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1942年,柏林

卡拉·馮·烏爾裡希推車走進供應室,順手關上門。

她必須行動迅速。如果被人抓住,這一刻所做的事會把她送進集中營。

她從壁櫥裡拿了幾種傷口塗劑、一卷繃帶和一罐消毒藥膏。接著她開啟藥櫥,從裡面拿出減輕疼痛的嗎啡、預防感染的磺胺以及退燒的阿司匹林,最後,她又順了個沒有開啟包裝的皮下注射器。

幾周來,她經常改寫領取記錄。從這些領取記錄來看,她偷走的藥物和醫療器具都被合理地使用了。她在偷竊之前就草草寫上這些領取記錄,而不是之後。即便有檢查,她也不過是粗心地超領了一些物品,而不是有意地偷竊。

她已經幹過兩次,現在已經不怎麼怕了。

推著推車走出供應室以後,她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像一個正常值班的護士一樣:把病員所需的用藥送到他們的床頭。

卡拉走進病房,令她驚愕的是,厄內斯特醫生正坐在床頭給病人把脈。

醫生們應該正在吃午飯才對。

現在改主意還不算晚。她強作鎮靜,做出和判斷相反的舉動,昂著頭把推車推進病房。

厄內斯特醫生抬起頭,看到來人是卡拉後,露出了笑容。

貝特霍爾德·厄內斯特醫生是醫院裡所有護士的夢中情人。他醫術精湛,對病人很熱情,樣貌英俊。最重要的是,他還獨身!他幾乎和醫院裡所有漂亮的護士都談過戀愛。如果流言沒錯的話,他和其中大多數都睡過覺。

卡拉對他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她把推車推出病房,折入護士的衣帽間。

她的大衣掛在鉤子上。大衣下放著一個編織購物袋,裡面放著一條用舊的絲圍巾、一顆捲心菜,以及一盒裝在棕黃色紙袋裡的衛生巾。卡拉拿出購物袋裡裝著的東西,飛快地把推車裡的藥物放進去。卡拉用繡著金色幾何圖形的藍圍巾蓋住偷來的藥物和醫療用品,這條圍巾想必是母親年輕時買的,接著她把卷心菜和衛生巾放在所有物品上面,把購物袋掛在鉤上,最後用大衣遮住。

成功了,她琢磨著。她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她做了個深呼吸,努力控制住自己。鎮定下來以後,卡拉推開衣帽間的門——發現厄內斯特醫生正等在門外面。

厄內斯特醫生一直在跟著她嗎?他準備告發她偷竊嗎?可厄內斯特醫生並沒表現出敵意:事實上,他表現得非常友好。也許她可以把厄內斯特醫生對付過去。

卡拉說:「醫生,下午好,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他笑了:「護士,你怎麼樣?一切都還好嗎?」

「還算好。」卡拉帶著罪惡感奉承道,「醫生,應該問的是您,一切都還好吧?」

「都很好,沒什麼可抱怨的。」他毅然決然地說。

卡拉心想:那他來這裡幹什麼?他是不是想和我捉迷藏,戲弄夠我以後才對我提出指控?

卡拉什麼話都沒說,等待著厄內斯特的反應,儘量不讓自己動搖。

厄內斯特低頭看著推車。「為什麼把推車推進衣帽室?」

「我在找東西,」她隨口編了一條理由,「找一塊手帕。」她儘量控制住自己,不讓聲音裡的顫抖暴露出來。「結果在雨衣裡找到了。」她告訴自己,別再說蠢話了。他只是個醫生,不是蓋世太保特工。但厄內斯特醫生還是嚇著了她。

厄內斯特醫生饒有興致地看著卡拉,似乎被她的緊張逗樂了。「這和推車有什麼關係呢?」

「我正準備把它推回原處呢!」

「對護士來說,條理很重要。你是個非常優秀的護士……馮·烏爾裡希小姐……還是說應該叫你烏爾裡希夫人呢?」

「小姐。」

「我們應該找時間多聊聊。」

厄內斯特的微笑告訴卡拉,他並不是針對偷醫療用品的事情跟著來的。醫生只是想約她出去。如果答應的話,她會成為十來個護士妒忌的物件。

可卡拉對厄內斯特一點都不感興趣。她曾經愛上過同樣衣冠楚楚的沃納·弗蘭克,但事實證明,弗蘭克是個以自我中心的懦夫。她覺得貝特霍爾德·厄內斯特多半也和弗蘭克一樣。

但她不想惹惱厄內斯特。所以只是笑了笑,什麼話也沒說。

「你喜歡華格納嗎?」厄內斯特問她。

卡拉知道他想幹嗎了。「我沒時間聽音樂會,」她斬釘截鐵地說,「我要回家照顧年邁的母親。」事實上茉黛只有五十一歲,身體還好著呢。

「我有兩張明晚演奏會的票,是《西格弗裡德牧歌》。」

「是室內樂,」卡拉說,「真是好難得。」華格納的大多數音樂都是規模宏大的交響樂。

厄內斯特露出欣喜的表情:「看來你很懂音樂。」

卡拉真希望剛才沒說話,那句話給了厄內斯特勇氣。「我出生在一個音樂家庭——母親給人教鋼琴課。」她只能繼續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

「那你更要來了,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人照顧她一晚上的。」

「這是不可能的,」卡拉說,「但很感謝你的邀請。」厄內斯特的眼睛裡爆發出一股怒氣:似乎他很少被人拒絕。她轉過身,開始把推車往外推。

「換個時間可以嗎?」厄內斯特追問道。

「您費心了。」卡拉繼續推著推車往前走,沒有放慢腳步。

她害怕厄內斯特會跟過來,但她模稜兩可的回覆似乎讓他緩和了一些。卡拉回頭看,發現厄內斯特已經走開了。

她放好推車,呼吸輕鬆了一些。

卡拉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她檢查了負責的所有病員,寫完了當天的工作報告。接著就該和夜班交班了。

她穿上雨衣,用胳膊挎上購物袋。現在,她必須拿著偷來的東西走出醫院大樓,她又一次感到了恐懼。

弗裡達·弗蘭克與她同時下班,兩人一起離開了醫院大樓。弗裡達不知道卡拉拿著的是偷來的東西,兩人在六月的陽光下朝電車站走了過去。卡拉之所以穿上外套只是不想把護士制服弄髒。

她覺得自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弗裡達卻驚詫地問她:「你在擔心什麼事嗎?」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你看上去很緊張。」

「我很好。」為了轉變話題,卡拉把手指向一張海報,「你看那張海報。」

政府在大教堂前的盧斯特公園舉辦了一個展覽,展覽起了個略含嘲諷的名字「天堂般的蘇聯」,展覽把布林什維克主義描繪為猶太人的騙局,把蘇聯人稱為二等的斯拉夫人。然而,即便是在這種時候法西斯政府也做不到事事順遂,有人在柏林四處張貼這種諷刺性的海報,海報上寫著:

永久裝置

納粹天堂

蓋世太保帶來了戰爭和飢餓

還能撐上多久

電車站的遮陽篷上就貼著這樣一張海報,卡拉的心一暖:「誰把它們貼上去的?」

弗裡達聳了聳肩。

卡拉說:「這些人真的很勇敢。如果被抓的話,他們會被槍斃的。」說到這裡,她想到了包裡放著的東西。如果被人查出來的話,她也會被槍斃的。

弗裡達說:「是啊!」

這時輪到弗裡達緊張了。她會是張貼海報者中的一個嗎?也許不會。但她的男朋友海因裡希也許會。海因裡希的使命感很強,也許會做出這種事來。「海因裡希最近怎麼樣?」卡拉問。

「他想和我結婚。」

「你不想嗎?」

弗裡達小聲說:「我不想要孩子。」這是句大逆不道的話:每個女孩都應該愉快地為元首多生養德國的下一代。弗裡達看著非法海報說:「我才不想把孩子帶到這樣一個天堂呢!」

「我也不想。」卡拉說。也許這正是她拒絕厄內斯特的原因。

電車來了,她倆上了電車。卡拉隨意地將購物袋放在膝蓋上,好像裡面沒放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她看了看車裡的其他乘客。慶幸車上沒有穿著制服的軍人或蓋世太保。

弗裡達說:「到我家去,我們可以用沃納的唱機聽爵士樂。」

「我很想去,但是不行,」卡拉說,「我有約了。記得洛特曼一家嗎?」

弗裡達警覺地看了看周圍。洛特曼是個猶太人的名字,被人聽見就麻煩了。好在周圍沒什麼人,兩人的談話是私密的。「當然記得——他原先是我們家的醫生。」

「他本來不能再行醫了。伊娃·洛特曼戰前去了倫敦,嫁了一個蘇格蘭士兵。她的父母卻沒能離開德國。伊娃的弟弟魯迪是個小提琴工匠——製作技術相當出色——但他失業了,靠修樂器和為鋼琴調音過活。」魯迪每年四次上馮·烏爾裡希家為施坦威鋼琴調音,「我答應今天晚上要去他們家。」

弗裡達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似乎看出了其中的玄機。

「你‘哦’個什麼啊?」卡拉問。

「現在我知道了,你為什麼像裡面放著個聖像似的抓著這個購物袋了。」

卡拉驚呆了。弗裡達猜出了她的秘密。「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說老洛特曼本來不能再行醫了,等於說他還在繼續行醫。」

卡拉知道自己把洛特曼醫生出賣了。她應該說洛特曼醫生被禁止行醫。幸運的是,她透露的人是弗裡達。卡拉說:「他也只能這樣啊。窮人們找他,乞求他為他們看病,洛特曼醫生也不能置他們不理啊!他賺不了多少錢——找他看病的都是猶太人和送他幾塊土豆或一個雞蛋的窮苦人。」

「你不用在我面前為他說話,」弗裡達說,「我覺得他很勇敢。從醫院裡偷藥給他的你也同樣很了不起。這是第一次嗎?」

卡拉搖了搖頭。「這是第三次了。我真沒用,竟然讓你給發現了。」

走進家門,卡拉聽見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茉黛又在教學生了。卡拉很高興。能賺點錢對媽媽來說是個很大的安慰。

卡拉脫下雨衣,走進廚房和艾達打了聲招呼。不久前茉黛告訴艾達,烏爾裡希家已經付不起她的工資了,艾達問茉黛沒工資的話能不能讓她住在這裡。艾達現在找了個晚間清掃辦公室的活。她為烏爾裡希家做些家務,以換取在她們家留宿。

卡拉把鞋子踢到桌子下面,揉著發痛的雙腳。艾達給她端上來一杯小粒咖啡。

茉黛眼裡冒光地走進廚房。「我收了個新學生!」說著她拿出幾張紙幣給卡拉看,「他每天都想來上課!」茉黛留下學生一個人在樓上練習,樓上傳來的琴聲像是貓在琴鍵上爬過一樣。

「很好,」卡拉說,「他是什麼人?」

「是個納粹,但我們需要錢。」

「他叫什麼名字?」

「約西姆·科赫。他很年輕,又十分羞澀。見到他的話,你千萬別亂說話,表現得有禮貌一些。」

「當然可以。」

茉黛轉身上樓去了。

卡拉暢快地喝著咖啡。和大多數德國人一樣,她已經習慣喝粗糙的小粒咖啡了。

她和艾達隨意地聊了兩句。艾達原先很胖,但現在已經瘦下來了。德國如今胖的人非常少,但艾達卻不是因為營養不良瘦下來的。殘疾兒子庫爾特的死對她的打擊很大。兒子死了以後,她便沒有了生氣。她駕輕就熟地做著自己的工作,但工作完以後,她會沒有表情地呆望著窗外,一連好幾個小時。卡拉喜歡艾達,知道她的內心很不好受,卻不知該如何去幫她。

琴聲漸漸消失了。沒一會兒,卡拉聽見過道里傳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她母親和一個男人正在說話。她猜測茉黛也許是在把科赫先生送出去,可很快她卻驚恐地發現一個穿著整潔中尉軍服的男人走進了廚房。

「這是我女兒,」茉黛高興地介紹說,「卡拉,這是我的新學生科赫中尉。」

科赫是個二十來歲,表情羞澀的帥小夥。他留著一嘴小鬍子,讓卡拉想起了照片裡年輕時的父親。

卡拉的心跳得非常快,購物袋就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裡面放著偷來藥物和醫療器具。科赫會像弗裡達那樣,一眼看穿她的秘密嗎?

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很……很高興認識你。」

茉黛驚奇地看著她,不知道女兒為何會這麼緊張。茉黛只是希望卡拉對科赫熱情一點,使科赫把學業繼續下去。茉黛認為把軍官帶進廚房應該沒什麼不妥。她完全不知道,卡拉的購物袋裡放著偷來的藥品。

科赫對卡拉鞠了一躬:「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艾達是我們家的女僕。」

艾達充滿敵意地看了科赫一眼,不過科赫並沒有發現,他才不會去注意一個女僕呢。科赫傾斜著身體,把身體重心放在一條腿上,想顯得自在一點,沒想到卻給人留下了完全相反的印象。

科赫的舉動比長相幼稚,像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一樣不諳世事,但對卡拉來說,他也同樣是個威脅。

他把身體重心放在另一條腿上,同時將雙手擱在擺放購物袋的椅子的椅背上。「你是個護士對嗎?」他問。

「是的。」卡拉試著平靜地思考問題。科赫知道馮·烏爾裡希家的家庭背景嗎?他很年輕,應該不知道社會民主黨是幹什麼的。九年以前,社會民主黨就被宣佈為非法團體了。馮·烏爾裡希家和納粹作對的名聲應該早已隨著沃爾特的死煙消雲散了。科赫多半把他們家看作一個因為頂樑柱的死而陷入貧困的普通德國家庭,德國有很多受過良好教育的婦女面臨這種境遇。

他沒有理由去看購物袋裡的東西。

卡拉強裝愉悅地問他:「鋼琴學得怎麼樣了?」

「我想我進步得很快,」他看了眼茉黛說,「老師是這樣告訴我的。」

茉黛說:「儘管剛開始學,但他已經表現出了在鋼琴上的天分。」為了讓學生們付第二次上課的學費,茉黛經常說出這種鼓舞人的話語,但這時的樣子卻比平時要嫵媚得多。父親已經去世一年多了,母親自然有權和男人調情,但她實在不該對年紀只有她一半的科赫下手啊!

「我決定在沒有彈好鋼琴之前,暫時向戰友們隱瞞學琴的事,」科赫說,「日後他們就會對我純熟的技藝大吃一驚了。」

「很有趣。」茉黛說,「中尉,如果你有時間的話,請坐下來和我們聊聊。」她指著放購物袋的那把椅子,示意科赫坐下。

卡拉伸出手,想拿起購物袋,但科赫搶先了。「請允許我來拿。」他說。他往購物袋裡看了看,最上面的是捲心菜:「今天的晚飯嗎?」

「是的。」卡拉的聲音直髮顫。

科赫坐在椅子上,把購物袋放在離卡拉較遠的腳邊地上。「我一向覺得我也許有音樂方面的天賦,現在挖掘這方面天分的時間到了。」他蹺起二郎腿,然後又把兩條腿分開。

卡拉不知他為何如此煩躁,他沒有什麼好怕的呀。她突然想到,眼前的這個人可能正在想男女方面的事情。面對著三個獨身的女人,他還有什麼別的好想的呢?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艾達給科赫上了一杯咖啡。科赫拿出煙,像十來歲的毛孩子一樣手忙腳亂地點菸。艾達給他端來了一隻菸灰缸。

茉黛說:「科赫中尉在本德勒大街的戰爭部工作。」

「是的!」本德勒大街的戰爭部是國防軍參謀部的所在地,所有的軍事核心機密都在這幢大樓內。科赫千萬不能把在這學鋼琴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即便科赫不知道,但他的一些同事也許知道沃爾特·馮·烏爾裡希是反納粹的。被外人知道的話,他就不能向烏爾裡希夫人學鋼琴了。

「很榮幸能在戰爭部工作。」科赫說。

茉黛說:「我兒子在蘇聯參戰,我們非常想念他。」

「作為一個母親,這很自然。」科赫說,「不過千萬別悲觀,我們已經擊退了紅軍最近的一次反擊!」

這是十足的謊話。納粹的宣傳機器盡力隱瞞著紅軍贏得莫斯科戰役,把德軍打退了一百英里的事實。

科赫說:「我們又開始向前挺進了。」

「你確定嗎?」茉黛熱切地問。卡拉的心情同樣迫切。母女倆都害怕在失去了沃爾特之後,再失去埃裡克。

科赫優越地笑了笑。「烏爾裡希夫人,請你相信我,我對此非常確信。當然,我不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一次全新的攻勢正在醞釀之中。」

「我們的部隊有所需的一切——足夠的食物,足夠的武器……」茉黛把手搭在科赫的肩上說,「儘管這樣說不好,但我還是擔心我的兒子。中尉,我想我應該能相信你。」

「當然。」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收到他的信了,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科赫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個小本子。「我可以幫你問問。」他說。

「真的嗎?」茉黛瞪大眼睛問。

卡拉想,母親大概是為了這個才和小夥子調情的吧。

科赫說:「當然。儘管職位還不是很高,但我是總參謀部的一員,」他努力保持著謙恭,「這點小事還是能幫你的……」

「我兒子叫埃裡克。」

「是叫埃裡克·馮·烏爾裡希嗎?」

「是的,他是個醫務兵。戰前,他進醫科大學讀書,想當醫生。但開戰以後,他上了戰場,迫不及待地想為元首作戰。」

這話一點不假。埃裡克是個忠誠的納粹——不過在最近幾封信中,他更多流露出的,是心灰意冷的情緒。

科赫記下了埃裡克的名字。

茉黛說:「中尉,你是個好男人。」

「沒什麼,這點小事不值一提。」

「真高興,我們將要在東線戰場展開反擊了。儘管非常想知道,但你應該不會告訴我具體攻擊的時間。」

茉黛是想從科赫那裡套取資訊。卡拉不知道母親有何用意。知道具體的進攻時間對她又不會有半點作用。

像是知道有個間諜在廚房窗外偷聽似的,科赫壓低了聲音。「馬上就要開始了。」他看了看眼前的三個女人。卡拉知道,他是在觀察她們的反應。也許平時很少有女人在乎他說了什麼。刻意停頓了一會兒後,他又說:「藍色行動很快就要開始了。」

茉黛瞟了科赫一眼。「藍色行動——這名字太令人激動了。」她用興奮的語氣對科赫說,好像他答應帶她去巴黎的麗茲大飯店住上一週似的。

科赫小聲說:「6月28日開始。」

茉黛手按胸口:「太快了,真是個令人激動的好訊息啊!」

「我不該把這事說出來的。」

茉黛把手放在科赫的手上。「很高興你能告訴我。你這麼一說,我的感覺好多了。」

科赫吃驚地看著茉黛的手。卡拉意識到科赫不習慣被女人觸控。科赫把目光從茉黛的手轉移到她的眼睛上。茉黛熱情地笑著——母親的笑容非常燦爛,讓人絲毫看不出那是裝出來的。

茉黛移開手。科赫按滅菸蒂,站起身來。「我必須走了。」他說。

感謝上帝,卡拉心想。

科赫對卡拉鞠了一躬。「小姐,很高興見到你。」

「中尉,回頭見。」卡拉大大方方地說。

茉黛把科赫送到門口:「明天老時間見。」

回到廚房以後,茉黛說:「真不錯——找了個在總參謀部工作的笨小孩當學生!」

卡拉說:「不明白你為什麼如此興奮。」

艾達說:「因為長得帥吧!」

茉黛說:「他能把秘密情報告訴我們。」

「對我們有什麼用?」卡拉問,「我們又不是間諜!」

「我們知道了德軍展開下一次攻勢的時間——我們完全可以把這個情報告訴蘇聯人。」

「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

「政府不是說我們被間諜所包圍嗎?」

「那只是他們的宣傳。只要一發生不好的事,政府就說是猶太人或布林什維克乾的。事實上,許多事是被納粹自己搞糟的。」

「但必定也有些真正的間諜。」

「怎麼才能和真正的間諜聯絡上呢?」

母親琢磨了一陣:「我去找弗裡達談談。」

「為什麼會想到弗裡達?」

「直覺告訴我,找她準沒錯。」

先前在電車站,在卡拉為海報的張貼者迷惑不解時,弗裡達卻一聲不吭。回想起這一幕,卡拉也有了同樣的直覺。

但這還不是唯一的問題。「即便能找到間諜,我們真能背叛自己的祖國嗎?」

茉黛激動起來:「必須打倒納粹才行啊!」

「我比任何人都痛恨納粹,但我還是個德國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即便我生在英國,我也不想背叛德國。可只有輸掉戰爭才能趕走納粹啊!」

「我們怎麼能為了輸掉戰爭而把情報交給德國人啊?埃裡克也許會因為這個在戰爭中陣亡啊!你難道連你兒子的命都不要了嗎?我可不想親手送走哥哥的性命。」

茉黛想開口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她只能哭了起來。卡拉站起身,抱住母親的肩膀。

過了一會兒,茉黛輕聲說:「不管怎樣,他都可能會死,都可能會為納粹獻身。與其戰勝而死,倒不如和納粹一起覆滅更乾脆呢!」

卡拉不敢相信母親竟會說這種話。

卡拉鬆開手。「無論如何,請你一定在把那種傢伙帶進廚房以前告訴我一聲,」說著她從地上撿起了購物袋,「幸好科赫中尉沒往裡面看。」

「為什麼這麼說?你在購物袋裡放了什麼?」

「為洛特曼醫生偷來的藥。」

茉黛的眼裡閃著驕傲的淚水:「這才是我女兒!」

「他拿起購物袋的時候,我差點沒背過氣。」

「很抱歉。」

「這不怪你,你又不知道我從醫院裡拿藥回來。現在我就把藥送過去吧。」

「去吧。」

卡拉把雨衣套在護士制服外面,然後出了門。

她快步走到洛特曼醫生住的那條街上。洛特曼家沒有馮·烏爾裡希家那麼大,但相對而言還算是挺舒適的。不過洛特曼家的窗戶都用木板封了起來,門上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禁止行醫。

洛特曼家曾經很有錢。儘管對窮人的收費很低,但洛特曼醫生也有些有錢的病人。現在,洛特曼醫生的病人都沒有什麼錢。

卡拉和洛特曼醫生的病人一樣,從後門繞進屋。

進門以後,卡拉馬上知道出事了。洛特曼家的後門開著,走進廚房,卡拉看見貼著地磚的地板上躺著把斷了琴頸的吉他。廚房裡沒有人,但房子裡的其他地方卻有聲音傳過來。

卡拉穿過廚房,走進一樓過道。洛特曼家的一樓原有候診室和診療室兩個房間。現在,候診室改成了客廳,診療室改成了魯迪的手工作坊。魯迪在作坊裡放了工作臺和一些木工用品,通常還放著十幾把待修的琵琶、小提琴和大提琴。所有醫療用品都被放在了上鎖的櫥櫃裡。

卡拉沒有在作坊裡看到人。

櫥櫃開著,裡面的東西都被扔了出來。地板上散佈著碎玻璃以及混雜在一起的藥片、藥膏和藥水。卡拉在地板上的雜物裡還找到了一個聽診器和一個血壓儀。聽診器和血壓儀的部件散落在周圍,顯然摔到地板上以後還被人踩過。

震驚之餘,卡拉非常生氣:這些醫療器具都不能用了!

她探頭進客廳,發現魯迪·洛特曼躺在房間角落裡。魯迪二十二歲,健壯高大。此時他正閉著眼睛呻吟不止。

魯迪的母親漢尼洛爾跪在他身旁。漢尼洛爾本來是個金髮美人,現在卻枯槁和憔悴了。

「發生什麼了?」儘管這麼問,但卡拉害怕聽到答案。

「被警察打的,」漢尼洛爾說,「警察以治療雅利安病人的罪名把我丈夫帶走了。魯迪試圖阻止他們四處打砸,他們卻……」她哽咽地說不出話了。

卡拉放下購物袋,跪在漢尼洛爾身旁:「他們幹了什麼?」

漢尼洛爾恢復了說話的力氣。「他們打斷了他的雙手。」她輕聲說。

很快,卡拉就看到魯迪的傷勢。魯迪的雙手紅腫,可怕地扭曲著。警察似乎一根一根地打斷了他的手指。怪不得魯迪會慘叫了。卡拉嚇壞了。可她每天都在目擊著白色恐怖,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的個人情感,向魯迪提供實際的幫助。「他需要打一支嗎啡。」卡拉說。

漢尼洛爾指著散落一地的藥品,說:「即便有,也分不出來了。」

卡拉出離憤怒了。醫院缺乏藥品儲備——警察卻把這麼多寶貴的藥物亂扔一地。「我帶來了嗎啡。」她從編織購物袋裡拿出一瓶透明的液體和一支盒裝的新注射器。卡拉飛快地從盒子裡拿出注射器,往裡面灌上藥水。接著,她給魯迪打了一針。

嗎啡很快就起效了。魯迪停止了呻吟。他睜開眼,看著卡拉。「你是個天使。」說完,他閉上眼,似乎睡了過去。

「我們必須接上他的手指,」卡拉說,「讓骨頭慢慢長好。」她碰了碰魯迪的左手,左手沒有反應。她抓起左手把它抬了起來,仍然沒有反應。

「我沒接過骨頭,」漢尼洛爾說,「但看過好多次。」

「我也一樣,」卡拉說,「但我們最好試一試。我接左手,你負責右手,我們必須在嗎啡失效前把他的手指接上。天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

「就這麼辦。」漢尼洛爾說。

卡拉停頓了很長一會兒。茉黛說得對,必須盡一切所能停止納粹的統治,即便意味著叛國也在所不惜。在這個問題上,卡拉不會再有遲疑了。

「開始幹吧。」卡拉說。

卡拉和漢尼洛爾開始為魯迪接起手指的骨頭來。

每週五下午,托馬斯·馬赫都會去坦嫩堡酒吧一次。

酒吧非常簡樸。一面牆上掛著老闆弗裡茨的照片,照片是二十五年前拍的,弗裡茨穿著大戰時的軍服,沒有現在的啤酒肚。弗裡茨聲稱,他在坦嫩堡戰役中殺死了九個俄國人。酒吧裡的桌子和椅子不多,大多數常客都坐在吧檯邊。皮套裡的選單非常簡單:只供應帶土豆的香腸和不帶土豆的香腸兩道菜。

酒吧的對面就是科魯茲伯格街的警察署,因此坦嫩堡酒吧是警察聚會的場所。這意味著這裡可以不遵守法紀。賭博是公開的,站街女郎可以在酒吧的廁所裡賣淫,柏林的檢疫人員更是不會踏進這裡的廚房。弗裡茨起床就開門,等到最後一位酒客回家才關上店門。

在納粹掌權,馬赫被突然提拔之前,他只是科魯茲伯格街警察署的一個小警察。許多他以前的同事依然混跡在坦嫩堡酒吧裡,他確信在這能找到一兩個熟人。儘管職位遠遠超過了他們,成為警監和黨衛隊的一員,但他還是很喜歡和老友們交流。

「托馬斯,要我說,你做得已經非常好了。」馬赫1932年時的上司,如今依然還是個警長的伯恩哈特·恩格爾對他說,「小子,祝你好運。」說著,他把馬赫為他買的一杯啤酒端到唇邊。

「我不是誇你,」馬赫回答,「但我還是想說,克林勒恩督察比你難侍候多了。」

「我對手下太軟了。」伯恩哈特承認。

馬赫的另一個老同事弗朗茲·埃德爾笑了笑,說:「你才不軟呢!」

馬赫朝窗外看了看,發現一輛摩托車停在酒吧門口,摩托手是個穿著淺藍色皮帶外套的年輕空軍軍官。這位軍官似乎臉很熟:馬赫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他。軍官貴族氣質的前額上飄散著一頭紅棕色的長髮。年輕人走過人行道,進入坦嫩堡酒吧。

馬赫想起了他的名字。他是沃納·弗蘭克,一家無線電廠老闆被寵壞的兒子。

沃納走進酒吧,問老闆買駱駝牌香菸。儘管是德國造的仿製品,可這些花花公子還是喜歡美國式的東西,馬赫想。

沃納付了錢,開啟煙盒,抽出一支菸,然後問弗裡茨借火點菸。叼著煙正要走,他看見了馬赫,想了想以後,沃納對馬赫說:「你是馬赫警監吧?」

酒吧裡的人把目光集中在馬赫身上,看他會怎麼說。

馬赫不經意地點了點頭。「沃納,最近你過得怎麼樣?」

「先生,過得非常好,謝謝你。」

馬赫很高興,但沃納尊敬的語氣卻讓他吃驚不小。在印象中,沃納是個傲慢、藐視權威的傢伙。

「我剛和多恩將軍從東線戰場視察回來。」沃納接著又說。

馬赫感到酒吧裡的警察們對他和沃納之間的對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東部戰場回來的人值得尊敬。舊日的同事們對馬赫能和這樣的精英為伍留下深刻的印象,馬赫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沃納把煙盒遞給馬赫,馬赫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來杯啤酒,」沃納對弗裡茨說,接著他轉向馬赫,「支隊長,能給您買杯酒嗎?」

「幫我來杯啤酒,謝謝你。」

弗裡茨滿上了兩杯啤酒。沃納舉起酒杯對馬赫說:「我要謝謝你。」

馬赫又吃了一驚。「為什麼謝我?」他問。

舊友們仔細地聆聽著他們倆的對話。

沃納說:「一年前你點醒了我。」

「那時,你似乎並沒感激我啊!」

「我為當時的唐突向你道歉。但之後我認真地思考了你對我說的話,最終意識到你是對的。我的情感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力。你又重新把我引回了正路。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對我的教誨。」

馬赫動容了。他曾經非常不喜歡沃納,對他口出威脅。但沃納卻把他的話記在心頭,改變了自己的行為方式。馬赫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為自己能改變一個年輕人的生命感到驕傲。

沃納又說:「事實上前幾天我想到過你。多恩將軍談到捉間諜的事情,詢問能不能通過無線電訊號追蹤間諜。但我對這方面知之甚少。」

「這個你應該問我,」馬赫說,「這是我的專長。」

「是這樣嗎?」

「坐下慢慢聊。」

兩人把啤酒帶到一張骯髒的桌子旁。

「他們都是警察,」馬赫說,「但最好還是別在公共場合談論這種事情。」

「這是自然,」沃納低下聲說,「但我可以信任你。這麼跟你說吧,一些指戰員告訴多恩,他們覺得敵人經常會事先知道我們的意圖。」

「啊!」馬赫說,「我早就在擔心會發生這種問題了。」

「對於無線電訊號的監控,有什麼可以轉告給多恩的嗎?」

「正確地來說測向的問題……」馬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儘管不能直接見到多恩這位有影響力的將軍,但這卻是一個能給他留下印象的機會。他需要清晰而不誇大地強調這份工作的重要性。他幻想著多恩將軍對元首說:「蓋世太保裡面有一個很有能力的傢伙——名字叫馬赫——儘管現在只是個支隊長,但辦事卻很有一套……」

「我們有種可以判別訊號來自哪個方向的儀器,」他說,「把三臺儀器放在三個不同的地方,我們就可以在地圖上畫出三條訊號傳遞的路徑。三條路徑的交會點就是發報機所在的位置。」

「真是太神奇了。」

馬赫隨意地舉起手,示意沃納不要過於激動。「從理論上講很容易,」他說,「但做起來很難。鋼琴手——對了,這是我們對發報者的稱呼——很少在一個地方待很長時間,讓我們足以找到他們。處事小心的鋼琴手絕不在同一地點發報兩次。我們的儀器放在一輛車篷上掛著天線的車裡,一移動就會被他們發現。」

「可你還是抓到過一些間諜啊!」

「哦,是的,也許哪天晚上你可以坐上偵察車和我們一起出去看看。你可以親眼看到抓間諜的整個過程——把第一手情況告訴多恩將軍。」

「這主意不錯。」沃納說。

六月的莫斯科溫暖而舒適。午飯時,沃洛佳在克里姆林宮後面亞歷山大花園的噴泉等待卓婭。曬太陽的人流不斷從沃洛佳身邊湧過,很多是出雙入對的。生活很艱難,為了節省電力,連噴泉都不出水了。但天很藍,樹上長滿了樹葉,德軍也還遠在一百英里之外呢!

回想起莫斯科戰役,沃洛佳的心裡滿是驕傲。精通閃電戰的德軍已經到了莫斯科的門口——卻被紅軍狠狠地擊退了。蘇聯軍人像殺紅了眼的獅子一樣保衛著自己的首都。

到了三月,紅軍的反擊力度卻開始消退了。紅軍收復了不少失地,讓莫斯科人感受到了安全,但德軍卻在舔完傷口以後思量著再一次的進攻了。

斯大林依然是紅軍的總司令。

沃洛佳看見了穿過人群向他走來的卓婭。卓婭穿著紅白兩色格子的裙子,她的雙腿生風,淡金色的頭髮隨著輕快的步伐不住地躍動著。男人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集中在了卓婭身上。

沃洛佳和許多漂亮女孩約會過,但讓他費心如此大獻殷勤的卻只有卓婭。多年來卓婭一直冷冰冰地對待他,除了原子物理,什麼都沒和他深談過。出乎沃洛佳意料的是,這天卓婭竟然會邀請他一起去看電影。

卓婭在鮑伯羅夫被殺的那場騷亂以後不久邀請他看電影。從騷亂那天開始,卓婭對他的態度就變了,沃洛佳說不清這到底是為什麼。共同的經歷也許促成了他們的親密。先前,他們已經一起去看過了英國班卓琴藝術家喬治·福姆比表演的舞臺劇《喬治的活潑爵士舞》。這是出深受觀眾歡迎的舞臺劇,已經在莫斯科一連上演了好幾個月。劇情很不現實:喬治演奏的樂器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向德國的潛水艇發報。面對如此愚蠢的劇情,沃洛佳和卓婭竟然笑得直不起腰來。

從那以後,他們開始了定期的約會。

今天,他們要和沃洛佳的父親共進午餐。為了和卓婭小聚片刻,沃洛佳特地約了她午餐前在噴泉旁見面。

卓婭放射出燦爛的笑容,踮起腳尖親了他一口。卓婭身材很高,沃洛佳卻比她還要高出一些。沃洛佳享受著卓婭的熱吻。卓婭的嘴唇很軟,壓得他很是舒服。只可惜這個吻結束得太快了。

沃洛佳仍然不確定自己抓沒抓住卓婭的心。如同老一輩人所說,他們還停留在「出去逛逛」的關係上。他們一見面就接吻,但是還沒上過床。他們已經不年輕了:沃洛佳二十七歲,卓婭二十八歲。沃洛佳感到,卓婭在身體和心靈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之前是不會跟自己上床的。

沃洛佳仍然不太敢相信夢中情人會跟他共度一夜。卓婭太漂亮,太聰明,太高大,太自我,太性感,任何一個男人似乎都很難配得上她。沃洛佳覺得自己不會有機會看著她脫去衣服,觀察她美麗的身體,觸控她身上的每一處,和她抱在一起……

兩人走過狹長的公園。公園一邊是熱鬧的馬路,另一邊是克里姆林宮威嚴的高牆。「看著這座高牆,你會覺得蘇聯領導人是被百姓監禁的囚犯。」沃洛佳說。

「但事實恰恰相反。」卓婭說。

沃洛佳回過頭,沒人聽到他們說的話。但說這種話實在是太傻了。「爸爸沒說錯,你的確挺危險的。」

「我原以為你和你父親是一路人呢!」

「真能成為他那樣就好了。父親參加了席捲冬宮的戰役,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我想我不可能像他那樣改變歷史的程式。」

「說得對。但他很保守,思想也隨著年齡的增大而越來越狹隘。你比他開明多了。」

沃洛佳覺得自己很像父親,但不想和卓婭爭論這個。

「今天晚上你有空嗎?」卓婭問,「我想給你做晚餐。」

「當然有空!」卓婭還沒請他去過住的地方呢。

「我弄了塊牛排!」

「太棒了!」即便在特權階層,牛排也是稀罕的玩意。

「科瓦列夫一家出城去了。」

這樣就更好了。和許多莫斯科人一樣,卓婭寄住在其他人的公寓裡。她有兩個房間,和科學家科瓦列夫及他的妻兒共用廚房和浴室。科瓦列夫家出城了,這套公寓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了。他的脈搏加快了。「我要帶牙刷嗎?」沃洛佳問。

卓婭神秘地對他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兩人離開公園,穿過馬路,進入一家餐館。許多餐館都歇業了,但市中心仍然有許多上班的人需要吃飯,因此一些咖啡館和酒吧仍然開業。

格雷戈裡·別斯科夫坐在人行道上放著的餐桌邊。克里姆林宮有更好的餐廳,但他更願意被人看見出入於普通老百姓進出的餐館裡。他希望讓人知道,自己並沒有因為穿著將軍制服而高人一等。只是,為了不讓聊的話被別人聽見,他選了張離其他人很遠的餐桌。

格雷戈裡不喜歡卓婭,但很難拒絕她的魅力。他站起身,吻了吻卓婭的兩側面頰。

三個人點了土豆餅和啤酒。除了這兩樣之外,餐館只供應醃青魚和伏特加。

「將軍,今天我不想和你談核物理方面的問題,」卓婭說,「但我仍堅持上次的觀點,英美在核物理方面的探索已經走在我們前面了。我不想惹怒你,這次還是談點別的吧。」

「那就好。」格雷戈裡說。

卓婭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你可以告訴我仗還要打多久。」

沃洛佳假裝失望地搖了搖頭。卓婭喜歡挑戰他父親。如果她不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的話,格雷戈裡可能一早就把她抓起來了。

「納粹被我們打敗了,但他們不會輕易認輸。」格雷戈裡說。

卓婭說:「莫斯科人都想知道夏天會發生些什麼——這個問題你們倆也許能夠解答。」

沃洛佳說:「即便是深愛的女友,我也不會告訴她。」單單提出這個問題就能讓卓婭被秘密警察槍斃,沃洛佳心想,但他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卓婭。

土豆餅來了,一席人開始吃飯。卓婭和往常一樣狼吞虎嚥著土豆餅。沃洛佳喜歡卓婭吃飯時的這股勁頭,但他不怎麼喜歡土豆餅。「這土豆吃起來像蘿蔔似的。」他說。

格雷戈裡向他投來責難的目光。

「我沒有在抱怨。」沃洛佳匆忙說。

吃完飯以後,卓婭進了廁所。卓婭剛一走開,沃洛佳就對父親說:「我們認為德國的夏季攻勢馬上就要開始了。」

「是的。」格雷戈裡說。

「我們準備好了嗎?」

「當然準備好了。」儘管這樣說,但格雷戈裡的表情非常焦急。

「德軍會進攻蘇聯的南部地區,他們想要高加索的油田。」

格雷戈裡搖了搖頭。「他們會返回莫斯科,莫斯科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一切。」

「斯大林格勒也同樣重要,那裡是以領袖的名字命名的。」

「這樣的命名有什麼意義!德軍如果佔領了莫斯科,這場仗就打完了。奪取不了莫斯科的話,就算佔領了大半個蘇聯,他們也不算贏。」

「這只是你個人的想法。」沃洛佳怒氣衝衝地說。

「你的話也只是一家之言。」

「你錯了,我手裡有證據,」他朝周遭看了看,發現沒人後又繼續說,「德國下一次攻勢的代號為藍色行動,將在6月28日展開。」沃洛佳從沃納·弗蘭克在德國的間諜網瞭解了很多事情。「哈爾科夫附近墜毀了一架偵察機,我們在機上軍官的公文包裡發現了藍色行動的部分細節。」

「負責偵察的軍官才不會在公文包裡帶上戰鬥計劃呢,」格雷戈裡說,「斯大林同志認為這是德國的欺騙伎倆,我同意他的看法。德國人希望通過在南部地區的騷擾削弱我們對中部陣地的防守。」

這就是情報工作的問題,沃洛佳氣餒地想。就算得到了真實的情報,固執的老一輩仍然會抱定自己的看法。

沃洛佳看見卓婭回來了,眼睛一直盯著她嫵媚的身影。「你為何確定這是一場騙局?」趁卓婭還沒回到桌前,他問格雷戈裡。

「我有比你更多的證據。」

「什麼證據?」

格雷戈裡花了一點時間認真地揣度著這個問題,之後卻殺了個回馬槍:「把你的戰鬥計劃拿給我看看。」

沃洛佳嘆了口氣。沃納·弗蘭克沒能順利地拿到計劃檔案。「如果拿到的話,斯大林同志會重新考慮嗎?」

「如果你能拿到,我會說服他重新進行考慮。」

「行,我想辦法去拿。」沃洛佳說。

沃洛佳有點太沖動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拿到藍色行動的方案文本,卻在父親面前誇下了這個海口。沃納、海因裡希、莉莉面對著巨大的風險,但必須對他們施加更大的壓力。

卓婭回到桌邊,格雷戈裡站了起來。他們要去三個不同的方向,短暫的告別之後,他們就分開了。

「晚上見。」卓婭對沃洛佳說。

沃洛佳吻了卓婭。「我七點到你那兒。」

「別忘了帶上牙刷。」卓婭說。

沃洛佳腳下生風,快樂地離開了餐館。

女孩總能知道閨密的秘密。她也許不知道秘密的內容,卻能像看透對方一樣知道對方在隱瞞著什麼。從閨密對日常性問題的警戒回答中,她能知道對方在和一個不能約會的人約會。儘管不知道名字,但她知道那個不能約會的戀人是個已婚的男人,是個黑皮膚的外國人,或是另外一個女人。女孩很喜歡閨密的一條項鍊,從閨密不置可否的態度中她可以敏感地察覺到這條項鍊是從不光彩的渠道得來的,可能要過很多年以後,她也許才會知道這根項鍊是閨密從年邁老奶奶的珠寶盒裡偷拿出來的。

一想到弗裡達,卡拉就有這種感覺。

弗裡達有個秘密,這個秘密應該和抵抗納粹有關。她可能已經跨越了法律的界限:也許弗裡達每天晚上都偷偷開啟哥哥沃納的公文包,抄下機密情報,把情報傳遞給蘇聯間諜。也許弗裡達不會如此出格:也許在幫人印刷和分發譴責政府的傳單和小海報。

這樣一想,卡拉便準備把約西姆·科赫的事告訴弗裡達。不過,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卡拉和弗裡達在一家大醫院的不同科室當護士,值班的時間不盡相同,因此她們沒法每天都見上一面。

這時,約西姆每天都會來烏爾裡希家上鋼琴課。他沒有透露進一步的軍情,但茉黛還是和第一次上課那樣和他調著情。「你知道我已經快四十歲了嗎?」一天卡拉聽到母親對約西姆說。其實茉黛這時已經五十一歲了。約西姆完全被她迷住了。儘管約西姆是個非常天真的男人,但茉黛還是很享受自己對英俊年輕人的感染力。卡拉心想,母親可能是沉醉於約西姆類似於沃爾特年輕時代的那口大鬍子,但這看上去實在是太荒唐了。

約西姆很想討好茉黛,很快便帶來了埃裡克的訊息。埃裡克不僅活著,而且還活得很好。「他的部隊在烏克蘭,」約西姆說,「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希望他能有假回趟家。」茉黛不滿足地說。

年輕軍官猶豫了一會兒。

茉黛說:「做媽媽的總是會瞎操心。如果能見到他,即便只是一天,對我來說也是非常大的安慰。」

「我也許能幫你安排一下。」

茉黛假裝吃驚地說:「真的嗎?你好能幹!」

「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到,但可以去嘗試一下。」

「即便是嘗試我也非常感謝。」茉黛吻了吻約西姆的手。

一週以後,卡拉見到了弗裡達。交談了一會兒,卡拉把約西姆·科赫的事情告訴了她。她像是談著趣聞一樣訴說著科赫的事,但很確定弗裡達不會把這件事看得如此簡單。「你絕對想不到,」卡拉說,「他竟會把行動的程式碼和開始日期告訴我們!」說完她便耐心地觀察著弗裡達的反應。

「他很可能因為向你們透露了機密被槍斃的。」弗裡達說。

「如果知道有誰能和莫斯科聯絡上的話,我們就有可能改變整個戰局。」卡拉繼續說道,似乎她們仍在討論約西姆罪行的嚴重性。

「的確很有可能。」弗裡達說。

看來沒錯了。換在平時,弗裡達的反應會是驚詫,提起興致,然後深入地提出問題。這天,她卻只是不痛不癢地含糊了幾句。回家以後,卡拉告訴茉黛,她對弗裡達的直覺應該沒錯。

第二天,弗裡達慌亂地出現在卡拉負責的病房。「我必須馬上和你談談。」她說。

卡拉正在給一個在火藥廠爆炸中嚴重燒傷的女孩換藥。「去換衣間等我,」她說,「我換完藥就過去。」

五分鐘後,卡拉找到了在換衣間開啟的窗前抽菸的弗裡達。「找我有什麼事?」她問。

弗裡達熄滅菸頭。「想找你問問有關科赫中尉的事情。」

「被我猜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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