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2頁

門房之死,可以說標誌著一個令人困惑的時期終結了,同時標誌著另一個相對更加困難的時期開始了:前期的驚異逐漸轉化為驚慌失措了。我們的同胞,從此心知肚明瞭,而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我們的小城會成特定之地:老鼠紛紛出洞死在陽光之下,門房一個個死於怪病。從這個角度看,他們總體判斷失誤,必須糾正思想了。如果一切就此了結,那麼毫無疑問,習慣又會重佔上風。然而,我們的同胞另有些人,並不當門房,也不窮困,他們卻要步其後塵,走上米歇爾先生帶頭走過的那條不歸路。正是從這一刻起,恐懼,以及恐懼帶來的思考,便開始大行其道。

不過,在詳細講述這些新發生的事件之前,敘述者認為有必要介紹一下,另一位見證人對前面描述的時期的看法。此人名叫讓·塔魯,在本書開頭部分已經出現過,他於幾周前才到奧蘭定居,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大旅館裡。看樣子他收入頗豐,生活過得相當滋潤。本城居民雖說逐漸跟他混熟了,但是誰也說不清他來自何地,又為何來到這裡。在所有公共場所都能見到他的身影。剛一開春,他就頻頻去海灘,經常游泳,顯然非常開心。他為人寬厚,總面帶笑容,似乎喜好所有正當的娛樂,卻又不沉溺其中。事實上,大家瞭解他的唯一習慣,就是經常結交在本城為數頗多的搞舞蹈和音樂的西班牙人。

不管怎麼說,讓·塔魯的這些筆記,也算得上這個困難時期的紀事。不過,這一紀事非常獨特,傾向性很強,偏愛記錄煩瑣的小事。粗看起來,我們會以為塔魯刻意把人和事物放大來看。在全城一片惶恐之中,他竭力以歷史學家的筆法,記錄那些不能稱其為歷史的事情。對這種偏愛,有人可能會感到惋惜,並懷疑他的心腸未免冷酷。儘管如此,這些筆記還是為這個時期的紀事提供了大量次要的細節,而這些細節自有其重要性,其怪異本身又能阻止人們匆忙判斷這個有趣的人物。

讓·塔魯到達奧蘭的當天,就開始做筆記了。從一開頭,筆記就表明一種奇特的滿足感,樂得置身於一座本身就如此醜陋的城市之中。在筆記上能看到他對裝飾在市政廳門前的那對銅獅的詳細描繪,以及對城中無樹木、房舍不美觀和全城荒謬的佈局的寬厚評論。塔魯還插入了他在電車裡和街道上所聽到的談話,但是沒有加以評論,只有一次稍後一點兒的談話例外,這次談到了一個名叫「康普斯」的人,塔魯加入了電車上兩名售票員的談話。

「康普斯那人,你很熟悉。」一名售票員說道。

「康普斯?一個留著黑鬍子的大高個兒嗎?」

「正是,當時他在鐵道上扳道岔。」

「對,沒錯。」

「唉,他死了。」

「啊?什麼時候的事兒?」

「鬧鼠患之後。」

「咦?他得了什麼病?」

「不知道,是發高燒。況且,他的身體不夠強壯,腋下長了膿腫。他沒有挺住。」

「可是看起來,他跟大家一樣。」

「不一樣,他的肺虛弱,那是因為他參加了俄耳甫斯樂隊,總吹短號,那很傷肺。」

「唔!」另一名售票員總結一句,「人有了病,就別吹短號了。」

記錄下來這種對話之後,塔魯心中不解,如此明顯傷身體的事,康普斯為什麼全然不顧,還要參加軍樂隊呢,有什麼深層次緣由促使他冒著生命危險,為主日遊行伴奏呢?

後來,塔魯窗戶對面的陽臺上經常出現的一個場景引起了他的興趣,似乎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客房對著一條橫向的小街,街上牆壁的陰涼處,總有幾隻貓躺著睡覺。每天午飯過後,天氣很熱,全城人都昏昏欲睡的時候,街對面的陽臺上便出現一個小老頭兒,一頭白髮梳得很整齊,上下一身軍裝式樣的打扮,身子挺直,神態嚴肅。他呼喚那些小貓:「貓咪,貓咪。」聲音溫和但是疏遠。小貓只是抬一抬矇矓的睡眼,還不想動彈。老人便撕碎白紙,往街上拋撒,小貓受到這群「白蝴蝶」的吸引,就走到街道中央,遲疑地伸出爪子,去抓最後飄落的紙片。這時,小老頭就朝小貓吐痰,又狠又準,如果有一口痰擊中目標,他就嘿嘿笑起來。

最後,塔魯似乎終於迷上了這座城市的商業特色:市容,忙碌,甚至娛樂,彷彿都取決於生意的需要。這種獨特性(這是筆記上的用語)贏得了塔魯的稱許,他的一句讚語甚至以感嘆句結尾:「終於開了眼!」這位旅行者這段時間所做的筆記,唯獨在這地方顯露了個性。但是很難簡單地判斷其含義和嚴肅性。同樣情況,塔魯講述旅館的收款員由於發現一隻死鼠便記錯一筆賬,然後他的字跡比平時潦草,加上這樣一段話:「問題:怎樣才能避免浪費時間呢?答案:在時間的長河中體驗。方法:在牙科醫生的候診室裡,坐在一張不舒服的椅子上度過幾天;星期天在自家陽臺上待上一下午;聽一場講自己不懂的語言的講座;選擇路程最長、最不便利的線路乘火車旅行,在車廂裡當然還得站著;在劇院的售票處前排隊卻不買票,等等。」思想這樣跳躍,東拉西扯之後,筆記緊接著又開始詳細描繪本城的有軌電車,如車輛像那小船似的外形和無法辨認的顏色,以及司空見慣的骯髒,而收束這種觀察的一句話「真是出類拔萃」,卻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不管怎樣,塔魯對鼠患還是提供瞭如下情況:

「今天,街對面的那個小老頭兒不知所措了。街上的貓全不見了,它們受不了從各條街發現大量死鼠的刺激,消失得無影無蹤。依我看,問題不在於貓吃不吃死老鼠。還記得我家的貓就討厭死鼠。不管怎麼說,那些貓可能竄進了地窖,而那小老頭兒卻六神無主了。他的頭髮梳得不是那麼光溜兒了,也沒有那麼大精神頭兒了。看得出來,他心神不寧。過了片刻,他便回屋了。不過,他還是吐了一口痰,吐向虛空。

「今天,在城裡行駛的一輛電車停車了,只因在車上發現了一隻死老鼠,也不知道是怎麼跑上去的。兩三位婦女下了車。有人將老鼠扔下去。電車又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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