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當天中午,裡厄大夫在樓前停了汽車,看到老門房從街道的另一端走過來,只見他耷拉著腦袋,雙臂和雙腿都叉開,走路特別吃力,活像一個牽線木偶。老人挽著一位神父的胳臂,大夫認識,那正是帕納盧神父,一位博學而活躍的耶穌會會士,見過幾次面,在這座城市享有盛名,甚至在不關心宗教的人中間也受到敬重。裡厄等待二人過來。米歇爾老頭眼睛發亮,喘息卻發出噝噝的聲響。他感覺不舒服,原想出去走走,不料他的脖頸、腋下和腹股溝突然疼痛難忍,迫不得已回來,請帕納盧神父攙扶一下。
「生成幾個腫塊,」米歇爾老頭說,「我走動挺費勁兒的。」
大夫從車門伸出手,用手指撫摩米歇爾伸給他的脖子根部:裡面形成了一個類似木節的腫塊。
「您先回去躺著休息,量量體溫,下午我再過去給您看看。」
老門房一走,裡厄就問帕納盧神父對這場鼠患的看法。
「唔!」神父答道,「恐怕是一場瘟疫。」他那雙眼睛在圓眼鏡後面笑吟吟的。
裡厄吃完午飯,拿起療養院通知他妻子到達的電報,又看了一遍,忽聽電話鈴響了。是一位老主顧打來的,那人在市政府當職員,長期患有主動脈狹窄症,因家境貧寒,裡厄免費為他治療。
「是我,」那人說道,「您還記得我吧。不過,這次是為別人。您快點兒來一趟,我鄰居家出事兒了。」
聽到電話裡氣喘吁吁的聲音,裡厄就聯想到門房,決定隨後再去看看他。過了幾分鐘,裡厄就到了城邊街區菲代爾伯街,走進一幢矮樓,在陰涼而氣味難聞的樓梯中間,遇到了約瑟夫·格朗,即下樓來接他的那個職員。此人年約五旬,蓄留黃黃的小鬍子,身材細高,有點兒駝背,雙肩狹窄,四肢又瘦又長。
「稍好些了。」他走到裡厄跟前說道,「可是那會兒,我還以為他活不成了。」
他擤了擤鼻涕。上到三樓,即最高一層,裡厄看到左側的房門上用紅粉筆寫著:「進來吧,我上吊了。」
他們進了屋。繩子從吊燈垂下來,正對著下面一張翻倒的椅子,桌子則推到角落裡。不過,那根繩子空吊著。
「我及時把他救下來了。」格朗說道。儘管他使用的語言極其簡單,他似乎總在字斟句酌。「當時也巧了,我剛好出門,就聽見有響動。我一看見房門上寫的字,怎麼跟您說呢,我還以為搞惡作劇呢。不過,他發出的呻吟聲,聽著很怪,甚至可以說挺恐怖的。」
他撓著腦袋:「看起來,這樣自殺的方式一定很痛苦。我自然就進去了。」
他們推開房門,在門口面對一間非常明亮,但傢俱簡陋的屋子。一個圓滾滾的矮個兒男人躺在銅床上,他呼吸很吃力,充血的眼睛注視著來人。大夫停下腳步,從那人喘息的間歇中,似乎聽出垂死老鼠的噝噝叫聲。然而,屋裡各個角落沒有一點兒動靜,裡厄朝床邊走去。此人沒有從多高的地方跌落,摔得也不重,脊椎支撐住了。當然,還有點兒窒息,有必要拍一張x光片。大夫給他注射了一針樟腦油,說是幾天之內就能痊癒。
「謝謝了,大夫。」這人以窒息的聲音說道。
裡厄問格朗是否報告了警察局,這位職員神態未免有點兒尷尬——
「沒有,」他說道,「哦!沒有。當時我想,最緊迫的……」
「當然了,」裡厄口說道,「那由我去辦吧。」
可是這時,床上的病人躁動起來,抬起身子阻止,說他很好,沒必要去報告。
「您冷靜些,」裡厄說道,「這算不上案件,請相信我,我必須去做個宣告。」
「噢!」對方哀嘆。
他隨即將身子往後一仰,開始飲泣。這陣工夫,格朗一直摩挲著鬍子,這時走到床前,勸道:「好了,科塔爾先生。要儘量理解。可以說,大夫有這個責任。譬如說,萬一您想不開,又要……」可是,科塔爾邊流淚邊說道,他再也不會幹這種傻事兒了,那也是一時糊塗,現在他只求讓他清靜。裡厄開出藥方。「就這樣說定了,」裡厄說道,「不談這事兒了,三兩天後我再過來瞧瞧。不要再幹傻事兒了。」來到樓梯平臺,裡厄對格朗說,他不得不去報警,但是要求警長過兩天再來調查。「今天夜裡還得監視他。他有家人嗎?」「我沒見過他的家人。不過,我可以幫忙守夜。」格朗搖著頭又說,「您應當注意到,我都談不上認識他。但是總得互助嘛。」經過走廊的時候,裡厄還不由自主地觀察各個角落,問格朗,在他這個街區,老鼠是否徹底消失了。這名職員對此一無所知。確實有人跟他說過鼠患的事兒,但是,他沒太留意這個街區的傳聞。「我操心別的事兒呢。」格朗說道。裡厄便同他握手告別,急著要去瞧瞧門房的病情,然後給妻子寫信。
報販叫賣晚報,吆喝著老鼠停止侵擾了。然而,裡厄看到病人情況不妙,只見老門房半個身子探到床外,一隻手按住腹部,另一隻手摟著脖子,正在嘔吐不止,恨不能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往垃圾桶裡一口一口吐出淺紅色膽汁。門房長時間用力嘔吐,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重又倒在床上。他的體溫還高達三十九度五,頸部淋巴結和四肢都腫起來,肋側兩塊淺色黑斑不斷擴大。現在他開始哀怨內臟疼痛了。
「真是火燒火燎的,」他說道,「這可惡的東西,從裡邊燒我。」他那煤煙色的嘴唇,說話已經吃音了:他那對轉向大夫的金魚眼因頭痛而漾出了淚水。他妻子惴惴不安地看著一言不發的裡厄。「大夫,」她終於問道,「這是什麼病啊?」「什麼病都有可能。但是現在還確診不了。直到今天晚上,不要吃東西,服用清洗腸胃的淨化劑。讓他大量喝水。」門房恰恰渴得要命。裡厄回到家,便打電話給他的同行裡夏爾,本城最有名望的一位醫生。「沒有,」裡夏爾說道,「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沒有高燒和區域性組織發炎?」「唔!那倒有兩例,淋巴結異常腫大。」「極不正常嗎?」「嗯,」裡夏爾答道,「所謂正常,您也知道……」晚上,無論什麼情況,門房都在說胡話,高燒四十度,還在抱怨老鼠。裡厄試用固定性膿腫處理,用松節油燒灼時,門房號叫著:「噢!這些可惡的東西!」淋巴結越腫越大,摸著跟木質一樣堅硬。門房的妻子嚇壞了。「夜裡您要守著,」大夫對她說,「情況不好就叫我。」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天空晴朗,溼度較大,微風習習已有暖意,從最邊遠的郊區帶來鮮花的芳香。早晨街上的喧聲,似乎比往常更熱鬧,也更歡快,我們的小城經歷了一週惶恐隱憂,這天總算解脫出來,全城呈現出春回大地的景色。裡厄本人接到妻子的回信,也放下心來,便懷著輕鬆的心情下樓,來到門房家中。到了清晨,體溫果然降下來,只有三十八度了,病人還很虛弱,但是躺在床上能報以微笑了。「病好轉了,對吧,大夫?」病人的妻子問道。
「還有待觀察。」
不料,到了中午,體溫一下子躥升到四十度,時時陷入譫妄狀態,重又嘔吐起來。脖子的淋巴結一碰就痛,門房的頭也彷彿要儘可能遠離身體。他妻子坐在床腳,兩隻手放在被子上,輕輕地握著病人的雙腳。她注視著裡厄。
「聽我說,」裡厄說道,「必須把他隔離,進行特殊的治療。我給醫院打電話,叫來救護車把他帶走。」
兩小時之後,門房上了救護車,大夫和他的妻子俯身注視著他。門房滿嘴生出蕈狀贅生物,只能說出片言隻語:「老鼠!」他臉色鐵青,嘴唇蠟黃,眼皮則呈鉛灰色,呼吸急促,氣息斷斷續續,他被淋巴結腫痛折磨得身子快散架了,蜷成一團的軀體深深陷入擔架裡,就好像要用擔架將他包裹起來,又好像地下深層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召喚他。門房在無形的重壓下斷了氣。
他妻子哭道:
「就沒有希望了嗎,大夫?」
「他死了。」裡厄說道。
聖茹斯特(saint-jast,1767—1794),法國革命家。青年時便接受平均主義思想,獲法學學位。法國大革命爆發,他組織國民自衛隊,有為窮人和農民的事業而奮鬥的雄心壯志。1793至1794年間,當選為國民公會主席,寫成《共和國憲法提綱》,為公有制的平等社會奠定了理論基礎。他支援羅伯斯庇爾的主張,甚至比羅伯斯庇爾還要激進。在熱月政變中,1794年7月27日,他和羅伯斯庇爾一起被送上斷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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