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光照耀

沿著山谷前行了幾英里之後,坡度越來越陡。太陽被雲朵遮蔽,景緻在銀白色的霧靄中變得朦朦朧朧。山頂被雪覆蓋的地方迴響起雷鳴和雪崩的隆隆聲,空氣漸有寒意。隨著山勢陡變,氣溫變得寒冷刺骨。一陣疾風挾著雨雪驟然而至,澆透了這支隊伍,加重了他們的不適,連康韋都一度覺得要堅持不住了。但過了一陣,轎伕紛紛駐足開始調整擔子,他們似乎到了山頂。巴納德和馬林森兩人痛苦不堪,拖累了整個隊伍的進度。但藏民急切地想要繼續前進,並示意餘下的路會好走一些。

他們得到這樣的保證,卻突然看到藏民正在展開繩索,不免產生了懷疑。「他們是不是想這就把我們都絞死啊?」巴納德氣喘吁吁地調侃著,語氣中帶著絕望。但這些嚮導很快表明他們並沒有什麼陰險企圖,只想以常用的登山方法把隊伍連在一起。藏民注意到康韋用起繩索來得心應手,越發尊重他了,並允許他用自己的方式安排這隊人。康韋把自己和馬林森拴在一起,前後都有藏民,巴納德、柏靈克洛小姐和其他人在後邊。他敏感地發覺這些人在首領入睡的時候,很樂意讓他主事。一種似曾相識的權威感油然而生。萬一遇到任何困難,他已準備好擔起領導責任,給大夥信心。當年他是一流的登山者,現在自然也相當厲害。「你得看著點兒巴納德。」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囑咐柏靈克洛小姐。而柏靈克洛小姐帶著小鷹一樣的高傲神情回答道:「我會盡力的,但你要知道,我從來沒被人用繩子綁起來過。」

接下來的山路間或險峻,但沒有康韋預期的那麼艱險,高海拔對肺部造成的壓迫感也緩解了許多。山路沿著峭壁蜿蜒向前,山壁上端沒入茫茫霧靄之中,看不清有多高。雲霧大概也仁慈地遮住了山路另一側的萬丈深淵,但康韋對高度的判斷力很強,他寧願看清自己身在何處。小徑最窄的地方只勉強有兩英尺寬,轎伕在羊腸小道上自如地抬著轎子騰轉挪移,令康韋深感敬佩。他同樣敬佩轎中人的膽識——在這樣的絕境中竟然還能一路熟睡。這些藏民相當可靠,不過當山路漸漸變寬,開始下坡的時候,他們看起來也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他們唱起抑揚頓挫的原始歌謠,康韋能想象出馬斯內sup/sup會如何把它編排成藏族芭蕾舞劇。此時,雨已停歇,氣溫漸暖。「哎,咱們自己永遠也找不到這兒來。」康韋說道。他的本意是振奮一下大家的情緒,但馬林森聽了這句話卻沒感到任何安慰。他早就嚇壞了,但直到最壞的路段過去了,他才顯露出這一點。「找不到又怎樣,我們會錯過什麼嗎?」他悻悻地回嘴說。小徑蜿蜒,下山的坡度變得陡峭。康韋看見了一些火絨草,這代表著他們已經下到了較為舒適的海拔。但當他宣佈這一發現的時候,馬林森比剛才還要鬱悶。「老天爺啊,康韋,你覺得自己是在阿爾卑斯山散步嗎?我只想知道咱們要去的地獄廚房長什麼樣。再說,等咱們到那兒,行動方針是什麼啊?咱們到底該怎麼做啊?」

康韋平靜地說:「如果你經歷過我所經歷的一切,你就會知道,生命中有些時刻,最舒服的就是什麼都不做。事情找上你了,你只能任由它們發生。戰爭就是如此。如果能有一些新奇事物調劑一下種種不快,那就很幸運了,現在就是這樣。」

「你這套哲學理論太讓我惱火了。在巴斯庫爾遇到問題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想的。」

「當然不是,因為那個時候我的舉動尚有機會改變事態的走向。但現在,至少此時此刻,並沒有這樣的機會。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的話,我們在這裡就是因為我們在這裡。我一直覺得這是個讓人寬慰的理由。」

「我以為你意識到了原路返回會有多困難。咱們沿著這座直上直下的山連滾帶爬走了一個多小時了,我可一直都在留意呢。」

「我也在留意。」

「你有嗎?」馬林森激動得大聲咳嗽,「我猜我現在很討人嫌,但是我控制不了。我懷疑現在這一切。我覺得咱們太任人擺佈了,他們正在把我們帶上絕路。」

「即便真是如此,如果不走這條路,咱們也只能坐以待斃。」

「話雖沒錯,但是這話一點用處都沒有,我可沒辦法像你那麼容易接受現狀。我沒忘記兩天前我們還在巴斯庫爾的領事館。一想到那之後發生的一切,我就覺得受不了。抱歉,我是過度緊張了。我知道躲過戰爭有多走運。我想我有點歇斯底里了,好像周圍的整個世界都不正常了。我自己肯定是瘋了才會這麼跟你說話。」

康韋搖了搖頭,「親愛的孩子,不是這樣的。你才二十四歲,現在又在海拔2.5英里的地方,有這兩個原因,你現在產生任何感受都不奇怪。我覺得你已經出色地通過了一個嚴峻且痛苦的考驗,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比你差遠了。」

「但是你就沒感覺到這一切有多瘋狂嗎?我們怎麼飛過這些山,又怎麼在狂風中煎熬?還有那個飛行員死了!然後又遇到這些傢伙!你回想這些事兒的時候不覺得簡直像噩夢般難以置信嗎?」

「確實像,毫無疑問。」

「那我想知道你怎麼能對任何事都這麼淡定。」

「你真想知道麼?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不過你大概會覺得我憤世嫉俗。原因就是有太多事情在我回想的時候如同噩夢。這裡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瘋狂的地方,馬林森。如果你非要和巴斯庫爾做比較,那好,你記不記得就在我們離開前,革命者是怎麼對那些俘虜嚴刑逼供的?就用一個普通的軋布機,相當有效,但我從未見過比那更荒誕可怖的事。再者,你記不記得我們通訊中斷前收到的最後一個訊息?曼徹斯特紡織公司的來函,問我們巴斯庫爾有沒有做束身內衣貿易的!這還不夠瘋狂嗎?相信我,來這裡最壞的情況也只是一種瘋狂換了另一種瘋狂而已。至於戰爭,如果你上過戰場,那你也會像我一樣,學會如何在困境中咬緊牙關。」

一段陡峭的上坡路打斷了他們的交談,短短幾步路像先前一樣吃力,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過了一陣,地勢變得平緩,他們穿過迷霧,走到了和煦的陽光裡。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坐落著香格里拉的喇嘛寺。

缺氧讓康韋的感官變得遲鈍,只剩下登山單調的律動。因此,看到眼前這一幕的時候,康韋覺得那大概是從腦海中鼓翼而出的幻象。這景象的確美妙得讓人難以置信。色彩繽紛的亭臺樓閣依山而建,沒有半點萊茵城堡的那種冷漠的審慎,卻好似峭壁上破石而出的花瓣般嬌美,整座建築群既宏偉又考究。莊嚴的氛圍感染了康韋,讓他把目光從藍白色的屋頂移向灰色的石壁,那石壁如同在格林德瓦sup/sup拔地而起的維特霍恩峰一般令人望而生畏。再向上看,卡拉卡爾的雪峰高聳入雲,如同一座熠熠發光的金字塔。康韋心想,這大概是世界上最令人歎為觀止的山景奇觀了。他又想到,岩石像護壁一樣頂住了積雪和冰川的巨大壓力,大概終有一天,整座山峰會分崩離析,卡拉卡爾的冰川將直接傾入山谷之中。他思忖著,這種極微小的風險和它極可怕的後果合併起來,是否反而會讓人覺得興奮刺激。

向下望去,景色同樣迷人。山壁幾乎垂直墜入裂開的磐石中,這裂口大概是遠古的地殼變動產生的。谷底一片朦朧,看起來遙不可及,但綠意盎然,似乎遠離風暴的威脅。喇嘛寺俯瞰著山谷,但毫無壓迫之意。康韋覺得那是個讓人心曠神怡的地方,但山谷中的居民大概被遠處的崇山峻嶺隔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喇嘛寺那一端是唯一能從山谷攀越上去的出口。康韋凝視著眼前的一切,心裡因擔憂而微微一緊,覺得似乎不該對馬林森的顧慮置之不理。但是這擔憂稍縱即逝,迅速融入一種更深邃的感受。他感到終於抵達了某個終點——這終點一半意味著現實的落腳處,一半意味著精神的歸宿。

至於他們如何走到喇嘛寺門前,寺廟的人又如何迎接他們,給他們解開繩子、把他們領進室內,他都記不真切了。稀薄的空氣如夢似幻,與瓷藍色的天空相得益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環視,都讓康韋沉醉在心靈的寧靜之中,讓他在精神上與同伴們隔絕開來——馬林森緊張不安,巴納德開著玩笑,而柏靈克洛小姐則保持著女士的高貴姿態,準備面對最壞的可能。他依稀記得剛走進乾淨寬敞、溫暖如春的室內時,心裡很是驚奇。但他還沒來得及細細端詳,中國長者就已經從轎椅上起身,引導他們穿過層層前廳。他現在看起來非常和藹可親。「我得向各位道歉,」那位長者說,「一路上怠慢了你們。不過這種長途跋涉不太適合我,我必須照顧好自己。我相信你們還沒有精疲力竭吧?」

「我們盡力而為了。」康韋苦笑著。

「好極了。現在請隨我來,我帶你們去住的地方。你們肯定很想沐浴更衣。這裡食宿簡單,但我相信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巴納德還沒有完全從缺氧中恢復,聽到這話氣喘吁吁地笑起來。「這個嘛,」他喘著粗氣說,「你們這兒的氣候我可說不上喜歡,空氣就像壓在我的胸口上似的,但是這裡的景色太他媽的好了!我們洗澡要排隊嗎?還是說這是個美式旅館啊?」

「我想一切都會讓你滿意的,巴納德先生。」

柏靈克洛小姐拘謹地點點頭,說:「我們也很希望如此。」

「在那之後,」中國人繼續說道,「如果各位願意賞光共進晚餐,我將榮幸之至。」

康韋禮貌地應允了。只有馬林森在這些意外舒適的設施面前沒有表態。他和巴納德一樣,一直忍受著高原反應的痛苦折磨,但現在,他找回了大聲嚷嚷的力氣,費勁地叫道:「除了這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飯後我們要做離開這兒的計劃了。就我個人而言,越早越好!」

馬斯內(julesmilefrédéricmassenet,1842—1912),法國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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