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他說道,「幸好有您在身邊。您也看到了,這有多難啊!」
「‘華貴’這個詞,您覺得如何?」塔魯說道。
格朗看著塔魯,想了想,說道:
「可以,可以呀!」
於是,他的臉上又逐漸綻開笑容。
又過了幾天,他承認「花徑」的「花」字把他難住了。他只熟悉奧蘭和蒙特利馬爾,不知道布洛涅森林中路徑開花是怎樣的情景,有時他就請教這兩位朋友。如果較真的話,那些路徑給裡厄或塔魯的印象,從來就沒有開滿鮮花。可是,這位職員堅信不疑,倒讓他們倆動搖了。見他們模稜兩可,格朗不免詫異。「只有藝術家懂得觀賞。」有一次,裡厄大夫發現他異常興奮。他用「開滿鮮花的小徑」替代了「花徑」。他連連搓著雙手。「那些鮮花,終於看得見,聞得到香味了。脫帽致敬吧,先生們!」他得意揚揚地朗誦這個句子:「五月一個明媚的清晨,一位身材修長的女騎士,騎著一匹華貴的阿勒桑牝馬,賓士在布洛涅森林公園開滿鮮花的小徑上。」然而,這樣高聲一朗誦,句子末尾表示屬格的三個「de」sup/sup字,就突顯出不和諧了,格朗也不免結巴起來。他神情沮喪,乾脆坐下了。繼而,他請求大夫准許他先走。他需要再考慮考慮。
後來獲悉,正是在這個時期,格朗在辦公室工作顯得有點兒心不在焉,恰逢市政府工作人員減少,又要應對繁重事務的時候,他這種表現實在令人遺憾。他不專心影響了工作,辦公室主任嚴厲責備了他,並且提醒說,他領薪水就應該完成工作,而他恰恰沒有完成。「您在工作之餘,」主任說道,「好像參加了衛生防疫組織的志願服務。這與我無關。但是,您的本職工作,就關係到我了。在這種危難的時刻,您要發揮作用的首要方式,就是做好本職工作。否則的話,其他什麼都談不上。」
「他說得對。」格朗對裡厄說道。
「是啊,他說得對。」大夫附和道。
「可是,我總走神兒,不知道如何改好這句話的末尾,擺脫這種狀態。」
他曾考慮刪去「布洛涅」,認為刪掉了,大家也都能明白所指。但是那樣一來,句子中原本與小徑相連的詞,就同「鮮花」更緊密了。他也曾琢磨這樣寫是否可行:「開滿鮮花的森林公園小徑。」然而,將「森林公園」置於中間,隔開修飾語和名詞,在他看來未免生硬,有肉裡紮根刺兒的感覺。有些晚上,他那樣子確實顯得比裡厄還要疲倦。
是的,他疲憊不堪,全副精力耗在推敲詞語上了。但是他也毫不鬆懈地繼續著衛生防疫組織所需要的累計和統計工作。每天晚上,他都把卡片填完整理好,並相應畫出曲線,花這種慢功夫,儘量準確地標示出事態的變化。他也時常去某家醫院,找到裡厄,在辦公室或者醫務室要一張桌子,坐下來攤開材料,就跟他在市政府辦公一模一樣,只是醫院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疾病本身的氣味,空氣濁重,他得搖晃紙張才能揮幹墨跡。這期間,他誠心誠意剋制自己,不再想他的女騎士,只做好他手頭的事情。
不錯,如果人真的非要為自己樹立起榜樣和楷模,即所謂的英雄,如果在這個故事中非得有個英雄不可,那麼敘述者恰恰要推薦這個微不足道、不顯山露水的英雄:他只有那麼一點善良之心,還有一種看似可笑的理想。這就將賦予真理其原本的面目,確認二加二就是等於四,並且歸還英雄主義其應有的次要地位,緊隨幸福的豪放欲求之後,從來就沒有超越過。同樣,這也將賦予這部紀事體小說應有的特點,即敘述過程懷著真情實感,也就是說,不以一場演出的那種惡劣手法,既不惡意地大張撻伐,也不極盡誇飾之能事。
這至少是裡厄大夫看報或聽廣播時的想法。外界通過空運和陸路,送來了救援物資,與此同時,也通過報紙和廣播,給這座疫城送來呼籲和鼓勵:每天晚上,電波或報紙負載著大量同情或讚賞的評論,紛紛湧入這座孤城。那種史詩般的,或者學校頒獎演說詞式的腔調,每次都讓裡厄大夫不勝其煩。他當然知道,這種關懷不是虛情假意。但是這種關懷只能用約定俗成的語言來表達,使用通常描述人與人休慼與共關係的套話。可是,這種語言用以說明格朗每天努力做的小事就不適合,譬如說,講不明白在鼠疫肆虐中,格朗的所作所為意味著什麼。
到午夜時分,空蕩蕩的城市一片死寂,裡厄大夫已過分壓縮睡眠時間,但他有時臨上床還要開啟收音機。於是,陌生而友愛的各種聲音,穿越數千公里的距離,從天涯海角傳來,相當笨拙地試圖表示他們道義上的聲援,這一點也確實做到了,但同時也表明他們完全無能為力,任何人都不可能分擔自己看不到的痛苦:「奧蘭!奧蘭!」越過重洋的呼喚也是枉然,裡厄日夜惕厲也是枉然,不久又要振振有詞,高談闊論,越發加深格朗與演說者這兩個陌路人之間的本質隔閡。「奧蘭!是啊,奧蘭!不然,」大夫想道,「相愛或者共生死,別無出路。他們遠在天涯。」
法文為alezane,來自西班牙語alazan,意為「栗色」「棗紅色」。
法語用「de」表示屬格,漢語則譯為「的」,但往往省略。這句話末尾的分句,如果把三個「de」全譯出來,則應是「賓士在布洛涅的森林公園的開滿鮮花的小徑上」,故顯拖沓而不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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