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他們,反對誰呢?」
裡厄轉身面朝窗戶,遠遠望見天際更為濃暗的長帶,推測那必是大海。他僅僅感到疲倦,同時還在抗拒著突然萌生的一種不理智的渴望:同這個獨特的、他有親切感的人進一步交流。
「對此我一無所知,塔魯,我向您發誓,對此我一無所知。我初入這行的時候,在一定程度上,想法還比較抽象,因為我有這種需要,而這一行也跟其他行業一樣,是年輕人願意謀求的。也許還有個緣故,像我這樣工人家庭出身的人,要進入這一行尤其困難。此外,當時眼睜睜看著人死去。您可知道,有些人真不想死啊!您可聽見過,一個女人臨終時號叫‘決不’嗎?是的,我聽見過。當時我就發覺,這種情況我看不下去。那時我還年輕,不免憎惡這個世界的秩序本身。後來,我就變得謙抑一些了。不過,我還始終看不慣人患病早早死去。此外我就不甚了了。但是,不管怎樣……」
裡厄住了口,重又坐下。他覺得口乾舌燥。
「不管怎樣?」塔魯輕聲問道。
「不管怎樣……」大夫接著說道,不過還有點猶豫,他注視著塔魯,「這種事,像您這樣一個人可以理解,對不對?可是,世界的秩序既然由死亡來節制,那麼人不相信上帝,不抬頭仰望上帝沉默的天空,而是竭力同死亡做鬥爭,這樣對上帝也許更好些。」
「不錯,」塔魯表示贊同,「我可以理解。但是,您的勝利永遠是暫時的,不過如此。」
裡厄的臉色似乎陰沉下來。「永遠是暫時的,這我知道。這不成其為停止鬥爭的理由。」「對,這不成其為理由。但是我不免想象,這場鼠疫對您可能意味的是什麼。」「是啊,」裡厄介面道,「意味連續不斷的失敗。」塔魯定睛看了大夫片刻,然後站起來,腳步滯重,朝門口走去。裡厄隨後趕上來,塔魯似乎看著自己的腳,對他說道:「這一切,是誰教會您的,大夫?」回答衝口而出:「是苦難。」裡厄開啟書房的門,來到過道,他對塔魯說也要下樓,去城郊街區看一名患者。塔魯提議陪他一同去,大夫接受了。二人在過道口遇見裡厄老太太,裡厄把塔魯介紹給母親:「是一位朋友。」「哦!」裡厄老太太應聲說,「非常高興認識您。」等老太太走開,塔魯又回過身去看她。他們來到樓梯平臺上,大夫怎麼也打不亮定時廊燈。樓梯一片漆黑。大夫心中暗道,這會不會是一項節電新措施的結果。但是無從知曉。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無論住戶還是城裡,什麼都出毛病了。或許只怪那些門房,以及我們全體同胞,什麼事上都馬馬虎虎。
不過,大夫沒有時間往深裡追究,只因身後又響起塔魯的聲音:
「還有一句話,大夫,哪怕您覺得可笑:您完全正確。」裡厄聳了聳肩膀,在黑暗中只對自己了。「真的,對此我不甚了了。那麼您呢,您瞭解什麼呢?」「唔!」對方回答,一點兒也不顯得激動,「我要了解的事情不多了。」大夫停下腳步,而跟在後面的塔魯收不住腳步,在梯級上滑了一下,急忙抓住裡厄的肩膀。
「您認為自己全部瞭解生活了嗎?」裡厄問道。
以同樣平靜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回答:
「不錯。」
二人來到街上,這才知道時間相當晚了,也許有十一點了。
全城一片寂靜,只聞輕微的窸窣之聲。很遠處響起一輛救護車的鈴聲。塔魯上了小轎車,裡厄發動馬達。
「明天,」裡厄說道,「您必須到醫院打預防針。在進入這段經歷之前,最後再確定一下,要知道,您能有三分之一的機會倖免於難。」
「這種估計毫無意義,大夫,這一點您跟我同樣清楚。一百年前,一場鼠疫大流行,奪走了波斯一座城市全體居民的性命,唯獨一人得以倖免,恰恰是一直忠於職守的那個洗屍體的人。」
「他保住了他那三分之一的機會,不過如此,」裡厄說道,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了,「說起來,在這方面,咱們還真得從頭學起。」
現在,他們駛入城郊,車燈照亮空蕩蕩的街道。他們停下來,裡厄在車的前面問塔魯是否願意進去,塔魯回答願意。一抹天光映出他們的臉。
「對了,塔魯,」裡厄說道,「您管這種事,出於什麼動機?」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我的道德觀吧。」
「什麼道德觀?」
「理解。」
塔魯轉身朝向那幢房子,裡厄看不見他的臉了,一直到他們走進患哮喘病老人的家中。
鼠疫有兩種型別:腺鼠疫由跳蚤傳播,肺鼠疫通過呼吸和唾液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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