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時間永駐之謎

康韋覺得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參與到談話當中。他解釋說:「過去的種種經歷讓我意識到,那些所謂的‘成功’都不合我的胃口,我也不願意為那些事付出過多徒勞的努力。來這裡之前我在領事館工作,是個很邊緣的職位,但很適合我。」

「可是你的熱情不在那份工作上?」

「我的熱情、我的心思和大部分精力都不在工作上。我天性比較懶散。」

大喇嘛臉上的皺紋變深了,扭曲在一起,康韋才意識到他大概是笑了。「以懶散應對世俗的愚蠢是一種美德,」那聲音再次低低響起,「你會發現我們和你一樣從不強求。我相信張已經向你解釋過我們的中庸之道,而‘行動’也是我們節制的物件之一。比如說,我自己已經掌握了十種語言;如果我毫不節制,那麼大概已經學會了二十種語言,但是我懂得適度的妙處。其他方面亦是如此。你將發現我們既不縱慾,也不禁慾。還沒到需要留心飲食的年紀之前,我們從容地享受口腹之慾。山谷裡的女子對待貞節也抱持中庸的態度,這一點也是為了那些年輕的同仁考慮。總而言之,我相信你很容易就能習慣這裡。張對此很樂觀,這次同你見面,我也有和他相同的感受。不過我得承認,你身上有一種奇怪的特質,迄今為止我從未在任何訪客身上見到過。不太像玩世不恭,也不能說憤世嫉俗;似乎有部分幻滅,但是又帶著幾分清醒,我從未想到任何百歲以下的年輕人能有這種清醒的頭腦。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那就是‘心如止水’。」

康韋回答道:「大抵如此。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給來這兒的人分門別類,如果會的話,你可以給我貼上‘1914—1918’這個標籤。我大概是你們的古文明博物館中獨一無二的一個品種,和我一起來的那三位並不屬於此類。標籤上的那幾年耗盡了我的熱情和精力。雖然我不怎麼提起,但自那以後,我對世界的唯一要求就是別打擾我,讓我自己一個人待著就好。香格里拉獨特的魅力和安靜祥和的氛圍對我很有吸引力,並且就像你說的,我能適應這裡。」

「這就是你要說的嗎,我的孩子?」

「我希望我的言談符合你們對中庸的定義。」

「你很聰明,就像張告訴我的,你非常聰明。但是我描繪的那番圖景就沒有喚醒你任何更深層的感受嗎?」

康韋沉吟片刻,回答道:「你過去的故事讓我深受觸動,但是坦白說,我對你描繪的未來產生的好奇只停留在抽象的層面,我還看不到那麼遠。如果明天、下週或是明年我就要離開香格里拉,那麼我一定覺得很遺憾。但是我無法預言活過百歲這件事會給我帶來怎樣的感受。我能接受這種可能性,就像接受任何可能性一樣,但是想讓我渴望這樣的未來,那它必須具有某種意義。我常常會懷疑生命本身是否有意義;如果沒有,那麼延長壽命只是徒增空虛罷了。」

「我的朋友,這座建築既有佛教傳統,又有基督教傳統,它能夠解答你的疑問。」

「或許吧。但想讓我羨慕活過百歲的人,恐怕我還是需要一個更確切的理由。」

「理由是有的。那是一個非常確切的理由,也是這些被命運選中的陌生人定居於此,並且活過了天命的唯一理由。我們不是在漫無目的地嘗試,也不是在異想天開地空想。我們有一個夢想,一個願景。1789年,當老佩羅躺在這間屋子裡奄奄一息之際,這個願景第一次浮現在他眼前。那時他回首漫長的一生,突然意識到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如此短暫,很快就會凋敝零落。戰爭、慾望和暴行終有一天會將它們粉碎,直到世間的一切美好全都香消玉殞。關於過去,他親眼所見的那些景象歷歷在目;關於未來,他腦海中浮現出更多畫面。他看到國家愈加強大,但增加的並非智慧,而是粗鄙的激情和摧毀一切的慾念;他看到武力成倍數增長,一個人持一件武器就能夠匹敵路易十四的整個軍團;他知道當陸地和海洋滿目瘡痍之時,他們就要向蒼穹下手了……你能說他的幻象不真實嗎?」

「的確真實。」

「這還不是全部。他還看到人們掌握了殺人的技術就洋洋得意,瘋狂地在全世界燒殺搶掠,所有珍貴的事物都危在旦夕。每本書、每幅畫、每個音符,和那些在幾千年風霜中倖存下來的片光零羽,那些稀有、精緻、柔弱的一切,都會如李維sup/sup的著作那樣消逝殆盡,像北平的圓明園毀在英國人手上那樣慘遭荼毒。」

「這一點我和你看法一致。」

「想必如此,但是明理之人的看法又如何抵擋槍炮與鋼鐵?相信我,老佩羅的幻象即將變成現實。而這一點,我的孩子,這就是我在此地的原因,也是你在此地的原因,更是我們祈願能夠活過那逐漸逼近的世界末日的原因。」

「活過世界末日?」

「這是有機會的。在你到我這個年紀之前,災難就會過去。」

「而你認為香格里拉能夠躲過這場災難?」

「或許吧。我們無法指望他們手下留情,但是仍有一線渺茫的希望,但願他們能夠忽略這裡。我們將與書籍、音樂和冥想為伴,小心翼翼地保護瀕亡的時代中的脆弱光華,尋求人類在激情耗盡之後所需的智慧。我們要將手中的遺產呵護並傳承下去。就讓我們珍惜這份榮幸,等待那一刻降臨吧。」

「那麼之後呢?」

「之後,我的孩子,當強大者互相毀滅之時,基督教的倫理或許能夠實現,而謙恭者終將繼承這個世界。」

大喇嘛突然加重了語氣,低沉的聲音染上了一絲陰翳。康韋為這幅景象中蘊藏的美感深深折服。他又一次感知到了四周洶湧而來的黑暗,但此刻那黑暗充滿了象徵意義,彷彿外部世界已經開始醞釀這場風暴。緊接著,他看到這位香格里拉的大喇嘛緩緩站起身來,直挺挺地佇立著,如同魂靈的化身。康韋出於禮貌,想要上前攙扶他,但突然間,一種更深的衝動促使他本能地作出了之前從未對任何人做過的舉動——他跪倒在地,全然不知自己為何如此。

「我懂你的意思,神父。」他說。

康韋不知道自己最終是如何走出那個房間的。他彷彿沉浸在夢中,久久都無法醒來。他記得那夜空氣冰冷,剛從上面悶熱的房間走出來覺得寒冷刺骨;他也記得張先生悄然出現在面前,他們一起穿過星光照耀的庭院,四下靜寂無聲。香格里拉從未向他展露過這般極致的美好。山谷偎依著懸崖,彷彿一座深邃的湖泊,水波不興,正如他此刻的心緒一般平靜。他已經不再訝異。一番逐漸深入的徹夜長談清空了他的思緒,只留下理智、情感與精神上的重重滿足。此前的疑慮也不再騷動,而是微妙地融入其中。張沒有言語,他也沒有。夜已深,他很慶幸其他人已經入睡了。

李維(tituslivius,西元前59—西元17),古羅馬歷史學家,一生著述豐富,但多已失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