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2頁,共2頁

這工夫,孩子還在繼續叫喊,周圍的病人也都騷動起來。在病房另一頭不斷哀吟的那個人,也加快了抱怨的節奏,最後同樣變成真正的呼號了,匯入其他病人越來越高的呻吟。整個病房哭泣聲如潮湧動,蓋過了帕納盧的禱告聲。裡厄緊緊抓住床架的橫檔,閉起雙目,一時感到極度疲憊和厭惡。裡厄睜開眼睛時,瞧見塔魯站在身邊。「我得走開了,」裡厄說道,「實在受不了。」然而,猛然間,其他患者都住了聲。大夫這時才聽出來,孩子的叫聲也已微弱,而且還在減弱,終於止息了。可是,孩子周圍哀怨聲又起,不過很低沉,猶如剛結束的這場搏鬥遙遠的迴音。這場搏鬥的確結束了。卡斯泰爾已經走到病床另一頭,說了一句「全完了」。孩子的嘴張著,但是無聲無息了,躺在凌亂被子的凹陷處,身子突然就縮小了,臉上還殘留著淚珠。

帕納盧走到床前,做了祈福的手勢。然後,他摟起教袍,走中間通道出去。「難道還得從頭做起嗎?」塔魯問卡斯泰爾。老大夫晃了晃腦袋。「也許吧,」他強顏一笑,說道,「不管怎樣,他挺的時間夠長的。」這時,裡厄已經要離開病房,他腳步飛快,情緒又那麼衝動,在超過帕納盧的當兒,被神父一把拉住。「別這樣,大夫。」神父對他說道。裡厄正衝動不已,猛然轉身,粗暴地拋給神父一句:「哼!至少,這孩子是無辜的,這您完全清楚!」他隨即轉過身去,搶在帕納盧之前走出病房,來到小學校院子的裡端,在蒙塵的小樹中間,撿了一條長凳坐下,擦拭一下已經流到眼角的汗水。他還想喊幾嗓子,以便震開壓在他心頭的死結。熱氣從榕樹的枝葉之間沉降。早晨的碧空很快就蒙上一層淡白色的煙霧,這使空氣更加悶熱了。裡厄坐在長凳上緩勁兒。他望著樹枝、天空,呼吸又漸漸平穩下來,也慢慢緩解了疲勞。

「跟我說話,為什麼這麼大火氣呢?」他身後有人說道,「這景象慘不忍睹,對我也一樣。」

裡厄朝帕納盧轉過身去。

「不錯,」裡厄說道,「請您原諒。真的,疲勞也是一種瘋狂的形態。在這座城市裡,有些時候,除了反抗,我沒有別的感覺了。」

「我理解,」帕納盧低聲說道,「這種情況超出了我們的容忍度,是會讓人憤然而起。不過,也許我們就應該熱愛我們不能理解的東西。」

裡厄騰地一下子站起身,定睛看著帕納盧,眼神里匯聚了他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和憤慨,隨後又搖了搖頭。

「不,神父,」他說道,「對於愛,我另有看法。我誓死也不會愛這個讓孩子受折磨的世界。」

帕納盧的臉上掠過一絲震驚的神色。

「噯,大夫,」神父悵然地說道,「我剛剛理解了所謂的寬容。」

這時,裡厄由著身體,重又坐到長凳上。他從捲土重來的疲憊的深處,語氣更為和緩地回答道:

「這正是我所缺乏的,我也知道。然而,我並不想跟您討論這個問題。我們一起工作,正是這件超越瀆神和祈禱的事把我們聚在一起。唯獨這一點才重要。」

帕納盧坐到裡厄的身邊,他那樣子有點激動。

「是的,」神父說道,「是的,您也一樣,是為拯救人而工作。」

裡厄擠出個微笑。

「拯救人,這話對我未免過譽。我沒有做那樣的大事,只是關心人的健康,首先是人的健康。」

帕納盧有些遲疑。

「大夫。」神父開了口。

但是他欲言又止,他的額頭也開始汗如雨下。他喃喃說了一聲「再見」,站起身來時兩眼發亮。他剛要離去,若有所思的裡厄也站起來,走上前一步。

「再次請您原諒,」裡厄說道,「這樣發火不會再有了。」

帕納盧伸出手,感傷地說道:

「然而,我並沒有說服您!」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裡厄說道,「我所憎恨的,是死亡和病痛,這您完全清楚。不管您意下如何,我們走到一起,就是為了忍受死亡和病痛,並且與之鬥爭。」

裡厄握住帕納盧的手。

「您瞧,」裡厄說道,並且避開神父的目光,「現在,就連上帝也不可能將我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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