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1942年,倫敦

1942年第一天,黛西收到了前未婚夫查理·法奎森的來信。

她在梅菲爾街公寓的早餐桌上開啟了這封信。除了她之外,這時家裡只有給她倒咖啡的管家,和從廚房給她送來熱麵包的十五歲女僕。

這封信不是從布法羅寄來的,而是從英國東部杜克斯福德的空軍基地寄來的。黛西聽說過杜克斯福德,那裡離她遇見丈夫博伊·菲茨赫伯特和愛人勞埃德·威廉姆斯的劍橋很近。

她很高興收到查理的信。他拋棄過她,她也一時嫉恨過他。但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覺得自己和那時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了。1935年她是美國上層階級別斯科夫家的闊小姐,現在她是英國貴族阿伯羅溫子爵夫人。但她很高興查理還能記得她。女人總是希望被人牢記,而不是遺忘。

這封信是查理用黑色鋼筆寫的。信紙很大,邊緣呈鋸齒狀,字型很不工整。黛西拿起信念了起來:

在讀這封信之前,我必須為前些年在布法羅對待你的方式表示道歉。每次想到那件事時,我總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深深的羞辱。

很好,黛西心想,他似乎成長了不少。

我們真是太勢利了。我太軟弱,不該讓已故的母親逼我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來。

啊,黛西想,已故的母親。原來老婊子已經死了。這也許能解釋查理為何會發生如此轉變。

我加入了第一百一十三神鷹衝鋒隊,我們現在正在飛颶風式戰鬥機,但馬上就會飛火球式戰鬥機了。

三支神鷹衝鋒隊參加了對抗納粹德國的戰爭,英國皇家空軍的那一支由美國志願者組成。黛西很吃驚:她沒想到查理會自願參加戰鬥。她以前的認識的查理除了狗和賽馬,對其他的東西都沒什麼興趣。他真的長大了。

如果你能打心眼裡原諒我,或者至少把這事忘了,我很想來見見你和你的丈夫。

提到丈夫很有策略,這表明查理沒有和她重溫舊情的意思,黛西心裡想。

下週末我會去倫敦休假。能請你和你丈夫出來吃個飯嗎?希望得到你肯定的答覆。

致以深情的祝福

查理·法奎森

下個週末博伊不在家,黛西會單獨接待查理。和倫敦戰時的許多女人一樣,黛西很喜歡有男人陪伴。去了西班牙以後,勞埃德就沒了訊息。他說他要去英國在西班牙的大使館擔任軍事參贊,黛西希望他確實擔任了這樣一個沒有性命之憂的職位,但內心裡她完全不相信。她問勞埃德為什麼政府要派一個年輕力壯的軍官去中立國擔任文書工作,勞埃德向她解釋說,是為了防止西班牙在戰爭中加入法西斯的陣營,這個任務相當重要。說這話時,他懊惱地笑了笑,知道黛西不會輕易相信。她擔心事實上勞埃德是越過邊境和法國的抵抗組織並肩作戰去了。這些天,黛西常會做勞埃德被捕受虐待的噩夢。

黛西已經一年多沒見到勞埃德了。黛西感到截肢般的痛苦,她每天每小時都在想著他。不過她很高興能有機會和男人一起出去,即便是靦腆、肥胖、了無生趣的查理·法奎森。

查理在薩伏伊飯店的小餐廳訂了張桌子。

當侍者在飯店大堂幫她脫掉貂皮大衣的時候,一個看上去有些熟悉,穿著剪裁得體晚禮服的高大男人走近她。男人伸出手,對她羞澀地說:「你好,黛西,很高興在這麼多年之後見到你。」

聽到聲音,她才意識到這是查理。「老天,」她驚呼道,「你完全變了樣!」

「我減了些體重。」他說。

「才不止一些呢。」黛西猜測查理減了四十到五十磅。減肥使查理比以前更為英俊。他不再顯得臃腫,而是帶有一股粗獷的氣質。

「你倒和以前一模一樣。」查理上下打量著她。

出門前黛西刻意修飾了一番。因為戰時的緊縮政策,她已經很多年沒買新衣服了,但今晚她穿上了戰前最後一次去巴黎時買的浪凡露肩式寶藍晚禮服。「兩個月後,我就二十六歲了,」黛西說,「我不信我還和十九歲時一個樣。」

他低頭看著黛西身上穿的袒胸露背的晚禮服,臉色漲紅了,「相信我,我不是在恭維你。」

他們走進餐廳,坐了下來。「我還怕你不來呢。」他說。

「我的錶停了,抱歉遲到了。」

「只遲了二十分鐘,我還準備等一小時呢!」

侍者問他們想不想先來上一杯。黛西說:「這裡能喝到英國很難品嚐到的上好馬提尼酒。」

「請來上兩杯。」查理說。

「不加冰塊,但要加橄欖。」

「我也一樣。」

黛西打量著查理,為他身上的變化感到驚奇不已。他原先很笨拙,現在卻是打動人的羞澀。黛西看著他,卻實在無法把他和開著戰鬥機打下德國戰機的飛行員聯絡在一起。畢竟,倫敦的空襲已經在半年前結束了,英國南部的天空已經很少有空戰。「你通常都會執行哪一類的飛行任務?」黛西問。

「白天大多在法國北部繞圈飛行。」

「什麼是繞圈飛行任務?」

「通常是一架轟炸機和一架戰鬥機組隊執行任務,戰鬥機為轟炸機護航,主要目標是把敵軍的戰鬥機引入他們絕對力量偏弱的作戰區域。」

「我恨死了轟炸機,」黛西說,「轟炸期間我一直待在倫敦,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太難熬了!」

查理說:「我還以為你想讓德國人嚐嚐自己種下的苦果!」

「才不是呢!」黛西對這個問題考慮了很多,「我為那些在轟炸中死去的倫敦婦女和孩子難過——但也為在德國有同樣遭遇的婦女和孩子痛心。」

「我從沒這樣想過。」

他們點了主食。戰時條例限制每桌只能點三道菜,一頓飯的價格不能超過五先令,選單上只有用豬肉香腸填充出來的假鴨子,以及完全沒肉的什錦餡餅。

查理說:「能聽到你用美國口音說話可真是太好了。我喜歡英國姑娘,甚至還和一個英國姑娘約會過,但我還是最喜歡美國人的口音。」

「我也是,」黛西說,「這裡已經是我的家了,我是不會回美國了,但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很遺憾沒能見到阿伯羅溫子爵。」

「和你一樣,他也是空軍。現在他是飛行教官。他不時會回來看看——但這個週末不回。」

博伊偶爾回家探親的時候,黛西又和他睡覺了。在抓住他和阿爾德蓋特的可鄙女人睡覺以後,黛西曾經發誓再也不和他一起睡了。但博伊對她施加了壓力。他說戰士回家時需要得到撫慰,發誓再也不去找那些妓女了。黛西不相信他的諾言,但還是違背自己的意願屈服了。她告訴自己,無論好壞,她畢竟嫁給了這樣一個人。

但她再也無法從和博伊的交歡中得到快樂了。她可以和博伊上床,但無法全心全意地愛著他。黛西必須要用潤滑劑才能和他性交。她曾經試圖尋找過當年博伊具有把世界踩在腳下的氣勢,充滿情趣時和她交歡的那種感覺,但現在她意識到,博伊只是個空有貴族頭銜,自私且沒有見地的無聊漢子。當博伊壓在她身上時,黛西腦子裡想的只是不要被他感染上什麼討厭的傳染病。

查理小心翼翼地說:「你大概不想多談羅赫家的事吧……」

「是的。」

「可是……喬安妮已經死了,你知道嗎?」

「不會吧,」黛西非常震驚,「她是怎麼死的?」

「在珍珠港被日本人打死的。她和伍迪·杜瓦訂了婚,兩人一起去探望駐紮在珍珠港的伍迪弟弟。他們乘坐的車被一架日本零式戰鬥機緊追,喬安妮不幸被日軍發射的子彈擊中了。」

「太遺憾了,喬安妮和伍迪真是可憐!」

他們的食物和紅酒來了。兩人在沉默中吃了一會兒。黛西覺得素鴨的味道一點都不像鴨子。

查理說:「喬安妮是兩千四百名在珍珠港被殺的美國人中的一名。我們在珍珠港損失了八艘軍艦和十艘其他艦隻,可恨的日本人!」

「這裡的人私底下都很高興,因為他們覺得美國總算參戰了。天知道希特勒為什麼要蠢得對美國宣戰。而英國人認為他們得到了美國和蘇聯的支援,就有了最後奪取勝利的機會。」

「美國人對珍珠港被突襲非常生氣。」

「這裡的人不知道美國和日本之間究竟怎麼了。」

「直到開戰前的一刻,日本人還在和我們討價還價——其實他們早就在計劃著偷襲珍珠港了。這是實實在在的欺詐。」

黛西皺起眉。「我倒覺得很正常。如果最後一刻能達成協議的話,他們也許會取消攻擊計劃。」

「但他們也不能偷襲啊!」

「有什麼區別嗎?我們都以為日本會首先攻擊菲律賓,即便宣戰,我們也料不到他們會首先襲擊珍珠港。」

查理無助地攤開手:「他們本來就不該攻擊我們啊!」

「我們偷了他們的錢。」

「只是暫時凍結了他們的海外資產而已。」

「他們覺得這是一回事。我們切斷了日本的原油供應,讓日本遇上了貿易壁壘,讓他們面對著全盤皆輸的局面。你還能指望他們怎麼做呢?」

「他們應該屈服,同意從中國撤軍。」

「他們的確應該。但如果美國被別的國家支使著做這做那的話,你希望我們屈服嗎?」

「也許不會,」查理露齒一笑,「我剛才說你沒變,現在我要收回這句話。」

「為什麼?」

「你以前從沒有這樣說過話。從前你根本不談論政治。」

「如果對政治不感興趣的話,外面的世界如果發生了什麼於你不利的事,你就要自認倒霉了。」

「我想我們從各自的經歷中都學到了這一點。」

他們要了甜點。黛西說:「查理,這世界究竟是怎麼了?全歐洲都掌握在了法西斯黨人的手裡。德國攻佔了大半個蘇聯。美國像只斷翅的老鷹似的沒有絲毫攻擊力。有時我甚至為沒生孩子而慶幸。」

「別低估美國。我們受了傷,但絕沒有被擊垮。日本現在的確趾高氣揚的,但總有一天會為他們在珍珠港做的事痛悔不已。」

「希望你是對的。」

「德國不會像之前那樣任意妄為了。他們沒能佔領莫斯科,正在向後撤退。你意識到莫斯科戰役是希特勒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失敗嗎?」

「是潰退,還是暫時的撤退?」

「無論是潰退還是戰略上的撤退,都是希特勒之前沒遇到過的沉重打擊。布林什維克給納粹德國上了血淋淋的一課。」

查理髮現英國的波特酒很好喝。在倫敦,男人們通常在女人退席之後上這種酒。黛西很反感這種習慣,曾經試圖在家宴上廢除這種習慣,但沒有成功。喝過了馬提尼和紅酒之後,兩人又各喝了一杯波特酒。這酒讓黛西醉醺醺的,但卻難得的開懷。

他們回憶著布法羅的青蔥歲月,為年輕時和其他人一起做的蠢事嬉笑不已。「你說你要去倫敦和英國國王跳舞,」查理說,「你確實做到了。」

「希望她們那些人都為此嫉妒!」

「何止嫉妒啊,多特·倫肖驚訝得臉皮都抽起來了。」

黛西高興地笑了起來。

「很高興又和你聯絡上了,」查理說,「我非常喜歡你。」

「我也非常高興。」

他們拿著大衣離開了餐館。門童叫了輛計程車。「我送你回家。」查理說。

當車沿著斯特蘭德大街前行時,查理抱住了黛西。她本打算掙脫,但又想:這也未嘗不可。於是,她靠在了查理身上。

「我真是太傻了,」他說,「早前要是娶了你該多好啊!」

「你也許會是個比博伊·菲茨赫伯特更好的丈夫。」她說。可要是沒有博伊的話,她也許就永遠遇不見勞埃德了。

她意識到自己沒對查理說過任何有關勞埃德的事情。

計程車拐入梅菲爾大街時,查理吻了黛西。

被男人抱在懷裡親吻的滋味簡直太好了,但黛西知道讓她產生這種感覺的是剛剛喝下去的酒精。事實上,她唯一想吻的男人是勞埃德。但在計程車停下前,她都沒把查理推開。

「臨睡前再喝一杯好嗎?」查理問。

一時間黛西動搖了。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觸控過男人堅實的身體了。但她並不真的想和查理做愛。「不行,」她說,「查理,對不起,我愛的是別人。」

「不用跟我上床,」他輕聲說,「如果我們能,我是說我們能接吻什麼的……」

黛西開啟車門,跳下了車。她覺得自己很差勁。查理每天在為她的生命拼死作戰,但她連簡單地慰勞一下他也做不到。「查理,晚安,祝你好運。」她說。在改主意之前,她甩上車門,走進了自己的家。

她徑直上了樓。幾分鐘後,獨自躺在床上時,她覺得自己很可悲。她一下子背叛了兩個男人:她因為親吻了查理而背叛了勞埃德;又因為讓查理不快而背叛了查理。

星期天一整天,黛西都因為宿醉而躺在床上。

星期一夜裡,她接到一個電話。「我是漢克·巴克萊特,」一個年輕的美國人說,「我是查理·法奎森在杜克斯福德的朋友。他跟我說過你的事,我在電話簿裡找到了你的電話號碼。」

她猛地一驚:「為什麼打電話找我?」

「我給你帶來個壞訊息,」漢克說,「查理的飛機在阿布維爾上空被德軍擊落了,他死了。」

「不!」

「這是他駕駛噴火式轟炸機執行的第一次任務。」

「他跟我說過這個。」黛西恍惚地說。

「我猜你也許會想知道這個訊息。」

「是的,謝謝你。」她輕聲說。

「在他心裡,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真的嗎?」

「你真應該聽聽他是怎麼誇你的。」

「太遺憾了,」她說,「真是太遺憾了。」她哽咽得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好結束通話了電話。

查克·杜瓦隔著情報分析員鮑勃·斯特朗中尉的肩膀看著放在辦公桌上的檔案。大多數情報分析員的辦公桌非常亂,但斯特朗的卻很整潔。上面只有一張他寫了幾個字的檔案紙。紙上寫著:

yo-lo-ku-ta-wa-na

「我實在搞不明白,」斯特朗灰心喪氣地說,「如果破譯正確的話,日軍就會對‘約洛庫塔瓦納’進行打擊。但這說明不了任何事情。日語里根本沒有這樣一個詞。」

查克看著紙上的六個日語位元組。儘管他只懂一點日語,卻能確定這幾個音節對他來說的確意味著一些事情。無法確定這些位元組的含義,查克只好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老行政大樓內的氛圍十分沉重。

空襲後的幾周,查克和埃迪經常看到珍珠港外浮油的海平面上飄著的屍體。與此同時,他們處理的情報中不斷有日軍發動破壞性更大的攻擊的訊息。珍珠港事件過後僅僅三天,日軍的戰鬥機就襲擊了菲律賓呂宋島上的美軍基地,摧毀了美國太平洋艦隊所有的魚雷儲備。同一天在南中國海,日軍擊沉了英國的淺水號戰列艦和威爾士親王號戰列艦,使英國在遠東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狀態。

日軍的步伐似乎不可阻擋,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新年的前幾個月,日軍在菲律賓擊退了美軍,在香港、新加坡和緬甸首都仰光把英軍打得落花流水。

這些地方的名字連查克和埃迪這樣的水手都不太瞭解。對美國公眾來說,關島、威克島、菲律賓的巴丹半島如同科幻小說裡的遙遠星球一樣遠不可及。但所有人都知道撤退、投降、屈服意味著什麼。

查克很納悶,日本真能擊敗美國嗎?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五月,日本終於得償所願:建立起了一個擁有橡膠、錫礦以及至為重要的原油資源的大帝國。洩露出來的情報表明:日本人正在用斯大林都要膽寒的殘忍,統治著這個帝國。

但日本也有心腹之患,這就是美國海軍。想到這裡,查克深深地為自己是美國海軍的一員而感到驕傲。日本人妄圖通過摧毀珍珠港控制太平洋,但他們失敗了。美國的航空母艦和重型巡洋艦仍然馳騁在太平洋的海面上。監聽得到的情報顯示,日軍指揮官對美國拒絕倒地死亡感到非常生氣。珍珠港戰場的失敗以後,美軍在人員和武器上都比不過日軍,卻沒有逃跑隱藏,而是採取打了就跑的戰術對付日本軍艦。雖然對日軍的損傷不大,但這種戰術有效地提升了美軍計程車氣,給日本人留下他們遠沒有得勝的強烈感覺。4月25日,美國航空母艦上起飛的戰鬥機空襲了東京,大大地削弱了日本軍國主義的尚武精神。夏威夷進行了瘋狂的慶祝。那天晚上,查克和埃迪都喝得醉醺醺的。

但決一勝負的時刻就要到了。老行政大樓裡和查克談過話的人都說,日本會在初夏發起一場大規模攻勢,引誘美國軍艦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終極之戰。日本希望海軍能在戰鬥中展現出高人一等的實力,把美軍的太平洋艦隊消滅乾淨。美軍只有做好更完善的準備,蒐集更精密的情報,才能移動迅速,一擊制勝。

這幾個月,「海波」訊號情報中心日夜不停地破譯著日本海軍名為jn-25b的新型密碼。五月,他們終於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美國海軍在從西雅圖到澳大利亞的太平洋周邊建立了一系列無線訊號攔截站。在這些攔截站裡,被稱為「房頂匪幫」的譯碼員戴著耳機,坐在無線電監聽器旁監聽著日軍的無線電訊號。他們監聽著日軍的無線電頻率,記錄下聽到的資訊。

日軍的無線電訊號是用摩斯密碼寫就的。密碼中的圓點和短線可以被翻譯成五個數字組成的陣列,每個陣列對應密碼本上的不同字母、片語和短語。看上去雜亂無序的這些數字由安全電纜傳送到老行政大樓地下室的電傳機。接著才是最難的破譯部分。

他們總是從細微處入手。訊號總是以意為「結束」的「尾張」告一段落。譯碼員會尋找出現在相同訊號段的同一陣列,在發現的陣列上寫下「結束了嗎?」這幾個字。

日本人常會犯些無心的錯誤,這些錯誤常能幫上他們的大忙。

jn-25b的新密碼本必須花上些時間才能送到遠離總部的哨所。因此,在最初的幾周內,日軍必須同時用兩種密碼傳遞資訊。事後證明,這幾周對日軍來說頗為致命。因為美軍基本破譯了原先的jn-25,能解讀出電文中的絕大部分資訊。此時再拿破譯出的資訊和新密碼比對,就不難判斷出新密碼的五數字陣列代表什麼意思了。對新密碼的破譯取得突飛猛進的進展。

珍珠港事件以後,被擊沉的加利福尼亞號巡洋艦上樂隊的幾個樂師加入了原先的八人譯碼團隊。因為某種無人知道的原因,音樂家們在譯碼上有著極為深厚的功力。

所有的譯電文被轉換成檔案儲存。對譯電文的對比非常關鍵。分析師可能會索取某一天的所有訊號,索取發往某一艘船的所有訊號,也可能索取全部提到夏威夷的訊號。為了便於分析員儘快找到自己需要的無線電訊號,查克和另一個文書創立了一套便於查詢的交替索引系統。

譯碼團隊預計,日本人將在五月的第一週進攻盟軍在巴布亞的基地莫爾斯比港。他們的破譯完全正確,美國海軍據此攔截了日本在珊瑚海上的攻擊艦艇。雙方都宣稱自己得勝了,但日軍沒有攻下莫爾斯比港。美國太平洋戰區司令尼米茲上將開始相信他的譯電員了。

日本人通常不用常用名稱呼太平洋上的各個地點。他們為每個重要的軍事據點起了由兩個字母組成的番號——事實上,是兩個日文字母表中的平假名,但譯電員通常會用英文字母表中的a到z加以對應。地下室的譯電員們努力想弄清每個雙位平假名名稱的意義。他們慢慢地獲得了一些進展:mo代表莫爾斯比港,ah代表瓦胡島,但還有許多兩位平假名沒有弄清對應的地名。

五月,無線電訊號攔截站截獲了大量有關日軍正要對一個稱為af的地方發動攻擊的情報。

af最有可能代表的是從夏威夷開始,綿延一千五百公里的環島鏈最西端的環礁中途島,它正好處於洛杉磯和東京的中間位置。

猜測自然是遠遠不夠的。考慮到日本海軍的數量優勢,這件事必須讓尼米茲海軍上將知道。

通過日復一日的工作,查克和同事們大致摸清了日軍戰鬥序列的大致規律。剛生產的戰鬥機一般都會安排在航空母艦上;每佔領一地,日本都會在當地派駐「佔領軍」:希望通過此舉保住他們所攻下的所有領土。

看樣子,這次的作戰規模一定小不了。但日軍會攻擊什麼地方呢?

地下室的譯碼員特別驕傲,因為他們成功破譯了日本軍艦催促東京方面的一份電文:「加快運送燃油軟管」。同時證實了日軍馬上要展開一次長距離的越洋攻擊。

但美軍最高統帥部卻覺得日軍也許會進攻夏威夷,軍方害怕日軍會藉此向美國的西海岸進發。珍珠港的譯碼團隊隱約地懷疑日軍會攻擊中途島以南一千英里約翰斯頓島上的機場跑道。

情報必須百分之百確認。

查克判斷出日軍會如何行動,但猶豫著不敢說。譯碼員都很聰明,但他卻和聰明畫不上等號。他在學校裡的成績不怎麼好,三年級時班上有個同學叫他「查克蠢蛋」。他哭了,這個綽號也就坐了實。在查克的心中,自己依舊是那個「查克蠢蛋」。

午飯時,查克和埃迪從餐廳取了三明治和咖啡,坐在碼頭邊看著港口內外的情況。珍珠港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狀況。大多數傾瀉在海里的原油漂走了,一些艦隻的殘骸已經被打撈起來。

吃飯的時候,一艘受傷的航空母艦出現在醫院海岬,噴著黑煙緩緩地駛進港口,在船身後面留下了一長串浮油。查克認出這是美軍的「約克城號」航空母艦。船體上蒙著厚厚一層菸灰,駕駛艙被炸出一個大洞,多半是在珊瑚海戰役中被日軍炸出來的。「約克城號」駛入碼頭時,基地拉響警報,慶祝它的迴歸,拖船牽引它駛入了一號幹船塢。

「據說需要修三個月。」埃迪說。他和查克在同一幢樓裡辦公,但他在樓上的情報辦公室,可以聽到更多的傳言。「但現在三天後就要重新下水。」

「這麼快,修理師們能修好嗎?」

「他們已經開始工作了。船廠的主任工程師帶著他的團隊飛過來修理,他們已經上船開幹了。你往幹船塢那兒看。」

以往空空蕩蕩的幹船塢裡到處都是人和儀器:碼頭周圍已經擺滿了各種各樣準備投入使用的焊接用具。

「他們只能把炸壞的地方先焊接起來,」埃迪說,「他們會修好甲板,讓它能出海,其他的小修小補就只能等一等了。」

航空母艦的名字讓查克心神不寧,他無法揮去這種抓心的感覺。約克鎮是什麼意思?美軍和法軍在約克鎮圍困英國軍隊,是獨立戰爭結束前,最後一場決定性的戰役。用這個名稱有什麼高深的含義嗎?

範德米爾上校走了過來。「你們兩個娘娘腔,快滾回自己的工作崗位去。」他說。

埃迪輕聲對查克說:「以後我一定要痛扁他一頓。」

「埃迪,等戰爭結束後再說吧。」查克說。

回到地下室,查克看見坐在辦公桌前的鮑勃·斯特朗,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解決了斯特朗的難題。

望向斯特朗肩膀前面的辦公桌,查克又看見了同一張紙上的六個日語音節:

yo-lo-ku-ta-wa-na

「好了不起啊,你終於把它破譯出來了!」查克故意說得像斯特朗自己找到破譯方法似的。

斯特朗很疑惑:「我把它破譯出來了嗎?」

「這是個英語單詞,因此日本人只能按發音把它拼寫出來。」

「‘約洛庫塔瓦納’是個英語詞彙嗎?」

「是的,先生,日本人就是這樣叫約克鎮的。」

「你說什麼?」斯特朗的表情很疑惑。

「查克蠢蛋」一時間以為自己完全錯了,心裡異常驚恐。

斯特朗發話了:「老天,你說得對!‘約洛庫塔瓦納’正是日語發音的約克城!」他歡快地笑了,「謝謝你!」接著他又誇讚了一句,「幹得太漂亮了。」

查克猶豫著,他還有另一個想法。他應該告訴斯特朗嗎?譯碼不是他的工作,但美國也許很快就要戰敗了,也許他應該抓住這個機會。「能讓我提另一個建議嗎?」他問。

「快說吧。」

「關於af這個番號我有一些想法。我們要確認af代表著中途島,是嗎?」

「是的。」

「我們能否傳出一些有關中途島的資訊,讓日本人用密電文作為截獲的情報傳送出去?通過截獲的電文,我們就能知道日本人是如何為中途島編碼的了。」

斯特朗深思了一會兒。「也許吧,」他說,「我們也許有必要把資訊寫得清晰一些,確保日本人能理解。」

「這點可以做到,可以是那種不太需要保密的訊息——比如‘中途島爆發了花柳病,請送點藥過來’,或是類似的電文。」

「日本人為何要把這種訊息再次傳送出去呢?」

「因此,傳送的必須是一些具有戰略意義的訊號,但不能是我方的頂級機密——可以洩露些天氣之類的情報。」

「可現在的天氣預報也是機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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