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1944年,華盛頓

在華盛頓的父母家裡,伍迪站在臥室的鏡子前。他穿著美軍第五百一十傘兵團的少尉制服。

制服是請華盛頓知名裁縫定製的,但穿在他身上並不好看。卡其布使他形容消瘦,大衣上的軍徽和肩章使制服看上去非常不整潔。

他完全可以不服兵役,但他決定參軍。他也盤算過繼續幫助父親,格斯正在為羅斯福總統計劃避免更多戰爭的世界新秩序。他們似乎在莫斯科贏了一城,但斯大林很善變,似乎正在製造新的麻煩。前年,十二月的德黑蘭峰會上,蘇聯領導人又拿出世界議會這個不倫不類的舊方案,羅斯福必須勸他放棄這個念頭。聯合國組織的成立顯然需要付出更多不懈的努力。

但格斯完全不用伍迪的幫忙。伍迪對眼看著別人參戰越來越不安,他不能在家裡坐享其成。

他覺得自己看上去很不錯,於是到客廳展示給母親看。

羅莎正在接待一個穿著海軍白色制服的年輕人。過了一會兒,伍迪才認出這個滿臉青春痘的青年是埃迪·帕裡。埃迪在沙發上和羅莎坐在一起,拿著根手杖,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伸手和伍迪握手。

羅莎表情悲慼,她說:「埃迪正在跟我說查剋死那天的情況。」

埃迪坐回到沙發上,伍迪坐在他的對面。「我也想聽聽。」伍迪說。

「很快就能說完,」埃迪說,「我們剛在布干維爾島登陸,一個藏在沼澤地裡的機槍手便開火了。我們跑向樹林尋求掩護,但我的膝蓋中了幾顆子彈。查克本應該跑到樹下面去的。戰場上的法則是——傷員留在原地讓醫務兵處理。查克違背了這條原則。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幫我。」

埃迪停下來不說話了。沙發旁邊的小茶几上有杯咖啡,他拿起來喝了一口。

「他把我撐了起來,」埃迪說,「真是夠傻的,把自己變成了活靶子。但我想他多半是要把我送上登陸艇。船舷很高,而且是鐵製的。如果能順利爬上登陸艇的話,我們就安全了,而且我還能在登陸艇上得到及時的醫治。但他沒能回到登陸艇。他剛一站直,身體就被一連串子彈擊中了——腿部、背部和頭部都中了彈。我想,他在倒地前應該就已經死了。事實上,我抬頭再看他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沒有了生氣。」

伍迪看見母親正在竭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感情。他覺得母親一旦哭了,自己一定也會跟著一起哭。

「我和他的屍體在海灘上躺了一個多小時,」埃迪說,「我一直握著他的手。之後醫務兵拿了副擔架來抬我。我不想跟他們走,我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說著,他低下頭,雙手掩面,「我這麼愛他,他卻走了。」埃迪說。

羅莎抱住埃迪寬闊的肩膀,擁抱了他。埃迪把頭靠在羅莎胸前,孩子般地哭泣著。羅莎撫摸著埃迪的頭髮,「好了,沒事了,」她說,「好了,沒事了。」

伍迪意識到母親應該知道查克和埃迪的伴侶關係。

過了一陣,埃迪慢慢恢復過來。他看著伍迪說:「你應該知道這種感覺。」

他是說喬安妮的死。「是的,我知道,」伍迪說,「這是世上最糟糕的感覺——但留下的傷害每天都在減少。」

「希望如此。」

「你仍然在夏威夷嗎?」

「是的,我和查克在對敵情報中心工作,曾經。」說到這兒,埃迪又哽咽了,「查克覺得我們應該體驗一下我們畫的地圖在行動中所起到的作用。這就是我們和海軍陸戰隊一起上布干維爾島的原因。」

「你們一定完成得非常好,」伍迪說,「我們似乎在太平洋戰場上擊敗了日本人。」

「一步步把他們逼退了。」說著,埃迪看了看伍迪的制服,「你這是要駐紮到哪啊?」

「我一直在佐治亞州的本寧堡做傘兵的培訓工作,」伍迪說,「現在我就要去倫敦了,我明天走。」

伍迪注意到母親正在看他。羅莎似乎突然變老了,臉一下子顯得非常消瘦。她的五十歲生日已經無聲無息地過去了。伍迪猜想,談論查克的死訊時,又讓她看到他穿著軍服,母親一定非常不好受。

埃迪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聽人說我們今年要進入法國,打擊那裡的德國佔領軍。」他說。

「我想,這就是傘兵訓練提速的原因。」伍迪說。

「你應該到戰場上親自去看一看。」

羅莎低聲哭泣著。

伍迪說:「我希望能像查克一樣勇敢。」

埃迪說:「希望你永遠沒有面對敵人槍口的那一天。」

格雷格·別斯科夫帶著濃眉大眼的瑪格麗特·科德里,參加下午場交響音樂會。瑪格麗特擁有愛接吻的性感大嘴,但格雷格還懷揣著別的事情。

他在跟蹤巴尼·麥克休。

跟蹤麥克休的還有聯邦調查局探員比爾·比克斯。

巴尼·麥克休是個傑出的物理學學者。他正離開美軍在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摩斯的秘密實驗室在外休假,帶著英國妻子在華盛頓旅遊。

聯邦調查局事先就得知麥克休要來看下午場的音樂會,比克斯特工設法為格雷格弄了兩張票,座位就在麥克休夫婦後面,只隔著幾排。對秘密接頭來說,可以允許數百人自由出入的音樂廳再合適不過了,格雷格很想知道麥克休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很可惜,他們曾經見過面。在芝加哥原子核反應堆測試的那天,格雷格和麥克休說過話。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了,但麥克休或許還記得格雷格的相貌。因此,格雷格必須確保不被麥克休看見。

格雷格和瑪格麗特到的時候,麥克休夫婦的座位還是空著的。座位兩邊坐著的都是相貌平常的普通人。左邊是穿著灰條紋西裝的中年男子和他的胖太太,右邊坐著兩個年紀很大的女人。格雷格希望麥克休趕快出現。如果他是間諜的話,格雷格希望能快點拿到證據。

音樂會將演奏柴可夫斯基的《第一交響曲》。「看來你喜歡古典音樂。」演奏者開始調音時,瑪格麗特打趣地說。她一點都不知道被帶到這的真正原因。她知道格雷格正在進行秘密進行的武器研發,但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她對原子彈的事情毫不知情。「我還以為你只聽爵士樂呢!」

「我喜歡俄國作曲家——他們的曲子真是出神入化。」格雷格說,「我想,這種愛是滲透在我血液裡的。」

「我是聽交響樂長大的,爸爸常在午餐會時請來一支小型交響樂團。」瑪格麗特非常富有,當她炫耀的時候,格雷格經常覺得自己像個乞丐。但格雷格還沒見過瑪格麗特的父母。他擔心他們會阻止她和好萊塢最有名的好色之徒的私生子交往。「你在看什麼?」瑪格麗特問他。

「沒看什麼。」這時,麥克休夫婦到了,「你用的是什麼牌子的香水?」

「雷諾香水。」

「真好聞。」

麥克休夫婦看上去很開心,和常見的來華盛頓度假的年輕夫婦沒什麼兩樣。格雷格心想,他們也許是因為在酒店房間裡做愛才會晚到的吧。

巴尼·麥克休坐在穿灰條紋西裝的中年男人旁邊——從材質的僵硬程度來看,這應該是套廉價的西裝。中年男子沒有看剛在他身邊坐下的麥克休。趁還沒有開始演奏,麥克休夫婦開始做起了填字遊戲,他們親密地把頭靠在一起,看著巴尼手裡拿的報紙。沒幾分鐘以後,指揮踏上了舞臺。

開始曲是聖桑的一首曲子。戰爭開始以後,美國舉行的音樂會就不再演奏德國和匈牙利作曲家的曲目了。常去聽音樂會的人會發現樂隊演奏一些替代的曲目。西貝流士這類音樂家重新又流行起來。

麥克休很可能是個共產黨人。格雷格是從羅伯特·奧本海默那裡聽說這件事的。奧本海默是來自加利福尼亞大學的頂尖理論物理學家,他是洛斯阿拉摩斯秘密實驗室主任,同時也是整個「曼哈頓計劃」的帶頭人。奧本海默有強烈的共產主義情結,但他一直說自己沒有加入過共產黨。

比克斯特工曾經不解地問過格雷格:「軍方為什麼要招募這麼多左派分子?難道不能讓美國年輕的保守派科學家去沙漠裡去做科學探索嗎?」

「沒有那麼多,」格雷格告訴他,「如果有的話,我們會招募他們的。」

相對於熱愛自己的國家,共黨分子有時會更忠於他們的信仰。他們也許會覺得把原子能開發的秘密與蘇聯人分享是理所當然的。這和把情報傳遞給敵人完全不是一回事。蘇聯是美國對抗納粹的盟友——美蘇兩國的戰鬥投入事實上大於其他國家的總和。但這種思想是極其危險的。傳遞給莫斯科的情報很可能會洩露給柏林方面。再說,停戰以後,沒人會以為美國和蘇聯還會是朋友。

聯邦調查局認為奧本海默是個安全隱患,一直在勸說格雷格的上司格羅夫斯將軍,將他解僱。但奧本海默將軍是當代原子能領域最傑出的科學家。將軍力排眾議,堅持把奧本海默留了下來。

為了表明自己的忠誠,奧本海默點出麥克休這個潛在的共產黨人,這也是格雷格跟蹤麥克休的原因。

聯邦調查局對此表示懷疑。「別被奧本海默耍得團團轉。」比克斯有一次這樣說過。

格雷格對比克斯說:「我不相信,我認識他一年了。」

「和他的妻子、兄弟夫婦一樣,奧本海默是個該死的共產黨人。」

「他每天工作十九小時就是為了讓美國士兵用上更好的武器——這算是哪門子叛國者啊?」

格雷格希望證明麥克休是個間諜。這樣不僅能夠消除奧本海默的懷疑,加固格羅夫斯將軍的可信度,還能提升格雷格本人的地位。

音樂會的前半部分,格雷格一直把視線鎖定在麥克休身上。麥克休沒有看坐在兩邊的人,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音樂之中,只是偶爾把目光從舞臺挪開,滿懷愛意地看上柔弱的英國妻子一眼。奧本海默對麥克休的判斷錯了嗎?或者說這樣做真是為了把嫌疑從自己身上引開?

格雷格知道,比克斯也在監視著麥克休夫婦。比克斯特工在音樂廳二樓的前排座位上。也許他看到了什麼情況。

幕間休息的時候,格雷格跟在麥克休後面走出音樂廳,排在他後面取咖啡。中年夫婦和兩個年輕的夫婦都沒有出現在格雷格的視線之中。

格雷格非常挫敗。他不知該如何去想。他的懷疑錯了嗎?麥克休夫婦來這只是為了看場音樂會嗎?

和瑪格麗特回到座位以後,比爾·比克斯來到他身旁。比克斯年過三十,略微有些胖,頭髮差不多掉光了。他穿著一件腋下有汗漬的淡灰色西服。他輕聲對格雷格說:「你是對的。」

「你怎麼知道?」

「注意到坐在他身邊的那傢伙了嗎?」

「穿著灰色條紋西服的那個嗎?」

「是的。他是尼古萊·葉科夫,蘇聯大使館的文化專員。」

格雷格嘆道:「天哪!」

瑪格麗特轉過身:「你說什麼?」

「沒什麼。」格雷格答道。

比克斯走開了。

「你心裡有別的什麼事,」他們坐下時瑪格麗特說,「聖桑的曲子你一個音節都沒聽進去。」

「只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不是另一個女人我就原諒你。」

「當然不是。」

後半部分開始以後,格雷格緊張起來。他沒發現麥克休和葉科夫之間有什麼交流。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傳遞東西——沒有檔案,沒有信封,更沒有膠捲。

交響樂結束了,指揮放下指揮棒,觀眾們開始從音樂廳魚貫而出。格雷格的抓間諜之旅眼看就要以失敗而告終。

到了大廳後,瑪格麗特去了女廁所。格雷格在外等待的時候,比克斯走到他身旁。

「沒有任何發現。」格雷格說。

「我也是一樣。」

「也許麥克休坐在葉科夫身邊只是個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

「也許他們遇到了什麼阻礙,比如暗號沒對上。」

比克斯搖了搖頭。「他們一定傳遞了什麼東西,只是我們沒看到而已。」

麥克休夫人也去了女廁所。和格雷格一樣,麥克休也等在大廳裡。格雷格從一根石柱後面審視著麥克休。他沒帶公文包,沒有穿可以隱藏小包或檔案的雨衣。但格雷格總覺得他身上有什麼不對勁。到底是哪裡呢?

格雷格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那張報紙沒了。」他說。

「什麼報紙?」

「巴尼進音樂廳的時候帶了張報紙。等待演出開始的時候夫婦倆一直在玩填字遊戲。現在那張報紙卻沒了!」

「不是扔掉了——就是給了葉科夫,裡面還藏了什麼東西。」

「葉科夫和妻子已經離開了。」

「他們也許還在音樂廳外面。」

比克斯和格雷格朝門口跑了過去。

比克斯推開湧向出口的觀眾朝前走,格雷格緊跟在他身後。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以後,兩人急切地朝馬路兩邊看。格雷格沒有看見葉科夫,但比克斯的眼睛比較尖,「在馬路對面。」比克斯大喊。

葉科夫和肥胖的妻子站在馬路邊,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正慢慢朝他們駛來。

葉科夫手拿著一份摺疊的報紙。

格雷格和比克斯跑過馬路。

豪華轎車停下了。

和比克斯相比,格雷格跑得更快,他首先衝到了街對面。

葉科夫沒有看見他們。他不緊不慢地開啟車門,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先讓妻子上車。

格雷格撞向葉科夫,和葉科夫一起倒在地上。葉科夫夫人發出一聲驚叫。

格雷格跌跌撞撞站了起來。司機下了車,繞過車身走到人行道一側。這時比克斯對他大喊:「我是聯邦調查局的!」一邊說一邊亮出了自己的徽章。

葉科夫把報紙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撿,但格雷格比他更快一步。他拿起報紙,後退一步,然後把摺疊的報紙開啟。

報紙裡面夾著一疊紙,最上面一張是份圖表。格雷格馬上認出了這份圖表。圖示顯示的是鈽炸彈的內爆機制。「上帝啊,」格雷格驚歎一聲,「這是最新的研究成果。」

葉科夫跳上車,關上車門,把車門從裡面鎖上了。

司機回到車上,開著車揚長而去。

星期六晚上,黛西在皮卡迪利區的公寓高朋滿座。一定有一百多人吧,她琢磨著,心裡充滿了快慰。

她成了美國紅十字會駐倫敦人員的社交領袖。每週六,她都會給美國軍人辦個聚會,同時邀請些聖巴特醫院的護士加入。他們暢飲著黛西取之不盡的威士忌和琴酒,隨著留聲機裡格倫·米勒的舞曲翩翩起舞。黛西知道,這可能是軍人們的最後一場舞會,因此她盡全力讓他們開心——除了接吻,她全都願意。但其他護士和軍人接吻,她就管不了了。

黛西從不在自己舉辦的聚會上喝酒。她有太多問題要想了。情侶們總是把自己反鎖在廁所隔間裡,有時他們會被尿憋不住的傢伙從隔間裡拖出來。如果某個重要的將軍喝醉酒,黛西還要想法把他安全送回家。聚會上的冰塊經常不夠用——她老是無法向手下的英國辦事員解釋清楚,一場社交聚會究竟需要多少冰塊。

在和博伊·菲茨赫伯特分手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只能和萊克維茲家的人來往。勞埃德的媽媽艾瑟爾從不對她妄加評論。儘管艾瑟爾現在贏得了廣泛的尊敬,但她以前也犯過錯,更能理解黛西的苦衷。每週三晚上,黛西仍然會去阿爾德蓋特區艾瑟爾的家,和勞埃德的家人圍坐在收音機前喝可可。對黛西來說,這是每個星期裡最美好的夜晚。

她已經被社交界拋棄了兩次,一次在布法羅,一次在倫敦。她灰心地覺得,這也許就是她的錯。也許黛西確實和那些謹小慎微的貴族不同,無法遵守他們那些嚴苛的律例。想融入上流社會的念頭簡直是太傻了。

問題在於,她非常喜歡這些形形色色的聚會、野餐會、體育比賽以及其他人們盛裝打扮的各種聚會。

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經不需要王族或貴族的頭銜了,她有了自己的社交團體,這比貴族的社交圈有趣得多。一些在她離開博伊之後不和她交往的人強烈暗示,很願意參加她在週六晚上舉辦的聚會。很多客人在吃過梅菲爾街禮儀繁瑣的晚餐後,都會來黛西這裡徹底放鬆一下。

今晚的聚會最為盛大,因為勞埃德放假回家了。

勞埃德公開地住在黛西的公寓裡。她不知道人們會怎麼想:她在貴族社交界的名聲已經被毀了,不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害了。其實,倉促的戰地愛情也不只是她和勞埃德這一對,許多人都有他們這樣的經歷。王侯貴族的幫傭們可能對這種事很刻板,但黛西的僱員都很崇拜她,因此她完全不用假裝和勞埃德分用兩間臥室。

黛西喜歡和勞埃德一起睡覺。勞埃德的技巧沒有博伊那麼純熟,但他用強烈的感情投入彌補了這一點——他也渴望著能做得更好。每天晚上,黛西和勞埃德都要在雙人床上展開一場探索之旅。

看著客人們喝酒吸菸,談笑打鬧,勞埃德笑著對黛西說:「開心嗎?」

「還好吧。」黛西回答。

「還好是什麼意思?」

黛西嘆了口氣。「勞埃德,我想有孩子。我不介意我們沒結婚。唉,算了,其實我挺介意的,但我還是想要個孩子。」

勞埃德的臉黑了下來。「你很清楚,我不想要個私生子,我當私生子已經當夠了。」

「是的,你向我解釋過了,但萬一你死了,我還想留有你的一部分。」

「我會盡全力活下來的。」

「我知道。」但如果勞埃德像她猜測的那樣在佔領地做間諜的話,他很有可能像在英國的德國間諜那樣被處死。如果勞埃德死了,黛西就什麼都沒有了。「我知道,上百萬婦女都面臨這個局面,但我無法面對沒有你的生活,我想我會死的。」

「如果能讓博伊和你離婚,我們就能有孩子了。」

「算了,聚會的時候不適合討論這個。」黛西把目光投向客廳另一邊,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真想不到,伍迪·杜瓦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伍迪穿著少尉的制服。黛西走過去,向他致以問候。相隔九年的重逢,使她產生了恍若隔世之感——不過,他的樣子沒有太大改變,只是老成了一點。

「這裡已經有上千個美國士兵了,」兩人隨著《賓夕法尼亞6-5000》的曲子跳起了狐步舞,「我們一定在準備攻入法國,對吧?」

「軍方上層不會把機密告訴我們這些吃苦打仗的,」伍迪說,「但和你一樣,我也覺得如果不是那個理由,我不會被派到這的。我們不能讓蘇軍獨自和德國人抗衡。」

「你覺得會什麼時候開戰?」

「進攻通常在夏天開始。大家都覺得不是五月下旬就是六月上旬。」

「那就快了!」

「但沒人知道在哪兒發起攻勢。」

「在英吉利海峽,從多佛爾到加來的距離最近。」黛西說。

「因此德軍把防守力量都放在了加來。也許我們會讓德國人大吃一驚——比如說在馬賽附近的法國南部登陸。」

「也許這場戰爭就如此結束了。」

「沒那麼簡單。一旦建立了橋頭堡,我們還需要佔領整個法國,然後還有德國。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天啊,太糟糕了。」伍迪似乎需要振奮起精神。黛西知道只有女孩能起到這個作用。伊莎貝爾·赫爾南德茲是羅德獎學金獲得者,目前正在牛津大學聖希爾達學院攻讀歷史,伊莎貝爾非常漂亮,但因為太聰明,男孩子常把她稱為「敵視男性者」。但伍迪不會介意伊莎貝爾聰不聰明。「伍迪,這是我朋友貝拉,她來自舊金山。貝拉,這是布法羅的伍迪·杜瓦。」

伍迪和貝拉握了握手。貝拉個子很高,有著一頭黑髮,以及和喬安妮·羅赫那樣的橄欖色皮膚。伍迪對她笑了笑,說:「你怎麼來倫敦了?」黛西走開了,把他們兩個單獨留下了。

臨近午夜,她讓僕人們端上了晚飯。除了美國運來的漢堡和雞蛋,黛西還弄了些黃油三明治。人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邊吃邊聊,有點像看戲時的中場休息。她看見伍迪·杜瓦仍然和伊莎貝爾·赫爾南德茲在一起,似乎在深入地交談著。確保所有人都沒被晾在一邊以後,黛西走到角落裡,和勞埃德坐在一起。

「如果還能活下來的話,我已經決定好戰後要做些什麼了,」他說,「當然,是除了和你結婚以外的事情。」

「做些什麼呢?」

「我想試著去競選議員。」

黛西聽了非常激動。「勞埃德,簡直太棒了。」她摟住勞埃德的脖子,動情地親吻他。

「離慶祝還早呢。我已經把名字登記在了與母親選區相鄰的霍克斯頓選區。但選區的工黨也許不會推舉我。即便推舉我,也有失敗的可能。霍克斯頓選區目前的自由派議員非常強。」

「我想幫你,」黛西說,「我想成為你的得力助手。我會幫你寫演講詞——我很擅長寫這個。」

「很高興你能幫我。」

「那就說定了。」

年紀大的客人們陸續離開了聚會,但音樂在繼續,其他客人們仍然在盡情地喝著酒。聚會變得越來越熱鬧了。伍迪正在和貝拉跳著一曲慢舞:黛西覺得,這應該是喬安妮死後,伍迪第一次戀愛。

夜愈深情愈濃,人們紛紛消失在兩個臥室裡。他們沒法鎖門——黛西把鑰匙拿掉了——因此常有幾對男女共處一室的情況,但沒人介意這點。黛西曾經在放被子的櫥櫃發現過在彼此胳膊上熟睡的男女。

午夜一點,她丈夫來了。

她沒有邀請博伊,但博伊帶了幾個美國飛行員,黛西只好裝作不在乎地放他進來了。博伊稍稍帶著點醉意,他和幾個護士跳了舞,然後禮貌地請她跳舞。

博伊是僅僅喝醉了,還是對她的態度軟化了呢?如果是後者的話,他會重新考慮離婚的事嗎?

她接受了博伊的邀請,和他跳起了吉特巴。大多數客人不知道他們是夫妻,但知道的都非常驚訝。

「報紙上說,你又買了匹賽馬。」黛西找了個話題。

「那匹賽馬叫‘幸運萊迪’,」他說,「我花了八千基尼——破紀錄的價格。」

「希望它值這個價。」黛西也很喜歡賽馬,她原以為她能和博伊一起買賽馬,一起訓練賽馬,博伊卻不想和妻子共同享受賽馬的樂趣。這也是這段婚姻中一個讓她頗為沮喪的地方。

博伊看出了她的心思:「我讓你失望了,是嗎?」

「是的。」

「但你也讓我失望了。」

黛西從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想了一會兒,她問:「對你的不忠,我沒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是的。」博伊喝醉了,不介意說出事實。

黛西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你覺得,我們還要相互懲罰多久?」

「懲罰?」博伊問,「誰懲罰誰了?」

「沒離婚就是相互懲罰。我們應該像成年人一樣,心平氣和地辦理離婚手續。」

「也許你是對的,」博伊說,「但現在是盡情歡樂的時光,我們別談什麼離婚不離婚的。」

黛西看見希望了。「回頭我去找你吧?」她說,「找一個兩個人都清醒的時候。」

他猶豫了一下:「好吧。」

黛西決定乘勝追擊。「明天怎麼樣?」

「好吧。」

「做完禮拜以後,我會去找你。時間就定在中午十二點?」

「行吧。」博伊說。

伍迪送貝拉回南肯辛頓貝拉朋友的公寓。經過海德公園的時候,貝拉親吻了伍迪。

喬安妮死後,伍迪還沒接過吻。起先他愣住了。他很喜歡貝拉——除了喬安妮,她是他遇見的最聰明的姑娘。兩人慢舞時,貝拉緊貼著他,那時他便知道,如果他吻貝拉的話,她絕對不會拒絕。但他一直沒有那樣做,他還在想著喬安妮。

貝拉卻採取了主動。

她張開嘴,讓伍迪品嚐她的舌頭,這卻讓他想起了喬安妮,她也曾這樣和他接吻。喬安妮不過去世了兩年半。

他想禮貌地拒絕,但身體的感覺佔據了上風。他完全被慾望吞沒了,忘情地吻著貝拉。

貝拉積極地回應著他的熱情。她抓住他的雙手,把它們放在她兩隻又大又軟的乳房上。伍迪無助地呻吟著。

周圍漆黑一片,伍迪什麼都看不見,但從旁邊樹叢裡窸窸窣窣的聲音判斷,不少青年男女也正在做著和他們相同的事情。

貝拉把身體完全靠在伍迪身上,他知道她感覺得到他的勃起。他非常興奮,覺得自己任何一刻都可能達到高潮。貝拉看上去和他一樣瘋狂。他感覺到貝拉正用手指忙亂地解開他褲子上的紐扣,一雙冰涼的小手緊握在他滾燙的陽具上。她把它從褲襠裡掏出來,接著跪了下來,貝拉的動作讓伍迪又驚又喜。當她的嘴唇含住它時,伍迪完全失去了控制,射進了貝拉的嘴裡。她品嚐著,表情愉悅。

高潮過後,貝拉繼續親吻著伍迪的下體,直到它完全軟化才放開。她溫柔地替伍迪扣好紐扣,然後不捨地站了起來。

「太刺激了,」貝拉小聲說,「謝謝你。」

他原本打算感謝貝拉的,但他沒有說話,而是抱住了她,把她拉向自己。伍迪心中充滿了對她的感謝,禁不住流淚了。這時,伍迪才意識到,今晚他是多麼需要女人的撫慰啊!他精神振奮,似乎從某種陰影中擺脫了。「我無法向你傾訴……」他希望向貝拉解釋,但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言語。

「那就不必說了,」貝拉說,「我知道,我能感覺得到。」

貝拉把一根手指按在伍迪的嘴唇上,不讓他說話。「去吧,贏下這場戰爭。」她說。

說完,她走進了公寓。

星期天,黛西參加了最近不常去的禮拜。她沒有去會眾冷落她的西區教堂,而是乘地鐵到阿爾德蓋特,參加骷髏地福音堂的禮拜。兩邊的教義有很大的不同,但黛西卻一點兒也不介意。東區教堂的讚美詩更動聽一些。

她和勞埃德是分開去那兒的。阿爾德蓋特教區的會眾知道她是誰,他們寧可讓一個體面的惡棍坐在其中一張廉價的座椅上,也不能容忍黛西牽著情郎的手,在教堂裡走來走去。艾瑟爾的弟弟比利說:「耶穌沒有譴責偷錢,卻告訴她別再犯了。」

禮拜時,她想到了博伊。昨天晚上的妥協是深思熟慮的結果,還是一時喝醉的妄語呢?博伊離開時,甚至和勞埃德握了手,這代表他原諒勞埃德了嗎?但她告誡自己,別抱太大的希望。博伊是她遇到的最自私的人——比他父親菲茨,以及黛西的弟弟格雷格,更自私。

做完禮拜,黛西通常會去艾瑟爾家吃午飯。但這天,她讓勞埃德和家人們先回去,自己一個人匆匆離開了教堂。

她回到西區,敲響了丈夫在梅菲爾街的家門。管家把她帶進了起居室。

博伊一進門就衝她大嚷:「這是什麼鬼玩意?」他把一張報紙扔在黛西面前的地上。

黛西經常看見博伊怒氣衝衝的樣子,但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在一次博伊出手要打她,黛西拿起一隻沉重的燭臺說要揍他一頓以後,博伊再也不敢拿她怎麼樣了。

雖然完全不害怕,但黛西很是失望。昨天晚上他的情緒還這麼好,但一晚上過後,情勢卻完全變了。但也許他還肯聽解釋。

「什麼讓你這麼不高興?」黛西平靜地問。

「看這張該死的報紙!」

黛西彎下腰,把報紙撿了起來。這是當天的《星期日鏡報》,是一份銷量極大的左翼報紙。首頁刊登了博伊新買的賽馬「幸運萊迪」的照片,配發的標題是:

幸運萊迪

相當於二十八個在礦難中死去的礦工

昨天的報紙刊出了博伊以創紀錄的價格買進賽馬的訊息,但今天的《鏡報》發表了義正詞嚴的評論。評論指出,博伊買下賽馬的價格,相當於死難礦工的遺孀們拿到的撫卹金的二十八倍。

菲茨赫伯特家族的財富正來自礦井開採。

博伊說:「爸爸很生氣,他想在戰後當上外交部長,這篇社論很可能斷送掉他的前途。」

黛西惱怒地說:「博伊,你得向我解釋,為什麼這是我的錯?」

「看看是誰寫了這篇該死的社論?」

黛西看了看。

作者:比利·威廉姆斯

阿伯羅溫地方議會議員

博伊說:「你男友的舅舅寫的。」

「你難道認為他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會徵求我的意見嗎?」

他揮了揮手指,「不知為何,威廉姆斯家憎恨我們。」

「他們覺得在礦工接受不平等交易的同時你們卻大肆花錢是不公平的。你應該很清楚,勞資雙方的矛盾是一直存在的。」

「你花的也是繼承來的錢,」他說,「昨天晚上,你在皮卡迪利區的公寓也沒多少戰時緊縮的跡象。」

「你說的沒錯,」她說,「但我把錢用在了即將出徵打仗的戰士身上,你卻花在了一匹賽馬身上。」

「這是我的錢!」

「這些錢卻來自礦井。」

「你和威廉姆斯家的渾蛋鬼混了這麼長時間,早就和那些布林什維克合穿一條褲子了。」

「這是我們分手的另一個原因。博伊,你真想和我保持婚姻關係嗎?你完全能找到合適的人。至少一半倫敦女孩都想成為阿伯羅溫子爵夫人。」

「我才不會為該死的威廉姆斯家做任何事呢。另外,我聽說你的男朋友想成為議會的議員。」

「他會成為一位偉大的議員。」

「有你拖後腿,他才當不上議員呢!他是個社會主義者,你是個前納粹。」

「我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我知道會有點問題——」

「有點問題?這是個不可逾越的障礙。等著看報上的訊息吧,你會和我一樣被釘在恥辱的十字架上。」

「你大概會把這件事告訴《星期日郵報》吧。」

「用不著——他的對手會這樣做的。記住我的話,只要有你在,勞埃德·威廉姆斯一輩子當不了議員。」

六月的前五天,伍迪·杜瓦和手下的傘兵排以及其他一千個左右的軍人被隔離在倫敦西北部某處的一個機場。機場的一個機庫被改造成宿舍,長長地排列著幾百張小床。待命期間,戰士們可以看電影,聽爵士樂唱片。

他們的目標是諾曼底。通過精心制定的偽裝計劃,盟軍使德國最高統帥部相信,他們的登陸地點在諾曼底東北二百英里的加來。如果德國人被成功愚弄,發動攻勢的盟軍在最初幾個小時內不會遇到太大的抵抗。

盟軍的傘兵將在半夜第一批降落在諾曼底。緊跟而來的是分乘五千艘船隻抵達的十三萬主力部隊,他們將於黎明時分在諾曼底海岸登陸。那時,傘兵應該已經摧毀了陸上的據點,控制住了關鍵的交通樞紐。

伍迪的排必須在黎明前佔領離海岸線十英里伊格里斯鎮上的一座跨河大橋。控制住大橋以後,他們的任務是:阻擋住希望通過大橋對海岸進行增援的德軍,等待主力前來匯合。他們要付出一切代價,挫敗德軍炸橋的企圖。

等待開戰的時候,艾斯·韋伯一直在和牌友玩牌,贏了一千美元以後,又把這些錢全都輸光了。列夫蒂·卡梅隆反反覆覆地給傘兵常用的m1摺疊槍托半自動卡賓槍清洗和加油。羅尼·卡列根和託尼·巴諾尼亞互不喜歡,卻每天一起去做彌撒。彼得·施奈德天天磨那把他從倫敦買來的剃刀,最後終於可以用這把刀刮鬍子了。帕特里克·蒂莫西不僅和克拉克·蓋博長得像,而且長著蓋博式的大鬍子,他喜歡用四絃琴一遍遍地彈奏同一首曲調,讓所有人都感到難受。迪福中士給妻子寫下很長的一封信,寫完以後再撕了重寫。馬克·特里夫和喬·摩根為彼此剃了個平頭,覺得一旦頭部受傷,平頭更容易被軍醫所治療。

大多數人有了個綽號。伍迪發現自己的綽號叫威士忌。

登陸日定在了6月4日,星期天,後來卻因為天氣惡劣延後了。

6月5日,星期一晚上,上校對傘兵們發表講話。「戰友們,」他大聲說,「今晚我們將進攻法國!」

傘兵們高聲慶賀,表示自己已經迫不及待了。伍迪覺得這一幕很好笑。在這又安全又暖和,傘兵們卻急於離開這裡,從戰鬥機上跳傘,降落在想殺了他們的敵軍手裡。

軍方給出徵的將士準備了一頓壯行宴,宴會上拿出的都是官兵們喜歡吃的東西:牛排、豬肉、小雞肉、薯條和冰激凌。伍迪不想吃這些東西。他想到了將要面臨的形勢,不想飽著肚子進入敵軍的地盤。他喝了咖啡,吃了個甜甜圈。咖啡是美味的美式咖啡,比難喝的英式煮咖啡好喝許多。

他脫下靴子,躺在小床上。他想到了貝拉·赫爾南德茲,想到了她迷人的微笑和柔軟的乳房。

朦朧中,他聽見外面鳴響了警笛。

一時間,伍迪還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個參加戰鬥殺戮敵人的噩夢。接著他才意識到聽到的警笛聲是實實在在的。

傘兵們都穿好跳傘服,整理好了裝備。他們帶的裝備非常多。有的是必要的:一支帶有一百五十發三十毫米子彈的卡賓槍、反坦克手雷、一種叫做「醃豬腿」的手榴彈、必要的食物、潔水藥片,以及一個包含嗎啡的急救包。另一些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挖掘工具、刮鬍刀和法語語法教材。他們背的東西實在太多,夜色中,小戰士們費盡力氣才上了排列在跑道上的運輸機。

他們乘坐的是c-47運輸機。微光中,伍迪吃驚地發現這些運輸機在機身上都抹了顯眼的黑白線條。他乘坐的那架飛機的飛行員、來自中西部地區的壞脾氣上尉波納說:「那是為了防範我們自己人誤擊才塗上去的。」

上飛機之前,傘兵們都稱了重。多尼根和波納尼奧在腿上掛著的包裡放了拆開的火箭炮,使他們的負重增加了八十磅。波納上尉對總負重的增加感到非常生氣。「你們帶的東西超重了,」他對伍迪咆哮,「我不會讓這些渾蛋飛上天的。」

「上尉,這不是我決定的,」伍迪說,「和上校說去吧。」

迪福中士第一個上了飛機,走向飛機的前端,在通向駕駛艙旁邊的拱門旁坐了下來。他將是最後一個跳傘的傘兵。他會把那些最後一刻不願溶入茫茫黑夜的傘兵從運輸機上往下推。

包裡放著火箭炮配件和其他必需品的多尼根和波納尼奧在戰友的幫助下步履艱難地登上了飛機。作為傘兵排排長,伍迪最後一個登上了飛機。他將第一個跳傘,第一個落到地面。

飛機內部是一條兩邊放著鐵製座椅的長長通道。傘兵們費力地為自己所帶的隨身物品系上了隔離帶,但也有幾個人壓根沒系。艙門一關,飛機引擎便開始呼嘯起來。

除了害怕,伍迪也有幾分興奮。他迫不及待地想投入到戰鬥中。他想立刻跳下地面,遇到敵人,與他們交火,希望現在的等待能夠趕快結束。他十分驚訝自己竟會有這種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次見到貝拉·赫爾南德茲。

飛機滑行在跑道上時,伍迪覺得滑行得特別艱難。過了一會兒,飛機終於慢慢地提升了滑行速度,卻似乎像要永遠轟轟隆隆地在跑道上滑行下去似的。伍迪不禁想,這該死的跑道到底有多長啊。最後,飛機終於起飛了。伍迪沒有在天上飛的感覺,飛機離地面似乎並不遠。他坐在七扇窗的最後一扇旁邊,接近艙門。他朝窗外望去,發現基地灰暗的燈光正在離他們遠去。他們真的在天上了。

天上有很多雲,雲層微微地透出一點光亮,這也許是因為雲層後面已經升起了月亮的關係。兩側機翼上各有一道藍光。伍迪看到自己乘坐的運輸機和其他的運輸機組成了一個編隊,組成了一個「v」字形。

機艙裡的噪音很大,傘兵們必須對著彼此的耳朵說話才能被聽見,很快就沒人說話了。傘兵們不斷在堅硬的座椅上挪動著身體,徒勞地想讓自己更舒服一點。一些人閉上了眼,但伍迪覺得沒人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睡得著覺。

飛機飛得不高,應該不過一千英尺,伍迪經常能看見河水與湖水反射出的青灰色的閃光。他還看見過一群人。幾百張面孔仰面朝天,看著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的運輸機。伍迪知道,這時共計有一千多架飛機從英國南部上空飛過。在那些仰望的人眼裡,該是多麼壯觀的一幕啊。他意識到,這些人正在見證著歷史,而他就是這段歷史的一部分。

半小時後,他們飛過了海岸的觀光地,到了海面上。月光一度穿過雲層,撒在海面上。循著月光,伍迪看見了海面上行駛的軍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面上幾千艘軍艦像移動城堡似的排成不那麼整齊的隊伍向東行進。他正準備讓戰友們見證這難得一見的奇觀,雲層卻又一次遮住了月亮,海面上的一幕像夢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飛機沿著弧形不斷向右飛,到了法國海岸線的最西端以後,再沿著海岸線東移,根據地貌特徵判別傘兵跳傘的預定地點。

海峽群島雖然靠近法國,卻是英國的屬地。1940年德法戰役快結束的時候,德軍一併佔領了這裡。當機群經過海峽群島上空的時候,德軍佈置在群島上的高射炮開始猛烈地呼嘯起來。飛得如此之低,運輸機的境遇十分危險。伍迪意識到,自己在到達戰場之前就有可能死。如果這樣的話,他會死不瞑目的。

波納上尉在空中走起了「之」字形,以躲過高射炮的襲擊。伍迪非常佩服機長的對策,但乘客倒霉了。包括伍迪在內的所有傘兵都暈機了。帕特里克·蒂莫西是第一個撐不住的,他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在了機艙的地板上。腥臭的氣味使其他人感覺更糟了。接著,彼得和其他幾個傘兵也紛紛吐了起來。他們吃了太多牛排和冰激凌,現在這些東西都要請地板吃去了。機艙裡臭氣熏天,地板變得異常滑溜。

離開海峽群島以後,飛機的行進路線開始變得平直起來。幾分鐘以後,法國的海岸線出現在他們眼前。飛機傾斜轉彎,開始折轉向左。副駕駛站起身,附著迪福中士的耳朵說了幾句。迪福走到同排戰友的面前,向他們豎起十根手指。十分鐘後跳傘!

飛機的速度從巡航時的一百六十英里每小時降到了適合跳傘的一百英里每小時。

突然飛機遇上了霧。霧很濃,伍迪連機翼上閃現的光點都看不見了。他的心跳加快了。對編隊飛行的飛機來說,這種狀況是非常危險的。如果還沒參戰就因撞機而死,那該多麼悲慘啊!但波納除了沿直線飛行以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冀望於機群的步調一致了。一丁點的方向改變都會引起撞機。

和扎入大霧時一樣,飛機頃刻間離開了漫天大霧的包圍。伍迪往機窗外看去,兩邊的飛機仍然保持著完美的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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