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1942年,華盛頓

格雷格·別斯科夫以最優異的成績從哈佛大學畢業了。他可以攻讀物理學博士學位以避免服兵役,但他不想當科學家,他想在另一個領域攫取更大的權力。戰爭結束以後,軍隊的履歷對從政會有不小的助益。因此,他參軍了。

不過,他也不想去參加實戰。

在關注歐洲戰場的同時,他向華盛頓許多認識的人施壓,以便找到一個在國防部的文書工作。

德國的夏季攻勢於6月28日開始。德軍迅速地揮師東進,沒受到什麼抵抗,便突進到前稱是察裡津的斯大林格勒,在斯大林格勒受到蘇聯紅軍強有力的抵抗。因為戰線拉得過長,德軍的補給出了問題,德軍在缺乏彈藥和食物補給的情況下,形勢越來越危急。紅軍似乎給他們下了個很大的套。

進行了最初的一點基本操練以後,格雷格就被招進了上校的辦公室。「工程兵團要在華盛頓招收一個聰明的年輕人,」上校說。「你在華盛頓服役,但並非我理想中的下屬——你看,你連自己的衣服都弄不乾淨——你學的是物理,去工程兵團正好能派上用場。」

格雷格說:「先生,謝謝你。」

「如果這樣嘲諷地對你的新上司說話,你一定會為此而後悔的。你將成為格羅夫斯上校的助理。我在西點軍校和他一起念過書。他是我這輩子遇見過的最難纏的人。祝你好運!」

格雷格打電話給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的邁克·彭福德,發現萊斯利·格羅夫斯直到最近為止一直擔任美軍的基建部長。格羅夫斯負責營建過美國國防部龐大的五角形建築,被稱為五角大樓的新辦公大樓。不過現在他被調去負責一個不為人知的新專案。有人說他因為多次冒犯上級而被降級,另一些人說他的新職務遠比原來重要,只是因為涉及國家最高機密而不能對外宣佈。但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傲慢無禮的傢伙。

「所有人都恨他嗎?」格雷格問。

「不,只有那些招惹過他的人才恨他。」邁克回答。

五角大樓,即國防部的辦公大樓,坐落於第二十一街和弗吉尼亞大街拐角處,格雷格·別斯科夫中尉憂心忡忡地前往格羅夫斯的辦公室。這時,他知道自己已經是曼哈頓工程局的一分子。曼哈頓工程局聽上去和軍隊沒有什麼瓜葛,起這樣一個名字是為了隱瞞他們正在製作一種使用鈾的新型炸彈的事實。

格雷格非常吃驚。他知道,在鈾的低階同位素u-235中蘊藏著難以計數的能量。他在科學月報中讀過幾篇相關的論文。不過這項研究已經好幾年沒有發表過最新的進展了。現在,格雷格知道這是為什麼了。

據說羅斯福總統嫌專案進展太慢,於是派功績卓著的格羅夫斯負責。

在格羅夫斯履新後的第六天,格雷格加入了工程局。他的第一項任務是為格羅夫斯的卡其布襯衫釘上象徵著軍銜的小星星,格羅夫斯剛被授予了准將軍銜。「這是為了便於和民間科學家打交道才授予我的軍銜,」他滿臉不悅地說,「十分鐘後,我要去國防部長的辦公室開會,你最好和我一起去,瞭解一下這個專案的簡要情況。」

格羅夫斯很胖。他身高一米八左右,體重卻足有一百一十公斤,甚至可能達到了一百三十公斤。他的軍褲吊得老高,帆布腰帶下腆著一個啤酒肚。他的栗色頭髮一旦過長,就會顯得捲曲。他額頭很窄,面頰肥胖,下巴寬厚,嘴唇上留著一圈不易察覺的小鬍子。格羅夫斯看上去毫無魅力,格雷格不太願意為這樣一個人效命。

格羅夫斯帶著包括格雷格在內的下屬離開五角大樓,沿著弗吉尼亞大街朝國家廣場走去。在路上,他對格雷格說:「攬下這項工作的時候,他們說新武器能幫我們打贏這場戰爭,我不知道他們說的對不對,但我的任務就是要發明並使用這種武器。你的任務和我一樣。」

「是的,先生。」格雷格說。

國防部長暫時還沒搬進尚未完全完工的五角大樓,仍然在憲法大街老舊狹長的「臨時建築」火藥大樓裡辦公。

國防部長斯蒂蒙森是個共和黨人。為了平息議會中的黨派紛爭,全力投入戰爭,羅斯福總統特地安排斯蒂蒙森這個共和黨人出任國防部長。斯蒂蒙森身材矮小,鬍子全白了,七十五歲的他在政壇浸淫多年,是個資歷很老的政治家。儘管年邁,斯蒂蒙森淡灰色的眼睛裡卻仍然閃動著智慧的光芒。

參加會議的人穿著盛裝,與會者中包括了陸軍參謀長喬治·馬歇爾將軍等許多大人物。格雷格很緊張,在如此場合下,昨天還是個普通上校的格羅夫斯卻寵辱不驚,格雷格不禁敬佩起他來。

格羅夫斯首先陳述了自己的計劃案,他準備向曼哈頓計劃中的幾百個民間科學家和十多所物理研究所下達的命令。他根本就沒想過遵從眼前這些自認位高權重的人的命令,言談中沒有用到「你們允許的話」或「如果你們同意」這種息事寧人的語句。格雷格不知道格羅夫斯會不會因為惹怒某個上層而遭到解僱。

從格羅夫斯的陳述中,格雷格聽說了許多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想拿支筆記錄下來。環顧四周,沒有人在做記錄。格雷格按捺住自己,也沒有做筆記。

陳述結束,有個參會者詢問格羅夫斯:「聽了你的講解,我覺得鈾的儲備對這個專案將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我們的鈾儲備夠嗎?」

格羅夫斯回答:「我們有一千二百五十噸儲藏著鈾同位素的瀝青鈾礦——在斯塔頓島上。」

「我們最好能弄些瀝青鈾礦。」提問者說。

「先生,週五我就把斯塔頓島上的瀝青鈾礦全買下來了。」

「週五嗎?你被任命的第二天?」

「是的。」

國防部長強忍住笑。格雷格對格羅夫斯傲慢的偏見,瞬間變成了五體投地的崇拜。

一個穿著上將制服的男人說:「這個專案的優先順序怎麼樣?你應該和戰時生產局做好協調。」

「先生,我週六見了唐納德·尼爾森。」格羅夫斯說。尼爾森是戰時生產局的局長,是個民間人士。「我讓他提高了我們這個專案的優先順序。」

「他怎麼說?」

「他說不行。」

「這會是個問題。」

「不再是了。我告訴他,我會向總統報告,曼哈頓計劃會因為戰時生產局的不合作而被取消。聽了這話,他答應把專案的優先順序提到最高的三a級。」

「幹得好。」國防部長說。

格雷格又一次受到了觸動。格羅夫斯是個真正的狠角色。

斯蒂蒙森說:「從現在開始,你們將受到一個向我報告的委員會的監督,委員會建議由以下九位……」

「不可能,絕不。」格羅夫斯說。

國防部長問:「你說什麼?」

格雷格想,格羅夫斯這次的確有點過分了。

格羅夫斯說:「部長先生,我無法向九人委員會報告。我對付不了這麼多人。」

斯蒂蒙森笑了。他很老練,不會被這種交鋒惹怒。他溫和地問:「將軍,你認為幾個人會比較合適呢?」

格雷格覺得格羅夫斯可能會說「不需要人監督」,但他說的是:「三個人剛剛好。」

「好吧,」令格雷格驚奇的是,國防部長竟然答應了格羅夫斯的要求,「還有別的事嗎?」

「我們需要很大一片場地,需要六萬英畝土地建立鈾濃縮工廠和相關的其他設施。田納西的橡樹嶺符合要求。那裡人跡罕至,即便出了事故也不會有大的影響。」

「什麼事故?」上將問,「有可能會發生事故嗎?」

格羅夫斯沒有隱藏對愚蠢問題的奚落態度。「我們是在造一種以前沒有的炸彈啊,」他說,「只要一顆就能炸平一箇中型城市,傻子才會覺得製造這種炸彈會萬無一失。」

上將似乎想爭辯,但斯蒂蒙森插話道:「繼續說下去。」

「田納西的地很便宜,」格羅夫斯說,「電也很便宜——我們的工廠需要大量的電力供應,在那裡建廠最合適不過了。」

「你是建議在那買地嗎?」

「我想先過去看看,」格羅夫斯看了看錶,「事實上,我現在就要去趕前往諾克斯維爾的火車了,」他站起身,「先生們,我趕時間,請原諒我的失禮。」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都驚呆了,連斯蒂蒙森本人也有點不知所措。在華盛頓,沒有人會自說自話地中途離開部長級會議,這是對體制的大不敬。但格羅夫斯似乎一點都不在乎。

他成功了。「好吧,」斯蒂蒙森說,「我們不耽誤你了。」

「先生,謝謝你。」格羅夫斯說完,便離開了會議室。

格雷格慌忙跟了上去。

國防部新大樓最漂亮的非軍職女秘書是瑪格麗特·科德里。她長著黑色的大眼睛和性感的大嘴。如果你把目光投向坐在打字機後面的科德里時,她抬頭朝你微笑,你馬上就會覺得自己已經愛上她了。

科德里的父親把烘焙業發展成批次生產的工業集團。「科德里餅乾,就像媽媽的味道」,美國人都知道這句廣告詞。瑪格麗特原本不需要為生活打拼,但她決定為戰爭獻上自己的綿薄之力。約瑪格麗特之前,格雷格首先確定對方知道自己也是百萬富翁的孩子。女繼承人通常只和有錢人的孩子約會:至少對方不是看中錢才找上她的。

十月,天很冷,瑪格麗特穿了件海軍藍大衣,是墊肩和收腰的時髦款式,頭上還戴了頂軍隊式樣的貝雷帽。

他們去了麗思-卡爾頓酒店,卻在那兒的餐廳裡看見列夫和格拉迪絲·安格魯斯在一起吃飯。格雷格不想四個人一起吃,便向瑪格麗特解釋了情況。瑪格麗特對他說:「沒問題,我們可以去街角的大學女子俱樂部吃飯,我是那裡的會員。」

格雷格沒去過大學女子俱樂部,但記得似乎和那有過什麼瓜葛。他想了一會兒,但什麼都沒想到,於是把這個念頭趕到了腦海之外。

走進俱樂部,瑪格麗特脫下大衣,露出襯托她體形的寶藍色裙子。和其他上層階級女性一樣,外出吃飯時,她沒有脫下帽子和手套。

和以往一樣,格雷格喜歡摟著美女出入公眾場合的感覺。大學女子俱樂部的餐廳裡沒幾個男人,但看得出,僅有的幾個男人都非常羨慕他。同和女人睡覺一樣,他喜歡被人羨慕的感覺,只是從沒向人承認過這點。

他點了瓶紅酒,瑪格麗特像法國人一樣在紅酒里加了點礦泉水。她對格雷格說:「我不想把一下午都耗在糾正打字的拼寫錯誤上。」

格雷格對瑪格麗特說起了格羅夫斯將軍的事情。「他太厲害了。除了衣著差一點,他幾乎和我老爸完全一樣。」

「所有人都討厭他。」瑪格麗特說。

格雷格點頭說:「他們總是以各種方式惹人生氣。」

「你爸爸也這樣嗎?」

「有時是,不過大多數時候他都會用上自己的個人魅力。」

「我爸爸也一樣。也許所有成功人士都是這個德行。」

餐點很快就上來了。華盛頓的餐館都加快了上餐速度,也許這是因為戰時人們都有工作要趕。

一個女侍應給他們拿來了甜點單。格雷格看了女侍應一眼,吃驚地認出了傑姬·傑克斯。「你好,傑姬!」他說。

「你好,格雷格,」傑姬掩飾著緊張,回答道,「最近你怎麼樣?」

格雷格這時才想起,自己請的偵探說傑姬在這兒工作。那時,他正困擾于傑姬的不告而別。「我很好,」他說,「你呢?」

「我也非常好。」

「你的情況還和以前一樣嗎?」格雷格很想知道父親是否還在給傑姬提供津貼。

「完全一樣。」

格雷格猜想某個律師在按約定支付這份津貼,列夫肯定早就把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那就好。」他說。

傑姬想起自己還在上班。「今天要來些甜點嗎?」

瑪格麗特要了水果色拉,格雷格要了冰激凌。

傑姬走了以後,瑪格麗特說:「她很漂亮。」然後期待地看著格雷格的反應。

「是很漂亮。」格雷格說。

「沒戴結婚戒指。」

格雷格嘆了口氣。女人就是如此敏感。「你很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和一個未婚的黑人姑娘交朋友,是不是?」他說,「我可以告訴你實話。十五歲時我和她交往過一陣子。希望你沒有被嚇著。」

「當然嚇著了,」她說,「我已經憤怒至極了。」她既不認真,又不像是在開玩笑,而是兩者之間的狀態。瑪格麗特並不是真的很生氣。格雷格覺得,她可能不想在兩性關係方面,給他留下很隨便的印象——至少在第一次外出吃午飯時,不會給他留下可乘之機。

傑姬端上甜點,問他們想不想要咖啡。他們沒時間喝咖啡——軍隊的午休時間不長——瑪格麗特問傑姬要賬單。「這裡客人一般不需要付賬。」她解釋道。

傑姬走後,瑪格麗特說:「你還是很迷戀她。」

「我迷戀她?」格雷格驚訝了,「多半是沉迷於回憶吧。我不介意重回十五歲。」

「她卻相當怕你。」

「她才不怕呢!」

「怕極了。」

「我不這樣認為。」

「相信我沒錯。男人通常比較遲鈍,這種事,女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傑姬送來賬單的時候,格雷格認真觀察著她,瑪格麗特說的沒錯——傑姬仍然在害怕。每次看到他的時候,傑姬都會想到喬·佈列胡諾夫和他那鋒利的刀片。

格雷格很生氣,傑姬有權平靜地生活。

他必須做些什麼才對。

聰明過人的瑪格麗特說:「我想,你應該知道她為何如此害怕。」

「我父親把她嚇跑了。他怕我會娶傑姬。」

「你父親很嚇人嗎?」

「他總是一意孤行。」

「我爸爸也一樣,」她說,「平時很溫和。一旦觸怒了他,就會變得很兇。」

「很高興你能理解。」

他們回到五角大樓繼續辦公。整個下午,格雷格都非常生氣。父親的威脅仍然在對傑姬的生活造成危害。可他又能怎麼辦呢?

遇到這種情況,父親會怎麼辦?可以從這個角度看問題。列夫會一心一意地按照自己的方法行事,不會在乎此過程中傷害到了誰。格羅夫斯將軍也是一個樣。我也能那樣,格雷格想,畢竟:我是父親的兒子啊!

格雷格腦海中逐漸形成了一個方案。

下午,他看了一份芝加哥大學冶金學圖書館送來的中期報告,並做了摘要。芝加哥大學的科學家裡,包括第一個設想出核鏈式反應的科學家萊奧·齊拉特。他是出生在匈牙利的猶太人,在1933年納粹對猶太人舉起屠刀之前,一直在柏林大學讀書。芝加哥大學這支研究團隊的帶頭人是義大利人恩裡克·費米,他的妻子是猶太人,在墨索里尼頒佈《種族法》時,費米離開了義大利。

格雷格很想知道,法西斯分子是不是知道,他們的種族滅絕政策把這麼多才華橫溢的科學家拱手送給了敵方。

他是學物理的,完全明白報告裡寫了些什麼。費米和齊拉特認為,一箇中子撞擊鈾原子以後,產生的撞擊力可以衍生出兩個中子。兩個中子和鈾原子撞擊,可以產生四個中子,然後是八個、十六個,以此類推。齊拉特把這稱為核鏈式反應——這個理論源於他超群的洞察力。

這樣一來,一噸鈾可以釋放出三百萬噸煤的能量——理論上說是如此。

只是理論尚需通過實踐的檢驗。

費米和他的團隊在芝加哥大學廢棄的斯塔格橄欖球場,建了一個鈾反應堆。為了防止反應堆自爆,他們把鈾埋進吸收中子、扼殺鏈式反應的石墨中。他們想逐漸提高放射性,等到產生的放射性大於被吸收的放射性——在產生的能量炸燬反應堆、體育場、芝加哥大學校園和整個芝加哥之前,馬上關閉反應堆。

到現在為止,他們的試驗還沒有取得成功。

格雷格寫了一份簡明扼要的報告,讓瑪格麗特·科德里打出來後馬上交給格羅夫斯。

格羅夫斯將軍讀了第一段,問:「反應堆能正常運作嗎?」

「這個——」

「你不是該死的科學家嗎?我問你,能運作嗎?」

「先生,能。」格雷格說。

「很好。」說完,格羅夫斯把報告扔進了垃圾桶。

格雷格回到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把目光投向了對面牆上掛著的元素週期表。他確信核反應堆是有用的。對他而言,他更牽掛的是如何讓父親不再對傑姬有威脅。

早前,他考慮過以牙還牙。現在,他開始計劃起實施的細節。格雷格希望營造一種戲劇性的效果。

行動計劃在格雷格心裡慢慢成形。

可他有勇氣去挑戰自己的父親嗎?

傍晚五點,他離開了五角大樓。

回家時,他在理髮店買了把摺疊式剃刀,非常鋒利。理髮師對他說:「用這把刀刮鬍子,比安全剃刀好用得多。」

格雷格可不準備用它來刮鬍子。

他住在麗思-卡爾頓酒店父親的常包房裡。格雷格到的時候,列夫和格拉迪絲正在喝雞尾酒。

他還記得七年前第一次見到格拉迪絲的情形,那時她也坐在同一張天鵝絨沙發上。現在,作為明星的格拉迪絲,比那時更有名了。列夫安排她出演了一系列誇張的戰爭片。在影片中,她嘲笑納粹,哄騙日本人,護理英俊的美國飛行員。格雷格發現,她已經沒有二十歲時那麼漂亮了,皮膚沒當初光滑,頭髮也沒那麼柔順了,還戴著以前不屑一顧的普通棉質乳罩,但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仍然亮麗迷人。

格雷格拿了杯馬提尼,坐了下來。他真的要違抗父親嗎?七年前,第一次和格拉迪絲握手以後,他就沒有再違抗過父親了。也許現在正是時候。

我會用他的辦法治他,格雷格想。

他喝了口酒,把酒杯放在靠牆的細長腿茶几上,開始和格拉迪絲聊天。「十五歲的時候,父親給我介紹了一個女演員,她叫傑姬·傑克斯。」

列夫瞪大了雙眼。

「我想,我不認識她。」格拉迪絲說。

格雷格從兜裡拿出剃刀,但是沒有開啟。他把刀拿在手裡把玩著。「當時,我愛上她了。」

列夫說:「為什麼要舊事重提?」

格拉迪絲感覺到了套房裡的緊張氣氛,一臉焦慮。

格雷格說:「爸爸生怕我會娶她。」

列夫誇張地假笑一聲:「你要娶個下賤的黑女人嗎?」

「她才不是下賤的黑女人。」格雷格說,「我認為她是個真正的好演員。」說著,他看了看格拉迪絲。

她被格雷格意有所指的嘲諷弄得臉紅了。

格雷格說:「父親去找了她,帶著他的手下喬·佈列胡諾夫。格拉迪絲,你見過喬嗎?」

「應該沒見過。」

「你很幸運,喬有一把類似的剃刀。」說著,格雷格把剃刀開啟,露出刺眼的鋒利刀片。

格拉迪絲倒吸了一口涼氣。

列夫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別忙,」格雷格說,「格拉迪絲還想聽完這整個故事。」他對她笑了笑。格拉迪絲顯得很害怕。格雷格說:「父親對傑姬說,如果再跟我見面,他就讓佈列胡諾夫把她的臉劃花。」

格雷格用刀鋒指著格拉迪絲,逼近了一點,她驚呼了一聲。

「你他媽鬧夠了沒有!」列夫朝格雷格走過來。格雷格高舉著拿剃刀的手。列夫停下了腳步。

格雷格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拿刀傷害父親,不過,列夫也不知道。

「傑姬就住在華盛頓。」格雷格說。

列夫粗魯地說:「你又和她搞上了?」

「沒有,我沒和任何人亂來。不過,想把瑪格麗特·科德里追到手。」

「那個糕點大王的女繼承人嗎?」

「為什麼這樣問?你想派喬去威脅她嗎?」

「別傻了,威脅她幹嗎?」

「傑姬現在是餐館的女侍應——她一直沒得到希望得到的角色。有時我會在街上碰見她。今天她在餐館裡替我上了菜。每次見到我,她都會覺得喬要找上她了。」

「她太神經質了,」列夫說,「要是你不說,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想起她。」

「能這麼對她說嗎?」格雷格問,「不然這事對她來說都會是塊心病。」

「隨你怎麼說都行。對我來說,她已經不存在了。」

「那好,」格雷格說,「聽你這麼講,她一定非常高興。」

「把該死的剃刀拿開!」

「等等,我還想給你個警告。」

列夫一臉怒容:「你敢威脅我?」

「如果傑姬遇到了任何危險——不論是什麼情況……」格雷格輕輕晃了晃刀片。

列夫滿不在乎地說:「別告訴我,你要去割喬·佈列胡諾夫的臉。」

「不。」

列夫有點害怕了:「你要割我的臉嗎?」

格雷格搖了搖頭。

列夫生氣地問:「那你要對誰下手?」

格雷格看了看格拉迪絲。

格拉迪絲看見了格雷格投來的目光。她縮在天鵝絨沙發上,用雙手護住臉頰,發出比之前更大的一聲驚呼。

列夫對格雷格說:「你這個小雜種。」

格雷格收起剃刀,站了起來:「爸爸,這就是你的處世之道。」

說完,他摔門而去。

出來後,格雷格靠在牆上,像剛剛劇烈運動過一樣喘著粗氣。他從沒如此害怕過,但也感到了勝利者的喜悅。他戰勝了父親,用自己的謀略回擊了他,甚至還小小地嚇唬了他。

他走到電梯口,把剃刀揣進兜裡,呼吸也平緩了許多。他回頭望著賓館走廊,覺得父親或許會追過來。但套房的門緊閉著。格雷格進了電梯,下到大堂。

他走進酒吧,點了杯乾馬提尼。

星期天,格雷格決定去找傑姬。

他想把好訊息告訴她。他記得傑姬的住址——付給私人偵探一大筆錢只換來區區一個地址。如果沒搬家的話,傑姬應該就住在聯合車站對面。他告訴傑姬他不會去她那裡,但現在造成兩人不能見面的威脅已經不存在了。

他叫了輛計程車。穿城而過時,他對自己說,很高興能和傑姬做個了斷。他對初戀情人難以忘懷,卻不想和她再有什麼瓜葛了。這樣分手,他的良心也好過些。這樣,兩人再相遇時,傑姬也不會嚇個半死。他們可以禮貌地問聲好,閒聊一會兒,然後各走各的路。

計程車把他帶到一排寒酸的平房前,有個很小的花園,被一段破破爛爛的籬笆圍了起來。格雷格很想知道,傑姬這麼多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一個人生活的這些年,傑姬晚上都在做些什麼呢?想必應該和女性朋友看過幾場電影。她看過華盛頓紅皮隊的球賽嗎?看過國民隊的棒球比賽嗎?問到傑姬有沒有男朋友時,她的樣子似乎有點神秘。也許她已經結婚了,但是買不起戒指。回想起來,她也已經二十四歲了。如果先前還沒有男朋友的話,現在多半也已經找到了。但她沒說自己嫁人了,格雷格請的私人偵探也沒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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