一口氣。馬林森終於回答說:「聽著,這樣逐一爭辯細節沒什麼用。照你的理論,這兒的人漫無目的地派人去滿世界誘騙陌生人,那傢伙還特意學了飛機駕駛,苦等機會,直到碰巧有一架合適的飛機要載著四個乘客離開巴斯庫爾……哎,我不說這沒有一點可能,但在我看來確實牽強得可笑。如果單單就這一件事,或許還值得琢磨琢磨,但是你還加上了其他亂七八糟的天方夜譚,什麼喇嘛們有幾百歲,發現了某種長生不老藥,不論你管那叫什麼吧……呃,這隻能讓我開始想你到底被什麼細菌感染了,就這樣。」
康韋笑了。「是,我敢說這很難讓你相信。可能連我自己一開始也不信,我不太記得了。這的確是個離奇的故事,但是你眼前的一切也足以表明這是個離奇的地方。想想看我們親眼目睹的那些事,我們兩個人都見到了:在無人知曉的群山中隱匿著一座失落的山谷,僧院的藏書館中竟然收集了大量歐洲書籍……」
「哦,是啊,還有中央供暖系統、現代管道系統、下午茶,還有其他那些,都非常不可思議,我知道。」
「既然如此,你對它又有多少了解呢?」
「少得要命,我承認,從頭至尾就是個謎。但是我也沒理由接受這麼一個客觀上不可能實現的神話故事。洗過熱水澡之後相信這裡有熱水澡,和別人宣稱他們上百歲了你就相信他們上百歲了能一樣嗎?」他再次心神不寧地大笑起來,「聽著,康韋,這地方讓你神經太緊張了,我對此毫不懷疑。收拾好東西,咱們走。一兩個月之後,等咱們在梅登酒店美美地吃上一頓晚餐,這場爭執就煙消雲散了。」
康韋靜靜地回答說:「我對回到那種生活一點慾望都沒有。」
「哪種生活?」
「你在想的那種生活……晚宴……跳舞……馬球……全部一切……」
「但我壓根兒沒提跳舞和馬球啊!再說了,這些有什麼不好的?你的意思是你不跟我走?你要像那兩個人一樣留在這兒?那你至少別攔著我走!」馬林森把煙摔在地上,一躍而起衝向屋門,眼中燃著熊熊怒火。「你神經錯亂了吧!」他狂暴地喊著,「你瘋了,康韋,這就是你的問題!我知道你一向冷靜,而我一向衝動,但不管怎麼說,至少我還正常,你已經不正常了!我在巴斯庫爾跟你混之前他們就警告過我,我當時覺得他們錯了,但現在我終於知道他們沒錯……」
「他們警告你什麼?」
「他們說你在打仗的時候被炸彈炸傷過,之後就一直奇奇怪怪的。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這不是你能控制的……老天啊,我真討厭這樣跟你說話……算了,我走了。這一切可怕得令人作嘔,但是我必須走了。我承諾過。」
「向洛岑承諾過?」
「沒錯,如果你非想知道的話。」
康韋站起身來,伸出手說:「再見了,馬林森。」
「我再問最後一次,你真不走?」
「我不能走。」
「那就再見吧。」
他們握了握手,馬林森離開了。
康韋孤身一人坐在燈籠的光影中。深深銘刻在記憶中的那句話再次浮現,讓他覺得一切美好都是過眼雲煙。兩個世界再無和解餘地,終有一個世界搖搖欲墜,世事總是如此。沉思良久之後,他抬手看了看手錶:凌晨兩點五十分。
馬林森回來的時候,他仍坐在桌邊,吸著最後一支菸。年輕人惹出一陣很大的動靜,但一看到康韋,就後退了幾步,站在陰影中躊躇。他沉默著,似乎在試圖恢復鎮定。康韋等了一陣,主動開口問:「嗨,出什麼事了?你怎麼回來了?」
這句關切話說得再自然不過,馬林森受到鼓勵,走到康韋身邊。他拽下厚重的羊皮坐了下來,整個人看起來灰頭土臉的,身體微微顫抖著。「我不敢啊,」他帶著哭腔嚷道,「咱們被綁上繩子的那個地方……你還記得嗎?我走到那兒了……我做不到啊。我恐高,那地方在月光下看起來太嚇人了。我真是夠蠢的,是不是?」他的情緒徹底崩潰了,變得有些歇斯底里。康韋安撫著他,讓他漸漸鎮靜下來。隨後馬林森又說:「他們一點都不用擔心,我是說在香格里拉的這些傢伙,陸地上沒有任何人能威脅到他們。但是老天啊,我真想帶著一大堆炸彈飛過來把這地方炸平!」
「為什麼想這樣做啊,馬林森?」
「因為這地方就應該被摧毀,不管它是個什麼東西。這地方不乾淨,不對勁。說到這兒,如果你那異想天開的故事是真的,那就更可惡了!一群乾癟的老頭子像蜘蛛一樣蟄伏在這兒等人靠近……太齷齪了……不管怎樣,誰想活到那個年紀啊?至於你那位高貴的大喇嘛,如果他有你說的一半那麼老,那也是時候讓人了結他的痛苦了!……老天啊,你為什麼不跟我走啊,康韋?我討厭求你,但是管他媽的呢,請你看在我的情面上……我還年輕,我們一直都是那麼好的朋友,和那些可怕的老怪物扯的謊比起來,我的一輩子在你眼裡就什麼都不是嗎?還有洛岑,她還那麼年輕,連她對你也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洛岑不年輕了。」康韋說。
馬林森抬頭瞟了他一眼,歇斯底里地嗤嗤笑起來,「噢,當然,不年輕了,一點兒都不年輕。她看起來也就十七歲,但我猜你會說她是個保養得很好的九十歲老嫗。」
「馬林森,她1884年就來到這裡了。」
「你胡說八道!」
「她的美麗就像世間的一切美麗一樣,馬林森,生與死都倚賴於那些不懂得美的價值的人是否願意高抬貴手。它如此脆弱,只能在呵護珍惜這種脆弱的地方生存。一旦你把它從山谷中帶走,它就會像回聲一樣漸漸消逝。」
馬林森發出刺耳的笑聲,似乎對自己的想法很有信心。「我不怕。在這裡她才只是個回聲呢,如果你非要這麼類比的話。」他頓了頓,接著說:「這麼聊下去不會有任何進展。我們最好別再扯這些詩情畫意的比喻,做點實際的。康韋,我想幫你。我知道你說的那些純粹是一派胡言,但為了你好,我願意跟你爭個明白。我可以假裝你告訴我的都是有可能的,假裝這些事兒有論證的必要。現在告訴我吧,認真的,你這個故事有什麼證據?」
康韋一言不發。
「就是別人給你胡謅了個異想天開的故事嘛。就算是從小認識的完全靠得住的人講的事,沒有證據你也不會斷然相信。既然如此,現在這件事你有什麼證據呢?據我所知,連個影子都沒有。洛岑告訴過你她的過去嗎?」
「沒有,可是……」
「那你為什麼相信別人轉述的?還有什麼長生不老,你能講出任何證明這個說法的客觀事實嗎?」
康韋想了一會兒,提到布里亞克演奏的那些不知名的蕭邦作品。
「呃,要我看,這完全沒意義。我又不是音樂家。就算真是蕭邦的,難道就不可能是從別的途徑得到的曲子嗎?」
「當然也有可能。」
「還有你說世上存在這種方法,留住青春什麼的,具體是什麼方法?你說是一種藥物——那我倒想問問,究竟是哪種藥物?你見過還是嘗過?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任何確鑿的細節?」
「沒有具體說過,我承認。」
「那你也從來沒問過細節?你就沒想過這個故事需要證實?你就這樣不辨真假全盤接受了?」馬林森乘勝追擊道:「對於這個地方,除了你聽說的那些之外,你真正瞭解多少?你見過幾個老頭子,僅此而已。除了這個,我們只能說這地方設施還算不錯,似乎是按照知識分子的那一套在運營。對於這地方成立的緣由和過程我們一無所知,他們為什麼想把我們留下也同樣是個謎,如果他們真想把我們留下的話。但這都不是相信什麼憑空捏造的古老傳言的理由!不管怎麼說,老兄,你之前不是容易輕信的那種人啊。就算是在英國的修道院,你也不會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吧。我實在是不明白為什麼在西藏你就這麼容易接受一切!」
康韋點了點頭。儘管此刻他的感知已經敏銳了許多,但面對這樣精妙的觀點,他也不得不表示認可。「你說的話很犀利,馬林森。我想對於沒有證據的事情,我們都傾向於相信我們覺得有吸引力的說法。」
「哎,我可沒覺得快入土了還苟延殘喘這件事有他媽的什麼吸引力。讓我選的話,我寧願短暫而快樂地活著。至於什麼未來的戰爭,在我聽來太站不住腳了。誰能知道下一次戰爭會什麼時候發生,會是什麼樣子啊?上次戰爭難道不是所有的預言家全都錯了?」見康韋沒說話,他繼續說:「總之我不相信‘任何事情都不可避免’這種說法。即便真是如此,那也沒必要恐慌。天知道要是我必須上戰場,我一定會嚇個半死,但我寧肯去打仗也不願意把自己葬送在這兒。」
康韋笑了。「馬林森,你真擅長誤解我。在巴斯庫爾的時候你以為我是個英雄,現在你把我當懦夫看。其實我二者都不是。當然,這不要緊。如果你願意,等回到印度你可以告訴大家,我決定留在香格里拉的寺院是因為害怕再被捲入戰爭。這不是我的本意,但那些早就覺得我瘋了的人會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
馬林森難過地說:「你何必說這樣的傻話呢。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絕不會說你半個字不好,相信我。我不懂你,這個我承認,但是……但是……我希望我能懂啊!唉,我希望我能懂……康韋,我就一點兒都幫不上你嗎?你就沒有任何要我說或者要我做的嗎?」
話音落下,一陣漫長的沉默。終於,康韋開口說道:「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太過私人,請你原諒。」
「什麼?」
「你是不是愛上洛岑了?」
年輕人原本蒼白的面色立即泛起紅暈。「我想是的。我知道你會說這太荒謬,可能真是這樣吧,但是我控制不了我的情感。」
「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荒謬的。」
彷彿在狂風驟雨之後駛入港灣,一場爭執就此平息。康韋補充說:「我也無法控制我自己的情感。你和那個女孩是這世界上我最在乎的兩個人……你大概會覺得我很奇怪。」他突然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我們該說的已經都說完了,對嗎?」
「嗯,我想是這樣。」但是馬林森頭腦一熱,突然熱切地繼續說道,「唉,這全都是愚蠢的廢話——她怎麼不年輕了!這種說法不止愚蠢,還齷齪可怕!康韋,你不能相信這些啊!這太荒唐了。這怎麼可能有任何意義呢?」
「那你怎麼知道她還年輕呢?」
馬林森轉過頭去,臉上泛起一絲羞澀的光輝。「因為我就是知道……你大概會為此看輕我……但我就是知道。你恐怕從來都沒有真正地理解過她,康韋。她表面很冷漠,但這是因為長期住在香格里拉——這裡讓一切溫暖都結了冰。但那溫暖依然存在啊。」
「在等待化凍?」
「嗯……可以這麼說。」
「她還年輕——你就這麼確定嗎,馬林森?」
馬林森溫柔地回答說:「上帝啊,當然了……她只是個小女孩。我很同情她,我想我們都被對方吸引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羞愧的。事實上,這大概是在這個齷齪地方發生過的最美好的事情了……」
康韋走到陽臺上,望著卡拉卡爾山璀璨的輝光。月亮高懸在靜若止水的蒼穹之上。他意識到夢境已經在觸碰到現實的那個瞬間開始消融,正如一切過於美好的事物一樣。整個世界的命運在年輕與愛情面前,輕如雲煙。康韋知道自己的心靈一直駐守著一個自成一體的世界,香格里拉就是這個世界的縮影,但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岌岌可危。他努力振作起來,彷彿看到幻想中的迴廊在衝突中扭曲、繃緊,樓閣接連坍塌,一切都將成為廢墟。與其說他有些懊惱,不如說他正陷在悲傷中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擺脫癲狂恢復了理智,還是曾一度理智,而現在又陷入了癲狂。
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整個人似乎有些不同。他說話的語調變得尖銳,幾近無禮,面部肌肉有細微的痙攣,看起來更像是巴斯庫爾的那個英雄康韋。他已經準備好做出行動,面對著馬林森,他的神情恢復了往日的機敏。他開口問道:「如果我跟你一起,你覺得你能用繩子搞定棘手的那段路嗎?」
馬林森一躍而起。「康韋!」他哽咽地喊出聲,「你是說你跟我走?你終於下定決心了?」
一等康韋準備好,他們就動身了。離開這裡出奇地簡單,不像逃跑,倒像是出遊。他們走進庭院,在斑駁的月影中穿行,沒有遇到任何意外。這裡簡直像是無人之境,康韋暗自思忖著,而這種外界的空虛轉化成了他內心的空虛。馬林森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描述即將開始的旅程,但康韋幾乎什麼都沒聽進去。漫長的爭執竟然以這樣的行動結束,而這個神秘的聖地竟然被一個從中得到極大幸福的人拋棄,多麼匪夷所思啊!近一個小時之後,他們氣喘吁吁地來到小徑轉彎處。兩人停下腳步,最後看了一眼香格里拉。他們腳下的懸崖深處,藍月谷宛如一片雲海。在康韋眼中,山谷中星星點點的屋頂彷彿穿過了霧靄,緊緊跟在他身後浮游。這一刻,便是永遠的訣別了。陡峭的上坡路讓馬林森好一陣說不出話來,此時他終於氣喘吁吁地說道:「老兄,咱們幹得不錯,繼續前進吧!」
康韋傷感地笑了笑,沒有說話。他拿出繩索,準備跨越面前刀刃般的斷崖。年輕人說中了,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但是他的腦海中除了這個決心,已經空空蕩蕩,一無所有。剛才還像碎片般微小的那個念頭現在已經佔據了主導,餘下的,只有一片難以忍受的荒涼虛空。他是兩個世界之間的流浪者,註定要永遠流浪。然而當下,伴隨著內心越來越深的失落,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喜歡馬林森,因此必須幫助他。他命中註定要像無數人一樣,拋開理智,當個英雄。
馬林森緊張不安地站在懸崖邊,康韋用登山者的傳統方式帶著他越過了斷崖。成功闖過了重重考驗之後,他們靠在一起,一起抽著馬林森的煙。「康韋,我必須得說你真是太他媽的好了……你大概能猜到我的心情……我說不出有多高興……」
「我要是你,我就不說了。」
他們沉默地抽著煙。正準備繼續趕路的時候,馬林森補了一句:「但是我高興不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你……你現在意識到那些東西都是胡扯,真是太好了……見到真正的你回來了簡直太棒了……」
「哪兒的話。」康韋邊回答邊皺了皺眉,想擺脫不自在。
拂曉時分,他們越過了分界線。如果真有哨兵的話,他們也並未受到任何阻攔。鑑於當地奉行中庸精神,康韋覺得這條路大概只是適度地被看守著。不久之後,他們抵達了高原地帶,咆哮的狂風正在荒涼的不毛之地上逡巡。走過一段平緩的下坡路,腳伕的營地進入了他們的視線。就像馬林森之前講的那樣,腳伕已經準備就緒。這些身穿裘皮大衣的精壯男人在凜冽寒風中蹲伏著,迫切想要早點動身,趕往向東一千一百英里之外的稻城。
「他跟我們一起走!」看到洛岑,馬林森興奮地喊道。他忘記了洛岑不懂英語,不過康韋做了翻譯。
康韋看到,那個滿族小姑娘臉上有著他從未見過的光彩。她向他展露了一個最迷人的笑容,但在她溫柔的眼眸中,只有那個年輕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