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必須從他那裡打聽到更多的情況。」

「必須?你在說什麼呢?」

「他能接觸到藍色行動的整個行動方案。我們知道了這個行動,可莫斯科需要這次行動的具體細節。」

弗裡達的話本該使卡拉一頭霧水,但卡拉完全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可以問他……」

「不,必須讓他把戰鬥計劃給你拿過來。」

「我不知道這可不可能。他不傻。你不會覺得——」

弗裡達根本不聽卡拉的辯解。「至少要拍張照過來。」她打斷卡拉的話。弗裡達從兜裡掏出一個比煙盒略長略窄的不鏽鋼盒子。「這是個拍攝檔案用的微型照相機。」卡拉注意到,盒子的邊上寫著「美樂時」的字樣。「一卷膠捲可以拍十一張照片,這裡有三卷膠捲。」說著她拿出三個啞鈴形的盒子,盒子很小,正好能放進照相機。「像這樣裝上膠捲,」弗裡達比畫著說,「透過這扇窗,按下快門,你就能拍下一張照片。如果不確定學沒學會的話,看這本手冊就行。」

在卡拉的記憶中,弗裡達從沒這麼跋扈過。「我必須好好想想。」

「沒時間了。這是你的雨衣是不是?」

「是的,可……」

弗裡達把照相機、膠捲和使用照相機的小冊子塞進雨衣口袋。她似乎為能把這些東西脫手而鬆了口氣。「我必須走了。」說著她走到門口。

「弗裡達,你停下!」

弗裡達停下腳步,直直地看著卡拉:「怎麼了?」

「我想說……我想說這樣做不像是我的朋友。」

「這事非常重要。」

「你把我逼得無路可退了。」

「要不是你把約西姆·科赫的事情告訴我,也不會演變成現在這個局面。別裝樣了,你本來就想讓我利用這些資訊做點什麼的,難道不是嗎?」

這是事實。眼下的緊張局面完全是卡拉一手造成的。只是她沒想到情況竟會如此逆轉。「如果他說不呢?」

「那你的餘生就要在納粹的統治下度過了。」弗裡達說。

「我才不想呢。」卡拉說。

她獨自站在更衣室裡思考著。她甚至沒辦法不帶風險地把小照相機處理掉。照相機在卡拉的雨衣口袋,她不敢把它扔進醫院的垃圾桶裡。她必須把照相機帶出醫院大樓,試著找個可以把它秘密丟棄的地方。

但她真想這麼幹嗎?

儘管天真,但科赫不像是個能被說動把戰爭計劃副本帶出戰爭部大樓,拿給情人看的人。如果有人能說服他以身犯險,那只有找茉黛了。

卡拉非常害怕。如果被抓到的話,蓋世太保不會對她表示絲毫憐憫。她會被捕,遭受虐待。她想到了被打斷手指骨頭痛苦呻吟的魯迪·洛特曼,想到了被痛打一頓、釋放後慘死在家裡的父親。她的罪名比他們嚴重得多,所受的懲罰也會更加殘忍。她肯定會被折磨致死——而且時間不會很長。

卡拉告訴自己,她願意為此承擔風險。

她不能接受的是,這樣做可能讓哥哥獻出寶貴的生命。

埃裡克就在展開藍色行動的東部前線,約西姆證實了這一點:他也許會參加藍色行動。如果卡拉幫助蘇聯人打贏這一仗的話,埃裡克可能會戰死疆場。她可受不了這個。

卡拉轉身埋頭工作。她的心思不在工作上面,犯了一些小錯,好在醫生沒有注意,病人也不會發現。下班以後,她便匆匆地離開了醫院大樓。照相機放在兜裡沉甸甸的,可她卻找不到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處理掉它。

她很想知道弗裡達是從哪裡弄來這樣一部照相機的。弗裡達很有錢,可以輕鬆買到這樣一部照相機,但她必須說明為什麼需要這樣一個物件。這臺照相機多半是一年多前蘇聯大使館沒閉館時從蘇聯人手裡弄來的。

回到家的時間,照相機還在卡拉的大衣口袋裡。

樓上沒有鋼琴聲:約西姆上課來晚了。母親坐在廚房桌子邊上,看到卡拉進來,茉黛笑著對她說:「看看是誰回來了。」

埃裡克出現在她的眼前。

卡拉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哥哥。埃裡克非常瘦,但顯然沒有受傷。他的軍服又髒又破,但已經洗了臉和雙手。他站起身,抱住卡拉。

卡拉不顧身上一塵不染的護士制服,緊緊地擁抱住埃裡克。「沒事就好。」她說。透過薄薄的軍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埃裡克的脊樑骨、大腿骨、肩胛骨和脊柱。

「眼下是安全了。」埃裡克說。

卡拉鬆開手。「你怎麼樣?」

「比大多數人要好。」

「你們不會只有一件單薄的軍服在蘇聯過冬吧?」

「我從一個蘇聯人的屍體上扒下件大衣。」

卡拉坐在桌旁,艾達也在廚房裡。埃裡克對她們說:「你們是對的。我是說,你們對納粹的看法是對的。」

卡拉很開心,但不知道埃裡克在指什麼。「你看到他們怎麼了?」

「他們屠殺百姓。這點你和爸媽老早就跟我說了,但我卻不肯相信。很抱歉,我沒能相信你們。艾達,我一直不相信他們害死了你的小庫爾特。現在我信了。」

這是個巨大的反轉。卡拉問:「什麼讓你改變了看法?」

「我親眼在蘇聯看見他們屠殺老百姓。他們把城裡的要人聚攏在一起,因為他們都是共產黨員。他們也殺戮猶太人,不光是男人,還有婦女、兒童以及對任何人都造不成傷害的老人。」淚水不斷地從埃裡克臉上往下流,「常規軍不殺戮平民百姓——殺他們的都是秘密警察。他們把抓來的人帶到城外,有時是某處採石場,有時是礦井一類的地方。有時他們還會讓抓來的年輕人挖個大坑,然後……」

他說不出話了,但卡拉就想聽他親口說。「然後怎麼了?」

「他們每次殺六組十二個人。有時丈夫扶著妻子,母親抱著嬰兒一起走下斜坡。行刑者等待他們走到預定位置,然後舉槍發射。」說到這裡,埃裡克用軍服的髒袖管擦了擦眼角,「砰,他們就都死了。」他說。

一時,廚房裡沒有人說話。艾達小聲哭泣著。卡拉非常震驚,茉黛卻板著臉一聲不吭。

埃裡克擦了擦鼻子,拿出幾支煙。「很奇怪,他們竟然給我買了張機票,讓我回家探親。」他說。

卡拉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我只能在這待十二個小時。但即便這樣,我還是成為戰友們豔羨的物件。他們願意付出一切換來一天在家的時間。韋斯醫生說,我一定在高層有朋友。」

「是個叫約西姆·科赫的人,」茉黛說,「科赫在戰爭部工作,目前跟我學鋼琴。我讓他為你安排了休假。」說著她看了眼自己的手錶,「幾分鐘後他就到了。他很喜歡我——可能是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母親的身影吧。」

老媽,你搞錯了,卡拉心想。茉黛和科赫之間可沒有半點母子之情。

茉黛又說:「他很天真,說6月28日德軍會在東部前線展開一場新的攻勢,他甚至提到了這次攻勢名叫‘藍色行動’。」

埃裡克說:「讓人知道的話,他會被槍斃的。」

卡拉說:「約西姆不是唯一會被槍斃的人。我把他說的事情告訴了一個人。她讓我說服科赫,設法把藍色行動的行動方案拿到手。」

「老天啊!」埃裡克震驚了,「這是嚴重的叛國行徑——你們的處境比東線戰場的我還要危險。」

「別擔心,科赫才不會那麼幹呢。」卡拉說。

「這可說不準。」茉黛說。

卡拉、埃裡克和艾達同時把視線轉到茉黛身上。

「他興許會為我這麼做,」茉黛說,「如果我能用正確的方法把他說服。」

埃裡克問:「他真有那麼天真嗎?」

茉黛目中無人地說:「他愛上我了。」

「天哪。」想到母親被人愛上,埃裡克覺得非常尷尬。

卡拉說:「儘管這樣,我們還是不能把情報傳遞給蘇聯。」

埃裡克問:「為什麼不能?」

「如果蘇聯贏了,你也許會死的。」

「就算贏了,我也可能死。」

卡拉發現自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那樣一來,就變成我們幫著蘇聯人害死你了。」

「我仍然希望你通過他拿到作戰方案。」埃裡克暴躁地說。他看著桌子上的格子檯布,心裡卻想著幾千英里以外自己目擊的那幕慘象。

卡拉無所適從。即便埃裡克希望如此。她說:「何苦呢?」

「我總是想著手牽手沿著坡道走下采石場的那些人,」埃裡克緊握雙手,一隻手的手指深深嵌在另一隻手裡,幾乎要把它掐腫了。「如果能阻止他們,即便要了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我想獻出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對自己,對德國感覺好些的話,我的這條命不要也可以。卡拉,如果能行的話,請你把戰鬥計劃送到蘇聯人手裡。」

卡拉還是猶豫不決。「你確定嗎?」

「我求你了。」

「好吧。」卡拉說。

托馬斯·馬赫告訴三個手下——華格納、裡特爾和施奈德——把各自最好的表現拿出來。「沃納·弗蘭克儘管只是箇中尉,但他是多恩將軍的直屬手下。我希望他對我們的工作和我們的隊伍留下儘可能好的印象。不許罵人,不許講笑話,不許吃東西,除非必要,不許使用暴力。如果抓到共黨間諜,可以往他屁股上狠狠來一腳。如果沒逮到人,你們也別僅僅為了找樂子隨便逮一個。」平時馬赫對這種事情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處抓人能叫老百姓長記性,沒什麼不好。但沃納有點神經質,有必要讓手下在他面前安分一點。

沃納騎著摩托車,準時出現在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的蓋世太保總部。抵達以後,馬赫和他的手下把沃納帶上了車頂裝有天線的偵察車。車裡放滿了無線電裝置,顯得非常擁擠。裡特爾坐在駕駛座上,五個人在傍晚敵人最喜歡發報的時候,踏上了繞城環形偵察的路途。

「為什麼都在傍晚發報?」沃納不解地問。

「大多數間諜都有自己的正職,」馬赫解釋說,「那只是他們掩飾身份用的。他們白天在辦公室或工廠上班。」

「這倒是,」沃納說,「我從沒想過這個。」

馬赫擔心他們整夜抓不到一個人。他害怕會因為德軍在蘇聯所受到的磨難而遭到責備。他已經傾盡了所有,但在第三帝國,有時即便努力也得不到獎賞。

偵察車時常整夜都捕捉不到一次訊號,有時卻能同時捕捉到兩三個。這時,馬赫必須選擇追蹤哪個忽略哪個。他確信柏林存在不止一個間諜網路,他們也許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馬赫必須用有限的工具完成這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接近波茨坦廣場時,車上的儀器捕捉到一個訊號。馬赫聽出了聲音的含義。「這是個給蘇聯人當間諜的鋼琴師,我們暫時還不想動他。」他鬆了口氣說。至少,他可以向沃納證明這套儀器是有效的。他說的這位鋼琴師正在接連傳送五位陣列成的陣列。「蘇聯情報機構喜歡運用兩位數代表一個字母的密碼,」馬赫對沃納解釋說,「比如說,11代表a,用五位數字傳遞訊號只是他們的一種習慣,真正要看的是相鄰的兩位數字。」

操作儀器的電氣工程師曼恩大聲讀出了一組座標,華格納用鉛筆和尺在地圖上畫了根線。裡特爾加大馬力,向新的目的地進發。

鋼琴師還在發報,嗶嗶聲在車裡響個不停。馬赫恨透了這個間諜鋼琴師。「該死的共黨分子,」他說,「總有一天他會在總部的地下室,為了讓痛苦早點結束乞求我快點讓他死。」

沃納的臉變得蒼白。這個人不適合警察工作,馬赫心想。

過了一會兒,沃納重新打起精神。「你說的蘇聯密碼似乎不難破譯。」他若有所思地說。

「是的,」馬赫對沃納這麼快抓到要點感到很開心,「但其實沒那麼簡單,他們對演算法進行了包裝和改良。把資訊轉化為一系列數字以後,鋼琴師會不斷在這些數字裡插入一個關鍵詞——比如說某處地名——對它進行編碼。把第二組數字從第一組中減去以後,他再把結果發報出去。」

「如果不知道關鍵字,譯碼就無從下手了。」

「說得很對。」

車子在被燒燬的議會大廈附近又停下了,華格納在紙上又畫出一條直線。兩條線交會在市中心以東的弗里德里希斯海因區。

馬赫讓司機朝東北方向拐,把他們帶到交會點附近,這時他又在紙上畫了不同角度的第三條線。「經驗告訴我們,多考慮一個方向是必要的,」馬赫告訴沃納,「儀器只能做出大體的估計,多做一種考慮會減少出錯的可能性。」

「每次你都能抓住間諜嗎?」

「才不是呢。大多數情況抓不住。通常,我們會慢一步,眼睜睜地看對方溜走。對方常常在發報時改變頻率,使我們找不到他的蹤跡。有時對方會突然中斷,換個地方繼續發報。他也可能派個眼線盯著我們,看到我們來了就給他通風報信。」

「障礙可真不少。」

「但我們早晚會抓住他們的。」

裡特爾停下汽車,曼恩確定了第三個方位。華格納地圖上三根鉛筆畫的線在東區車站附近形成一個小三角。鋼琴師在鐵道線和運河之間的某個地方。

馬赫把位置告訴裡特爾,對他說:「趕緊開過去。」

馬赫注意到,沃納出了汗。車裡是有點熱,年輕中尉也許還不習慣參加這類行動。應該讓他知道蓋世太保的工作是怎樣的。這樣很好,馬赫心想。

裡特爾開車沿著華沙大街向南行進。穿過鐵道線以後,偵察車拐進了一個由倉庫、堆放場、小型工廠組成的落後工業區。幾個士兵揹著行囊走進東區汽車站後門,無疑是要被送往東部前線。附近有人用諜報手段正在出賣這些小夥子,馬赫生氣地想。

華格納指著車站外一條狹窄的小街。「他就在方圓一百碼以內,但兩邊都有可能,」他說,「如果把車開近的話,對方會看見我們。」

「小夥子們,你們很清楚該怎麼辦,」馬赫說,「華格納和裡特爾負責左面,我和施奈德負責右邊。」他們都拿上了長柄大錘。「弗蘭克,跟我來。」

街上沒什麼人——一個戴著工裝帽的男人腳步飛快地朝車站走去,一個穿著破爛的老太太正要去收拾下班之後的辦公室——他們行色匆匆,顯然不想吸引蓋世太保的注意。

馬赫和施奈德進入每幢大樓察看,兩人交替著走在排頭的位置。大多數公司都下班了,因此他們必須先去門衛室。如果門衛一分鐘不開門的話,他們就會砸開大門。進門以後,他們會檢查樓內的每個房間。

鋼琴師不在第一個街區。

再往右走,他們走到了第二個街區右手邊的第一幢樓,樓外掛著一塊字跡漸淡的廣告牌:「時尚皮草」。這是一個兩層的小工廠,主建築在沿街的小巷子裡。儘管看上去早已沒有人用了,樓房卻裝了道鐵門,窗戶也上了木板:皮草工廠自然需要嚴密的戒備。

馬赫帶著沃納沿小巷往前走,試圖找到廠房的入口。旁邊那幢房子被炸彈炸燬,早已人去樓空。瓦礫已經被人從巷子裡清理乾淨,殘垣斷壁上掛著一個手寫的警示標牌:「危險——禁止進入。」從殘留的銘牌看,這裡以前應該是個傢俱倉庫。

他們跨過瓦礫和一堆碎木頭,一邊觀察兩邊的情況,一邊儘可能快地往前走。廠房後方有一面仍然立著的牆。馬赫繞過這道牆,發現了一個通往隔壁工廠的小洞。

他有個強烈的預感,鋼琴師應該就在隔壁的工廠廠房內。

馬赫鑽過小洞,沃納跟在他後面也鑽了過去。

他們走進了一個空曠的辦公室。辦公室裡沒有椅子,只有張鐵桌,桌子對面放著個檔案櫃。牆上釘著柏林人還能買奢侈皮衣的1939年的年曆。

馬赫聽到樓上有腳步聲。

他掏出手槍。

沃納沒有帶槍。

他們開啟門,踱進一條走廊。

馬赫看到幾扇開著的門,一段向上的樓梯,以及樓梯底下一扇可能通向地下室的門。

馬赫沿著過道走到樓梯腳下,發現沃納正在打量著通向地下室的那扇門。

「似乎底下有什麼聲音。」沃納說。他轉了轉門把手,但門鬆鬆垮垮地鎖上了。他退回一步,抬起右腳。

馬赫說:「別——」

「沒問題——我聽見他們了!」說著,沃納一腳踢開了門。

門被踢碎的聲音在空曠的工廠裡迴響著。

沃納衝過門,很快就不見了。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光線中出現了一道石頭樓梯。「不許動!」沃納大聲嚷,「你們被捕了。」

馬赫跟在沃納後面衝下樓梯。

馬赫衝進地下室。沃納站在樓梯底下,一臉迷茫。

地下室裡一個人都沒有。

天花板上吊著也許是晾衣杆的橫杆。角落裡扔了一卷厚重的黃表紙,多半是以前進行加工包裝時用的。但沒有無線電和給莫斯科發報的間諜。

「你這個該死的白痴。」馬赫對沃納說。

他轉過身,跑上樓梯。沃納緊跟在後面。他們跑過走廊,往上跑到二樓。

二樓的玻璃屋頂下放了一排工位。這排工位旁想必一度坐著一群紡織女工。現在,這裡卻空無一人了。

一扇玻璃門連線著消防通道,但卻鎖上了。馬赫朝玻璃門外看,卻沒有看到人。

他把槍收起來,氣喘吁吁地靠在工位上。

地板上有幾個菸蒂,其中一個還沾著口紅,看上去才扔掉不久。「他們剛才還在這裡,」他指著地板上的菸蒂對沃納說,「一共兩個人,他們聽見你的叫聲就逃跑了。」

「我真是太傻了,」沃納說,「對不起,只是我還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馬赫走到轉角窗前。樓下一男一女正在飛快地沿著街道向前走,男人手裡拿著個棕色的皮箱。很快,他們走進火車站不見了。「該死!」馬赫罵了一聲。

「他們應該不是什麼間諜。」沃納指著地板上的東西說。馬赫低下頭,看見一個皺巴巴的避孕套。「用過了,但裡面沒有精液,」沃納說,「男方多半還沒有開始射精。」

「真那樣就好了。」馬赫說。

約西姆·科赫答應送來行動方案的那天,卡拉沒有去上班。

上早班的話,她也許能準點到家,但「也許」是不夠的。如果發生大火或嚴重交通事故的話,她必須延遲下班,處理蜂擁而來的傷者。於是她就整天留在家了。

最後,茉黛還是想辦法讓約西姆答應帶來行動方案。他原本說要取消課程,但很快又吹噓說,自己可以帶著行動方案的副本穿過城過來,只是會耽誤些時間。「等你來再開始上課。」茉黛說,約西姆答應了。

吃午飯的時候,廚房裡的氣氛很壓抑。卡拉和茉黛喝了一點肉骨頭和幹扁豆做成的湯。卡拉沒有問茉黛做了什麼,或答應做什麼才說服的約西姆。也許她告訴科赫,他在鋼琴上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步,最好不要落下一節課程。她也許會對科赫說,你的職位不會低得處處要受到別人的監視吧,這種話會刺激科赫,科赫一直在茉黛面前說自己的職位很重要,適度的貶低可以促使他表現自己,證明茉黛的看法完全錯了。卡拉不願想的只有一點:茉黛是用性誘惑讓科赫上鉤的。茉黛大膽地和科赫調情,科赫像未經人事的大孩子一樣積極地予以回應。也許正是這種無可抵擋的誘惑促使科赫忽略了內心理智的聲音:「別他媽再犯傻了。」

情況完全可能是另外一個樣。他也許已經看清其中的利害關係了。下午來的時候,他帶來的可能不是裝有複寫紙的包,而是一個帶著幾隻手銬的蓋世太保小分隊。

卡拉往「美樂時」相機裡裝了卷膠捲,然後把照相機和剩下的兩卷膠捲放在低矮櫥櫃最上面一格抽屜的毛巾下面。櫥櫃旁就是窗戶,那裡的陽光很足。卡拉可以在櫥櫃頂上把檔案拍下來。

卡拉不知道如何把曝光的底片送到莫斯科,不過弗裡達讓她別操這份心。卡拉猜測弗裡達會找個推銷員——醫藥推銷員或是銷售德文版聖經的推銷員——這個推銷員可以利用在瑞士推銷商品的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膠捲傳遞給伯爾尼蘇聯大使館的什麼人。

下午很漫長。茉黛回房午休去了,艾達忙著清掃房間。卡拉坐進了平時白天不常待的餐廳。她想讀點東西,但怎麼都集中不起精神。報上都是謊言,沒什麼可看的。她要為下一次護士學考試做準備,但課本上的專業詞彙卻像小蝌蚪似的在她眼前晃動。最後她只能拿起了一本出版了很多年的《西線無戰事》,這本書在德國很暢銷,卻因為對艱苦的戰地生活描寫得過於逼真而遭禁。卡拉拿著書,目光卻投向了窗外喧囂都市裡的六月陽光。

等了很久,科赫終於來了。卡拉聽到外面的馬路上傳來腳步聲,連忙站起身看。科赫穿著緊身的制服和閃亮的靴子,像個要去參加生日聚會的孩子似的,臉上充滿了期待。他沒有帶人,對蓋世太保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和平時一樣,他的肩上挎著個帆布包。他會信守諾言嗎?包裡放著藍色行動的行動方案嗎?

他按響了門鈴。

卡拉和茉黛盤算好了從這時開始的每一步行動。在計劃裡,卡拉不用去開門。過了一會兒,她看見母親穿著紫色的絲綢睡袍和高跟拖鞋穿過過道——像個妓女似的,卡拉覺得既羞恥又尷尬。她聽見門開了,然後又很快關上。過道里傳來絲綢睡袍的窸窸窣窣聲和意味著擁抱的呢喃聲。接著穿紫色睡袍和灰綠色西裝的男女穿過餐廳門口,上樓不見了。

茉黛首先要確定科赫帶沒帶檔案。她會先看看檔案,對科赫說些仰慕的話語,然後不經意地放下檔案,把科赫帶到鋼琴邊。接著她會找個理由——卡拉試圖不去想那是什麼樣的理由,通過雙開門把科赫從客廳帶到隔壁的書房,書房很小,掛著紅色的絲絨窗簾,放著個表面下垂的舊沙發。進書房以後,茉黛會向女兒發出訊號。

無法預知行動的進展狀況,母女倆事先商量好了代表著同一種意義的幾種不同訊號。最簡單的是重重的摔門聲,讓房子裡的人都能聽見。其次,茉黛也可以按下壁爐旁的通知鈴提醒卡拉,通知鈴原先是招呼廚房裡的僕人用的,現在早已經不用了。她們還商定,在接近不了門和壁爐的情況下,茉黛還可以失手打碎花瓶或歌德的大理石像給卡拉發訊號。

卡拉走出餐廳,站在過道往樓上看,樓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看著廚房。艾達正在清洗做湯的鐵鍋,她用的力氣很大,顯然心情非常焦灼。卡拉試著鼓勵地對她笑了笑。卡拉和茉黛原本不想把這件事告訴艾達,不是不相信她——艾達對納粹的敵意比任何人都更強烈——而是因為怕她參與叛國而受到暴虐的懲罰。只是她們和艾達處得太久了,任何秘密都瞞不住她。

卡拉聽到母親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她熟悉這種笑聲。笑聲是強裝出來的,意味著母親已經把自己的魅力發揮到了極致。

可科赫有沒有把檔案帶來呢?

一兩分鐘後,卡拉聽到了鋼琴聲。琴聲無疑出自科赫之手,他彈的是一首描述雪地裡小貓的兒歌:「一,二,三,小貓咪在雪地裡跑。」這個歌父親對她唱過不下百遍。想到這,她不禁一陣哽咽。納粹讓那麼多的兒童成為孤兒,身為納粹的科赫怎麼好意思彈這首歌啊?

彈到一半,曲子突然停了下來。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卡拉壓抑著自己的恐懼——想聽到母親發出的腳步聲或鈴聲——卻什麼聲音都沒聽到。

一分鐘過去了,又一分鐘過去了。

出問題了——但會是什麼問題呢?

她看了看廚房裡的艾達,艾達停下擦拭,攤開雙手,做出「我也不知道」的姿態。

卡拉必須去看看究竟是怎麼了。

她輕聲走上樓梯,在磨破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向前行走。

站在客廳外面,卡拉依然什麼聲音都沒聽到:沒有鋼琴聲,沒有走路聲,沒有任何聲音。

她儘可能輕地推開門。

卡拉往裡瞧了瞧,沒有看見人。她走進客廳,四處看了看,母親和科赫都不在客廳。

科赫的帆布背包不見了。

她看了看通向書房的雙開門,雙開門中的一扇虛掩著。

卡拉踮著腳尖走過客廳。沒有地毯,只有打蠟的木質地板。走動時會發出輕微的響聲,但卡拉管不了這麼多了。

接近書房的時候,卡拉聽見裡面傳來輕微的聲響。

她走到門旁,緊貼著牆壁,冒險往書房裡看了一眼。

茉黛和科赫站在書房裡,擁抱著接吻。科赫背對著門和卡拉:這個位置顯然是茉黛精心設計的。過了一會兒,茉黛停止了接吻,眼神和科赫背後的女兒相遇了。她把手從科赫的脖子上移下來,急切地用手指比畫了一下。

卡拉瞧見了椅子上的帆布包。

她很快就明白髮生什麼事了。當茉黛誘使約西姆進入書房的時候,約西姆沒有把包留在客廳,而是警醒地把它帶進了書房。

卡拉必須把包取走。

她按捺著心跳走進書房。

茉黛小聲說:「甜心,我們繼續吧。」

科赫嘆息著:「親愛的,我愛你。」

卡拉向前兩步,拿走帆布包,轉過身,靜悄悄地走出書房。

帆布包非常輕。

她飛快地走過客廳,氣喘吁吁地跑下樓梯。

走進廚房以後,卡拉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開書包帶。包裡放著當天的《柏林挺進報》,一包剛買的駱駝煙和一個黃褐色的資料夾。卡拉用顫抖的雙手拿起並開啟資料夾。資料夾裡放著份複寫的檔案。

第一頁的標題是:

第四十一號指令

最後一頁有一行供簽名的下劃線。下劃線上沒有簽名,無疑這是副本,但打線上旁的名字的確是阿道夫·希特勒。

標題和下劃線中間的正文就是藍色行動的內容。

卡拉一陣狂喜,又感到緊張和恐懼。

卡拉把檔案放在廚房窗戶邊低矮的櫥櫃上。她拉開抽屜,拿出美樂時照相機和兩卷沒裝進相機的膠捲。她認真地放好檔案,然後開始一頁接一頁地給檔案拍照。

卡拉沒用多少時間就拍完了照。檔案只有十頁,她甚至沒用上備用的膠捲。她成功了。她成功地偷到了行動方案。

父親,這是為你做的。

她把照相機放回抽屜,關上抽屜,把檔案塞回資料夾,把資料夾放回帆布包,最後合上包,繫上書包帶。

她儘可能輕地把帆布包送回到樓上。

回到客廳,卡拉聽到母親在說話。母親的聲音清晰而有力,似乎故意想被人聽見。卡拉立刻意識到這是母親對她的示警。「別擔心,」茉黛說,「只是因為你很興奮,我們都很興奮。」

科赫的聲音很輕,而且非常尷尬。「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蛋,」他說,「你只是碰了碰我,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卡拉猜得到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沒有和男人親熱過,但在和別的姑娘,尤其是與護士們的交談中聽說過男女性事。科赫一定是早洩了。弗裡達告訴卡拉,海因裡希也是這樣。兩人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海因裡希早洩過好幾次,並因此很難為情。但他很快克服了。弗裡達說,早洩多半是緊張引起的。

茉黛和科赫的分開給卡拉制造了難題。擺脫了男女之愛以後,科赫的警覺性一定會提高很多,很可能會注意到身邊少了些什麼。

這時,茉黛一定在盡力使科赫背對著門口。如果卡拉溜進去幾秒鐘,不被科赫發現把帆布包放回到椅子上,事情應該還有迴旋的餘地。

伴著激烈的心跳,卡拉穿過客廳,走到書房門口。

茉黛勸慰地說:「這種事經常發生——因為身體忍耐不住。沒什麼的。」

卡拉把頭伸出門框。

兩人仍然站在剛才的位置,緊緊挨在一起。茉黛的視線越過科赫,看見了卡拉。她把手按在科赫臉上,防止他轉向卡拉。茉黛對科赫說:「再親親我,對我說沒有因為剛才的不快而恨我。」

卡拉踮著腳走進書房。

科赫說:「我要抽根菸。」

在他轉身之前,卡拉快步退出了書房。

她等在門邊。科赫是從軍服口袋裡拿煙,還是想從包裡拿盒煙出來呢?

她的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我的包呢?」科赫問。

卡拉猛地一沉。

茉黛的聲音鎮靜而又清晰:「你把包落在客廳了。」

「沒,沒有忘在客廳裡。」

卡拉穿過客廳,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然後踮著腳走到樓梯口,站在那兒偷聽客廳裡的聲音。

她聽見母親和科赫從書房走出來,回到客廳。

茉黛說:「沒錯吧,包就在這兒呢!」

「我沒把包放在這兒,」科赫固執地說,「我一直沒讓這個包離開我的視線。除了剛才吻你的時候。」

「親愛的,你只是對剛才的挫折感到灰心而已。試著放鬆一下吧。」

「一定有人進過這個房間,趁我分心的時候……」

「太荒唐了。」

「我不這樣認為。」

「像你喜歡的那樣,和我肩並肩坐在鋼琴旁,快到我這來。」儘管這樣說,但茉黛的聲音近乎絕望了。

「這幢房子裡還有誰?」

聽到這話,卡拉趕忙跑下樓梯,躲進廚房。艾達驚慌地看著她,但卡拉實在沒時間解釋了。

樓梯上傳來科赫的靴子聲。

沒一會兒,科赫就拿著帆布包走進了廚房。他怒氣衝衝地看著卡拉和艾達。「你們之中有一個人動過我這個包了。」他說。

卡拉儘量沉住氣。「科赫,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她說。

茉黛出現在科赫身後,經過他身旁走進廚房。「艾達,給我們每人來一杯咖啡,」她明媚地說,「科赫,坐下慢慢聊,好嗎?」

科赫沒有聽她的話,仔細地審視著廚房。看到窗邊的矮櫥櫃,他的目光突然一亮。卡拉這才發現,儘管收好了微型照相機,但兩盒備用的膠捲卻放在外面。她害怕極了。

「這應該是八毫米的膠捲吧?」科赫問,「你們家有微型照相機嗎?」

突然間,他不再像是個小男孩了。

「這是八毫米膠捲嗎?」茉黛充楞裝傻,「那是我的另一個學生落在這兒的。事實上,他是個蓋世太保。」

這個解釋很圓滿,但科赫根本不買賬。「他應該也留下了微型照相機了吧?」說著,他開啟了抽屜。

微型不鏽鋼照相機像塊汙漬一樣放在白毛巾上。

科赫表情驚恐。他原本只是為性事上出醜而感到懊惱,卻沒料到竟然犯下叛國大罪。現在,他第一次看清了事實。剎那間,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握著抽屜把手,恍惚地看著抽屜裡的微型照相機。卡拉突然發現,科赫變成了一個愛情破碎的年輕小夥。她知道,這樣的人發怒了會非常可怕。

過了一會兒,科赫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三個女人,最後把視線落在茉黛身上。「是你計劃好的,」他說,「你騙了我,你將為此遭到懲罰。」他把相機和膠捲放進兜裡,「馮·烏爾裡希女士,你被捕了。」他向前跨了一步,抓住茉黛的胳膊,「我要把你帶到蓋世太保總部。」

茉黛掙脫科赫,向後退了一步。

科赫收回手,用盡全力在茉黛臉上打了一巴掌。他又高又壯,還很年輕。茉黛受了重重一擊,頹然倒地。

科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讓我看上去像個傻瓜!」他尖叫著,「我相信你,你卻欺騙了我!」他完全歇斯底里了。「我們會被蓋世太保折磨死的,是我們自找的!」他一邊說,一邊用腳猛踢地上躺著的茉黛。茉黛想躲到一邊,卻被爐子擋住了。科赫用右腳上的靴子狠狠地踩著茉黛的肋骨、大腿和肚子。

艾達衝向科赫,用指甲抓他的臉。科赫猛地一揮手,把她推出老遠。然後他又踢了幾下茉黛的頭。

卡拉行動了。

作為一個護士,她很清楚身體大多數部位的病患都是可以治癒的,只有頭部的損傷是永久的。再被他踢下去,茉黛就要神志不清了。卡拉沒有多想便開始了行動。她拿起艾達剛剛費力擦好的鐵鍋,握著長柄將鐵鍋高高舉起,然後用盡全力把鍋砸在科赫的頭頂。

科赫驚駭地蹣跚了幾步。

接著,卡拉又用鐵鍋狠狠地砸了他一下。

科赫癱倒在地,不省人事。茉黛從科赫倒下的地方挪開身體,直起身,捂著胸靠在牆上。

卡拉又一次拿起鍋。

茉黛尖叫道:「不!快給我停下!」

卡拉把鍋放在廚房的桌子上。

科赫動了一下,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艾達拿起鍋,憤怒地朝科赫頭上砸。卡拉試圖抓住艾達的胳膊,但狂怒中的艾達卻根本停不下來。艾達一次次地用鍋敲擊著科赫的頭,直到筋疲力盡才停下手,把鍋「砰」的一聲扔在了地板上。

茉黛掙扎著跪在科赫身旁,審視著他的情況。科赫的眼睛張開,眼珠一動不動。他的鼻子歪在了一邊。頭蓋骨似乎已經被砸得不成形了。鮮血從他耳朵裡流出。科赫看上去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

卡拉跪在科赫身邊,把指尖放在他脖子上,看他還有沒有脈搏。沒有。「他死了,」卡拉說,「哦,天哪,我們殺死了他。」

茉黛說:「這個傻孩子啊!」說著便大聲哭了起來。

艾達氣喘吁吁地問:「現在該怎麼辦?」

卡拉意識到,她們必須把屍體處理掉。

茉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卡拉發現,母親的左臉腫起來了。「老天,這地方可真疼,」她扶著左腰說。卡拉猜測母親一定是斷了根肋骨。

艾達低頭看著科赫:「我們可以把屍體藏在閣樓上。」

卡拉說:「藏不太久,鄰居會聞到味的。」

「那就把他埋在後院吧。」

「如果有人看到三個女人在民宅的花園裡挖出一個六英尺長的洞來,他們會怎麼想?難道會以為我們是在找金礦嗎?」

「我們可以晚上挖。」

「晚上挖別人就不起疑了嗎?」

艾達撓了撓腦袋。

卡拉說:「我們必須找個地方扔屍體,公園或運河最好。」

「怎麼把屍體運過去呢?」

「他不太重,」茉黛悲傷地說,「雖然壯,但體形精瘦。」

卡拉說:「體重不是問題。我和艾達完全搬得動他,但搬他的時候我們不能讓別人起疑。」

茉黛說:「如果能有輛車那就好了。」

卡拉搖搖頭說:「現在誰都弄不到汽油。」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窗外,太陽落山了。艾達拿了條毛巾,包住科赫的頭,不讓鮮血弄髒了地板。茉黛低聲哭泣著,淚水從極度痛苦的臉上往下流。卡拉希望安慰安慰母親,但在那之前,她們必須把眼前的屍首處理掉。

「我們可以找只盒子把他裝起來。」茉黛說。

艾達說:「只有棺材有那麼大。」

「用傢俱裝怎麼樣?餐具櫃就可以。」

「太重了,」艾達若有所思地說,「我房間裡的衣櫥倒沒那麼重。」

卡拉點了點頭。女僕不會有太多的衣物,也用不上紅木傢俱,因此艾達房間裡有隻廉價松木做的窄衣櫥。想到這點,卡拉不禁有幾分尷尬。「就用它吧。」卡拉說。

艾達原來住在地下室,但那裡已經改裝成了防空洞,所以她搬到了樓上。卡拉和艾達走上樓。艾達開啟衣櫥,從橫杆上把所有衣服拿了下來。艾達的衣物不多:兩件外套,幾條裙子,一件大衣,都穿得很舊了。艾達整齊地把這些衣物放在單人床上。

卡拉斜過衣櫥,靠在自己身上,艾達抱起衣櫥的另外一頭。衣櫥不重,但體積有點大,她們用了好一會兒才把衣櫥抬出門扛下樓。

用了不少時間,她們才把衣櫥橫放在過道里。卡拉開啟櫥門,這時衣櫥看上去有點像是個帶著鉸鏈蓋板的棺材。

卡拉回到廚房,朝科赫的屍體俯下身。她從科赫的口袋裡拿出微型照相機和膠捲,把它們放進廚房的抽屜裡。

卡拉抱住科赫的雙臂,艾達拉住他的雙腳,兩人合力把屍體從廚房拖到過道,然後放入衣櫥。艾達把蓋在科赫頭上的毛巾挪正位置,儘管那裡早就不流血了。

要不要把科赫身上的軍服剝下來呢?卡拉尋思著。脫下制服的話,屍體就很難辨認出身份了——但這樣一來,丟棄這套軍服又是個麻煩。卡拉決定不把軍服剝下來。

卡拉拿起帆布包,把它扔在衣櫥裡的屍體旁邊。

她關上衣櫥門,拿鑰匙鎖上,防止門意外被開啟。卡拉把鑰匙放在裙子口袋裡。

她走進餐廳,朝窗外看。「天快黑了,」她說,「現在搬正好。」

茉黛問:「別人會怎麼想?」

「他們覺得我們在搬傢俱——也許是賣了換食物。」

「兩人女人搬一個衣櫥——看上去會不會顯得有些奇怪?」

「男人不是參軍就是戰死,女人搬傢俱是件很平常的事。現在汽油很難買,到哪去找搬場車啊?」

「人家會問你們為什麼天黑了以後才搬。」

卡拉露出了挫敗的神情。「媽媽,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如果被人問起的話,我必須編套說辭。但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把屍體留在家裡。」

「屍體被人發現以後,警察很快就會知道他是被殺的。一看傷口就看出來了。」

卡拉也在擔心這個問題。「對此我們毫無辦法。」

「他們也許會調查他今天去了哪。」

「他說沒告訴任何人上鋼琴課的事。他想讓同事們對他的鋼琴技巧大吃一驚。運氣好的話,沒人會知道他來過這。」

運氣不好的話,卡拉想,我們都會死。「他們覺得謀殺的目的會是什麼呢?」

「警察會在他的內褲上發現精液嗎?」卡拉繼續著自己的提問。

茉黛把目光移向一邊,「是的。」她尷尬地說。

「他們也許會認為是情殺,有可能是和另一個男人,由愛生恨導致了謀殺。」

「警察要這麼想就好了。」

卡拉還是不太放心,但也實在是沒轍了。「扔到運河裡去吧。」她說。扔進運河的話,浮上水面的屍體遲早會被人發現。警察必定會開始刑事案件的調查。會不會追查到她們身上只能聽天由命了。

卡拉開啟屋子門。

她站在衣櫥正面的左邊,艾達站在衣櫥背後的右面。兩人同時俯下身子。

比卡拉更有搬運經驗的艾達說:「抬起衣櫥側面,把你的手放在下面。」

卡拉照艾達的指點抬起衣櫥一側,把手放在下面。

「你那頭再往上抬一點。」

卡拉依令而行。

艾達把雙手放在她那一邊的衣櫥下面:「彎下膝蓋,用肩膀把衣櫥扛起來,然後慢慢直起腰。」

兩人把衣櫥豎到腰部的高度。艾達彎下腰,用肩膀扛起衣櫥。卡拉也照她那樣做。

接著兩人直起了腰。

從門前的臺階走到人行道時,衣櫥稍微向卡拉這側傾斜,好在這點重量她完全能承受得了。走到街上以後,她們開始沿著人行道朝幾個街區外的運河走去。

天完全黑了。沒有月光,只有幾顆孤獨的星星在閃著光。因為燈火管制的原因,她們有機會把衣櫥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運河邊。讓卡拉犯難的是,這麼大一個衣櫥擋在前面,她很難看得清自己到了哪。她怕自己會絆倒摔跤,把衣櫥摔碎,使衣櫥裡的屍體暴露在外人面前。

一輛救護車從她們身邊經過,車頭燈被垂直狹縫的罩蓋遮住,這輛救護車可能正趕往附近一起交通事故的事發地點。燈火管制時經常會發生交通事故。這意味著附近可能會有警車。

卡拉想起燈火管制開始時候的一起情殺案。一個男人殺死了妻子,將妻子的屍體放進包裝箱,趁著茫茫黑夜,把包裝箱放在腳踏車後車座上橫穿整個城市,拋屍在哈弗爾河中。警察會因為那起案件懷疑攜帶大件行李的過路人嗎?

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有輛警車正好從卡拉和艾達身邊開過。車裡有個警察看了搬著衣櫥的兩個女人一眼,但警車沒有停下。

衣櫥似乎越來越重了。晚上天很熱,卡拉很快就全身是汗了。她的肩膀被衣櫥上的木頭壓得生疼,她本該在襯衫裡放塊摺疊的手絹做墊肩才對。

兩人轉過一個街角,正好遇上了一起交通事故。

一輛運送木材的八輪卡車和一輛梅賽德斯轎車撞上了,梅賽德斯完全變了形。警車和救護車亮著車頭燈,把事故現場圍了個水洩不通。被毀的梅賽德斯旁聚集了許多人。事故肯定剛發生不久,因為梅賽德斯上的傷者還沒有被救下車。救護車上的急救員把頭伸進梅賽德斯的後門,或許在檢查著車上傷者的傷情,觀察傷者能不能被挪下轎車。

卡拉嚇壞了。罪惡感使她邁不開腳步,一下子站住不動了。但沒有人注意到她和艾達以及她們倆抬著的衣櫥。鎮定下來以後,她意識到她們必須轉過身,沿原路折返,換條路走到運河。

她轉過身,但這時有個警惕心很高的警察把手電筒的光對準了她。

她想放下衣櫥就跑,但她控制住了自己。

警察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如你所見,我們在搬衣櫥啊。」整理好思緒以後,她鎮定地對警察說。為了掩飾住緊張,她又好奇地問:「這裡究竟是怎麼了?」為了顯得正常一點她又補充了一個問題:「有人在事故中死了嗎?」

作為一個護士,卡拉知道執行緊急任務的人最煩圍觀者的說三道四。如同她所預料的一樣,警察朝她揮了揮手。「沒你們的事,」他說,「一邊去吧。」他轉身,把手電筒對準了撞壞的車。

這邊的街道光線很足。卡拉突然靈機一動,做出了個決定。她和艾達抬著裝有死人的衣櫥朝事故現場的方向走去。

她看著光圈中的一小群急救員們。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在各自的工作上,沒人注意到抬著衣櫥從他們身邊經過的卡拉和艾達。

兩人提心吊膽地把衣櫥抬過八個輪子的大卡車。把衣櫥抬過車尾以後,卡拉突然心生一計。

她停下腳步。

艾達問:「怎麼了?」

「這邊。」卡拉繞到卡車後面的馬路上。「把衣櫥放在地上,」她輕聲說,「千萬別發出聲響。」

她們輕輕地把衣櫥放在人行道上。

艾達小聲問:「就把屍體放這嗎?」

卡拉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衣櫥的門。她朝前看了看,急救員們依然聚集在二十英尺以外卡車另一邊的梅賽德斯旁。

卡拉開啟衣櫥門。

約西姆·科赫無神地張開著眼睛,頭部被一塊被血浸溼的毛巾緊緊地包裹著。

「把他弄出來放在車輪邊。」卡拉說。

兩人斜起衣櫥,科赫的屍體輕輕地滾出來,正好落在輪胎的旁邊。

卡拉拿掉被血浸溼的毛巾,把毛巾扔進衣櫥,然後將衣櫥裡的帆布包扔在屍體旁邊:能擺脫掉這個帆布包真是太好了。她關掉並鎖上衣櫥的門,然後和艾達一起抬起衣櫥走開了。

衣櫥比剛才輕多了。

在黑暗中走出五十碼後,卡拉聽見遠處有個聲音在喊:「老天,這裡還有另一個遇難者——像是有個行人被車給軋了。」

兩人轉過街角以後,卡拉大舒了一口氣,終於把屍體給擺脫了!如果回家前沒人對她們加以注意,如果沒人在壁櫥裡看見那條染血的毛巾,她就安全了。不會有罪案調查,約西姆·科赫只是個在宵禁的交通事故中喪生的倒霉蛋而已。如果真的被車輪在鵝卵石路面上拖了一會兒的話,科赫頭上很可能會出現類似鍋底重擊所產生的傷口。有經驗的驗屍官也許能分辨出其中的區別——可沒人會覺得需要屍檢。

卡拉本想丟掉衣櫥,但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即使扔掉毛巾,衣櫥裡也留有血漬,會引得警方進行刑事案件的調查。必須把衣櫥帶回家擦乾淨。

回家的路上,卡拉和艾達沒有遇見任何人。

他們把衣櫥放在過道里。艾達從衣櫥裡拿出毛巾,放進水槽,在冷水龍頭下衝了衝。興奮之餘,卡拉也感到了一些悲傷。偷得了戰鬥計劃,她卻殺害了一個愚蠢但並不邪惡的年輕人。把心放平下來之前,她也許會為這件事抱憾許多天,甚至許多年。現在,她只是覺得太累了。

卡拉把丟棄屍體的過程告訴了茉黛。茉黛的左頰浮腫,連眼睛都睜不開。她按著左側肋骨,似乎想平緩肋骨上的疼痛。她看上去很痛苦。

卡拉說:「媽媽,你非常勇敢。我非常佩服你今天的表現。」

茉黛疲倦地說:「沒什麼可佩服的。我很羞愧。鄙視自己。」

「是因為你不愛他嗎?」卡拉問。

「不,」茉黛說,「因為我愛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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