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2頁

自從參加了衛生防疫組織,帕納盧就沒有離開過醫院和鼠疫傳播的地方。在救護人員中,他置身於自認為合適的位置,也就是說第一線,死亡的場面自然見過不少。他雖說注射過疫苗,有了免疫力,卻未能免除他對死的憂慮。不過,表面上,他總能保持鎮定的神態。可是自從那天,他長時間觀看一個孩子死亡的過程,似乎就變樣了。越來越緊張的神色,明顯寫在他的臉上了。且說那天,他對裡厄笑道,此刻他正寫一篇小論文,題為「神父能否看醫生」,大夫便感到,事情似乎遠比帕納盧所說的更為嚴重。大夫表示願聞這篇論文的詳情。帕納盧便告訴大夫,他在男教徒的彌撒上要有一場佈道,屆時他至少會闡述他的一些觀點。

「我希望您能到場,大夫,講道的主題會引起您的興趣。」

神父第二次講道,正趕上大風天。老實說,沒法兒跟第一次講道相比,這次全場聽眾坐得稀稀拉拉的。原因很簡單,在我們的同胞看來,這種場面已無吸引人的新意了。在全城經歷艱難的時期,「新意」這個字眼早已失去意義。此外,大多數人,即使沒有完全棄絕他們的宗教義務,或者,即使沒有參加禮拜的同時又過著極不道德的私生活,他們也會用一些毫無理智的迷信來取代正常的宗教活動。他們寧願佩戴護身聖牌或者聖羅克護身符,也不肯去做彌撒了。

舉例便可說明,我們的同胞開始濫用預言了。的確,在春季那會兒,大家就期待鼠疫會隨時結束,既然大家都確信疫情不會持續下去,誰也想不到去問問別人,瘟疫究竟能流行多長時間。然而,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有人開始擔心,這場災難真的沒有頭兒了,於是瘟疫停止流行,一下子就成了眾望所歸了。占星術士或天主教聖徒的各種預言,就這樣一手傳一手。本城印刷所老闆也很快就看出,公眾對預言的這種執迷有利可圖,於是排印成冊,大量發行。他們又發現公眾的好奇心難以饜足,便組織人力到市裡各家圖書館查閱野史,儘量蒐集所有見證資料,彙編起來在全市發行。如果史書上的預言還嫌不足,還可以向一些記者定製:這些記者至少在這方面,表現出來的專業水準不亞於那些世代的楷模。

這些預言有些甚至在各家報紙上連載,而大家閱讀的濃厚興趣,絲毫不遜於災難前看連載的言情小說。有些預言還依據稀奇古怪的計算,即在計算中納入鬧鼠疫年份的千位數、死亡的人數,以及瘟疫持續的月份數。另一些預言則比較歷次鼠疫大流行,找出其中類似的方面(即預言中所謂的常數),再運用同樣古怪的計算,便聲稱得出認識當前災難的資料。不過,最受公眾讚賞的預言,無疑是效仿《啟示錄》的語體寫成的,宣告即將發生一系列事件,每一個都可能成為考驗這座城市的大事件,其複雜性可以做出多種多樣的闡釋。就這樣,諾斯特拉達穆斯sup/sup和女聖徒奧狄爾sup/sup便成為天天諮詢的預言家,而且總能獲得相應的回答。況且,所有預言有共同之處,最終總能給人以寬慰。唯獨鼠疫例外。

可見,在我們同胞的心目中,這種迷信替代了宗教信仰,因此,帕納盧講道的教堂,上座率只達到四分之三。講道是在晚上,裡厄到達時,風一陣陣從入口兩扇自動關閉的門縫隙間鑽進教堂,在聽眾之間自由穿行。裡厄走進這清冷而寂靜的教堂,在一色男信徒的座位中間坐下,看到神父正登上講壇。帕納盧開始講道,比起頭一次來,他這次語氣更加溫和,也更為審慎,而且,聽眾也多次注意到,他在演講中有幾分遲疑。還有個情況很怪,他不再講「你們」,而是說「我們」如何如何。

不過,他的聲音漸漸有了底氣。他開始提醒說,鼠疫在我們中間流行了數月,多少次看到它坐到我們餐桌旁,或者坐到我們所愛的人床頭,看到它在我們身邊走動,在工作地點等待我們到來,因此,現在我們更瞭解鼠疫了,現在也許我們更能接受它不間斷對我們講的事,而在初期驚愕之餘,我們不可能很好地聽取。帕納盧神父在同一地點佈道已經講過的話,仍然是對的,至少他深信不疑。然而,這種情況我們每人都碰到過,他也痛悔得捶胸頓足,當時他佈道所考慮並講出來的話,也許還缺乏慈悲心懷。不過,有一點始終是對的,就是說任何事情,總有可取的方面。最嚴酷的考驗,對於基督教徒仍有裨益。而基督教徒遇事所應當尋求的,恰恰是事情的益處,以及這種益處由什麼構成,怎樣才能夠找到。

這工夫,裡厄周圍的人兩臂搭在扶手上,似乎舒舒服服坐在長椅上,儘量保持最愜意的姿勢。教堂入口的一扇軟墊隔音門在輕輕地來回擺動。有人離座去把門扶住。裡厄因這種騷動而分心,幾乎沒有聽見帕納盧接著講道說些什麼。神父所講的大致內容是,不必試圖解釋鼠疫這種現象,而應儘量學會可能學會的東西。裡厄聽得很模糊,以為神父主張什麼都無須解釋。等到帕納盧用力強調,在天主看來,有些事情可以解釋,另一些事情不能解釋,這時裡厄的注意力才開始集中。世間當然有善惡,一般來說,也很容易解釋善惡的區別。然而,深入惡的內部,就開始碰到難題了。譬如說,世間存在看似有必要的惡,也有看似沒必要的惡。有墮入地獄的唐璜,也有一個孩子的夭折。要知道,如果說唐璜這個浪蕩的惡少天打雷劈,是罪有應得的話,那麼這孩子遭受這麼大罪,就無法理解了。事實上,在這人世間,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一個孩子遭罪,以及這種痛苦所帶來的恐懼,並且務必找出這其中的緣由。在人生的其他方面,上帝向我們提供了一切便利,因而到此為止,宗教也就乏善可陳。在這裡則相反,天主將我們逼到牆根兒。我們全落入鼠疫的圍牆裡,我們必須在這種死亡的陰影中,找出有益於我們的方面。帕納盧神父甚至不肯隨便利用廉價的優勢,一舉而跨越圍牆。他本可以輕而易舉地說一句,等待這孩子的永福,足可以補償他們遭受的痛苦。而其實,他對此卻一無所知。歸根結底,誰又能斷言,永恆的福樂便可補償人所遭受的片刻痛苦呢?那肯定不會是個基督徒,只因我主耶穌四肢和心靈都嚐到過痛苦。神父不會那麼做,依然停留在牆腳,直面對著一個孩子的痛苦,堅守這種十字架便是象徵的極痛深悲。他可以無所畏懼地對那天聽他講道的人說:「我的弟兄們,時刻到了。不是相信一切,就是否定一切。可是在你們中間,誰又敢否定一切呢?」

裡厄剛想到神父接近了異端邪說,但是不容他細想,帕納盧已經接著有力地斷定,這種命令,這種純粹的要求,正是基督徒的特惠。這也是基督徒的美德。神父心知他要講的美德中有過火的成分,許多習慣了更為寬容和傳統的道德的人,聽了會反感。不過鼠疫時期的宗教,不可能等同於平時的宗教,如果說天主可能容許,甚至渴望人的靈魂在幸福的時期安詳而怡然自得,那麼他也希望在極端的不幸中,人的靈魂就應該有極端的表現。今天,天主將他的造物置於不幸的境地,這是賜予他們的恩惠,促使他們重新找回並擔當起這種至高無上的德行,即全相信或全否定。

上世紀有一位世俗作家,斷言並不存在煉獄,便聲稱揭示了教會的秘密。言下之意,他認為不存在半路,只有天堂和地獄,人根據生前所做的選擇,死後不是昇天堂而得永福,就是下地獄而受永罰。但是,按照帕納盧的觀點,這是一種異端邪說,只能出自一個不信教的人的頭腦。因為,煉獄確實是存在的。當然,有些時期,不能過分指望這種煉獄,有些時期,根本談不上輕罪。任何罪孽都死有餘辜,任何冷漠的態度都是犯罪。那就是全認可,或者全否定。

帕納盧停頓了,這時,裡厄才更清楚地聽到風從門下鑽進來的哀鳴:外面的風似乎颳得更加猛烈了。與此同時,神父又講到,他所說的全盤接受的品德,不能從通常賦予該詞的狹義來理解,既不是一般意義的逆來順受,也不是勉為其難的馴順,而是屈辱,是受辱者心甘情願的一種屈辱。不言而喻,一個孩子遭受的痛苦,是對人的思想和心靈的侮辱。這就是為什麼必須投身進去。這就是原因,而帕納盧明確告訴聽眾,他要說的意思不容易說,必須情願接受屈辱,因為這是上帝的意願。只有這樣,基督徒才會不惜一切;所有出路都關閉了,才會把根本的選擇貫徹到底。一個基督徒會選擇相信一切,以免走到否定一切的死路。正如那些善良的婦女,這時候在各教堂得知,腹股溝淋巴結形成腫塊,正是人體排洩傳染毒素的自然通道,她們就說「天主啊,請讓我身上腹股溝淋巴結也長出腫塊吧」,基督教徒也同樣會把自身交給天主,即使還不理解我主的意願。我們不能說「那個我理解,但是這個不可接受」,必須跳進擺在我們面前的這種不可接受的腹心,恰恰就是為了我們做出選擇。孩子的痛苦正是我們的苦澀麵包,但是如無這種麵包,我們的靈魂沒有精神食糧,就會餓死。

帕納盧神父講到這裡頓了頓,停頓時通常會伴隨場內隱隱的嘈雜聲,而這次嘈雜聲剛起,講道者就出人意料,馬上接下去,其聲鏗鏘有力,佯裝設身處地,替聽眾發問,究竟應該如何作為。他早就料到,大家要說出聽天由命這個可怕的字眼兒。那好吧,面對這個字眼兒他並不退避,只要允許他加上「積極的」這個形容詞。當然了,還得強調一遍,切勿模仿他曾提過的阿比西尼亞的那些基督徒。更不要想去附和那些患上鼠疫的波斯人,他們將帶有病毒的破衣爛衫拋向由基督教徒組成的衛生防疫隊,並且高聲祈求上天將鼠疫傳染給這些離經叛道者,懲罰他們企圖制服天主賜予的災難。然而反過來,也不應該效仿開羅的那些修道士:他們在上世紀瘟疫流行期間,舉行送聖體儀式時用鑷子夾聖體餅,只為避免接觸信徒們可能潛伏病毒的又溼又熱的嘴。波斯的鼠疫患者和開羅的修道士,同樣都有罪孽。因為,對於前者,一個孩子的痛苦無關痛癢,而對於後者則相反,人對痛苦的畏懼侵蝕了方方面面。這兩種情況,問題都被掩蓋了。對天主的聲音,他們全置若罔聞。還有其他事例,帕納盧也要列舉。據馬賽大鼠疫紀事作者的記述,贖俘會sup/sup修道院八十一名修道士,僅有四人倖免於難,而四人中又有三人潛逃。紀事作者們是這樣講的,再多說什麼就超越他們的職業了。然而,帕納盧神父讀到這些記載,全部思緒就自動集中到那名唯一留下的修道士身上,儘管他也看到了那七十七具屍體,尤其看到了那三名教友逃逸的例子。講到這裡,神父用拳頭捶著講道臺的邊緣,高聲說道:「我的弟兄們,一定要做留下來的那一個!」

這倒不是說拒絕防範措施,防範措施正是一種明智的秩序,由一個社會引進一場大災難的混亂中。決不要聽那些道學家的胡言亂語,說什麼必須跪下來求饒,放棄一切。我們只應往前走,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儘量做好事。不過,除此之外,就必須堅持下去,完全聽從上帝的安排,哪怕孩子死了,也不要去尋求個人的幫助。

帕納盧神父講到這裡,又舉出馬賽鼠疫流行期間,貝爾森斯sup/sup主教的崇高形象。他回敘說,在瘟疫行將結束時,主教已經做了一切該做的事,認為一籌莫展了,於是備足食糧,閉門不出,還讓人在住宅四周築起圍牆。當地居民本來把他視為偶像,由於痛苦到極限而產生的逆反心理,他們對主教的行為痛恨到極點,就用屍體將他的房子包圍起來,想要讓他染上瘟疫,甚至還把屍體拋入牆內,以便更加確保他難逃厄運。主教就是這樣,在最後關頭意志薄弱,自以為在死亡的世界能獨善其身,不料屍體卻從天而降,砸到他的頭上。我們同樣如此,就應該確信在鼠疫的肆虐中沒有安全島。不,沒有中間路線。必須接受令人憤慨的現實,因為我們必須做出選擇:要麼恨天主,要麼愛天主。又有誰敢選擇恨天主呢?

「我的弟兄們,」帕納盧最後說,同時宣佈他得出的結論,「愛天主,是一種艱難的愛。這種愛的必要條件,就是完全忘我,鄙視自身。但是,唯獨這種愛,才能消除孩子們的痛苦和死亡;不管怎樣,也唯獨這種愛,能讓死亡顯示其必要性,因為死亡無法理解,我們就只能求之了。這就是難以領會的一課,我願意和你們共勉。這就是信念,在世人眼裡很殘酷,在上帝眼裡卻有決定意義,因此必須拉近距離。這種可怕的形象,我們一定要與之比肩。登上這個頂峰,一切都將相混同,不分高下了,真理就將從這表面上的不公正之中湧現出來。也正是如此,在法國南方的許多教堂裡,一些鼠疫受難者在祭壇的石板下安眠了多少世紀,神父們在他們的墳墓上方講道,所宣揚的精神,正是從這種也有孩子份額的骨灰中激發出來的。」

裡厄走出教堂時,一陣狂風從半開的門扇灌進教堂,徑直撲向教徒們的臉。一股雨水的氣味和潮溼的人行道的清香,隨風進入教堂,讓教徒們出去之前就領略了城市的模樣。一位年邁的教士和一個年輕助祭,這時正在裡厄大夫前面走出門,好不容易才按住帽子。儘管手忙腳亂,年邁的教士還照樣不停地評論這場講道。他讚賞帕納盧的口才,但是頗擔心神父闡明思想的大膽論斷。他認為這場講道,重在表現憂慮而不是力量,可是一位教士,到了帕納盧這種年紀,就沒有權力方面的憂慮了。年輕的助祭頂風低著頭,明確說他總跟這位神父打交道,瞭解他的思想演變,他的論文還要大膽得多,恐怕難獲教會批准印行。

「他到底要闡述什麼思想呢?」老教士問道。

他們已經走到教堂門前的廣場,大風在周圍呼嘯,打斷了年輕助祭的話。等到能開口了,他僅僅說道:

「一位教士如果看醫生,這中間就矛盾了。」

塔魯聽了裡厄轉述帕納盧的講話,就說他認識一位教士,在戰爭中喪失了信仰,只因他發現了一張被打瞎雙眼的青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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