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2頁,共2頁

「在旅館裡,守夜的夥計是個誠實可信的人,他對我說,發現這麼多老鼠,他料想會有災難,‘當老鼠棄船而去……’我回應說,船有災難的情況,那是千真萬確的。可是城市發生這種情況,卻從來沒有證實過。然而,他卻深信不疑。我問他,依他之見,可能降臨什麼災難。他不知道,災難是無法預見的。不過,如果發生地震,他一點兒也不會感到驚訝。我承認有這種可能,於是他問我,這是否引起我的不安。

「‘我唯一感興趣的事情,’我對他說道,‘就是找到內心的安寧。’

「他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

「在旅館的餐廳裡,有一家人非常有趣。父親瘦高個兒,穿一身帶硬領的黑裝。他從正中謝頂,左右兩側各有一綹灰髮。他那對小網眼睛冷酷無情,鼻子細溜兒,嘴巴咧得很寬,活像一隻馴養的貓頭鷹。他總是頭一個走到餐廳門口,閃身避開,讓他嬌小如黑鼠的妻子先行,自己再進去,身後跟著一兒一女——穿戴得像兩條訓練有素的狗。到了餐桌,他要等妻子落了座,自己才坐下,而兩隻‘小狗’這才終於能爬上椅子了。他跟妻子兒女說話全稱呼‘您’,對妻子彬彬有禮地冷嘲熱諷,對兩個繼承人則要求唯他的話是從。

「‘妮科珥,您的表現實在太反常啦!’

「小女孩就要流下眼淚。這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早晨,小男孩異常興奮,想在餐桌上聊聊鬧老鼠的事兒。

「‘餐桌上不要提起老鼠,菲利普。我禁止您今後再講這個詞兒。’

「‘您父親說得對。’‘小黑鼠’說道。

「兩隻‘小狗’便埋頭吃食了,‘貓頭鷹’隨即點點頭,但是這種表示感謝的動作卻毫無意義。

「有他這樣的好榜樣也不頂事,全城人還是大談特談這場鼠患。報紙也大量報道。地方報紙專欄通常內容十分龐雜,現在整欄文章矛頭都直指市政府:‘我們的市政官員難道沒有覺察出來,這些老鼠的腐屍可能帶來多大危害?’旅館經理開口閉口,也不再說別的事了。也正是這件事讓他特別惱火。一家體面的旅館,電梯上竟然發現老鼠,這在他看來簡直不可思議。我便勸解,對他說道:‘大家都落到這一步。’

「‘問題正在於此,’他回答說,‘現在我們跟大家都一樣了。’

「正是他向我談到,這種出乎意料的高燒頭一批病例,並開始引起惶惶不安了。旅館的一名收拾客房的女工就染上了這種病。

「‘但是可以肯定,這不是傳染病。’他趕緊說明一句。

「我就對他說,我並不在乎。

「‘哦!我明白。先生同我一樣,先生也是宿命論者。’

「我根本沒有闡明過類似觀點,況且我也不是宿命論者。我對他說了這種意思……」

正是從這時起,塔魯就在筆記中,開始稍微詳細地談論這種已經引起公眾不安的莫名的高燒。他記述道,在老鼠絕跡之後,那個小老頭兒終於又見到了那些貓咪,並且耐心地校正他吐痰的準頭兒;隨後他又補充說,這種高燒患者已能列出十餘例,大部分已經病逝。

最後,塔魯給裡厄大夫勾勒的肖像,我們也作為資料在此轉錄。敘述者認為這幅肖像相當忠實於本人:

「看樣子有三十五歲。中等身材,肩膀壯實,近乎長方臉。深色的眼睛率性十足,但是下頜突出。高鼻樑非常端正。黑頭髮剪成寸頭。嘴角呈弓形,厚厚的嘴唇幾乎總是緊閉著。曬黑的肌膚,黑色汗毛,總穿一身深色衣服,但是同他很搭配,整個樣子有點像西西里農民。

「他走路步子很快,沿人行道往下走步伐不變,可是到街對面,重又上行時,十有八九他會輕輕一躍,跳上人行道。他開車時心不在焉,車拐彎之後,方向箭頭也往往不放下來。從不戴帽子。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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