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桌的譯碼員插話了:「可不可以是淡水短缺的情報?如果想佔領中途島的話,淡水短缺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
「也許能行,」斯特朗興奮起來,「中途島的駐軍可以給夏威夷方面傳送一份不加密的電文,說海水淡化廠裡的裝置壞了。」
查克說:「夏威夷可以回覆,說我們打算派艘運水駁船過去。」
「如果日本人打算攻擊中途島的話,他們肯定會轉發這份情報。他們也需要制訂往中途島運送淡水的計劃。」
「他們會用密電發報,避免洩露他們對中途島的興趣。」
斯特朗站起身。「跟我來,」他對查克說,「把這件事彙報上去,看看上級怎麼想。」
他們的建議被採納了,中途島和夏威夷之間發報了淡水面臨短缺的電文。
第二天,日軍用密電傳送了af缺乏淡水供應的訊息。
目標就是中途島!
尼米茲上將開始在中途島設下陷阱。
那天晚上,當一千多名工人聚集在受傷的約克城號航空母艦的甲板上,在弧光燈下進行修理作業的時候,查克和埃迪走進火奴魯魯一條暗黑小巷深處的「帽沿樂隊」酒吧。酒吧和往常一樣,擠滿了水手和夏威夷當地人。大多數顧客是男人,只有幾對出雙入對的同性戀女護士。查克和埃迪喜歡這裡,因為這裡的男人和他們一樣是同性戀。同性戀的女護士喜歡來這,因為這裡的男人喝醉酒後不會對她們進行騷擾。
但他們必須偷偷摸摸地行事。按照軍隊的反同性戀法案,如果被發現是同性戀的話,就會被逐出軍隊,投入監獄。好在這個地方集中了一大幫和他們意氣相投的人。樂隊領隊化著濃妝。儘管舞臺上的歌手確信有些人不知道他是男人,但還是穿上了一套女裝。酒吧老闆也是同性戀。男人們可以摟在一起跳舞。沒人會因為你點了一杯苦艾酒而認為你是娘娘腔。
喬安妮死後,查克發現自己對埃迪的愛更深了。他知道埃迪可能會戰死,但從不想這一幕真的會發生。珍珠港事件後,每天查克眼前都會浮現同樣的情景——美麗的喬安妮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哥哥在喬安妮身邊痛哭。查克也可能跪在埃迪身邊,感受著同樣難以承受的苦楚。12月7日那天,查克和埃迪逃過一劫,但現在他們加入了戰鬥,在戰爭中,生命異常廉價。對查克和埃迪來說,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十分寶貴,因為每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
查克拿著一杯啤酒靠在吧檯上,埃迪坐在他身邊的高腳凳上。他們正在聽海軍飛行員特雷佛·帕克斯曼回憶自己試圖和女孩做愛的尷尬往事。「我以為她像畫裡的女孩子一樣,下身非常整潔——沒想到她那裡的毛比我還多還雜!」查克和埃迪爆笑起來,「簡直就是一隻黑猩猩!」透過眼角餘光,查克看見魁梧的範德米爾上校走進了酒吧。
軍官很少出入士兵聚會的酒吧。軍隊紀律中沒有這一條禁令,但這種行為和穿著滿是泥水的靴子出入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餐廳一樣欠考慮。埃迪轉過身,希望範德米爾沒看見他。
這回的運氣可不太好。範德米爾上校徑直走到他跟前,說:「姑娘們都聚在一起了,是不是?」
特雷佛轉身,迅速混進了人群裡。範德米爾問:「他去哪兒了?」範德米爾已經醉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查克發現埃迪臉色陰沉。他不卑不亢地對範德米爾說:「上校,晚上好,要我給你買杯啤酒嗎?」
「來杯威士忌。」
查克給範德米爾買了杯威士忌。他喝了一口,說:「聽說你們在酒吧後面親熱——有這回事嗎?」他等著埃迪的反應。
「我不知道。」埃迪冷冰冰地說。
「老實說出來嘛,」範德米爾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說著,他拍了拍埃迪的膝蓋。
埃迪猛然站起身,把凳子朝外一拉。「你別碰我!」他說。
查克對他說:「埃迪,沉住氣。」
「海軍裡沒有哪條軍規,說我要被這個老女人摸。」
範德米爾醉醺醺地問:「你叫我什麼?」
埃迪說:「如果再敢碰我,我敲掉你那顆骯髒的腦袋!」
查克說:「範德米爾上校,我知道一個比這兒更好的地方,想去玩嗎?」
範德米爾疑惑地看著他:「什麼地方?」
查克繪聲繪色地說:「比這裡更安靜更舒適的地方——和這差不多,但比這更私密。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聽起來不錯。」上校一口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查克抓住範德米爾的右臂,同時示意埃迪抓住左臂。他們把醉酒的範德米爾上校架到了酒吧外面。
幸運的是,黑暗的巷子裡停著輛計程車。查克為範德米爾開啟了車門。
這時,範德米爾親了埃迪一口。
上校伸出臂膀抱住埃迪,把嘴唇壓在埃迪的嘴唇上,小聲地咕噥著:「我愛你。」
查克心裡充滿恐懼。這下不好收拾了。
埃迪對著範德米爾的肚子就是狠狠一拳。上校疼得喘著粗氣。埃迪又照他臉上來了一拳。查克趕忙攔到兩人之間,在範德米爾倒地之前,把他抱進了出租後座。
查克把頭伸進車窗,遞給司機一張十美元的鈔票:「把他送到家,不用找零了。」
計程車開走了。
查克看著埃迪。「小子,」他說,「這下我們麻煩了。」
但埃迪·帕裡沒有被安上襲擊軍官的罪名。
第二天一早,範德米爾上校腫著眼睛走進老行政大樓,可沒對任何人進行舉報。如果被人知道在「帽沿樂隊」酒吧和下屬打架的話,範德米爾也就晉升無望了。不過,辦公樓的所有人都在談論範德米爾的傷情。鮑勃·斯特朗說:「範德米爾說他在家裡的車庫被一攤油滑倒了,臉摔在了割草機上。但我覺得他是被老婆打了。你見過他老婆嗎?長得跟傑克·鄧普西似的。」
那天,地下室的譯碼員告訴尼米茲海軍上將,日軍將在6月4日對中途島進行襲擊。他們還明確向上將指出,日軍將在上午七點出現在環礁北面一百七十五英里的洋麵上。
他們的語氣非常確定。
埃迪很灰心。「我們什麼都幹不了。」午飯時他對查克說。他同樣在海軍情報部門工作,知道譯碼員揭示的日本強大軍力。「它們在太平洋上配備了兩百艘軍艦——幾乎全部的海軍力量——我們呢?只有三十五艘!」
查克倒沒有埃迪這麼悲觀。「但日軍只有四分之一的兵力在太平洋上,其他都在本土和被他們佔領的殖民地上,還有一些是預備役。」
「那又怎樣?即便是四分之一,也比整個太平洋艦隊強。」
「日本海軍真正有實力的就是四艘航空母艦。」
「但我們只有三艘,」埃迪用拿著三明治的手指著幹船塢裡站滿了維修工、艦身滿是黑煙的航空母艦,「還包括這艘快成廢鐵的‘約克城號’。」
「我們知道他們要來,他們卻不知道我們已經嚴陣以待了。」
「希望真能達到尼米茲上將想象中出其不意的打擊效果。」
「是的,我也這麼想。」
回到地下室,查克得知,他被調職了。他被分配到「約克城號」航空母艦上執行任務。
「這是範德米爾在懲罰我。」那天晚上,埃迪淚光閃閃地說,「他想讓你死。」
「別這麼悲觀,」查克為他打氣,「我們也許能贏呢。」
攻擊前幾天,日軍換了一套新的密碼。地下室裡的工作人員們長嘆了聲氣,撓著頭皮開始了新一輪的解碼工作。但在日軍展開攻擊之前,他們的收穫並不多。尼米茲必須按原來制訂的整套計劃去部署戰鬥,希望日軍不要在最後一刻改變原來的一攬子計劃。
日軍希望打美國人一個措手不及,輕鬆地用閃電戰奪取中途島。他們希望美國海軍能調動全部艦艇進行還擊。那時,日本海軍將呼叫後續的備用艦隻,把整個美國海軍一舉殲滅。達成這個目標的話,日本將成為太平洋上的王者。
沒有了太平洋艦隊,美國只能低下頭來祈求和談。
尼米茲準備在日軍奪取中途島前對日本艦隊進行伏擊,把偷襲扼殺在萌芽之中。
查克就是參加伏擊計劃的一員。
他收拾好旅行袋,吻別了埃迪。兩人一起走到碼頭。
這時,他們撞見了範德米爾。
「沒時間修水密艙了,」範德米爾告訴他們,「如果被打穿了,這艘航空母艦會像鉛製的棺材一樣往水底沉。」
查克按住埃迪的肩膀,盡力使他剋制:「上校,你的眼睛怎麼樣了?」
範德米爾嘴巴一撇,露出猙獰的笑容:「同性戀,祝你好運。」說完,他就離開了。
和埃迪握手告別後,查克登上了約克城號的甲板。
查克很快忘了範德米爾,因為他實現了長久以來的願望:作為水兵出海——還是美軍最為宏偉的航空母艦。
約克城號是美國所有航空母艦中最宏偉的一艘。艦上的甲板比兩個足球場長,船員有兩千多名。航空母艦上搭載著九十架戰鬥機:老式可摺疊機翼的道葛拉斯破壞者式魚雷轟炸機,新式的道葛拉斯堅守者俯衝式轟炸機,以及為轟炸機護航的格魯曼戰鬥機。
除了飛行甲板上三十英尺高的島狀塔臺之外,其他設施都不太高。島狀塔臺包括了航空母艦的通訊和指揮中心,指揮中心連著一座艦橋,艦橋下藏著無線電中心、海圖室和飛行員休息室。艦橋後面是排成一列的三根菸囪組成的巨大煙道。
當航空母艦開出幹船塢,離開珍珠港時,幾個修理工還在進行著掃尾工作。查克激動地傾聽著航空母艦駛入大海時引擎突突的呼嘯聲。當航空母艦行入深水,在波浪間上下起伏時,查克覺得自己像在跳舞似的。
查克被分配在了無線電中心,一個能利用上他訊號工作經驗的崗位。
約克城號航空母艦鳴著汽笛來到了中途島東北面的約定地點,剛焊上去的金屬塊像新鞋似的吱吱直響。航空母艦上有個供應自制冰激凌的冷飲櫃檯。艦上的第一天下午,查克在冷飲櫃檯遇見了上次在「帽沿樂隊」酒吧見過的特雷佛·帕克斯曼。他很慶幸在艦上遇見一位朋友。
在預定襲擊日的前一天,6月3日星期三,一架執行偵察任務的水上飛機在中途島以西目擊到一支日本海軍的運輸船隊——船上運送的多半是攻下環礁之後派駐當地的佔領軍。這個訊息很快傳到了所有美方艦艇上,無線電中心的查克是第一批知道的人。這充分證明了他在地下室的同伴的判斷是正確的,訊息證實以後,查克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意識到這其中包含著一些諷刺的意味:如果譯碼員判斷錯誤,日軍進攻其他地方的話,自己就不會陷入危險的境地了。
他已經在海軍待了一年半,但還沒參加過任何戰役。匆匆修繕的約克城號航空母艦卻將成為日本魚雷和炸彈的活靶子。約克城號正向千方百計想把它擊沉的日軍開去,查克也將同它一起沉沒。查克的心情很複雜。大多數時候他出奇地平靜,但時不時卻會產生從航空母艦一側跳下去,游回夏威夷的衝動。
那天晚上他給父母寫了封信。如果明天就死,他和信可能會一起葬身海底,但他還是寫了。在信裡,他沒有提及被調職到航空母艦上的原由。他的腦海中閃過向父母承認自己是同性戀的念頭,但很快把這個念頭拋到了一邊。他告訴父母他愛他們,對他們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謝。「如果我在一場民主國家對抗殘暴軍事獨裁的戰爭中死去的話,我的生命就沒有白費。」在信中他這樣寫道。念這句話的時候他覺得有些浮誇,但這正是他當時心情的真實寫照。
這一夜過得很快。飛行員凌晨一點半吃飯,查克特意去食堂對特雷佛·帕克斯曼表達良好的祝願。為了補償飛行員們的早起,食堂特意為他們準備了牛排和雞蛋。
飛機從甲板下的機庫通過電梯送到甲板上,然後被手推到固定機位進行加油和武器除錯。一些飛行員駕機起飛,出去尋找敵人的蹤跡。另一些穿著全套行頭坐在訓令室,等待著前方發回來的訊息。
查克到無線電室值班。六點前的一刻,他從一架執行偵察任務的水上飛機那裡得到電波訊號:
許多敵機正在向中途島撲來
幾分鐘以後他又收到一段不完整的訊號:
敵人的軍艦
戰鬥的大幕馬上就要拉開了。
一分鐘後完整的電波訊號來了,來襲的日軍正好在譯碼員預計的方位。查克既感到驕傲,又覺得害怕。
美軍把自己的三艘航空母艦——約克城號、企業號、大黃蜂號——佈置在了起飛的戰鬥機可以對日本艦隊進行打擊的攻擊方位上。
艦橋上,站著五十七歲的長鼻子上將弗蘭克·弗萊徹,他在上次大戰中獲得過海軍十字勳章。上將說:「我們還沒見到一架日軍戰鬥機,這意味著他們還不知道我們來了。」
查克知道,這正是美軍的目標:在情報工作上領先對手一步。
日軍無疑想複製珍珠港的情形,神不知鬼不覺地奪取中途島。由於譯碼員們的努力,這一幕再不會發生,中途島美軍跑道上的戰鬥機也不會成為日軍的活靶子了。日本轟炸機來臨的時候,美國的戰鬥機都已經升空,準備與對方大戰一場了。
無線電室的官兵們緊張地收聽著中途島和日軍艦隻之間斷斷續續的無線電訊號。他們確信,狹小的環礁上必將爆發一場激戰,但他們不知道哪方將取得勝利。
很快,從中途島起飛的美軍戰鬥機飛到日本艦隊頭頂,對日本的航空母艦展開了攻擊。
據查克所知,高射炮在戰鬥中具有著相當的優勢。在雙方的相互空襲中,中途島的美軍基地只受到了象徵性的打擊。在美軍方面,大部分投向日本艦隻的炸彈和魚雷都偏離了目標。雙方在空襲中的戰鬥機損失卻相當大。
雙方似乎打了個平手——但查克卻非常不安,因為日軍的儲備比美軍多。
七點前一刻,約克城號、企業號、大黃蜂號三艘航空母艦折向東南行進。這個舉措使它們不幸地遠離了敵人,使艦上的飛機必須要在東南向的海風中起飛。
約克城號上的戰鬥機和轟炸機加足馬力,沿著跑道一架接一架地衝天而去。航空母艦的各個角落隨著它們的升空微微地顫抖著。查克注意到野貓在甲板上加速時,有先提起右側機翼再提起左翼的習慣,想起了許多飛行員對此的抱怨。
八點半,三艘航空母艦累計發出了一百五十五架對日軍攻擊群發動進攻的戰機。
第一方陣的戰機在預計時間抵達日軍艦隊上方。此時,日本航空母艦正在為剛從中途島返回的戰鬥機加油和整頓軍備。航空母艦甲板上蛇形的輸油管旁零零散散地扔著彈藥箱,如果轟炸機能準確投彈的話,日本的航空母艦將在一瞬間變成慘絕人寰的人間地獄。
但這一幕並沒有出現。
第一方陣的轟炸機幾乎都被日軍消滅了。
破壞者式魚雷轟炸機已經老掉牙了,野貓也好不到哪裡去,兩者都無法與操縱靈活、快速機動的零式戰鬥機相比。這些滿載著軍火飛到日本艦隻上空的美國戰機都被日本海軍航空母艦上殺傷力極強的高射炮火消滅了。
從移動的飛機往移動的航空母艦上扔炸彈,或是往航空母艦可能經過的地方扔魚雷,都是非常困難的,對於一個遭受上下夾攻的飛行員來說更是如此。
大多數飛行員在嘗試向航空母艦投彈的過程中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沒有一個飛行員命中目標。
美國的炸彈和魚雷都錯過了目標。從三艘美軍航空母艦上起飛的三批次戰鬥機沒有對日軍的攻擊戰艦造成任何傷害。日軍航空母艦甲板上的軍火沒有爆炸,輸油管也沒有著火。日本參戰的四艘航空母艦毫髮無損。
聽到無線電裡的對話,查克更氣餒了。
他以全新的視角看待七個月前日軍對珍珠港的空襲,審視出了對方的天才構想。襲擊的時候,美軍的艦隻一艘挨著一艘擁擠地停泊在港內,是相對容易轟炸的靜態目標。可能對艦隻加以保護的戰鬥機已經在跑道上被炸燬了。等到美軍架設好高射炮時,日軍的攻擊幾乎都結束了。
但眼前的戰鬥依然在延續著,只有少部分戰機抵達了目標區域。他聽到企業號上有個空軍軍官在無線電中大喊:「攻擊,你們快給我攻擊啊!」可飛行員的回覆也很簡單:「照辦,一找到那些渾蛋就開炸。」大多數美軍的飛機都沒找到目標呢!
幸運的是,日軍將領暫時還沒派戰機轟炸美國的航空母艦。他仍然按照既定方案,把進攻的目標對準中途島。他已經知道自己正處於美軍艦載飛機的攻擊之下,但他也許還不知道美軍的戰艦分佈在哪呢。
儘管佔據了優勢,但美軍離勝利還差遠了!
一瞬間形勢變了。從企業號上起飛的三十七架道葛拉斯堅守者俯衝式轟炸機發現了日本海軍的艦隊。剛才和美軍戰機纏鬥的零式戰鬥機降落到海平面附近保護日軍的艦艇,美軍的轟炸機藉此幸運地飛到零式戰鬥機頭頂,可以靠強烈陽光的遮蔽對零式戰鬥機進行出其不意的打擊。沒幾分鐘,約克城號上起飛的十七架道葛拉斯堅守者俯衝式轟炸機也到達了目標區域,其中一架的飛行員正是特雷佛·帕克斯頓。
無線頻率裡充滿了激動的談話聲。查克閉上眼睛,試圖分辨出飛行員們都說了些什麼。他沒有分辨出特雷佛的聲音。
在談話聲之外,他開始聽見俯衝式轟炸機俯衝時特有的嘶鳴聲。美軍的攻擊開始了。
飛行員突然爆發出慶祝勝利的歡呼聲,這是開戰以來的第一次。
「渾蛋,終於抓住你們了!」
「狗屎,要你們好看!」
「狗孃養的,快來受死吧!」
「先吃我一炮!」
「燒死他們!」
無線電室的工作人員瘋狂地慶祝起來,卻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幾分鐘以後,通訊中的慶祝結束了,無線電室過了很久才收到了比較清晰的戰況報告。飛行員們沉浸在勝利的喜悅,沒有把戰情及時彙報回去。平靜下心情飛回各自的艦隻以後,查克才瞭解到這次攻勢的大體情況。
特雷佛·帕克斯曼幸運地活下來了。
和前一次一樣,大多數炸彈沒有擊中目標,但有十來發炸彈命中了,這些炸彈對日本的航空母艦造成了極大的創傷。加賀號航空母艦、蒼龍號航空母艦以及日軍旗艦赤城號航空母艦剎那間變成三個火球,只有飛龍號倖免於難。
「四艘之中消滅了三艘!」查克興奮地叫嚷著,「他們還沒找到我們在哪兒呢!」
這話說得太早,日本人很快找到了他們。
弗萊徹海軍上將派出十架道葛拉斯堅守者俯衝式轟炸機偵察倖存的日本航空母艦的情況。與此同時,約克城號上的雷達卻發現一隊日軍戰機正從五十英里以外朝美國艦隊所在的方向進發,這些戰機應該是從倖存的飛龍號航空母艦上起飛的。正午的時候,弗萊徹海軍上將派遣十二架野貓升空迎敵。其他的戰鬥機也領命升空,避免在敵人發動襲擊時停在甲板上被動挨炸。同時,約克城號的輸油管線周圍被噴灑了許多二氧化碳,以避免管線起火蔓延。
日本的戰機攻擊群由十四架九九式俯衝式轟炸機,以及為它們護航的零式戰鬥機組成。
我的第一次戰鬥終於來臨了,查克想。他突然想吐,連忙狠嚥了一口口水。
在日軍的攻擊戰機群到來之前,約克城號上的炮手們擺開了架勢。艦上配備了四對炮管直徑為五英寸的巨型高射炮,炮彈能發射幾英里遠。藉助雷達對敵機方位的探測,炮兵向即將來臨的敵機發射了一排五十四英磅重的巨型炮彈,把爆炸的時間定在了炮彈擊中目標的那一刻。
根據飛行員用無線電發回的報告,飛在攻擊敵機之上的野貓炸落了六架轟炸機和三架戰鬥機。
查克帶著監聽到的情報跑進塔臺上的指揮中心,告訴指揮官沒被擊落的幾架敵機即將接近美軍的艦隻。弗萊徹海軍上將冷靜地說:「除了戴上帽子之外,我什麼都做不了。」
查克望向窗外,看見日本的俯衝式轟炸機正以幾乎垂直降落的角度向自己衝來。他剋制住自己,沒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航空母艦猛然轉舵向左折轉,任何避免被敵軍的俯衝式轟炸機撞上的努力都值得一試。
約克城號的甲板上還配有四尊裝備四根炮管的小口徑短距離高射炮,此時這四尊高射炮齊齊發射,護衛艦上的長槍短炮也同時指天發射。
艦橋上的查克驚恐地發現敵人的俯衝式轟炸機飛得越來越近,眼看就要和航空母艦撞上了。這時,甲板上的一位炮手瞄準敵機,準確地擊中了衝在最前面的那一架。轟炸機斷成三截,兩截掉進海里,一截撞在了航空母艦的艦身。很快,第二架俯衝式轟炸機被擊中了,查克歡呼起來。
但敵人還有六架俯衝式轟炸機。
約克城號突然向右折轉。
剩下的六架俯衝式轟炸機冒著美軍的炮火,依然緊緊追隨著約克城號。
當轟炸機接近航空母艦的時候,飛行甲板兩邊狹窄通道上設定的機關槍也同時開火。五英寸高射炮、小口徑短距離高射炮、機關槍高低不同的發射聲混雜在一起,混合成一曲死亡的協奏曲。
查克看見了朝航空母艦飛來的第一顆炸彈。
許多日本炸彈都裝了延遲導火線。炸彈不是一撞上目標就炸,而是會延遲一兩秒。他們是想等炸彈穿透甲板,進入航空母艦內部時再炸,對航空母艦造成最大限度的破壞。
但這顆炸彈卻在甲板上滾動。
查克滿心恐懼地看著這枚炸彈。開始,這枚炸彈似乎造不成任何傷害。但很快,它就砰的一聲炸開了,燃起一片火焰。近旁的兩尊小口徑短距離高射炮瞬間化為灰燼。臨近的甲板和塔臺也起了一點小火。
令查克吃驚的是,周圍的人卻像在會議室演練戰術一樣從容。弗萊徹海軍上將即便在踉蹌走過艦橋上搖搖晃晃的甲板時還在釋出著指令。很快,損傷處置小隊便帶著消防水龍衝到了飛行甲板上,擔架組抬起傷者,順著陡峭的艙梯把傷者送進了甲板下的急救站。
航空母艦上沒有燃起大火:輸油管道周圍的二氧化碳阻止了火勢的蔓延。甲板上沒有停留裝著炸彈的戰鬥機,去除了戰鬥機起爆燃燒的可能。
沒過多久,另一架九九式呼嘯而下,投射的一顆炸彈擊中了航空母艦上的大煙囪。劇烈的爆炸使航空母艦晃了幾晃。一股黑煙從煙囪裡噴射而出。航空母艦一下子慢下來了,查剋意識到,炸彈一定損壞了發動機。
更多的炸彈沒有擊中目標,落在艦身周圍的海里,把夾雜著受傷者鮮血的海水濺在甲板上。
約克城號慢慢停下了。受損的艦隻停下不動以後,日軍的俯衝式轟炸機朝艦上扔下了第三顆炸彈,炸彈穿過航空母艦前側的升降機,在下方的某處爆炸了。
突然,一切都結束了,倖存的幾架九九式俯衝式轟炸機爬升到太平洋上空碧藍的天際裡。
我還活著,查克慶幸地想。
航空母艦並沒有被炸燬。日本戰機還沒遠離,艦上的消防隊便已經開始工作了。在甲板下面工作的工程師們說,他們能在一小時之內使鍋爐恢復正常。維修組用六英尺長、四英尺寬的杉木板補上了飛行甲板上炸彈砸出的大洞。
但航空母艦的對外無線電通訊中斷了,弗萊徹海軍上將失去了與外界聯絡的通道。他帶著副官轉移到阿斯托利亞號巡洋艦上,把戰役的指揮權移交給企業號的艦長斯普魯恩斯海軍少將。
查克小聲說:「該死的範德米爾——我活下來了!」
這話說得早了點。
發動機突突作響,重新恢復了工作。在海軍上校巴克馬斯特的指揮下,約克城號重新開始在太平洋裡劈波斬浪。約克城號上的一些戰鬥機已經轉移到了企業號上,另一些還在空中飛翔。約克城號重新起航後,這些戰鬥機飛回艦上,進行加油。無線電通訊中斷,查克和戰友只能組成一支旗語隊,用古老的旗語與其他艦隻聯絡。
下午兩點半,為約克城號護航的巡洋艦上的雷達監測到了從西面飛過來的日本戰鬥機——估計是從飛龍號航空母艦上起飛的。巡洋艦通過旗語把這條訊息傳到了航空母艦上。巴克馬斯特海軍上校派十二架野貓升空迎敵。
野貓式戰鬥機沒能阻止住日本轟炸機的前進,十架日軍的魚雷轟炸機貼近海平面,氣勢洶洶地朝約克城號直撲過來。
查克清楚地看到了這些轟炸機。它們是被美國人稱為「凱茨」的中島b5ns魚雷轟炸機。這種飛機的機身下面懸掛著一顆魚雷,幾乎有半架飛機那麼長。
保衛航空母艦的四艘重型巡洋艦對準航空母艦周圍的海里發射炮彈,掀起了一道水簾。但日本飛行員卻沒有善罷甘休,冒著危險飛過水簾。
查克看見直衝過來的第一架魚雷轟炸機投下了一顆魚雷。魚雷濺入海水,向約克城號漂來。
魚雷轟炸機從航空母艦的甲板上擦身而過,查克清晰地看見了飛行員的臉。除了飛行頭盔以外,飛行員在頭盔外面綁了條紅白相間的頭巾。他耀武揚威地向甲板上的船員揮了揮拳,然後開著飛機飛走了。
更多的魚雷轟炸機從航空母艦的頭頂呼嘯而過。魚雷的移動速度很慢,艦隻有時可以躲過它們,但受損的約克城號卻無法帶著龐大的身軀在魚雷之間穿梭繞行。「砰」一聲巨響,航空母艦猛地一震:魚雷的破壞力比常規炸彈大了好幾倍。查克覺得魚雷似乎撞在了艦尾。緊接而來的第二聲爆炸卻出現在查克近旁,這次爆炸似乎把整艘航空母艦抬了起來,把半數船員震到甲板上。很快,艦上的巨大發動機又啞火了。
沒等轟炸機遠去,消防隊和維修隊又重新投入了工作。但這次他們遇上了難題。查克加入了維修隊,負責操作水泵,他發現航空母艦的鋼鐵外殼像塊鐵皮一樣被撕裂了。海水像瀑布一樣灌進裂口。沒幾分鐘,查克感到甲板開始傾斜。約克城號正在慢慢向左傾斜。
水泵無法阻擋不斷洶湧的水流。艦上的水密艙在珊瑚海戰役中嚴重受損,短短幾天的修理沒能把它修好,這時更是完全不起作用了。
航空母艦在完全傾覆前還能堅持多久呢?
三點,查克等來了「棄船」的命令。
水手們從傾斜甲板高出的一端扔下繩索。艦上的工作人員在機庫甲板上拉下繩索,幾千件救生服像下雨一樣從繩索掉落下來。護航的巡洋艦靠近航空母艦,把救生艇放進海里。航空母艦上的船員脫下鞋,然後跨過船沿。由於某種原因,他們把幾百雙鞋如同祭典似的整齊地排成一列。傷員們被送上擔架運到等待著的尖尾救生艇上。查克跳進海水遊得飛快,趕在側翻之前遠離約克城號。一陣大浪把查克推得很遠,把頭上的軍帽也給沖走了。幸好自己是在溫暖的太平洋:換了大西洋,沒等到救援,他就會被冰冷的海水凍死。
查克被一艘不斷從海里撈人的救生艇營救了,這樣的救生艇一共有十來艘。許多船員從比飛行甲板低的主甲板登上救生艇。約克城號漂浮在水面上,暫時還沒有沉沒。
所有船員都轉移到護航的巡洋艦上。
查克站在巡洋艦甲板上,遠眺著西斜的太陽下緩緩下沉的約克城號。查克這才想起整整一天他還沒見過一艘日本艦隻。全部戰役都由戰鬥機所完成。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新型海戰的開始。如果是這樣的話,航空母艦將成為未來戰役的關鍵所在。其他艦隻是指望不上了。
特雷佛·帕克斯曼出現在他身旁。查克很高興他還活著,興奮地擁抱了他。
特雷佛告訴查克,最後一波從企業號和約克城號升空的堅守者俯衝式轟炸機重創了日本艦隊僅剩的飛龍號航空母艦,在艦上燃起了一片大火,徹底摧毀了飛龍號航空母艦。
「日本的四艘航空母艦都退出戰鬥了嘍?」查克說。
「是的,全被我們拿下了,我們只損失了一艘。」
「這意味著我們贏了是嗎?」查克問。
「是的,」特雷佛說,「我想應該是。」
中途島海戰之後,交戰雙方都明白,太平洋戰爭的勝利將取決於從航空母艦起飛的戰鬥機。日本和美國都加快了修造航空母艦的進度。
1943年到1944年,日本製造了七艘耗資巨大的巨型航母。
同一時段,美國製造了九十艘航空母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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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亡命天涯》《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