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2頁,共2頁

「帕納盧說得對,」塔魯說道,「無辜的人被打瞎了雙眼,一個基督徒目睹了,就應該放棄信仰,或者接受也把自己的眼睛弄瞎。帕納盧不肯放棄信仰,他一定能堅持到底。這就是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塔魯的這種看法,能否稍微澄清後來發生的種種事件,以及在這些事件中,帕納盧在他身邊的人眼裡種種不解的表現呢?下文大家自會判斷。

講道之後沒過幾天,帕納盧果然忙著搬家了。當時,城裡疫情的發展引起了搬家潮。塔魯就不得不撤離旅館,住進裡厄的家中;同樣,神父也只好放棄修會分配給他的那套房間,搬進一位老太太的家裡:房東老太太總去教堂,尚未感染上鼠疫。在搬家的過程中,神父越發感到疲憊和焦慮,無意中喪失了房東老太太對他的敬重。老太太曾熱烈讚揚聖女奧狄爾預言的功德,而神父聽著,卻稍微流露出了不大耐煩的神情,想必是他太疲倦的緣故。後來他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就連至少爭取老太太一種善意的中立態度也不可得。他已經造成了壞印象。因此,每天晚上,在返回他那佈滿針鉤花邊飾物的房間之前,他就不得不觀賞房東坐在客廳裡給他看的後背,同時讓他帶走的記憶,就是身也不回對他冷淡說的一句「晚安,神父」。正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他上床睡覺時頭疼得很,感到孕育好幾天的熱燒,這時開始氾濫,熱浪衝擊他的手腕和太陽穴。

隨後發生的情況,只有通過房東老太太事後的講述才知道。她習慣早起,第二天早晨,起來了一段時間,奇怪沒有看見神父走出房間,猶豫再三才決定去敲敲房門。她瞧見神父一夜未眠,仍然躺在床上。神父感到氣悶而難受,顯得異於往常,臉色漲紅。拿老太太本人的話說,她彬彬有禮地向神父提議請個醫生來,然而,她的提議遭到粗暴的拒絕,她認為那種態度實在令人遺憾。她只好退出房間。過了一會兒神父按了鈴,請房東過來一趟。他對剛才的火氣道了歉,並且向房東宣告,他不可能染上鼠疫,身上沒有出現鼠疫的任何症狀,只是一時疲勞過度的反應。老太太鄭重地回答說,她的提議並不是出於這種擔心,她沒有考慮自身的安全,那是掌握在上帝的手裡,她只是想到神父的健康狀況,並且自認為對此負有部分責任。但是,由於神父沒有再說什麼,房東老太太所講,如果屬實的話,她當場又向神父提議請他的醫生來。神父再次拒絕了,還解釋了幾句,而老太太卻認為說得非常含混。她只是覺得聽懂了,可聽懂的意思,在她看來又恰恰無法理解;神父拒絕醫生診視,是因為這不符合他的原則。於是,她得出結論,高燒把她的房客腦袋燒糊塗了,無奈之下,她只能給神父端去藥茶。

老太太一心決定,要一絲不苟地履行這種情況給她造成的義務,每隔兩小時去看看病人。最令她詫異的是,一整天神父都一直處於煩躁的狀態。他掀掉被單,隨後重又拉上蓋住,不斷抬手撫摩汗潮的腦門兒,還時常坐起來,想咳嗽又咳不出痰來,喉嚨嘶啞而帶痰聲,彷彿要強行清嗓子。當時真像有一團棉絮堵住嗓子眼兒,又無法掏出來。一陣一陣這樣折騰之後,他就仰身倒在床上,所有跡象都表明他已筋疲力盡。最後,他又半抬起身子,片刻之間凝視前方,目光那麼專注,比先前躁動時更為兇猛。可是,要不要叫醫生,老太太還在猶豫,唯恐惹病人不快。雖說看似很嚴重,但也許這僅僅是突發高燒。

不過,到了下午,老太太試圖對神父說這事兒,只得到幾句含混不清的回答。她又重提請醫生的建議。神父一聽便坐起來,他有點喘不上來氣,回答得卻十分清晰,他不願意請醫生。當時,房東老太太就決定等到次日早晨,如果神父的病情還不見好轉,她就打電話,朗多斯克情報所提供的電話號碼,每天要在廣播裡反覆播送十來遍。她始終擔當自己的責任,打算夜間還去看看房客,守護在床前。可是,晚上給他端去新煮的藥茶之後,她本人也想躺一會兒,不料直到次日天矇矇亮才醒來,趕緊跑到病人房間。

神父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昨天滿臉漲紅,現在卻面無血色,因臉龐依然豐滿,那種蒼白就尤為駭人了。神父正凝視著床鋪上方的一盞玻璃彩珠吊燈。他的頭立刻轉向進屋的老太太。據房東說,他折騰了一整夜,毫無氣力做出反應了。老太太問他身體如何,注意到他回答的聲音淡定得出奇,他說情況不妙,但不需要請醫生,只要把他送進醫院,照章辦事就可以了。老太太一聽慌了神兒,急忙跑去打電話。

裡厄中午時分趕到,聽了房東的講述,他僅僅回答說,帕納盧做得對,但是恐怕太遲了。神父以同樣淡定的態度接待裡厄。大夫檢查了一下,不免感到意外,在他身上沒有發現淋巴腺鼠疫或者肺鼠疫的任何主要症狀,只檢查出肺部腫脹,並有壓抑痛感。但是不管怎樣,他的脈搏十分微弱,總的體徵臨近病危,生存的希望不大了。

「您根本沒有這種疾病的主要症狀,」大夫對帕納盧說道,「但實際上,還有疑問,我還得把您隔離起來。」

神父微微一笑,樣子很怪異,似乎表示禮貌,但是沒有說話。裡厄出去打電話,返回房間,就看著神父。

「我就守在您身邊。」他語氣溫和,對神父說道。

這時,神父又恢復點兒精神,眼睛轉向大夫,眼神里重又含有幾分熱情。接著,他艱難地開口說話,沒法兒判斷他是不是帶著傷感講這句話。

「謝謝,」他說道,「不過,我們沒有朋友,我們把一切都交給了上帝。」

他要人把放在床頭的耶穌受難十字架遞給他,拿到之後,便轉過身來,盯著看十字架了。

帕納盧住進醫院,再也沒有開口講話。他聽任擺佈,如同一個物件,接受強加給他的各種治療,只是握住十字架再也不放手了。然而,神父的病例一直確診不了。在裡厄的思想裡始終存疑。是鼠疫,又不是鼠疫。而且,近來一段時間,鼠疫似乎樂得給醫生的診斷製造混亂。不過,在帕納盧的病歷中,隨後的情況將表明,這種難以確診並不重要。

體溫上升,咳嗽的聲音越來越嘶啞,一整天折磨著病人。到了晚上,神父終於咳出堵著嗓子眼兒的那團棉絮。那團棉絮呈紅色。帕納盧在高燒的嘈雜鬧聲中,始終保持淡定的眼神。第二天早晨,他死了,半個身子懸在床外,眼睛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病歷卡上記錄為:「疑似鼠疫。」

諾斯特拉達穆斯(nostradamus,1503—1566),法國占星術士、醫生。約1547年開始預言活動,1555年將其預言結集出版,題為《世紀連綿》。他頗受法國王室的器重,曾被查理九世任命為侍從醫官。在1781年天主教會焚書目錄簿中,他的預言受到譴責。

奧狄爾(odil,約660—約720),阿爾薩斯修女。阿爾薩斯聖奧狄爾山上霍亨堡修道院建立者。她原是阿爾薩斯公爵之女,後成為阿爾薩斯的主保聖人。

贖俘會,十三世紀始建於西班牙,是供奉聖母的重要修會。當時,西班牙大部分地區由撒拉遜人統治,許多基督教徒被關押。基督教教士佩德羅·諾拉斯科(1189—1256)建立贖俘會,願以自身為人質,救出被關押的基督徒。

貝爾森斯(bezuce,1671—1755),法國高階神職人員。馬賽鼠疫流行期間(1720—1721),他正任馬賽主教,十分關心鼠疫患者。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帕納盧神父對他就有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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