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計程車最終停在一幢前庭擺著盆花的小房子前——傑姬住的房子比格雷格想象中更具有家庭氣息。推開院門,他便聽到一陣狗吠聲。這完全說得通:獨居女子養條狗會更安全些。他走上臺階,按響門鈴。狗叫得更歡了。聽上去像是條大狗,但人很容易被迷惑,格雷格很清楚。

沒有人來應門。

狗不叫了,停下來歇口氣,格雷格立刻感受到了那種空屋子特有的寂靜。

門廊上有把木凳子。他坐下來等了幾分鐘。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也沒有好心的鄰居過來告訴他,傑姬是出門片刻、一整天,還是兩個禮拜。

他走了幾個街區,買了《華盛頓郵報》的週末版,然後走回到傑姬家的門廊上看報紙。屋裡的狗察覺到門廊裡的他,不住地大聲吠叫。十一月了,寒意襲人,格雷格慶幸自己穿了橄欖綠的厚軍裝,戴了軍帽。週二就要進行中期選舉,《華盛頓郵報》預測民主黨會因為珍珠港事件受到重挫。珍珠港事件改變了整個美國,格雷格驚訝地意識到,到目前,這起事件竟然還未滿一年。此時此刻,一群和他年齡相仿的年輕美國人,正在一座以前從沒人聽說過名字的小島上,和日本人浴血奮戰,那座島叫瓜達爾卡納爾島。

門「咔噠」一聲,格雷格抬起頭。

傑姬起先沒有注意到他,正好給了格雷格觀察她的機會。她穿著一件黑色大衣,戴了一頂樸素的呢帽,手裡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的書,顯得非常莊重。如果不瞭解傑姬的話,格雷格一定會以為她剛從教堂回來。

傑姬身邊還有個小男孩。他也戴著帽子,穿著呢子大衣,牽著她的手。

男孩先看見了格雷格:「媽媽,看啊,這裡有個大兵。」

傑姬看見了格雷格,驚得用手捂住了嘴。

他們走到門廊裡的時候,格雷格迎了上去。一個孩子!傑姬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這也解釋了晚上她為什麼一定要留在家裡。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

「我對你說過,永遠別到這兒來的。」她邊說邊把鑰匙插進鎖眼。

「我是來告訴你,不用再害怕我父親了。我不知道你已經有了個兒子。」

傑姬領著男孩進了屋。格雷格期盼地站在門口。屋裡的德國牧羊犬朝他吼了兩聲,然後抬起頭看著傑姬,等待主人的命令。傑姬瞪了格雷格一眼,顯然在考慮是不是要把他關在門外。但過了一會兒,她長嘆了口氣,轉過身,讓門開著。

格雷格進了屋,對狗伸出了左手的拳頭。狗警覺地嗅了嗅,暫且為他放行。格雷格跟在傑姬後面,走進了一個小廚房。

「今天是萬聖節。」格雷格說。儘管不信教,但他在寄宿學校學過基督教節日的知識。「所以你去了教堂嗎?」

「我們每週日都去。」傑姬回答。

「今天真是充滿了各種驚喜。」格雷格輕聲說。

傑姬脫下小男孩身上的大衣,把他安頓在桌邊的椅子上,給了他一杯橘子水。格雷格坐在男孩對面,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喬治。」雖然聲音很小,但非常堅定——他一點兒都不害羞。格雷格認真地審視著他。喬治長得很像傑姬,有一張弓形大嘴,相貌很清秀,但皮膚卻比傑姬要白,像是奶咖的顏色。和平常的黑人不同,他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喬治讓格雷格想起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黛西。在格雷格觀察他的時候,喬治也熱情地注視著格雷格,眼神清澈得令成年人生畏。

格雷格問:「喬治,你多大了?」

喬治轉身看著傑姬,向母親求助。傑姬詫異地看了格雷格一眼,說:「他今年六歲了。」

「六歲!」格雷格說,「你是個大小夥子了,不是嗎?你為什麼……」

格雷格的腦子裡突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他一下子不說話了。喬治是六年前出生的,他和傑姬相愛是在七年之前。他的心一陣顫抖。

格雷格瞪著傑姬:「他不會是……」

傑姬對他點了點頭。

「他出生在1936年。」格雷格說。

「五月,」傑姬說,「是我離開布法羅公寓八個半月後出生的。」

「我爸爸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讓他知道的話,我就完全被他捏在手裡了。」

傑姬的敵意消失了,眼前的她看上去非常脆弱。格雷格從傑姬的眼中看出她在發出請求,但他完全不知道她在請求什麼。

格雷格重新打量著喬治:淺膚色,綠眼睛,與黛西不可思議的相像。你是我的兒子嗎?他琢磨著。這是真的嗎?

他知道,喬治就是。

他的內心充滿著奇怪的情感。喬治在他眼中似乎變成了一個在殘酷世界中無可依靠的柔弱男孩,格雷格需要照顧他,保證他不受任何傷害。他衝動地想抱起男孩,但又意識到這樣可能會嚇著他,於是沒有伸手。

喬治放下手裡的橘子水。他跳下椅子,繞過桌子,站在格雷格身邊,然後直視著格雷格問:「你是誰?」

這也許是喬治所能問出的最難以回答的問題,格雷格想。他該怎麼回答呢?讓六歲的男孩突然接受一個父親真是太難了。我是你母親以前的朋友,他琢磨著。我只是路過這裡,和你母親打聲招呼,沒什麼大事。也許會再次見到你,也許不會。這樣說似乎也不怎麼好。

他把視線轉向傑姬,發現她臉上滿是乞求的神情。他意識到傑姬在想什麼,她非常害怕他會拒絕喬治。

「這樣吧,」格雷格把喬治抱上膝頭,「叫我格雷格叔叔好嗎?」

在壁球場,格雷格渾身哆嗦著走在沒有空調的觀眾通道里。壁球場位於芝加哥大學西側,在廢棄的體育場西看臺下方,費米和齊拉特在這兒建造了他們的核反應堆。目睹著這裡的一切,格雷格深感敬畏。

核反應堆是個通向球場屋頂的灰色立方體,安靜地靠著一側牆壁,牆上仍然看得到幾百個圓點狀的壁球印。反應堆耗資一百萬美元。出事故的話,它蘊含的能量可以炸掉整個芝加哥市。

石墨是製造鉛筆筆芯的原材料,石墨散發的粉末覆蓋了整個牆面和地板。所有在壁球場的人都像礦工似的黑著臉,身上的白色實驗服也都積上了厚厚的一層灰。

石墨不是爆炸物的原料——把它用在核反應堆上是為了抑制核反應堆的放射性。不過反應堆上的一些磚塊上鑽了小洞,小洞裡充滿了能傳播中子的二氧化鈾。反應堆裡有十根放著操縱桿的管道,操縱桿由十三英尺長的鎘製造而成,鎘對中子的吸收力比石墨還要強。目前,這些操縱桿保證著反應堆的平安無事。如果把它們抽走,反應堆就要爆炸了。

鈾元素每時每刻都在散發著致命的射線,不過石墨和鎘把這些射線吸收乾淨了。不斷「滴答」響的計數器和默不作聲的圓柱形描筆式記錄器,都在對射線的能量進行計算。格雷格所在通道旁的控制器和儀表,是這裡唯一能散發出熱量的東西。

格雷格參觀反應堆的這天是12月2日,星期三,風很大,天氣非常冷。這天,預計反應堆將第一次達到臨界值。格雷格代表格羅夫斯准將觀摩這次實驗。有人問他,格羅夫斯為什麼不請自來。格雷格暗示,格羅夫斯准將生怕爆炸,遇到不測,所以派他來。這麼說讓他感到非常高興。事實上,格雷格承擔了一項更為邪惡的任務。他將對所有參加這個專案的科學家進行初步評估,判斷誰也許會造成安全上的風險。

曼哈頓計劃的安保工作非常艱鉅。專案的領導者都是些外國人。參加專案的美國人也大多是共產黨人或有許多共產黨朋友的左翼分子。如果把全部可疑的人都解僱的話,就沒人為這個專案幹活了。格雷格的任務就是要把那些最具有安全風險的科學家剔除。

恩裡克·費米大約四十歲。他個子矮,鼻子小,沒多少頭髮。觀察驚人的科學實驗時,費米總會露出會心的微笑。他穿著一件背心,外面套著大衣。上午,他下令實驗開始。

他下令技師在反應堆裡只留一根操縱桿。格雷格問:「一下子拿走這麼多嗎?」他覺得這麼做似乎太猛了一些。

站在格雷格身邊的科學家巴尼·麥克休說:「昨天晚上我們就拿過這麼多,反應堆執行得非常好。」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格雷格說。

矮胖的大鬍子麥克休在格雷格的嫌疑名單上排得很靠後。他是個美國人,對政治沒有興趣。他身上唯一的可疑之處,是他的妻子——她是個英國人,這不算一個優點,但因此叛國似乎也不大可能。

格雷格以為操縱桿的進出需要一種複雜的裝置,實際上比他想象得要簡單。技師循著一個靠著反應堆的扶梯攀爬上去,爬到一半時用手將操縱桿從反應堆裡直接取出來。

麥克休告訴格雷格:「我們本想在阿爾貢森林做這個實驗的。」

「那是哪兒?」

「在芝加哥西南二十英里處,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不會造成任何破壞。」

格雷格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你們為什麼改變了主意,在五十七街的市中心做這個實驗?」

「僱來的建築工罷工了,我們只能自己建。這樣一來,反應堆就不能離實驗室太遠。」

「你們想把芝加哥所有人的命都搭進去嗎?」

「應該不會出這種事。」

格雷格原本覺得不會有事,但現在他的想法變了,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

費米正監視著一臺報告實驗各個階段射線水平的監視器。他下令把最後一根操縱桿拿出來一半,顯然實驗最初幾個階段都按照計劃順利地進行了。

專案組準備了一些安全措施。如果射線強度升得過高的話,一根懸掛在反應堆上的加重杆會自動落下。為了防止加重杆失靈,一根用繩子系在過道欄杆上的橫杆會將其取代,一個看上去很傻的年輕物理學家拿著把斧子站在欄杆旁,在危機來臨時會把繩子割斷。

專案組的最後一招,是安排在房頂附近的三人敢死隊,他們站在建造房子時留下的電梯平臺上,拿著大罐硫酸鎘,準備在射線強度突然失控時,像澆滅篝火一樣倒在反應堆上。

格雷格很清楚,中子的數量會在千分之一秒內成倍增長。費米說增長的速度沒那麼快,可能要好幾秒才會成倍增長。如果費米的判斷正確,那實驗就沒問題了。如果他的判斷錯了,那麼拿著罐子的敢死隊和拿著斧子的物理學家就會在眨眼間汽化。

在格雷格耳中,滴答聲趨於平穩。他急切地看著拿計算尺的費米。費米看上去很開心。格雷格想,費米這樣很自然,如果發生不測的話,厄運會降臨得非常快,在場的人來不及想任何事就會隨著反應堆的爆炸而灰飛煙滅。既然這樣,還擔心什麼呢?

滴答聲的頻率變慢了。費米笑了笑,命令技師再把操縱桿拉出來六英寸。

更多的科學家穿著冬天的厚重冬裝——大衣、帽子、圍巾和手套——登上了臺階。格雷格對安全措施的匱乏感到吃驚。沒有人檢查這些科學家的證件——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為日本效命的間諜。

在這些人中,格雷格認出了早已名聲在外的齊拉特。萊奧·齊拉特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圓臉,有一頭厚重捲曲的頭髮。他是個理想主義者,認為原子能可以把人類從苦力勞動中解放出來。看到原子能將用於戰爭,他的心情很複雜,但為了世界的永久和平,他還是毅然決然地加入了這個專案組。

操縱桿又被拉出來六英寸,滴答聲的頻率更快了。

格雷格看了看錶,這時是十一點三十分。

突然一聲巨響,所有人都跳了起來。麥克休說:「該死。」

格雷格問他:「發生什麼了?」

「哦,我明白了,」麥克休說,「射線的強度觸發了安全機制,放下了緊急操縱桿,沒什麼大不了的。」

費米大聲宣佈:「我餓了,大家吃午飯吧。」他的義大利式英語非常難懂,格雷格聽成了「我是匈牙利人,我們去午攤吧」。

這時候他們怎麼還能想著午餐呢?但沒人跟他爭辯。「誰都不知道實驗需要多久,」麥克休說,「也許要整整一天,趁可以去吃飯的時候,趕緊去吃吧。」格雷格被他們不緊不慢的態度急壞了,氣得直想大吼大叫。

所有的操縱桿被重新插進了反應堆,鎖進其既定位置。然後所有人都離開吃飯去了。

大多數人去了芝加哥大學校園裡的餐廳。格雷格買了個烤乳酪三明治,坐在名叫威廉·伏龍芝的物理學家身旁。大多數物理學家都穿得很不講究,伏龍芝卻與眾不同,他身著一套綠西裝——釦眼、領襯、肩墊、肘墊和袋蓋,都用棕色麂皮縫製。在格雷格的嫌疑人名單中,伏龍芝排得很靠前。他是德國人,但在30年代中期去了倫敦。他反對納粹,但不是共產黨——他是個社會民主黨人。他娶了個搞藝術的美國女孩。吃飯時,和伏龍芝聊了一陣後,格雷格覺得沒理由懷疑他:他似乎很喜歡住在美國,除了事業,對其他都興趣不大。但誰也說不清,一個外國人內心的信仰究竟是什麼。

吃完午飯,格雷格站在廢棄的體育場上,看著千餘個空曠的坐席,想到了喬治。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有個兒子——甚至對瑪格麗特·科德里都保密,即便他很享受和她的親密關係——但他想告訴自己的母親。

不知為何,他感到非常驕傲——除了簡單地讓傑姬受孕之外,他什麼都沒為這個男孩做過,但他還是感到驕傲。他尤其感到興奮。他似乎在開始某種冒險。喬治要長大,要學習,要改變,將來還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格雷格會一直守護著他,觀察著他的成長,為他取得的成就而高興。

下午兩點,科學家們重新集合。走道里,監視儀器的科學家大約有四十來人。實驗被小心地重置到了他們飯前的狀態,費米不時過來看一眼儀器上的數字。

過了一會兒,他說:「把控制桿拉出來十二英寸。」

滴答聲變快了。格雷格期待聲音像上午一樣逐漸平穩下來,但那種效果並沒出現。滴答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發展成持續不斷的咆哮聲。

格雷格發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描筆式記錄器,這才意識到射線強度已經超過了計數器的最大值。好在計數器的數值範圍是可調的。隨著射線強度的增大,數值範圍也不斷擴充套件。

費米舉起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反應堆到了臨界狀態。」接著,他笑了——卻什麼都沒做。

格雷格想尖叫,該死的,趕緊關掉吧!可費米仍然在不緊不慢地看著描筆式記錄器。費米的身上有種不怒自威的氣質,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鏈式反應發生了,但還在可控範圍之內。他讓反應發生了一分鐘,接著又是一分鐘。

麥克休喃喃地說:「我的上帝啊!」

格雷格不想死。他的理想是當上參議員。他想和瑪格麗特·科德里一直膩在一起。他想看到喬治上大學。我的人生還沒過完一半呢,可不能現在就死,他想著。

最後,費米命令把控制桿推回反應堆內。

計數器的滴答聲慢下來,最後完全停止了。

格雷格的呼吸恢復了正常。

麥克休歡呼雀躍。「我們證明了這個理論,」他說,「鏈式反應的的確確是存在的。」

「更重要的是,它是可控的。」格雷格說。

「是的,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這點更為重要。」

格雷格笑了。從哈佛的經驗看,科學家都是如此:對於科學家來說,理論和現實無異,世界在他們眼裡無外乎是個不甚精確的模型。

有人從草編籃裡拿出一瓶義大利紅酒和幾個紙杯。科學家們每人都喝了一小口。這是格雷格不願成為科學家的另一個理由:他們連找樂子都不會。

有人讓費米在草編籃上簽字。他在籃子上籤了字,接著在場所有人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技師關掉監視器。人們互相道別,陸續離開。格雷格留到了最後,觀察著這些人。過了一會兒,他發現過道里只剩下他、費米和齊拉特三個人了。他看見費米和齊拉特,這兩位偉大的科學家正在熱烈握手。齊拉特是個圓臉胖子,費米是個瘦小的矮個兒。看到他們,格雷格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勞萊和哈代。

接著,他聽見齊拉特說話了。「我的朋友,」他說,「我覺得,這將成為人類歷史上黑暗的一天。」

格雷格琢磨不透:齊拉特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格雷格希望父母能接受喬治。

這不會很容易。突然被告知有個隱瞞了六年的孫子,他們一定會緊張不安。他們也許會很生氣。除此以外,他們還可能會輕視傑姬。但他們沒有立場擺出倨傲的態度,格雷格苦笑——他們自己就生了個私生子——而這個私生子就是他,格雷格本人。但任何人遇上這種事都不可能保持理智。

喬治是個黑人,格雷格不確定這件事對父母的影響會有多大。在種族觀念上,格雷格的父母還算開明,不像他們那一輩的大多數人,都把黑人稱為黑鬼,但如果知道家裡有個黑人血統的孩子,他們的想法也許就變了。

格雷格覺得,父親可能比較難溝通,因此他決定先去找母親談一談。

他趁聖誕節的幾天休假去了布法羅母親的家。瑪伽在城裡的高檔住宅區有套面積很大的公寓。她一個人住,但有一個廚子、兩個女僕和一個司機。她有一個裝滿了珠寶的保險箱和兩個停車庫大的衣櫃。可她沒有丈夫。

那天晚上,格雷格和母親在公寓裡一起吃了晚飯。他穿了件無尾禮服取悅母親。「我喜歡看到你穿得有板有眼的。」母親常說。他們吃了魚湯、烤雞,以及格雷格小時候最愛吃的桃子派。

「媽媽,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女僕倒咖啡的時候,格雷格緊張地對瑪伽說。他生怕母親聽了會勃然大怒。他自己不害怕,只是為喬治感到擔心。他琢磨著,也許這就是為人父母的感覺——相對於擔心自己,更為兒女的成長和發展憂慮。

「什麼好訊息?」她問。

母親近些年胖了不少,但四十六歲的她還是很耀眼。即便曾出現過幾縷白髮,她也讓理髮師巧妙地遮掩了。這天晚上,她穿著黑裙子,戴著鑽石項鍊。

「非常好的訊息,但我覺得也許會讓你有點吃驚,請聽了之後千萬別發火。」

瑪伽抬了抬眉毛,但什麼話都沒說。

格雷格從無尾禮服的衣兜,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喬治騎在一輛紅色腳踏車上,車把上有一根絲帶。腳踏車後面有一對使腳踏車不致側翻的穩定輪。男孩看上去非常開心。格雷格跪在他身邊,很自豪的樣子。

格雷格把照片遞給母親。

瑪伽審視著照片。過了一會兒,她說:「這輛腳踏車是你送給小男孩的聖誕禮物?」

「是的。」

她抬起頭:「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已經有個孩子了?」

格雷格點了點頭。「他叫喬治。」

「你結婚了嗎?」

「當然沒有。」

她扔下照片。「天哪!」她怒氣衝衝地說,「別斯科夫家的男人究竟是怎麼了?」

格雷格非常失望。「為什麼要這麼說?」

「又一個私生子!又一個獨自把孩子養大的母親!」

格雷格意識到,母親把傑姬當成了年輕時的自己。「媽媽,我當時只有十五歲……」

「你為何不能和別人一樣呢?」她厲聲說,「以耶穌之愛的名義,組建一個正常的家庭,有什麼不好嗎?」

格雷格低下頭:「我沒做錯。」

他感到非常羞愧。在這之前,格雷格一直把自己視為始終被動的一方,甚至是落入父親和傑姬圈套的受害者。母親卻沒這麼看。她說得沒錯。

他想都沒想,就和傑姬上床了;傑姬告訴他,不用擔心避孕的問題,他也就沒多問;傑姬離開後,他又不敢直面自己的父親。沒錯,他那時還是個孩子。但既然到了可以和女人上床的年齡,就要承擔因此造成的後果。

瑪伽還在發脾氣。「你忘了自己是怎麼長大的嗎?‘爸爸在哪兒?他為什麼不在這兒睡覺?我們為什麼不能和他一起上黛西家去玩?’還有,上學以後別人叫你小雜種,你打過的架。該死的帆船俱樂部拒絕接納你為會員時,你是多麼生氣啊!」

「我當然記得那些事。」

瑪伽狠狠地往桌上砸了一拳,水晶玻璃杯晃了晃。「那你怎麼能讓另一個小男孩再遭受這樣的折磨呢?」

「兩個月前,我才知道他的存在。爸爸趕走了這孩子的母親,最近我才和他們重逢。」

「那個女人是什麼人?」

「傑姬·傑克斯,是個女演員。」說著,格雷格拿出了另一張照片。

瑪伽嘆了口氣。「很漂亮的黑人姑娘。」她平靜了一些。

「她本來想當個女演員的,但我想,喬治的降生使她放棄了這個夢想。」

瑪伽點了點頭:「孩子比其他生活上的打擊,更能讓女人放棄自己的事業。」

在母親眼裡,女演員必須和對她的事業有幫助的男人上床,才能真正獲得提升,格雷格想。她怎麼能這麼看問題呢?思考了一會兒,他釋然了,在遇到父親時,母親只是一個夜總會里的駐唱歌手……

他不願意走這條路。

瑪伽問:「聖誕節,你送了她什麼禮物嗎?」

「一份醫療保險。」

「很聰明,比毛毛熊好多了。」

格雷格聽到過道里傳來腳步聲。父親來了。格雷格趕在父親進門之前匆忙問母親:「媽媽,你願意和傑姬見一面嗎?你願意接受喬治當你的孫子嗎?」

瑪伽用手捂住嘴:「老天,我竟然當奶奶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震驚還是高興。

格雷格湊近母親,對她說:「我想讓爸爸認這個孩子,請您幫幫我!」

瑪伽還沒來得及回答,列夫就走了進來。

瑪伽對列夫說:「親愛的,今天過得還好嗎?」

他坐到桌前,看起來很暴躁。「所有雞毛蒜皮都要向我彙報,能過得不好嗎?」

「可憐的,你吃飽了嗎?我可以馬上為你做份煎蛋卷。」

「隨便吃點就行了。」

喬治和傑姬的照片就放在桌子上,但列夫沒有注意到。

女僕過來說:「別斯科夫先生,你想要杯咖啡嗎?」

「不用,謝謝。」

瑪伽說:「拿瓶伏特加來,等一會兒說不定別斯科夫先生要喝酒。」

「好的,夫人。」

格雷格注意到母親對父親的一喜一怒非常關切。這也許就是列夫在這兒,而不是在奧爾加那兒過夜的原因。

女僕回來時端著一個銀質托盤,裡面擱著一瓶伏特加和三個小酒杯。列夫依然喜歡用蘇聯人的方式喝溫熱的烈酒。

格雷格說:「爸爸,傑姬·傑克斯——」

「怎麼又提她了?」列夫生氣地問。

「是的,因為她的一些事情,你還不知道。」

列夫豎起耳朵。別人知道的事情他都想知道。「怎麼了?」

「她有個孩子。」說著,格雷格把照片推到桌子那頭。

「是你的嗎?」

「孩子今年六歲,你認為呢?」

「她瞞得倒是很好。」

「她非常怕你。」

「她以為我會做什麼,把那孩子煮了吃嗎?」

「爸爸,我不知道——你很容易就能把人嚇個半死。」

列夫嚴厲地看了他一眼:「你學得也不賴!」

列夫指的顯然是格雷格用剃刀嚇唬格拉迪絲那件事。也許我的確擅長恐嚇人,格雷格想。

列夫問:「為什麼讓我看這些照片?」

「我覺得,你也許會想知道自己有個孫子。」

「一個只想抓住有錢人的小演員生的孫子嗎?」

瑪伽說:「親愛的!別忘了,我也只是個一心想嫁給有錢人的駐唱歌手。」

列夫非常生氣,他瞪著瑪伽。過了一會兒,他的表情柔和下來:「你說得對,我沒有資格去評判傑姬·傑克斯。」

格雷格和瑪伽看著列夫,對他突如其來的謙遜感到不解。

列夫說:「我也一樣。在娶了老闆的女兒奧爾加·維亞洛夫之前,我也不過是個來自彼得堡貧民窟的小人物。」

格雷格看了一眼母親,發現母親不易察覺地聳了聳肩,似乎在說:你永遠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列夫又看了一眼照片。「除了膚色,這孩子和我哥哥格雷戈裡幾乎一模一樣。真是太奇怪了。我還以為這些皮膚黑黑的傢伙都長得差不多呢!」

格雷格激動地問:「爸爸,你願意見他嗎?你願意和我一起去見你的孫兒嗎?」

「當然可以。」列夫拔掉瓶塞,往三個杯子裡倒了伏特加,然後分別把杯子遞給瑪伽和格雷格,「順便問一聲,那男孩叫什麼名字?」

「喬治。」

列夫舉起酒杯:「為喬治乾杯。」

三個人共同舉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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