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嘛,親愛的先生,這就是另一個問題了。我懷疑你們能否輕易找到願意這樣跑一趟的人。他們的家在山谷中,不會為了遙遠又艱辛的旅途離家遠行。」
「但這是可以商量的,否則為什麼今天早上他們要護送你?他們護送你又是去哪裡?」
「今天早上?哦,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有何不同?我和朋友碰巧遇到你的時候,你們不是正要出遠門嗎?」
張先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康韋平靜地繼續說道:「我懂了。遇到你們根本不是碰巧。實際上我自始至終都在懷疑,你去那兒是故意為了攔住我們。這麼說,你事先就知道我們會來。這就有趣了——你又是從何得知的呢?」
他的發問在萬籟俱寂中平添了些許緊張氣氛。燈籠的光映著中國人的面龐,如雕像般平靜。片刻之後,中國人輕輕抬手,打破了劍拔弩張的局面。他將織錦繡帷掀開,露出通向陽臺的窗子。他輕觸康韋的手臂,示意康韋跟著他走到窗邊清澈凜冽的空氣中。「你很機靈,」他用安謐悅耳的聲音說道,「但你的話並不完全正確。我勸你不要因為這些臆測讓你的朋友產生不必要的擔心。相信我,無論你還是你的朋友,在香格里拉都不會有任何危險。」
「但我們擔心的不是危險,而是耽擱。」
「我知道,但是耽擱在所難免。」
「如果只是短暫的耽擱,並且確實無法避免,那麼我們自然會盡力忍耐。」
「那很明智。我們只希望你們在這裡過得愉快。」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個人倒不介意。這是一次新鮮有趣的經歷,而且我們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康韋凝視著窗外,卡拉卡爾的雪峰像金字塔般微光閃爍。在明亮的月光下,廣闊無垠的夜空襯托得卡拉卡爾格外清晰,彷彿輕抬起手就可以觸碰得到。
「明天你大概會覺得更有趣,」張先生開口說道,「至於休息,對於疲倦的人來說,世界上沒有比這兒更適合休養生息的地方了。」
這話不假。康韋依舊凝望著天空,一種深邃的安寧湧遍全身,眼裡和心中都充盈著壯麗的景象。一切都風平浪靜,那一晚在高地上肆虐的狂風已成過去,他覺得整個山谷彷彿是被陸地環抱著的港灣,卡拉卡爾山則像燈塔一樣庇護著這裡。想到這兒,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因為眼前的山峰真的散發著冰藍色的光芒,與夜空和月光的異彩交相輝映。他不由得問起山峰名字的含義,張先生的聲音如同思緒的迴音一般低低響起:「在山谷居民的方言中,卡拉卡爾代表著罕見的藍月。」
康韋知道他們一行人來到香格里拉在當地人的預料之中,但他沒有把這個結論告訴其他人。他原本拿定主意要說出去,而且他知道此事至關重要。但是第二天清晨,他心裡的困擾漸漸消失,直覺告訴自己不應讓其他人產生更多擔心。他暗自覺得這個地方一定有古怪,前一晚張先生的態度讓人不安。但他們幾個人實際上已經成為人質了,除非這裡的長老選擇幫助他們,否則別無他法。如此一來,說服當地的權威人士便成了他責無旁貸的任務。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曾是英國政府的代表,寺院的人拒絕他的合理要求是不公平的……這是政府官員的正常思維,而從某個角度來看,康韋的確既是政府官員又思維正常。在關鍵時刻,沒有任何人比他更能勝任鐵腕角色。回憶起撤離巴斯庫爾前那些決定性的艱難時刻,他苦笑著想,自己的表現足以獲得騎士爵位和一部題為《康韋在巴斯庫爾》的亨蒂學院獎小說。在排外的敵對者發起的流血革命中,他主動承擔起領導責任,在小小的領事館內保護不知所措的平民百姓和老幼婦孺,連哄帶嚇地說服革命分子允許大規模的航空疏散。他覺得這表現不算賴。要是再牽個線搭個橋,寫些冗長的報告自吹自擂,明年的新年榮譽勳章大概也沒跑了。就是這些讓馬林森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可惜的是,現在這個年輕人一定對他失望至極。這當然是個遺憾,但康韋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人們出於誤解才會喜歡他。他並不是那種堅毅果敢、全力以赴、單槍匹馬能打造一個帝國的人。他不過是在演一齣小小的獨幕戲而已,為了那份不值一提的薪水,這出戲在命運和外交部的安排下不時重演。
香格里拉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以及他如何離奇地來到這裡,這兩個問題都深深吸引著他,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工作總是把他帶到千奇百怪的角落,他發現一個規律,那就是地方越奇怪,他就越不會感到厭倦。雖然這次是意外而不是白廳sup/sup的命令把他帶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但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所以他半點怨言都沒有。當他清晨醒來,透過窗子看到溫柔的青色天空時,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他都不想去了,無論是白沙瓦還是倫敦繁華的皮卡迪利街他都沒什麼興趣。他高興地看到其他人也像他一樣,因為整晚安睡而神采奕奕。巴納德愉快地打趣著床鋪、浴缸、早餐和各種便利設施,柏靈克洛小姐承認說要想挑出食宿的任何毛病都是白費勁。連馬林森都不太情願地流露出滿足的神情。「我覺得咱們還是別指望今天就動身,」他支支吾吾地說道,「除非有誰堅持。這些傢伙是典型的東方人,做事不會太有效率。」
康韋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馬林森離開英國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但已經足以辨識出這種普遍特徵。就算他在異國待上二十年,恐怕也會得出相同的結論,而這個結論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不過在康韋眼裡,並不是東方人拖拖拉拉,而是英美人總是以一種持久而荒謬的熱情來要求世界。他不奢望任何西方同仁能夠認同他的觀點,但隨著年紀和閱歷的增長,他越來越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不過另一方面,張先生是個精明狡猾又善於詭辯的人,馬林森的不耐煩是有原因的。康韋甚至有點希望自己也能感到些許不耐煩,讓那個小夥子更安心一些。
康韋開口說道:「我覺得我們最好再等等,看看今天什麼情況。指望他們昨晚能做些什麼大概有點太樂觀了。」
馬林森抬起頭,尖銳地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覺得我昨天那麼著急像個傻子?我控制不了自己啊,我覺得那些中國人太他媽的可疑了,到現在我也這麼覺得。我睡覺之後,你從他那兒套出什麼有用的資訊了嗎?」
「我們沒談多久,大部分時間他都含糊其辭。」
「我們得跟緊他,今天必須有點收穫。」
「沒錯,」康韋附和著,但明顯沒什麼熱情,「話說回來,早餐真不錯啊。」早餐有精心準備的柚子、茶和薄餅,招待十分周到。快吃完的時候,張先生走進來,躬身行禮,用冗長的英語和大家寒暄。康韋其實更希望用漢語和他交流,但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向任何人透露他會說東方語言。他覺得這沒準會成為一張有用的王牌。他認真聽著張先生的客套話,回答說他睡得很好,感覺好多了。張先生表示滿意,並補充道:「的確,正如你們的民族詩人所言,‘睡眠補得好煩憂扯破的袖口’。」
這種賣弄學問的表現並沒有得到認可。一提起詩歌,馬林森像任何頭腦正常的英國青年一樣,流露出一絲不屑。「我猜你指的是莎士比亞,但我不記得有這句話。不過我知道他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既然必須要走,就別站著不動’sup/sup。我不是無禮,但這就是我們的心聲。我想馬上開始找腳伕,今天早上就開始,如果你不反對的話。」
聽到這最後通牒,張先生面無表情地緩緩開口道:「我只能遺憾地告訴你,這樣做無濟於事。恐怕我們這裡沒有人願意離開家鄉,陪你走那麼遠的路。」
「天哪,老兄,你覺得我們能接受這樣一個答案嗎?」
「我真心覺得遺憾,但是我別無他法。」
「從昨晚開始你似乎就打定主意了,」巴納德指出,「但是你那會兒可沒這麼堅決。」
「那時你們旅途勞頓,我不想讓你們太失望。我原本希望你們經過一晚上的休整,能更理智地看待問題。」
「聽我說,」康韋插話道,「這種含糊不清的搪塞話沒有任何意義。你知道我們不可能無限期地待在這兒,也顯然不可能自己從這兒離開。那麼,請問你對此有何建議?」
張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的光彩明顯是給康韋一個人的。「親愛的先生,我很樂意向你提出我的建議。以你朋友的那種態度,他們是不會得到答案的,但聰明人的要求永遠都不會被拒絕。你或許還記得,昨天你的朋友說我們一定和外界有聯絡,事實也的確如此。我們不時會向遠方的貿易中心訂購一些物品,請他們在約定的時間送貨,至於通過什麼途徑和方法就不需要你擔心了。重點在於,下一批貨很快就到,我覺得你們可以同送貨的人商議一下,跟著他們返回。除此以外我想不到更好的計劃了。另外,我希望等他們到這裡的時候……」
「他們什麼時候到?」馬林森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準確的日期當然無法預測。你自己親身體驗過進出這裡有多困難,存在許多不確定性,比如惡劣天氣……」
康韋再次插話道:「我們把話說明白些吧。你的意思是我們應當僱那些臨時送貨的人當腳伕,聽上去是個好主意,但我們需要多瞭解一些情況。首先,馬林森剛才問過你,那些人通常什麼時候來?其次,他們會把我們帶到哪兒?」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他們。」
「他們能帶我們去印度嗎?」
「恐怕我無法回答。」
「那麼就請你回答另一個問題吧,他們什麼時候到呢?我不需要具體日期,只想瞭解一下大概是下週還是明年。」
「可能一個月之後。應該不會超過兩個月。」
「或者三個月,四個月,五個月,」馬林森針鋒相對地大聲嚷嚷著,「你覺得我們會老老實實待在這兒,等著這個護衛隊或者旅行團或者不管什麼人把我們帶到鬼才知道的地方?連時間都含糊不清,只知道遙遙無期!」
「先生,我覺得‘遙遙無期’這個詞不太合適。除非發生什麼意外,否則等待的時間不會超過我剛剛說的。」
「但是兩個月啊!在這個地方待兩個月!簡直荒唐!康韋,你肯定不會坐視不管吧!怎麼會這樣啊,兩個禮拜都是極限了!」
張先生抬手一攏長袍,表示已成定局,「很遺憾,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在你不幸駐留此地期間,寺裡會提供最好的食宿。除此之外,我無可奉告。」
「你也用不著再說了,」馬林森怒氣衝衝地回敬道,「如果你覺得我們都在你手心裡,那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自己大錯特錯!我們會自己找到腳伕,不勞你費心。你可以鞠你的躬,行你的禮,想怎麼說隨便你……」
康韋伸手按住馬林森的手臂,不讓他再說下去。馬林森發脾氣的時候就像小孩子一樣,想到什麼就一股腦兒說出來,既不講道理又不顧禮節。康韋覺得這種性格的人遇到眼下的狀況,有這樣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怕這會冒犯感情細膩敏感的中國人。幸運的是,張先生早已在恰當的時機走出了房間,得體地迴避了最糟糕的局面。
白廳:英國行政部門的代稱。
此句和張先生引用的詩句均出自莎士比亞作品《麥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