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幾乎與此同時,地面上的高射炮萬箭齊發,炮彈在佇列間爆炸,冒出致命的火光。伍迪知道,飛行員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維持現在的速度,直接飛向目標地點。但波納卻違背命令,脫離了飛行編隊。他把引擎加到最大馬力,盡全速向前飛。機頭在加速時向下沉了一點。伍迪發現許多機長和波納一樣不遵守命令。他們無法抑制救命的衝動,紛紛不顧一切往前飛。

門上的紅燈亮了:還有四分鐘跳傘。

伍迪覺得機組亮燈太早了。他們無疑是想趕快拋下這些傘兵,飛到安全的地方去。但時刻表由他們掌握,伍迪根本無法爭辯。

他站起身大嚷。「起立,把拉繩掛好!」大多數人聽不見他的話,但很清楚他在說什麼。他們站立起來,把拉繩掛在頭頂的繩索上,以免意外被拋到機艙外。艙門開啟,大風呼嘯著往機艙內湧,飛機仍然開得很快。從這個速度的飛機上往下跳會非常危險,但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保持如此快的飛行速度的話,著陸的人相隔地會非常遠,伍迪要用很長時間才能把手下人重新聚在一起。到達目的地的時間將會延後,任務也將相應地延期。他大聲地責罵著波納。

飛行員為了躲避炸彈,繼續不斷地變換著飛行的方向。傘兵們拽著拉繩,努力在充滿嘔吐物的滑溜地板上保持著平衡。

伍迪朝艙門外看去。波納在維持速度的同時降低了高度。飛機在五百英尺的空中——對跳傘來說又太低了一點。傘兵們可能還沒把降落傘完全開啟就摔在了地上。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示意迪福中士到他這邊來。

迪福站在他身邊往下看,然後對他搖了搖頭。他對著伍迪的耳朵喊:「如果從這個高度跳傘,一半的人會摔斷腿的。帶著火箭炮零件的那幾個傢伙肯定會摔死。」

伍迪做了個決定。

「讓他們先別跳!」他對迪福大喊。

伍迪解開拉繩,推開兩排站立的傘兵,朝前走入駕駛艙。機組有三個人。伍迪扯著嗓門大喊:「往上飛,往上飛!」

波納毫不示弱地朝他喊:「快回去跳傘!」

「沒人會在這種高度跳傘!」伍迪探過身體,指著刻度顯示是四百八十英尺的高度儀說,「在這個高度跳傘無異於自殺!」

「少尉,離開駕駛艙,這是軍令。」

伍迪的軍銜較低,但他堅持著自己的立場。「你不爬升我就不走。」

「現在不跳的話,飛機就飛過目標地點了!」

伍迪實在耐不住了。「飛上去,你這個該死的渾蛋!」

波納的表情很生氣,但伍迪動也不動。他知道波納不想帶著滿滿一飛機傘兵回去。如果那樣的話,軍方肯定會對此展開調查。這一趟波納已經違反了太多的規定了,肯定不希望有什麼調查。他罵了一聲,把操縱桿退回原位。機頭重新朝上,飛機開始降速往上升。

「滿意了嗎?」波納咆哮道。

「當然不滿意!」伍迪不準備立刻回機艙,留給波納改變策略的機會,「到一千英尺我們才會跳傘。」

波納加足馬力。伍迪把視線集中在高度儀上。

高度儀指標到了一千英尺時,伍迪回到了機艙內。他推開手下走到艙門口,朝艙外看了一眼,豎起拇指示意,然後跳了下去。

伍迪的傘很快開啟了。在傘完全開啟之前,伍迪的降落速度很快。開啟之後,速度就慢多了。幾十秒以後他落進了水裡。一開始他非常恐懼,生怕懦弱成性的波納把他們全扔在了海里。接著他的腳碰到了堅硬的土地和一些軟土,意識到自己落在一片灌溉過的農田裡。

降落傘的絲絨包著他一頭一臉。他掙脫出絲絨的包圍,解下身上的套具。

他站在兩英尺深的水中環顧四周。這應該是塊水田,不,更應該是德軍為了阻擋盟軍的進攻而在這塊地上放的水。這裡既沒有敵軍,也沒有友軍,連動物都沒有一隻。但隱約看得到微弱的燈光。

他看了看錶——這時是凌晨三點半——然後看了看指南針,確定了自己所處的方位。

接著,他從槍盒裡取出m1卡賓槍,展開槍把,把裝有十五發子彈的彈夾推入槍槽,然後把其中一發上了膛,合上了保險栓。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兒童玩具似的小錫塊。按壓錫塊,就會發出一種滴答滴答的響聲。每個人都領到了這樣的錫塊。以便在不對英語暗號的情況下認出彼此。

做好準備以後,他又看了看四周。

他試著按了兩下。沒一會兒,前方響起一聲回覆的滴答聲。

他撲著水往前走,很快聞到一股嘔吐的氣味。他輕聲問:「是誰啊?」

「帕特里克·蒂莫西。」

「我是杜瓦少尉,跟我走!」蒂莫西是第二個跳傘的,因此伍迪覺得沿這個方向找下去,能夠找到更多的同伴。

走了五十碼以後,他們又碰上了已經會合的馬克和喬。

他們從被水淹沒的田壟走到一條小路上,發現了團裡的第一例傷亡。包裡放著火箭炮部件的羅尼和託尼落地太重了。「我想羅尼應該已經死了。」託尼說。伍迪檢查了一下:託尼說得沒錯,羅尼已經沒有呼吸了,看上去像是摔斷了脖子。託尼自己也不能動,伍迪覺得他很可能摔斷了腿。他給託尼打了針嗎啡,然後把託尼拖離小路,放在前面一塊地裡。託尼必須等待醫療隊來救他。

伍迪讓馬克和喬藏好羅尼的屍體,以免德國人順藤摸瓜找到託尼。

他試圖看清周圍的景物,竭力想辨認出與地圖上標識相關的東西。在黑夜裡,他很難辨認出什麼。如果不知道身處何地的話,他怎能把兄弟們帶到目的地呢?他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他們沒有跳到預定地點。

他聽到一聲奇怪的聲音,接著便看見了一道光。

他示意所有人貓下腰。

傘兵應該不用手電筒,而法國人民正在接受強制的宵禁,因此來人很可能是個德國兵。

在微光下,伍迪看見一輛腳踏車。

他站起身,用卡賓槍瞄準了腳踏車。他本想立刻向騎車者射擊,但無法在不清楚來人是誰的情況下動手。他只能用法語大喊:「停車,停車!」

腳踏車停下了。「你好,少尉。」騎車者說。伍迪這才認出騎車者是艾斯·韋伯。

伍迪放下武器。「你是從哪兒弄來這輛車的?」他難以置信地問。

「一間農房外面。」艾斯簡潔地說。

伍迪領著眾人沿著艾斯過來的方向朝前走,覺得其餘沒找到的人大致應該在這個方向。他努力想找到和地圖相符的地貌特徵,但天實在太黑了。他覺得自己很沒用。他是個軍官,必須能解決這類問題。

他在這條路上又找到了幾個手下,這時他們走到了磨坊的風車下面。伍迪覺得不能再瞎轉找路了,於是走到磨坊前敲了敲門。

樓上的窗戶開啟了,有個男人用法語問:「誰啊?」

「是美國人,」伍迪說,「法蘭西萬歲!」

「你們想要什麼?」

「我們是來幫你們取得自由的,」伍迪用不熟練的英語說。「但首先我想讓你幫我看下地圖。」

磨坊主笑道:「我馬上下來!」

過了一會兒,伍迪進入了廚房,把絲質地圖攤開在餐桌上的明亮燈光下。磨坊主告訴了伍迪他們所在的方位。情況比伍迪想得要好。儘管波納上尉的怯懦使他們偏離了方向,但他們離伊格里斯也只有四英里。磨坊主為伍迪在地圖上畫出了到達伊格里斯的最佳路徑。

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女孩穿著睡袍走進廚房。「媽媽說你們是美國人。」小女孩說。

「是的,小姐。」

「你知道格拉迪絲·安格魯斯嗎?」

伍迪笑了。「當然知道。事實上,我還在一個朋友的父親那裡,見過她一面呢!」

「她真的很美嗎?」

「比你在電影上看到的還要美。」

「我就知道!」

磨坊主要拿出紅酒給他喝。「謝謝,不用了。」伍迪說,「等我們打贏了再喝吧。」磨坊主激動地親了親他的兩頰。

伍迪走到屋外,領著手下朝伊格里斯進發。一開始的十八個傘兵,連他也算在內,現在只剩下九個了。羅尼死了,託尼負了傷,等待救援,還有七個人沒有跟他們會合。他得到的命令是不用等所有人都到齊。執行任務的人數夠了,就可以向目標地挺進。

七個沒找到的傘兵中很快就有一個歸隊了。彼得從地溝裡鑽出來,沒事人似的向大夥打了聲招呼,好像這是世界上最自然而然的事情。

「你在地溝裡幹嗎?」伍迪問他。

「我還以為你們是德國人呢,」彼得說,「所以我才藏在那兒呢。」

伍迪看見了絲質降落傘在地溝裡發出的光。彼得必定一著陸就藏在那裡了。他顯然是嚇壞了,縮成一團躲在溝裡,但伍迪接受了他的說法。

伍迪最想找到的是迪福中士。迪福是個有經驗的老兵,伍迪本想在很多方面倚重於他。但哪裡都不見他的身影。

接近一個十字路口時,他們聽見了一些噪聲。除了摩托車引擎空轉的聲音之外,還有兩三個人的閒聊聲。他命令所有人趴在地上,跟在他身後匍匐前進。

爬了一會兒,他看見前面有個騎摩托車的人正停下摩托車和兩個步行者說話。三個人都穿著軍服。他們說的是德語。十字路口有幢建築,不是小旅館就是麵包店。

他決定等一等。這些德國軍人多半很快就會離開。他希望能不引起注意,悄悄地抵達目的地。

五分鐘以後,他的耐心耗完了。他回過身。「帕特里克·蒂莫西!」他小聲說。

有人小聲揶揄:「嘔吐帕特,威士忌找你。」

蒂莫西從後面爬了上來。他身上還有一股嘔吐物的氣味。現在「嘔吐」這個詞竟然成了他的綽號。

伍迪見過蒂莫西扔棒球,知道他扔得又狠又準。「把手雷丟到摩托車那裡。」伍迪說。

蒂莫西從包裡拿出手雷,拉掉引線,用力朝摩托車扔了過去。

「哐當」一聲,其中一個德國人問了句:「什麼東西?」接著,手雷就爆炸了。

爆炸聲響了兩次。第一聲爆炸把三個德國人都震倒在地上。第二聲響是摩托車油箱爆炸的聲音。油箱產生的烈火把三個男人都燒著了,釋放出一股燒焦的臭肉味。

「待在原地別動!」伍迪對手下大嚷。他看著十字路口的那幢建築。裡面有人嗎?五分鐘過去了,沒人開門或開窗。房子裡要麼一個人都沒有,要麼都躲在了床底下。

伍迪站起身,示意手下人都跟上。踏過三具燒焦的屍體時,伍迪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覺。他的命令導致了這三個人的死亡——他們有自己的父母、妻子或女朋友,有的可能還有兒女。現在,他們只是一團團骯髒的血肉。伍迪原本應該有種勝利者的喜悅。這是他第一次遭遇敵人,他成功地消滅了敵人,但感到的只有噁心。

走過十字路口,伍迪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他讓手下不要說話也不要吸菸。為了保持體力,他吃了部隊發下來的巧克力。他嚼了一口,巧克力像加了糖的磚塊一樣難啃。

半小時後,他聽見遠處來了一輛車,他讓戰士們都藏在田裡。汽車開得非常快,在公路上飛馳。這輛車可能屬於德國駐軍,但盟軍也通過運輸機運來了吉普車和反坦克炮,因此這也可能是友軍的車輛。伍迪趴在樹籬下,看著它開了過去。

車行駛得很快,分不清是敵是友。他吃不準該不該讓手下射擊。不攻擊了吧,他做出決斷,他們最好把重心放在正執行的任務上。

他們穿過了伍迪能在地圖上辨認出的三個小村莊。他們時而能聽到狗叫,但沒人出門探尋村裡到底出了什麼事。被德國侵佔期間,法國人顯然學會了少管閒事。在異國的黑夜裡行走,屋子裡的人兀自熟睡,絲毫不介意窗外致命的炮火。這種感覺是多麼怪異啊!

最後,他們終於走到了伊格里斯的外圍。伍迪讓手下們小歇一會兒。他們走進一片小樹林,坐在了泥地上。戰士們對著水壺喝水,吃著分配的口糧。伍迪仍然禁止大家抽菸——即使離得很遠,香菸的火點也能被看見。

十分鐘後,他下令繼續前進。這時,他不必下令禁止說話——傘兵們自己已經意識到了危險。他們拖著步子,靜悄悄地沿著街道朝前走。他們沿著街道一邊,經過民宅、教堂和店鋪,以幾乎聽不見的步伐向前邁進。一扇開著的窗裡突然響起一連串猛烈的咳嗽聲,伍迪猛地一驚,差點拿起卡賓槍對準窗戶射擊。

與其說伊格里斯是個小鎮,不如說是個大一點的村莊。走了沒多久,伍迪就看到了河水的閃光。他舉起手,讓所有人都停下。大街沿著一條緩緩的下坡道通向橋面,使他完全能看清河上的情況。水面大約有一百來英尺,橋有一個橋拱。他覺得這座橋一定有些年頭了,因為橋身狹窄,只能容一輛車通過。

問題是橋兩頭各有一座碉堡,兩個圓頂中間有射擊口的水泥碉堡。兩個哨兵在碉堡之間來回巡邏,會各自在橋頭稍作停留。靠近小鎮的哨兵對著射擊口說笑著,多半是在和裡面的人閒聊。接著,他和河對岸的哨兵在橋中間碰頭時,探頭看了看橋下漆黑的河水。他們神態輕鬆,應該還不知道進攻已經開始的訊息。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沒有絲毫鬆懈。始終保持著清醒,以適度的警覺,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伍迪猜不出碉堡裡有多少人,更不知道他們掌握了多少武器。射擊口裡放著的是機關槍還是普通的步槍呢?機關槍和步槍所製造的威脅區別非常大。

伍迪覺得自己能有些戰鬥的經驗就好了。該怎樣面對如今的形勢呢?一定有幾千名新上任的軍官和他一樣,剛上任就必須自己做決定。如果迪福中士在那該多好啊!

摧毀碉堡的最佳方法是悄悄接近,從射擊口扔一顆手雷進去。經驗豐富的戰士可以在不被哨兵發現的情況下爬到近處的碉堡那裡。但伍迪需要同時炸掉橋兩頭的兩個碉堡——不然攻擊必將提醒橋那頭的守衛。

如何能在不被巡邏哨兵發現的情況下到達橋那頭的碉堡呢?

「彼得,」他說,「你爬到近處的碉堡,從射擊口扔顆手雷進去。」

彼得面露驚恐,但還是接受了任務。

接著,伍迪叫來了排裡射術最佳的兩個戰士。「喬和馬克,」他說,「瞄準兩個哨兵。彼得一扔進手雷,你們就把兩個哨兵給解決掉。」

喬和馬克點了點頭,把槍瞄準了哨兵。

迪福不在,他決定任命艾斯為自己的副手。他又點了四個人的名字,說:「你們跟隨艾斯行動。喬和馬克一開槍,你們就飛奔過橋,端掉橋那頭的碉堡。如果動作夠快的話,你們到那兒的時候,碉堡裡的人可能還在熟睡呢!」

「好的,長官。」艾斯說,「那些渾球還不知道被誰偷襲,就要下地獄了。」他一定是故意這麼說,想為自己壯膽,伍迪想。

「剩下的人,都跟我到近處的碉堡。」

伍迪把艱鉅的任務交給了艾斯和跟著艾斯的四個人,自己則承擔了相對輕鬆的任務。對此,伍迪感覺很不好。但他知道軍官不能去冒不必要的危險,如果他死了,這支隊伍就沒人指揮了。

由彼得領頭,那一隊人向橋面走去。這是個異常危險的時刻。即便在夜裡,這麼多人走在路上也不可能長時間不被注意。任何人碰巧往那個方向瞧一眼,就能發現他們的動靜。

如果駐守在碉堡裡的人很快能得到示警的話,彼得也許就到不了了近處的碉堡,這次進攻就起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近橋樑。

到了一個拐角,彼得停下了腳步。伍迪猜測彼得是在等近處的哨兵離開碉堡外面的哨位,走到橋中間去。

兩個狙擊手找到隱蔽的地方,貓腰縮了進去。

伍迪單腿跪地,示意其他人也學他的樣。跪在地上以後,眾人把目光都投向了近處的哨兵。

哨兵吸了一長口煙,把菸蒂扔在地上,踩了兩下讓它熄滅,接著嘴裡吐出一口煙。他直起身,把槍帶套在肩膀上,開始朝橋面走去。

橋那邊的衛兵也開始向橋上走。

彼得跑過最後一幢房子,到了街的盡頭。他趴在地上,迅速向碉堡爬了過去。到了以後,他馬上站起身來。

沒人注意到他,兩個哨兵仍然在向橋中心會合。

彼得拿起手雷,拔掉引信,等了幾秒。伍迪猜彼得這樣做,是不讓裡面的人有機會把手雷扔出來。

彼得走到射擊口,把手雷輕輕地扔了進去。

喬和馬克的卡賓槍響了。近處的哨兵中槍倒地,但遠處的哨兵卻沒有被擊中。這個衛兵並沒有轉身就逃,而是單膝跪地,甩出了他的手槍。但他的速度還是慢了點:喬和馬克雙槍齊發,把他打倒在地。

很快,砰的一聲,彼得的手雷在近處的碉堡裡爆炸了。

伍迪全速向前奔跑,他帶的人緊跟在後。很快他們就到了橋邊的碉堡處。

碉堡有扇木頭矮門。伍迪推門走了進去。三個穿著德軍軍裝計程車兵躺在地上,死了。

他走到射擊口前,觀望著外面的情況。艾斯和他帶的四個人飛奔過橋,一邊跑一邊向遠處的碉堡射擊。橋只有一百英尺長,但還是多了一半。他們快跑到橋中央時,碉堡裡的機關槍開火了。橋上的美國大兵沒有掩護,被困在狹窄的橋面上進退不得。機關槍瘋狂掃射著,很快五個美國士兵全部倒下了。機關槍又掃射了一會兒,確保他們都死了——事實上,也確保了兩個德國哨兵的死亡。

槍林彈雨過後,橋面上的人都沒了動靜。

整個世界一片死寂。

伍迪身邊的列夫蒂·卡梅隆驚呼:「耶穌基督!」

伍迪強忍住淚水。他已經讓五個美國人和五個德國人去見了閻王爺,但卻還沒有完成任務。敵人仍然據守著橋那頭的碉堡,可以阻止盟軍過橋。

他還剩下四個人。如果再次試圖一起跑著過橋的話,他們也會被消滅。伍迪需要制定新的戰鬥方案。

他回想著這一帶的地形。該怎麼辦?要是有部坦克就好了。

行動必須要快。鎮上其他地方或許也會有敵人,他們可能已經聽到了槍聲,馬上就會過來支援。如果兩個碉堡都佔領的話,問題應該不大,不然就會有麻煩了。

如果他的人不能從橋上過,伍迪心想,也許可以從河裡游過去。他決定看一下河岸。「馬克和喬,」他說,「對另一個碉堡開火,看看能不能把子彈打進射擊口。牽制住他們,我到外面偵察一下。」

卡賓槍開火以後,伍迪走出了碉堡。

伍迪藏在碉堡後面,審視著上游河岸的情況。看完以後,他又跑到路那頭觀察另一邊河岸的情況。好在敵人的碉堡裡並沒有發射出子彈。

橋兩邊的河岸都沒有河堤,平地和河流由一塊向下的斜坡貫通。儘管沒有足夠的光,但伍迪覺得,河對岸的情況應該也是一樣。水性好的傘兵應該能遊過這條河。從橋拱下游過去很難被敵人發現。遊過河的傘兵可以把彼得剛才做的重複一遍,把手雷塞進碉堡的射擊口。

看著橋的結構,伍迪想出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橋欄杆外面有塊一英尺寬的橫檔,膽子大的人完全可以攀著橋欄外側從橫檔上走過去,對面碉堡的射擊口正好看不到橋欄外的橫檔。

他回到已經佔領的碉堡內。剩下的人裡面,個子最小的是列夫蒂·卡梅隆。他是個爭強好勝的人,沒那麼容易被擊垮。「列夫蒂,」伍迪說,「橋欄外有一塊敵人看不見的橫檔,多半是工人修橋時用的,你從那上面穿過橋去,把手雷扔進敵人的碉堡裡。」

「遵命。」列夫蒂說。

對於目睹了五個戰友陣亡的列夫蒂來說,這是個非常勇敢的回答。

伍迪轉身對馬克和喬說:「掩護列夫蒂。」兩人端起卡賓槍,開始向外射擊。

列夫蒂問:「如果掉下河該怎麼辦?」

「橋離河面只有十五到二十英尺,」伍迪說,「你會沒事的。」

「好吧,」列夫蒂走到門口,「但我不會游泳。」說完,他就衝出去了。

伍迪看見列夫蒂穿過橋面,看了一眼橋欄就跨了過去,他在在橫檔外站好,沿著橫檔走了幾步就消失在伍迪的視線中了。

「保持火力,」伍迪對馬克和喬說,「他已經上路了。」

他們往碉堡外望去。外面什麼動靜都沒有。伍迪意識到,這時已經是黎明瞭,小鎮清晰地出現在了眼前。但鎮上的居民一個都沒有上街:他們知道外面正進行著戰鬥。也許有一支德國部隊正從另一條街上匆匆趕來,不過到現在為止,外面什麼聲音都沒有。他意識到自己是在擔心列夫蒂會不會掉進河裡,關注橋那邊有沒有落水聲。

一條挺大的雜種狗翹著尾巴蹦蹦跳跳地上了橋。它好奇地用鼻子聞了聞死者的屍體,然後徑直走開了,像是要奔赴重要的約會似的。伍迪看見它走過橋那邊的碉堡,往鎮的另一面去了。

黎明意味著盟軍的主力在法國的海岸上登了陸。有人說,這是人類戰爭史上最大規模的海陸兩棲登陸戰。他很想知道主力部隊是否遇到了強烈的抵抗。揹著沉重的軍械涉水上岸,對步兵來說非常危險,埋伏在沙丘後面的機關槍手,完全可以藉助廣闊的海灘對他們展開屠殺。伍迪覺得非常幸運,身在如此堅實的碉堡裡真是太好了。

列夫蒂很長時間都沒動靜了。他無聲無息地掉到河裡了嗎?是不是其他地方出了什麼岔子?

接著伍迪看見了他。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在跨越橋那一頭的橋欄。伍迪屏住呼吸。跨越橋欄以後,列夫蒂趴在地上,爬到碉堡邊,站起來背靠著碉堡一側。他用左手拿出手雷。拔掉引線,等了幾秒,最後突然閃到碉堡正面,把手雷扔進了射擊口。

砰的一聲,射擊口出現了駭人的火光。列夫蒂像比賽的勝利者一樣把手臂高舉過頭。

「渾蛋,趴下,回來!」伍迪說,但列夫蒂聽不見他的話。附近的建築裡完全有可能藏著正等待為戰友報仇的德國兵。

他多慮了,沒有什麼復仇的子彈。慶祝了一會兒,列夫蒂走進了碉堡。伍迪頓時鬆了一口氣。

不過,現在還不能確保絕對的平安。這時,如果有十來個德國兵對橋進行突襲的話,很快就會重新奪回它。他們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他強迫自己再等一會兒,看有沒有敵軍出現。等了一兩分鐘,外面仍然什麼動靜都沒有。看來伊格里斯鎮上就只有這幾個守橋的德軍了——他們也許每十二個小時從幾英里外的營房過來換一次班。

「喬,」伍迪說,「清理掉這些德國兵的屍體,把他們扔進河裡。」

喬把三具屍體拖出碉堡,扔進了河裡,對橋面上兩具德國哨兵的屍首也做了同樣的處理。

「彼得和馬克,」伍迪說,「去橋那頭的碉堡和列夫蒂會合,注意時刻保持警覺。我們還沒把法國的德國兵全殺完呢!如果發現敵軍接近你們的碉堡,不要有絲毫的猶豫,只管向他們開槍就行。」

彼得和馬克走出碉堡,向河對岸的碉堡行進。

河對岸的碉堡現在有了三個美軍士兵。如果德軍試圖奪回這座橋的話,必須投入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兵力才行。在光線充足的白天,奪橋的難度可比晚上要大得多了。

伍迪意識到橋上的美軍屍體會讓前來換班的德國兵知道碉堡已經失守了。不能讓他們有所準備,而是要出其不意地進行全殲。

這意味著他們要把自己人的屍體處理掉。

他告訴身邊的人他要去處理同伴的屍體,然後走出碉堡。

清晨的空氣既清新又幹淨。

他走到橋中間,測了測每個戰友的脈搏。毫無疑問:他們都已經死了。

他一個一個地抱起這些戰友,把他們扔下橋欄。

最後一個是艾斯·韋伯。聽到他落水時,伍迪說:「夥計,安息吧。」他低下頭,閉上雙眼,為了讓戰友的靈魂得到安息,祈禱了一會兒。

伍迪轉過身,看見新一天的太陽正在升起。

盟軍統帥擔心德軍會迅速加強在諾曼底的兵力,以強大的反攻把登陸的盟軍趕回海里。這樣的話,敦刻爾克的慘痛歷史就要重演了。

勞埃德·威廉姆斯的任務就是不讓這段歷史重演。

發動反攻以後,幫助戰俘回家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勞埃德現在正在與法國的抵抗力量一起工作。

五月底,英國廣播公司發出暗號,號召抵抗力量在德佔法國進行破壞活動。六月的頭幾天,幾百根電話線被割斷,這些電話通常設定在很難被常人找到的軍事要地。另外,德軍的油罐被引燃,車輛輪胎被扎破,路面也被樹幹給堵上了。

勞埃德的任務是和一個自稱為「鐵路無產者」的鐵路工人無產階級團體聯手抗德。幾年來,這個團體一直靈活地進行著破壞活動。德國的軍列有時會詭異地被引上支線,開了幾十英里才調過頭來。有時列車的發動機會突然失靈,導致車廂出軌。鐵路系統的執行狀況非常糟糕,德國不得不從國內調來列車工人。1944年春天,法國的列車工人開始對鐵路進行破壞。他們搗毀鐵軌,破壞移除毀壞鐵軌必須用到的起重機。

納粹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幾百個鐵路工人被處決,更多的鐵路工人進了集中營。但鬥爭仍然在繼續。登陸日這天法國有些地方的火車甚至不通了。

登陸日後的第一天,勞埃德躺在諾曼底省首府魯昂主線鐵路路堤的最高處。下面是鐵道和隧道的連線點。從制高點向遠處看,他可以看見一英里開外徐徐開來的列車。

和他在一起的是代號為「退伍兵」和「雪茄」的兩個人。退伍兵是當地抵抗力量的領導人,雪茄是個鐵路工人。勞埃德帶來了炸藥。武器供給是英方對抵抗力量進行支援的主要任務。

三個人藏在長滿野花的草叢間。勞埃德覺得,晴朗的天氣帶女孩來這再合適不過了,黛西一定會喜歡的。

火車在不遠處出現了。雪茄一直凝視著愈行愈近的列車。他大約六十歲,個子瘦小,長著一張一看就煙癮很重的滿是皺紋的臉。當列車離隧道還有四分之一英里時,他失望地搖了搖頭。這不是他們要等的車。列車冒著黑煙從他們眼前經過,鑽入隧道。火車頭拖著幾節四個人坐的車廂,車廂裡都坐滿了人,平民和士兵都有。勞埃德的目標顯然不是這個。

退伍兵看了看錶。他皮膚很黑,留著大鬍子。勞埃德猜想,他的某個祖先有可能來自北非。退伍兵有點神經質。現在是白天,他們在人人都看得見的路堤上。在這兒待的時間越長,越有可能被人發現。「還有多久?」退伍兵擔心地問。

「再等等吧。」瘦小的鐵路工人說。

勞埃德用法語說:「想走你可以走,一切都準備好了。」

退伍兵沒有回答。他不想錯過這次行動。為了保持權威和尊嚴,他對勞埃德說:「我待在這兒。」

雪茄遙望著遠處,突然全身一緊,眼睛周圍的皮膚因為用力而起了皺。「應該是這列……」他語義不明地說。接著,他直起了身子。

勞埃德還沒看見列車,更不知道它是哪種車,但雪茄比他警覺。勞埃德覺得,這列車似乎比前一列快一點。當列車靠近的時候,他發現這列車非常長:約有二十四五節車廂。

「就是它了。」鐵路工人雪茄說。

勞埃德的脈搏加快了。如果雪茄判斷無誤的話,這應該是德軍派往諾曼底戰場的軍列,載有一千多名德軍——應該是多列運兵車的第一列。勞埃德的任務是不讓這列車和隨後的德軍軍列通過這個隧道。

接著他觀察到其他一些情況。一架飛機正在追蹤這列軍列。他看見這架飛機跟著軍列亦步亦趨,還在慢慢降低高度。

飛機是英國的。

勞埃德認出這是架霍克式對地攻擊機,一架單人駕駛的戰鬥機。霍克式對地攻擊機經常深入敵境,執行干擾敵方聯絡的危險任務。駕駛飛機的一定是個非常驍勇的悍將,勞埃德心想。

但攻擊機的出現攪亂了勞埃德的計劃。他不希望軍列在進入隧道前被毀。

「真該死。」他小聲罵了一句。

這時,攻擊機對列車車廂開火了。

退伍兵說:「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勞埃德用英語說:「鬼知道。」

這時,他清晰地看到火車上既掛著旅客車廂,也掛著運送家畜的車廂。不過家畜車廂裡載的也可能是德國兵。

在越過火車時,飛得越來越快的攻擊機不斷猛烈地向車廂發射炮彈。飛機上配備四門有炮彈帶的加農炮,「咔噠、咔噠」的炮彈聲蓋過了飛機的引擎聲和火車的隆隆聲。勞埃德不禁為火車上那些成為活靶子的德國兵惋惜起來,他們根本無處可逃。他不知道飛行員為什麼不發射火箭炮,雖然沒有一般的炮彈精準,但能給火車和汽車造成重創。也許已經在之前的交戰中用光了吧。

一些德國兵勇敢的把頭伸出窗外,用步槍和手槍向飛機射擊,但發射的子彈連飛機的邊都碰不著。

不過,勞埃德很快就發現德國兵在機車後面的平板車後面架起了一門輕型的高射炮。兩個炮手手忙腳亂地架起炮,填上炮彈。炮座微微偏移,炮口對準英國的對地攻擊機。

飛行員似乎沒有看見那門高射炮,他繼續沿著車廂的頂部朝前飛,發射的炮彈不斷撕裂車廂的頂棚,在車廂中炸開。

高射炮開火了,但沒能擊中英國戰鬥機。

勞埃德覺得自己很有可能認識這個戰鬥機飛行員。英國此時僅有五千名空軍飛行員,其中許多參加過黛西的聚會。他們中有赫伯特·聖約翰,赫伯特是個劍橋的高材生,幾周前他還和勞埃德一起回憶過兩人在劍橋的青蔥歲月。有丹尼斯·喬瑟,喬瑟出生於西印度群島,畢業於聖三一學院的他對英國淡而無味的飯食牢騷滿腹,每頓飯都有的土豆泥尤其令他苦不堪言。有布萊恩·曼特爾,曼特爾是他最後一次穿越比利牛斯山時帶著的澳大利亞飛行員,曼特爾非常勇敢,和勞埃德交情很好。

高射炮再次射擊,但還是沒有擊中。

飛行員不是沒看見高射炮,就是覺得高射炮不能對自己造成實質性的危害。他沒有躲避高射炮的打擊,而是冒險飛在運兵車頂上,繼續對車廂進行打擊。

列車快要開進隧道時,戰鬥機終於被高射炮擊中了。

飛機發動機燃起大火,接著噴出一股黑煙。這時,飛行員才把飛機駛離火車軌道,但已經太遲了。

火車進隧道了,車廂從勞埃德眼前疾馳而過。他看見每節車廂裡都有上百名德國士兵。

對地攻擊機朝勞埃德的方向掉了下來,一時間勞埃德還以為飛機要掉在他躺著的地方了。他平躺在地,愚蠢地把雙手抱在頭頂,覺得這樣就能保護自己似的。

攻擊機在他頭頂一百英尺的高度掙扎。

退伍兵按下了炸藥的按鈕。

隧道里傳出雷鳴般的爆炸聲,接著是車廂出軌相互碰撞發出的尖銳刺耳的聲音。

起先,滿載士兵的車廂繼續在往隧道里湧入。但很快,列車車廂就和前面的車廂相撞,被阻攔在隧道外面。最後兩節更是騰空而起,形成了一個倒轉的「v」字。車廂裡計程車兵發出痛苦的悲鳴聲。所有車廂都衝出了路軌,像散落的火柴一樣躺在隧道口兩側。鐵皮像紙張一樣皺著,碎玻璃雨點似的落在路堤上,掉在三個破壞者身上——退伍兵、雪茄和勞埃德很有可能被自己引發的爆炸害死。他們幾乎沒做任何交流,便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向遠處狂奔。

到達安全的距離以後,一切都結束了。隧道里湧出濃濃的黑煙:不大會有人會在如此激烈的碰撞和劇烈的爆炸後活命。

勞埃德的計劃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次不僅消滅了成百上千名軍人,還破壞了通往諾曼底的鐵路線。隧道里的列車殘骸需要好幾周才能清理乾淨,德軍向諾曼底增援變得愈加艱難了。

勞埃德感到一陣後怕。

他在西班牙目睹過戰爭造成的死亡和破壞,但從沒見過這麼多的死亡。而且是他一手造成的。

又是一聲強烈的碰撞聲,霍克式對地攻擊機墜落在地。戰鬥機在燃燒,但油箱並沒有爆炸,飛行員也許還活著。

他跑向戰鬥機,退伍兵和雪茄跟在後面。

戰鬥機側翻在地,一隻機翼折斷了,黑煙從戰鬥機的單引擎直往外冒。駕駛艙被煙所遮蔽,勞埃德無法看見飛行員的面容。

他踏上機翼,開啟了機罩卡鉤。雪茄開啟了另一側的機罩卡鉤。兩人齊心協力將駕駛艙的艙頂掀了開來。

飛行員不省人事。他戴著頭罩和護目鏡,臉上戴著氧氣面罩。勞埃德分辨不出這是不是自己認識的人。

他不知道氧氣罐在何處,也不知道它是否已經被點燃了。

退伍兵和他有同樣的想法。「我們必須在飛機爆炸前把他弄出來。」他說。

勞埃德把手伸進駕駛艙,解開了飛行員系的隔離帶。他把雙手放在飛行員的胳膊底下,往外拉。飛行員的四肢都不能動了,但勞埃德不知道他傷在哪兒,他連對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勞埃德把飛行員拉出駕駛艙,扛在肩上,送到離燃燒的飛機很遠的地方,仰面放在地上。

勞埃德聽到一種介於「嘶嘶」和「咚咚」之間的聲音。他回過頭,看見整架飛機燒起來了。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移掉了飛行員戴的護目鏡和氧氣面罩,看見了一張非常熟悉的臉龐。

飛行員是博伊·菲茨赫伯特。

博伊還有呼吸。

勞埃德擦去博伊鼻子和嘴邊的血。

博伊睜開眼。起先,他神情木然,似乎什麼都不知道。但很快他就認出了勞埃德:「怎麼會是你!」

「我們炸掉了火車。」勞埃德說。

除了眼睛和嘴,博伊似乎什麼都動不了。「這個世界真是太小了。」他說。

「誰說不是呢!」

雪茄問:「他是誰?」

勞埃德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是我弟弟。」

「老天!」

博伊閉上了眼睛。

勞埃德對退伍兵說:「必須找個醫生來。」

退伍兵搖了搖頭。「我們必須先離開這兒,德國很快就會派人過來調查列車出軌的原因。」

勞埃德知道他說得對。「我們必須帶他一起走。」

博伊睜開眼睛,說:「威廉姆斯。」

「博伊,怎麼了?」

博伊的嘴角露出微笑,說:「你可以和那個婊子結婚了。」

他死了。

聽說博伊犧牲的訊息以後,黛西難過地哭了。博伊是個無賴,對黛西很不好,但她曾經愛過他,在性愛方面,他教了她很多。對他的犧牲,黛西非常難過。

博伊的弟弟安迪成了子爵,將繼承伯爵爵位。安迪的妻子梅爾成了子爵夫人。根據貴族的傳統,黛西現在是阿伯羅溫子爵的遺孀——如果嫁給勞埃德,她就會失去這個名頭,改叫威廉姆斯夫人了。

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從現在開始更是如此。這個夏天,迅速結束這場戰爭的希望破滅了。7月20日,德國軍官謀殺希特勒的企圖被粉碎。德軍在東線全線撤退。八月,盟軍佔領了巴黎,但希特勒執意要戰鬥到魚死網破。黛西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到勞埃德,更別提嫁給他了。

九月,一個星期三的晚上,在阿爾德蓋特區的威廉姆斯家,她見到了興高采烈的艾瑟爾·萊克維茲。「好訊息!」黛西一走進廚房,艾瑟爾就對她說,「勞埃德被選為霍克斯頓選區下一任議員的候選人了。」

勞埃德的妹妹米莉正帶著兩個孩子萊尼和帕米坐在廚房裡。「真是太好了,」她說,「總有一天,他會成為首相的。」

「是的。」黛西重重地坐了下來。

「看得出來,你不太高興。」艾瑟爾說,「就像我的朋友米爾德里德說的那樣,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黛西,你究竟怎麼了?」

「我在想,和我結婚的話,一定會對他不利的。」因為愛,黛西才如此傷心。她怎麼能阻斷他的前程呢?但她又怎能放棄他呢?每當想到這些問題,她的心愈發沉重,生活的希望似乎也變得渺茫了。

「因為你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嗎?」艾瑟爾問。

「不僅僅是這個。博伊死前曾經告訴我,勞埃德絕對不會找一個前納粹做老婆。」她看著即便傷人也總是說實話的艾瑟爾說,「他沒說錯,對嗎?」

「只說對了一部分。」艾瑟爾說。她把水壺放在爐子上,然後坐在黛西對面,「我不會說,這完全沒有關係。但我覺得,你不該氣餒。」

你和我完全一樣,黛西心想,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他愛上我並不奇怪——我和艾瑟爾年輕時完全一樣。

米莉說:「沒關係,愛能戰勝一切。」這時,她發現四歲的萊尼正在用木頭兵擊打兩歲的帕米。「別打你妹妹!」她朝兒子大聲嚷。接著她回過頭對黛西說:「我哥哥把心都交給了你。告訴你,我覺得他不會再愛上別人了。」

「我知道,」米莉的話讓黛西直想哭,「但他有改變世界的宏偉抱負,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擋著他的道了。」

艾瑟爾把哭泣的帕米抱在膝蓋上,帕米很快就不哭了。她對黛西說,「準備面對質疑和敵意,但不要躲避,更別隱瞞你的過去。」

「我該怎麼跟其他人說?」

「你就說你像成千上萬普通民眾一樣,被法西斯主義矇蔽了。但你在大轟炸期間駕駛過救護車,希望已經藉此償還了舊債。和勞埃德好好商量一下,看看這話該怎麼說。自信點兒,拿出你的魅力,別讓這件事把你擊垮。」

「這會有用嗎?」

艾瑟爾猶豫了。「我不知道,」她頓了頓,「我真的不知道,但你必須試一試。」

「如果為了我而放棄理想,那真是太可怕了。這件事會讓我們結不成婚的。」

黛西希望艾瑟爾能否認這種可能性,但她只是重複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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