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倫敦
在一條狹窄的上坡山路上,行進著一隊絕望的逃亡者,走在隊尾那人正是勞埃德·威廉姆斯。
他氣息平穩,對這樣的山路習以為常。他已經翻越過好幾次比利牛斯山了。他在自己的登山帆布鞋上繞了好幾圈繩子,以防在山路上打滑。還在藍色工作服外面套了件厚實的大衣。雖然現在陽光很好,但等他們到了高海拔,太陽也落山了,氣溫會降到冰點之下。
隊伍中有兩匹強健的馬、三個本地人,以及八個疲憊而滿身泥汙的逃亡者,人和牲畜都帶著很多行李。逃亡者中有三個美國飛行員,他們駕駛的b-24「解放者」轟炸機在比利時墜機,這三人倖免於難。隊伍裡,還有兩個從斯特拉斯堡戰俘集中營裡逃出來的英國軍官。剩下的三人,一個是捷克共產黨員,一個是帶著小提琴的猶太女人,還有一個神秘的英國人,叫沃特米爾。在勞埃德看來,這傢伙很可能是個間諜。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歷盡艱辛。這是旅途的最後一段,也是最艱險的一段。一旦被德國人抓到,他們就會遭受嚴酷折磨,還要交代沿途幫助過他們的每一個人。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特蕾莎。對於不習慣爬山的人來說,這一路非常艱苦。他們必須一路小跑,躲避敵人。勞埃德發現,有特蕾莎這個嬌小的漂亮姑娘走在前面,大家都走得飛快,生怕跟不上她。
山路逐漸平緩、寬闊了,他們走進了一片空地。突然,有人用德國口音的法語對他們大喊:「都站住!」
隊伍隨即不動了。
兩個德國兵從岩石後面冒出頭來。他們各拿著一杆毛瑟手動栓式步槍,這種槍可以裝五發子彈。
勞埃德的手伸向大衣口袋,裡面裝著一把魯格九毫米手槍。
逃出歐洲大陸變得越來越難,勞埃德的工作也愈加危險起來。去年年末,德國佔領了整個法國南部,他們根本沒把傀儡政權——維希政府放在眼裡。德軍在西班牙邊境設立了縱深十英里的禁區,此刻,勞埃德一行人就在這個區域內。
特蕾莎用法語對德國兵說:「先生們,早上好,一切都順利嗎?」勞埃德很瞭解特蕾莎,聽出了她聲音裡的恐懼。勞埃德暗暗祈禱,德國兵千萬別注意到特蕾莎的這種異常。
法國警察中有不少法西斯分子,也有一些共產黨人。無論是何身份,他們都很懶散,沒人願意在天寒地凍的野外追捕逃犯。但德國人不一樣。進入邊境城市後,德軍就開始派兵在勞埃德和特蕾莎經過的山路和小道上巡邏。好在這些巡邏兵不是德軍的精銳部隊,精銳正在蘇聯打仗——他們剛經歷了艱苦漫長的戰鬥,成功包圍了斯大林格勒。大多數派駐在法國的德軍是老人、小孩、以及還有一定戰鬥力的傷員。但這反而使他們急於證明自己。和法國警察不同,他們很少睜隻眼、閉隻眼。
兩個德國兵中,比較年長的那位身材瘦削、頭髮灰白,他問特蕾莎:「你們要去哪兒?」
「去拉蒙特村,我們給你和你的戰友們帶來了日用品。」
德軍的這支連隊駐紮在偏遠山區,離民居非常遠。駐紮之後,他們才意識到食物補給是多麼不易。能想到以合理的利潤出售食物給德國兵,特蕾莎真是聰明極了——等於爭取到了一張通過禁區的通行證。
瘦削的德國兵狐疑地看著他們身上的背包。「這些東西都是帶給我們的嗎?」
「是的,」特蕾莎說,「山上也沒有其他人會來買吧。」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頁紙,「這是愛森斯坦中士簽發的手令。」
士兵認真地看了看,然後把手令還給特蕾莎。接著他把目光投向胖胖的美國飛行員,空軍中校威爾·多納利。「他也是法國人嗎?」
勞埃德的手按在了口袋裡的槍上。
逃亡者的外貌是個麻煩。不管是法國人還是西班牙人,住在這一地區的居民往往又矮又黑,幾乎所有人都很瘦。勞埃德、特蕾莎和當地人很像,捷克人和拿小提琴的猶太女人也沒大問題。但英國人和美國人就矇混不過去了。英國人的膚色很白,美國人都人高馬大的。
特蕾莎說:「紀堯姆出生在諾曼底,他從小就吃黃油,所以才會長成這樣。」
那個年輕的德國兵是一個戴眼鏡的蒼白少年,他對特蕾莎笑了笑,似乎覺得她比較容易打交道。「你們帶紅酒了嗎?」他問特蕾莎。
「當然帶了。」
兩個德國兵的眼睛都亮了。
特蕾莎問:「現在就來喝點兒嗎?」
年紀略長的德國兵說:「站在太陽底下就覺得特別渴。」
勞埃德開啟其中一匹馬背上的駝藍,拿出四瓶魯西永白葡萄酒遞給他們。兩個德國兵每人拿了兩瓶。大家突然都笑著握起手來。年長的德國兵說:「夥計們,繼續趕路吧。」
逃亡者們繼續朝前走。勞埃德並不想遇上麻煩,可你永遠不知道逃亡路上會發生什麼。眼下,順利通過了德國人的崗哨,勞埃德如釋重負。
他們又花了兩個小時才抵達拉蒙特村。村子很小,只有一些空羊圈和幾幢簡樸的石頭房子。村子坐落在一片山地上,山上的春草剛剛發芽。勞埃德覺得,住在這裡的人真是可憐。他們原本就擁有得不多,可德國人把他們僅有的一點生活必需品,也給奪走了。
一行人走到村子裡,開心地把身上的負重卸了下來,卻馬上被一群德國士兵圍住了。
最危急的時刻到了,勞埃德心想。
愛森斯坦中士帶領著一個十五到二十人的排。排裡計程車兵都過來幫忙卸東西:麵包、香腸、煉乳和罐頭食品。士兵們很高興能得到給養,看到新面孔更是開心。他們開始和送食物來的人聊起了家常。
逃亡者們說得越少越好。稍不留神,他們就會暴露自己的身份。有些德國人的法語非常好,可以輕鬆地分辨出英國人和美國人的口音。即便法語基本過關的特蕾莎和勞埃德,也有可能因為語法用得不對而暴露自己。比如說,外國人很容易把「靠近邊境」說成「邊境之上」,而土生土長的法國人絕對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為了不讓對方產生懷疑,隊伍中的兩個法國人主動挑起了聊天的責任。一有德國兵找逃亡者說話,他們就會上前插科打諢。
特蕾莎給中士遞了張賬單,中士花了一點時間核對金額,然後數了錢給她。
最後,他們終於能帶著空背包上路了。離開村子後,他們一下子都放鬆了。
沿著向下的山路走了半英里,他們分成兩撥人各自離開。特蕾莎帶著法國人和馬匹下山,勞埃德和逃亡者走上了另一條向上的山路。
空地上的兩個德國兵也許是喝醉了,沒有注意到下山的人比上山的要少。即便被問起來,特蕾莎也會說他們留下來和士兵們打牌了,馬上會跟過來的。換班以後,德國兵自然就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勞埃德帶著逃亡者們走了兩小時,停下來休息了十分鐘。勞埃德事先給了他們瓶裝水和小包的無花果乾,以補充能量。逃亡者對不能攜帶其他東西很不高興:根據以往的經驗,勞埃德知道,揹著珍本書、銀器、裝飾品和唱片在身上,途中會變得越來越重,因此闖關前就讓他們都扔在大雪覆蓋的峽谷中了。
這是逃亡路途中最艱難的一部分。從現在開始,只會更黑、更冷,山路也會更崎嶇。
在雪線之前,他讓逃亡者們在一條清澈的小溪邊用溪水把水壺灌滿。
夜幕降臨了,他們繼續前進。停下睡覺非常危險,睡著了就會被凍死。他們非常累,還可能在石路上打滑或摔跤,但他們還是繼續走著。速度減慢不可避免,勞埃德只能盡力不讓隊伍分散得太開:掉隊的人很可能會迷路,很容易掉進陡峭的山谷。到現在為止,勞埃德還沒有讓任何人掉過隊。
大多數逃亡者都是軍官,憑著比勞埃德高的軍銜,挑戰他的權威。勞埃德下令繼續走的時候,他們經常會和勞埃德爭吵。正是考慮到了這種情況,勞埃德被授予了少校軍銜。
午夜,當逃亡者計程車氣下落到最低時,勞埃德大聲宣佈道:「你們在中立的西班牙了!」逃亡者們有氣無力地歡呼起來。事實上勞埃德根本不知道邊境的確切位置,只是在逃亡者最需要鼓舞的時候給出這樣的宣告。
破曉時,逃亡者們的勁頭又來了。儘管他們還有不少路要走,但從現在開始都是向下的山路了,他們凍僵的四肢也都開始活絡了。
日出時,他們路過一個小鎮,鎮子裡有個破舊的教堂,坐落在山頂。又走了一會兒,他們到達了目的地——一個巨大的穀倉。裡面停著一輛蓋著帆布的平板貨車。這輛車足夠寬敞,所有逃亡者都順利坐了進來,駕車的是勞埃德的同事——有西班牙血統的英國大叔,席爾瓦上尉。
出乎勞埃德意料的是,主管泰-格溫情報課程,反對、或者說是妒忌勞埃德和黛西友情的勞瑟少校竟然也在車裡。
勞埃德聽說勞瑟被調到了英國在馬德里的大使館,猜測他也許在英國的秘密諜報機構m16工作,但沒想到會在離馬德里這麼遠的地方看見他。
勞瑟穿著一身昂貴的白色法蘭絨西服,但看上去皺巴巴的。他像個主人般站在車旁。「威廉姆斯,從這裡開始交給我吧,」他看了一眼其他逃亡者,「誰是沃特米爾?」
沃特米爾也許是個代號,也可能是個真名。
神秘的英國人上前一步,和勞瑟握了握手。
「我是勞瑟少校,我會把你直接送到馬德里。」接著,他轉身對勞埃德說,「恐怕你得帶著剩下的這些人步行到最近的火車站了。」
「稍等,」勞埃德說,「這輛車是我們部門的,」勞埃德用m19部門提供的幫助戰俘逃跑的資金,買了這輛卡車,「司機得聽我的。」
「說這些沒用,」勞瑟尖刻地說,「把沃特米爾送到馬德里是現在的第一要務。」
英國的秘密情報機關總覺得自己有優先權。「我不答應,」勞埃德說,「我們應該按計劃從這裡開到巴塞羅那。到了那兒以後,你再乘火車送沃特米爾到馬德里。」
「小子,我沒問你的意見。照我說的辦。」
沃特米爾比較理智,他插話道:「我很樂意和這些小夥子一起乘卡車。」
「這事兒交給我處理。」勞瑟對他說。
勞埃德說:「這些人剛剛翻過比利牛斯山,他們已經筋疲力盡了。」
「那他們最好在繼續趕路前休息一會兒。」
勞埃德搖了搖頭。「太危險了。山上小鎮的鎮長同情抵抗力量,因此我們才在這兒逗留。但山谷那邊的政治氣氛就完全不同了,那裡都是蓋世太保——大多數西班牙警察都站在他們那一邊,而不是我們。這些人很可能因為偷渡,而被西班牙警察逮捕。你應該很清楚,即便什麼罪都沒有,逃出佛朗哥的監獄也非常難。」
「我不想在這裡跟你廢話,我的軍銜比你高。」
「不對!」
「什麼?」
「我也是個少校,別再叫我‘小子’,不然我就狠狠地揍你的鼻子。」
「我的任務非常緊急!」
「那你為什麼不帶自己的車輛呢?」
「因為這輛車完全可以用!」
「沒我的允許,你就不能用。」
大個子美國人威爾·多納利向前一步。「我站在威廉姆斯少校這一邊,」他拖長了聲音說,「他剛剛救了我的命。而你,勞瑟少校,屁事都沒有做。」
「少插嘴,這件事和你無關。」勞瑟說。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多納利說,「卡車由威廉姆斯少校管理,勞瑟少校想用這輛車,就必須徵得威廉姆斯少校的同意,否則就不行。結論就這麼簡單。」
勞瑟說:「走開,這裡沒你的事。」
「我是個中校,職權比你們兩個人都大。」
「可你在這裡並沒有管轄權。」
「你也沒有,」說完,多納利轉身看了看勞埃德,「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按我說的做!」勞瑟氣急敗壞了。
多納利轉身盯著勞瑟:「勞瑟少校,」他說,「閉上你的臭嘴,這是一道軍令。」
勞埃德說:「好吧,所有人都上車去。」
勞瑟惱怒地瞪著勞埃德:「你這個威爾士小雜種,我早晚要你好看。」
水仙花謝的季節,黛西和博伊去找了他們的私人醫師。
這個主意是黛西提出來的。她受夠了博伊對她生不出孩子的指責。博伊一直拿她和安迪的妻子梅爾相比,安迪和梅爾已經有三個孩子了。「你的身體一定有問題。」他語帶攻擊地說。
「我小產過一次。」想起那次小產的經歷,她不禁眉頭一皺。接著,她又想起了那段時間勞埃德對她的照顧,另一種心痛襲來。
博伊說:「在那之後,可能發生過導致你不孕的事情。」
「也可能是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孕的根源也可能在於你。」
「別傻了。」
「這樣吧,我們做筆交易。」她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應該用父親列夫的手腕來處理這件事,「如果你去做個檢查的話,那我也和你一起去。」
博伊吃了一驚。他躊躇了一會兒,說:「好吧,你先去。如果問題不在你身上,我隨後就去。」
「不,你先去。」黛西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你會遵守諾言。」
「好吧,我們一起去。」
黛西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為生不出孩子一籌莫展。她不愛博伊,早就不愛了。她愛的是勞埃德·威廉姆斯,他正在西班牙執行一項不願對黛西細談的戰爭任務。但她嫁的是博伊。博伊和好幾個女人有染,背叛了她。不過她也和勞埃德好上了,也有通姦的罪過。黛西不能在道德上指摘博伊,只能維持著目前的狀態,得過且過。她覺得如果能履行妻子義務的話,至少還能讓她守住最後一點自尊。
醫生診所在離他們所住的中產階級街區不遠的哈利街。診斷令人不快。醫生是個男人,他對黛西遲到了十分鐘牢騷滿腹。他問了黛西的健康狀況,經期是否正常,與丈夫的「性關係」保持得如何,一邊聽一邊用圓珠筆把黛西的回答記錄下來,對黛西卻一眼都沒看。記錄完以後,他把幾樣冷冰冰的儀器放在黛西的陰道口。「不必擔心,這種檢查我每天都在做。」說完卻露齒一笑,但這讓黛西愈加擔心起來。
走出診療室時,她暗自希望博伊反悔,拒絕檢查。他卻沒遂她的願,儘管表情難看,還是進去了。
等待的過程中,黛西又看了遍同父異母的弟弟格雷格寫給她的信。他有了個孩子,是十五歲時和某個黑人女孩交往後生下的。黛西萬萬沒想到,格雷格這個花花公子,竟然會因為有了兒子而歡欣鼓舞,急切地想成為孩子生命的一部分,目前他以叔叔的身份陪在孩子身邊。更讓人吃驚的是,列夫去見了這個孩子,還說他很聰明。
格雷格從沒想過要有孩子,卻一夜之間有了個孩子。博伊盼望著能有孩子,卻連孩子的影子都沒見著。這可真是諷刺啊!
一小時後,博伊走出診療室。醫生答應一週後告訴他們結果。中午時分,他們離開了診所。
「我想喝一杯再回去。」博伊說。
「我也一樣。」黛西說。
他們看著街道兩邊的聯排房屋。「這裡很荒僻,連個酒吧都找不著。」
「我不想去酒吧,」黛西說,「我想喝杯馬提尼,酒吧可調不好馬提尼。」她曾經在切爾西區的王首酒吧點過一杯馬提尼,結果他們卻上了難喝的熱苦艾酒。「去克拉裡奇酒店吧,走五分鐘就到了。」
「這主意太妙了。」
克拉裡奇酒店的酒吧裡都是她們認識的人。戰時選單上允許列出的餐點很有限,但克拉裡奇酒店找到了一個漏洞:政府的規定對贈送的食物不起作用,因此他們對餐點進行免費贈送,只對酒水徵收高價。這樣一來,他們就能供應許多道菜了。
黛西和博伊坐在裝飾華麗的酒吧裡,品嚐著美味的雞尾酒。黛西的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醫生問我是否有腮腺炎。」博伊說。
「你不是得過腮腺炎嗎?」腮腺炎多半是兒童會得的病,但博伊卻是在成年以後患上的。他隨部隊在東安格利亞駐紮過一陣,住在教區牧師家裡。牧師的三個兒子把腮腺炎傳染給了他,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經歷。「他向你解釋過,為什麼要這樣問了嗎?」
「你很清楚醫生是什麼樣的。他們什麼事都不肯告訴你。」
黛西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快樂和幸運了。過去,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婚姻竟然會是這樣的。她總是像《飄》中的斯嘉麗那樣,「等明天再去想吧」。現在,黛西再也沒有過如此逍遙的日子了。也許她已經長大了吧。
博伊又叫了杯酒。這時,黛西看見了勞瑟少校,他穿著皺巴巴的軍服走到酒吧門口。
黛西不喜歡這個人。自從猜到黛西和勞埃德之間的關係以後,他就一直試圖和黛西套近乎,表現出與她保守著同一個秘密的親近。
他不請自來地坐在他們的桌子邊,把菸灰往卡其布褲子上彈了彈,問侍者要了杯雞尾酒。
看他的表情,黛西就知道這傢伙沒安好心。勞瑟的眼神里透露著惡意,他過來的目的,顯然不是享用雞尾酒。
博伊說:「勞瑟,我有一年多沒見到你了,這段時間你去哪兒了?」
「馬德里,」勞瑟說,「不能向你透露過多。你懂的,那些事都是秘密。你怎麼樣?」
「我大多數時間在訓練飛行員,最近也執行過幾項飛行任務。現在,我們快要去轟炸德國了。」
「真是太好了,該讓德國人也嚐嚐挨炸的滋味。」
「你可以這麼說,但飛行員裡議論可大呢!」
「真的嗎——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軍事目標這類說法都是胡扯。轟炸德國的工廠根本沒有意義,因為德國很快會把它們重新修好。因此我們把目標放在了工人階級的密集住宅區,他們總不能這麼快地替換批工人吧。」
勞瑟很震驚:「你是說,我們的政策是殺戮平民。」
「正是如此。」
「政府不是曾經保證過……」
「政府說了謊,」博伊說,「但轟炸機的機組成員知道這件事。大多數人覺得有命令執行就好,但一些人感覺很不好。他們覺得如果是正確的事情,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做。但如果是錯的,就應該馬上停止。」
勞瑟看上去有點不安。「我們也許不應該在酒吧裡談論這個。」他說。
「是啊。」博伊說。
第二杯雞尾酒來了。勞瑟側頭看了看黛西:「年輕的女士,你怎麼樣?」他問,「你一定肩負了後方的一部分後勤工作。有句諺語說得好,‘魔鬼會給遊手好閒的人找麻煩’。」
黛西不帶任何情緒地說:「空襲結束以後,救護隊不需要女性救護車司機了,我現在和美國紅十字會一起工作。我們在帕爾摩街有間辦公室,盡一切所能幫助在這服役的美國兵。」
「男人們總想有女性陪護,不是嗎?」
「大多數人只是想家了,他們想聽美國口音。」
勞瑟眨了眨眼。「你在撫慰他們這方面,應該很有一套。」
「我只是在盡我所能。」
「我想你在這方面一定做得很好。」
博伊問:「勞瑟,你是不是喝醉了?你應該很清楚,這樣說非常不合體統。」
勞瑟的表情變得很猙獰:「博伊,算了吧,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你難道瞎了嗎?」
黛西說:「博伊,拜託,送我回家。」
博伊沒理她,而是問勞瑟:「你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問問她勞埃德·威廉姆斯的事。」
黛西說:「你不送我的話,我要一個人回家了。」
「黛西,你認識這個勞埃德·威廉姆斯嗎?」
他是你哥哥,黛西想。她有一種衝動,當場揭穿這個秘密,擊垮博伊。但她調整了情緒。「你認識他,」她說,「他和你一起在劍橋讀書。多年以前,他帶我們去過東區的一個音樂廳。」
「是他啊。」博伊想起來了,他困惑地問勞瑟,「你指的是他嗎?」博伊很難把勞埃德這種來自東區的人視為對手,他輕蔑地補充了一句,「怎麼可能?他可是個連西裝都買不起的傢伙!」
勞瑟說:「三年前,勞埃德參加了我在泰-格溫的情報課程,當時黛西也住在那兒。我似乎還記得,你當時正冒著生命危險駕駛颶風轟炸機在法國上空和德國人激戰。她卻在和那個威爾士小子調情——就在你家的房子裡!」
博伊的臉漲得通紅:「勞瑟,如果你敢編瞎話,我非踹死你不可。」
「問你的妻子去!」勞瑟奸笑著說。
博伊轉身看著黛西。
她沒在格溫公寓和勞埃德睡過。空襲期間,她和勞埃德在勞埃德媽媽家勞埃德自己的床上睡過覺。但他無法在勞瑟面前向博伊解釋,再說這也不過是個細節。通姦的指控沒錯,她不準備加以否認。既然秘密已經被揭穿了,她所想的只是保持一些尊嚴。
她說:「博伊,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訴你——但不能在這個一直向我拋媚眼的渾蛋面前。」
博伊吃驚地提高了聲調:「這麼說,你不準備否認?」
鄰桌的客人面露尷尬地看過來,然後馬上轉過臉去,假裝注意力還在自己的酒杯上。
黛西也提高了聲調:「我拒絕在克拉裡奇酒店的酒吧裡,被你們兩個人盤問。」
「你承認了,是吧?」博伊大聲嚷嚷。
酒吧裡安靜下來。
黛西站起身。「在這裡,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任何事。回家以後,我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文明人在家才會討論這種事情。」
「上帝啊,你竟然揹著我,和他上床了!」博伊咆哮道。
侍者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站著看這場好戲。酒吧的顧客就更不用提了,紛紛把目光轉向這裡。
黛西向門口走去。
博伊大聲罵著:「你這個娼婦!」
黛西不想帶著這個名聲離開。她轉過身。「你最瞭解妓女了,不是嗎?我有幸見過你玩的兩個妓女,你難道忘了嗎?」她環顧了一下酒吧裡的人,「沒記錯的話,一個叫喬妮,另一個叫皮爾,」她輕蔑地說,「有幾個妻子受得了這個?」在博伊開口之前,黛西走出了酒吧。
黛西踏上一輛待客的計程車。計程車開離之後,她看見博伊從酒店裡出來,上了後面的一輛計程車。
她把地址告訴司機。
從某種程度來說,說出事實使她鬆了口氣。但她也非常傷心。黛西心裡清楚,和博伊的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
菲茨赫伯特家離克拉裡奇酒店只有四分之一英里。黛西乘坐的計程車剛一停下,博伊的那輛計程車也停了下來。
博伊跟在黛西身後走進門廊。
黛西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和博伊住在一起,一切都結束了。她不會再和他同處一室,更別提同床共枕了。「請給我個手提箱。」她對管家說。
「夫人,我這就去。」
她看了看菲茨赫伯特家的這幢房子。這是幢建於十八世紀的別墅式家宅,配備有當時很少見的旋轉樓梯,但黛西對離開這裡並不感到難過。
博伊問:「你準備去哪兒?」
「去酒店,但不會是克拉裡奇酒店。」
「去見你的情人嗎?」
「不,他出國執行任務去了。但我確實愛他。博伊,我感到很抱歉。你沒權評判我——你做的事情比我還糟——但在這件事上,我的確需要自省。」
「別廢話,」博伊說,「我要和你離婚。」
黛西意識到,這正是長久以來自己一直在等的一句話。它代表著這段婚姻的正式終結。她的新生活,從這一刻開始了。
她嘆了口氣:「感謝上帝。」
黛西在皮卡迪利區租了套公寓。公寓裡有帶淋浴頭的美式浴室。還有兩個衛生間,其中一個是專門給客人用的——在大多數英國人看來,這種過度的奢侈,簡直荒唐。
幸好,錢對黛西來說根本不成問題。外祖父維亞洛夫留給她很大一筆錢,美元,她從二十一歲起就能自由支配。
新傢俱很難買到,因此她淘了些價格便宜的舊傢俱。她在牆上掛了幅亮眼的油畫。她僱了兩個女傭,年紀大的幫她洗衣服,年輕的那個專門負責打掃。一個家沒有管家和廚子,特別是沒有嬌生慣養的丈夫,反而更便於打理。
梅菲爾街菲茨赫伯特家的僕人把她的衣服打好包,放在一輛傢俱搬運車裡送過來了。黛西和洗衣婦用一下午時間開啟包裹,把所有衣物理得整整齊齊。
雖然受了辱,但她也解放了。總的來說,她覺得這種情況也不錯。離婚的傷痕需要撫慰,但擺脫博伊終究是件好事。
一週以後,她突然想起檢查的結果還沒去看呢。醫生自然會把檢查結果告訴作為丈夫的博伊。她不想去問博伊,再說這件事似乎也不那麼重要了,因此她把去拿檢查結果的事忘在了腦後。
她喜歡裝飾新家的感覺。頭幾周,她一直在忙這件事。裝飾好後,她決定探訪一下一直以來忽略的那些朋友。
她在倫敦有很多朋友。畢竟,她來這兒已經七年了。最近四年來,博伊不在家的日子比在家的日子多,她一直獨自參加各種派對和舞會,因此有沒有丈夫,對她來說,並沒有實際性的不同。當然,菲茨赫伯特家的派對是不會再邀請她了,但倫敦上流社會遠不止他們一家。
她買了幾箱威士忌、琴酒和香檳,這些酒大多數是從黑市上買到的,少數是從合法渠道買來的。她給朋友們發了請帖,想要辦個特別熱鬧的派對。
回覆來得出人意料地迅速,所有人都拒絕了她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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