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著淚打電話給伊娃·穆雷,「為什麼沒人想參加我的派對啊?」她在電話裡哭著問。
十分鐘後,伊娃就趕過來了。
伊娃帶著三個孩子和他們的奶媽——賈米六歲,安娜四歲,最小的卡倫只有兩歲。
黛西帶伊娃參觀了她佈置的公寓,然後叫女僕上了茶。賈米把沙發當做坦克,帶著妹妹們玩開了。
伊娃用夾雜著美國、德國和蘇格蘭口音的英語說:「親愛的黛西,這裡可不是羅馬啊!」
「我知道。你覺得待在這裡快樂嗎?」
伊娃正懷著第四個孩子,肚子已經很大了。「能讓我把腳抬起來嗎?」
「當然可以。」黛西遞給她一個坐墊。
「倫敦上流社會是很講等級的,」伊娃說,「別以為我很贊成這種風氣。我也經常被他們排除在受邀名單之外。可憐的吉米有時也會因為娶了個有猶太血統的德國妻子而遭到排斥。」
「太可怕了!」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有時我真恨這些英國佬。」
「你忘了美國人是什麼樣的嗎?別告訴我,你忘了自己把布法羅的那些女孩都稱為勢利鬼的事情。」
黛西笑了:「那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離開了丈夫,」伊娃說,「在克拉裡奇酒店的酒吧當眾指摘他,這太驚世駭俗了。」
「我才喝了一杯馬提尼,真不划算!」
伊娃露齒一笑:「真希望當時我也在場。」
「如果不去克拉裡奇酒店的酒吧就好了。」
「告訴你,過去三週,倫敦上流社會的所有人背地裡都在議論這件事。」
「我想,我應該能預見到這一點。」
「現在,任何受邀出席你聚會的人都會被認為是通姦和離婚的同道者。我上這來和你一起喝茶都不敢讓我婆婆知道。」
「這不公平——是博伊先出軌的。」
「難道你以為女人會和男人一樣被公平對待嗎?」
黛西想起,相對於自己的被輕視,伊娃還有很多掛心的事情。伊娃的家人還在納粹德國。菲茨通過英國在瑞士的大使館詢問過他們的處境,得知伊娃的醫生父親已經進了集中營,她那位製作小提琴的弟弟被打斷了手指。「想到你所受的苦難,我真為自己的抱怨而羞恥。」黛西說。
「千萬別,取消派對就行了。」
黛西取消了派對。
但這樣日子就難熬了。白天,她為紅十字會工作,到了晚上,她就無處可去,無事可幹了。她每週看兩次電影,翻了幾頁《白鯨》,但覺得這書太乏味了。週日,她去了教堂。皮卡迪利區公寓對面的聖詹姆斯大教堂在空襲中嚴重受損,因此她去了聖馬丁教堂。博伊沒去做禮拜,但菲茨和碧都在。禮拜時,黛西一直看著菲茨的後腦勺,對自己竟然和這個男人的兩個兒子陷入愛河感到不可思議。博伊和他母親長得很像,卻和他父親一樣自私。勞埃德兼具了父親的英俊外表和艾瑟爾的包容之心。黛西很不解,為什麼我現在才看明白這一點呢?
教堂裡的人她基本都認識,禮拜結束以後卻沒人和她說話。在戰爭中的異國,她感到非常孤獨。
一天,她搭計程車去了阿爾德蓋特區,敲響了萊克維茲家的門。艾瑟爾一開門,黛西就對她說:「我來向你兒子求婚了。」艾瑟爾笑著擁抱了她。
她從美國空軍的一個領航員那裡買了聽牛肉罐頭當禮物。對實行配給制的英國家庭來說,牛肉罐頭是種奢侈的禮物。黛西和艾瑟爾、伯尼一起坐在廚房,聽著收音機裡的舞曲。他們唱著弗拉納根和艾倫演唱的《穹頂之下》,「弗拉納根就出生在我們東區,」伯尼自豪地說,「本名是查姆·魯本·溫特洛普。」
萊克維茲一家對最近炙手可熱的政府檔案《貝弗裡奇報告》非常興奮。「由保守黨總理策劃,自由主義者經濟學家撰寫,」伯尼說,「內容卻體現了工黨的訴求!當對手使用我們的理念時,從政治上來講我們就贏了。」
艾瑟爾說:「工作的人每週都得支付一定的保險費,這樣他們在生病、失業、退休和喪偶的時候就有錢用了。」
「建議很簡單,卻能改變整個英國,」伯尼動情地說,「這樣一來,從生到死,國民就都有保障了。」
黛西問:「政府接受了嗎?」
「還沒,」艾瑟爾說,「克萊門特·艾德禮一直在向丘吉爾施壓,但丘吉爾不肯簽字。財政部覺得花錢太多了。」
伯尼說:「必須贏得選舉才能推行這項舉措。」
艾瑟爾和伯尼的女兒米莉插話說:「我一會兒就走,亞伯正獨自在家看孩子。」米莉最近失了業——即便有錢,英國女人最近也不怎麼買高檔時裝了——好在亞伯的皮具生意很紅火,他們生了兩個孩子,倫尼和帕米。
黛西、艾瑟爾、伯尼和米莉喝著可可,談到了他們共同想念的人。勞埃德沒有什麼訊息。每隔六到八個月,艾瑟爾就會收到一封勞埃德用英國駐西班牙大使館信紙寫的信,信上說他很好,正在為打擊法西斯主義盡著自己的綿薄之力。另外,他升職當了少校。害怕被博伊發現,勞埃德一直沒給黛西寫過信,但現在他可以寫了。黛西把新公寓的地址給了艾瑟爾,記下了勞埃德在英國部隊的郵箱號碼。
他們很想知道勞埃德何時能放假回家。
黛西對艾瑟爾和伯尼講了同父異母弟弟格雷格和他私生子的事情。她知道萊克維茲家的人非常開明,聽了這種訊息一定會很高興。
黛西還說了伊娃在柏林的家人。伯尼是猶太人,聽到魯迪被打斷了手指,他不禁流淚了。「一有機會,他們就應該和法西斯分子面對面鬥爭,」他說,「我們在英國就是這樣乾的。」
米莉說:「我的背上還有警察把我們推向商店櫥窗時留下的傷疤。之前我一直為這道傷疤感到羞恥——亞伯直到我們結婚六個月以後才見到了這道傷疤,但他卻說他為這道傷疤為我驕傲。」
「卡布林街的場面可不怎麼好看,」伯尼說,「但我們制止了他們的無理取鬧。」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眼鏡。
艾瑟爾抱住了丈夫的肩膀。「那天,我讓大家都留在家裡,」她說,「我錯了,你是對的。」
伯尼慘然地笑了笑。「大多數時候都是你對。」
「但卡布林街的衝突是有用的,衝突後政府頒佈的《公共秩序法》結束了英國法西斯主義的蔓延,」艾瑟爾說,「議會禁止民眾穿著有政治意義的服裝出現在公眾場合。這條法令結束了法西斯政黨的胡作非為。無法穿著黑衫在公眾面前上躥下跳,他們就什麼都不是。有一說一,這的確是保守黨的功勞。」
萊克維茲夫婦是政壇上的活躍分子,他們已經在謀劃著戰後由工黨推動的改革了。工黨領袖、功績卓著的克萊門特·艾德禮是丘吉爾的副手,工會主席厄尼·貝文是勞工部長。他們的願景使黛西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米莉走了以後,伯尼也很快睡覺去了。廚房裡只剩下艾瑟爾和黛西以後,艾瑟爾問黛西,「你真的願意嫁給我們家勞埃德嗎?」
「當然願意。你覺得我們結婚合不合適?」
「肯定合適。你有什麼顧慮嗎?」
「我們的家庭背景不同。你們為民生而工作,都是些非常好的人。我們家就不一樣了,我爸一心只想著賺錢。」
「我們家的米莉也這樣,她像伯尼的哥哥,滿腦子都是錢。」
「她的背上還有卡布林街留下的傷疤呢!」
「這倒也是。」
「勞埃德像你。他把政治作為一種興趣,而不是負擔——政治是他生命的重心。而我爸爸卻是個自私的百萬富翁。」
「我認為愛情有兩種,」艾瑟爾若有所思地說,「一種是適合結婚的。夫婦倆同呼吸共命運,一起養育兒女,互幫互助,互相安慰。」黛西意識到,艾瑟爾在說自己和伯尼的婚姻,「另一種是瘋狂的,充滿了激情、慾望、性和驚喜,但那個物件可能完全不適合你,甚至是你不喜歡也無法尊敬的人。」這是在說她和菲茨的那段戀情。黛西屏住呼吸——她知道,艾瑟爾正在告訴她自己生命中的事實真相。「我很幸運,擁有過這兩種愛情,」艾瑟爾說,「我給你個建議。如果有機會嘗試瘋狂的愛,伸出雙手抓住它,然後,讓它見鬼去吧。」
「哇哦。」黛西驚歎一聲。
幾分鐘以後,黛西離開了萊克維茲家。她覺得艾瑟爾看穿了她,併為此感到榮幸。回到空空蕩蕩的公寓以後,她的精神勁又沒了。她調了杯雞尾酒,卻又把酒倒了。她在爐子上燒上水,但很快把水壺拿下來了。收音機裡的廣播很快也沒了聲。她躺在冰冷的被子裡,心想,如果勞埃德在這兒該多好啊!
她把勞埃德家和自己家相比。兩家都曾經有過麻煩,但艾瑟爾卻在艱難的環境下建立起一個具有向心力的家庭,黛西的母親卻一直沒做到這點——當然,列夫對造成這種局面的責任要更大一些。艾瑟爾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勞埃德繼承了她身上的許多優良品質。
勞埃德在哪兒?現在又在做什麼呢?無論在哪兒幹什麼事,他的處境一定非常危險。當黛西擺脫枷鎖終於可以嫁給他的時候,他不會在戰場上死去吧?如果勞埃德死了,她又會怎麼樣呢?黛西覺得,勞埃德死了的話,自己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沒有丈夫,沒有情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國家也不是她的。午夜過後,她哭著睡著了。
第二天,她起得很晚。中午,她裹著黑色絲綢睡袍,坐在自家飯廳裡喝咖啡。沒多久,十五歲的女僕就向她報告:「夫人,威廉姆斯少校來了。」
「什麼?」黛西尖叫一聲,「不會吧!」
勞埃德挎著旅行袋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很疲憊,鬍子也有好幾天沒颳了。勞埃德身上的制服也很皺,顯然,他平時是穿著制服睡覺的。
黛西伸出雙臂,動情地擁抱著勞埃德,親吻著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勞埃德回吻著她,臉上禁不住露出笑容。「我身上很臭,」他在接吻間隙對她說,「我已經一星期沒換過衣服了。」
「你聞起來像一座乳酪工廠,」她說,「我喜歡這種味道。」她把勞埃德拉進臥室,開始幫他脫衣服。
「我去衝個澡。」勞埃德說。
「不用,」她把勞埃德拉上床,「我不想再等了。」事實上,黛西喜歡他身上強烈的氣味。這股氣味本該不討人喜歡,此刻卻恰恰相反。這是勞埃德,她原以為可能犧牲了的愛人,他回來了,他的氣息充滿了她的鼻腔和肺部。她應該喜極而泣。
脫褲子前需要先脫靴子,黛西覺得這太麻煩了,因此沒脫勞埃德的褲子,而是把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她脫掉外穿的黑色睡袍,把裡面的睡裙褪到腰部,整個過程中,始終愉快地注視著勞埃德粗布褲子下挺立的陰莖。接著,她跨坐在勞埃德身上,放鬆下來,俯下身,和他接吻。「老天,」她驚歎道,「你真不知道我有多麼想你。」
黛西坐在勞埃德身上,她沒有多動,而是一遍一遍地親吻著他。勞埃德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告訴我,這是真的,而不是又一個歡快的春夢。」他說。
「當然是真的。」黛西告訴他。
「如果真的是一場夢,我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是啊,我希望我們一直保持這個姿態。」
「好主意,但我快堅持不住了。」勞埃德開始在黛西身子底下挪動。
「那我來吧。」她說。
黛西主導著勞埃德,兩人在床上親熱了一番。
過後,他們躺在床上,交談了很長時間。
勞埃德有兩週的假期。「在這兒住下吧,」她說,「白天你可以回家看父母,但晚上我要你在這裡。」
「我不想影響你的名聲。」
「我哪裡還有什麼名聲呢?倫敦上流社會早就沒有我的立錐之地了。」
「我聽說了。」勞埃德在滑鐵盧車站給艾瑟爾打了電話,她把黛西和博伊離婚的事情,以及黛西公寓的地址,都告訴了他。
「我們必須考慮避孕這件事,」他說,「我去弄些避孕套來,不過你可能不太想用。對嗎?」
「你不想要我為你生孩子?」黛西問。
她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悲涼,而且勞埃德也聽出來了。「別誤會,」他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我是個私生子。媽媽在父親的問題上跟我說了謊,知道真相的時候,我受了極大的刺激。」勞埃德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決不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私生子,決不。」
「我們不用對孩子說謊。」
「要告訴孩子我們不是夫婦,你的丈夫另有其人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們會在學校裡被欺負的。」
黛西沒能被勞埃德說服,但顯然避孕對勞埃德很重要。「那你說怎麼辦?」她問。
「我想和你生孩子,但必須在結婚以後。這樣對我們都好。」
「我明白,」她說,「那我們……」
「我們只能再等等。」
男人很難猜透女人的心思。「我不是個傳統的女孩,」黛西說,「但有些事……」
勞埃德終於知道黛西在說什麼了。「哦,你指的是這個啊,稍等片刻。」說著他直直地跪在床上,「黛西,親愛的……」
黛西忍不住大笑起來。勞埃德穿著軍褲,陰莖卻還沒塞進褲子裡,看上去有趣極了。「能保持這個樣子,給你拍張照嗎?」她問。
勞埃德低下頭,看見了自己的狼狽樣。「哦,真是對不起。」
「別……別轉換話題。保持這個姿勢……把你剛剛要說的話,告訴我。」
他露齒一笑:「黛西,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沒問題。」黛西說。
他們抱在一起,又躺下了。
很快,黛西對勞埃德身上的味道就不感到新奇了。他們一起走進了浴室。黛西給勞埃德身上塗滿了肥皂,洗到私密處時,因為他的尷尬表情而忍俊不禁。黛西給勞埃德抹上洗髮劑,又用刷子用力刷著他髒兮兮的腳。
勞埃德洗乾淨以後,堅持要幫黛西洗澡。剛接觸到乳房,他就忍不住進入了她的身體。他們站在淋浴頭下,任由水柱沖刷著身體。勞埃德顯然已經忘了自己反對未婚先孕這件事,黛西也不介意。
結束後,勞埃德站在鏡子前刮鬍子。黛西用一條大毛巾裹住自己,坐在馬桶蓋上看著他。勞埃德問:「你要多久才能辦完離婚?」
「我不知道,這事兒得和博伊談談。」
「不是今天就好,今天我要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你什麼時候去看父母?」
「也許明天去。」
「那我明天去找博伊。我想趕緊解決。」
「很好,」勞埃德說,「就這麼定了。」
回到曾經和博伊一起住過的房子,黛西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一個月之前,這裡還屬於她。她可以自由出入這幢房子,不需人允許就能進出每個房間。僕人們沒有任何疑義地執行她的每道命令。現在,她卻完全成了外人。她沒脫帽子和手套,像個客人似的,由管家領進了起居室。
博伊沒有和她握手,也沒有吻她的面頰,一臉義憤填膺的表情。
「我還沒請律師,」黛西一邊坐下一邊說,「我想先和你私下裡談一談。我希望我們可以在不憎恨彼此的前提下解除婚姻關係。畢竟,我們沒有孩子要搶,我們兩家也都很有錢。」
「你背叛了我!」博伊氣勢洶洶地說。
黛西嘆了口氣。像她希望的那樣和平分手,顯然是不可能的了。「我們都在外面有了人,」她說,「是你先出軌的。」
「我蒙受了恥辱。你讓我在全倫敦人面前丟臉。」
「我盡力讓你不在克拉裡奇酒店出醜——你卻一直在羞辱我!你多半已經把那個令人討厭的勞瑟伯爵擺脫掉了吧。」
「為什麼要擺脫他?他幫了我的忙。」
「在俱樂部悄悄告訴你才算幫忙。」
「我不明白,你怎麼會喜歡上威廉姆斯那個鄉巴佬。我對他做了點小小的調查,他媽媽曾是個女僕。」
「艾瑟爾是我認識的最具吸引力的女人。」
「沒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你恐怕沒想過這一點吧。」
最傷人的諷刺也不過如此吧,黛西琢磨著。「我知道他父親是誰。」黛西說。
「誰?」
「我當然不會告訴你。」
「你不知道。」
「這跟我們離婚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是嗎?」
「當然有關係。」
「也許我該找個律師給你發封律師函,」說著她站起身,「博伊,我曾經愛過你,」她悲傷地說,「你很風趣,可惜我配不上你。希望你快樂,找個適合你的女人,給你生一堆孩子。你有了孩子以後,我會為你高興的。」
「算了吧,我不會有孩子了。」
黛西已經快走到了門口,但博伊的話讓她轉過身來。「為什麼這麼說?」
「我從醫生那裡拿到了檢查報告。」
黛西早就忘了做檢查的事。分開以後,這事已經沒那麼重要了。「醫生怎麼說?」
「你那邊沒問題——你可以想生多少就生多少。不能生的是我,成年人的腮腺炎有時會導致不孕,我就是其中一個。」說著,他苦笑一聲,「可恨的德國人沒能制服我,牧師的三個小崽子卻讓我絕了後。」
黛西為此感到悲傷:「博伊,我很為你難過。」
「那你就再難過點吧,我不會和你離婚的。」
黛西的心一涼。「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和我離婚?」
「我為什麼要勞神和你離婚呢?我不會有孩子,我也不想再結婚了,讓安迪的孩子繼承家業好了。」
「可我想嫁給勞埃德!」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他能有孩子,我卻不能有?」
黛西幾乎要崩潰了。咫尺之遙的幸福會不會在幾乎抓到之前溜走呢?「博伊,你不是認真的吧。」
「當然是認真的,我這輩子從沒這麼認真過!」
黛西悲切地說:「可勞埃德想要有自己的孩子!」
「他在搞……搞別人的老婆之前,就該想到這一點。」
「那好,」她輕蔑地說,「我要提出和你離婚!」
「以什麼理由?」
「當然是通姦了。」
「你沒有證據。」黛西正準備說她會找到證據時,他又奸笑著補充了一句,「我會確保讓你拿不到證據的。」
如果他謹慎行事的話,黛西的確拿不到。想到這一點,她就慌了神。「可你把我趕出去了啊!」她說。
「我會告訴法官,任何時候你都可以回來。」
黛西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我從沒想過,你會這麼恨我。」她悲涼地說。
「你不是也一樣嗎?」博伊說,「不錯,讓你知道也好。」
這天中午,勞埃德·威廉姆斯在博伊·菲茨赫伯特最清醒的時刻,去了他在梅菲爾路上的家。他告訴管家他是威廉姆斯少校,是菲茨赫伯特家的遠親。勞埃德覺得男人間的對話或許值得一試。博伊總不會把一生中餘下的時間都耗在復仇上吧?勞埃德穿著軍服,想用戰士之間的情誼感化博伊。給博伊留下好感,餘下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他被帶進博伊讀報抽菸的起居室。用了好一會兒,博伊才認出他。「你!」回過神來的博伊狠狠地說,「你他媽的快滾!」
「我是來求你同意和黛西離婚的。」勞埃德說。
「快滾出去。」博伊站起身。
勞埃德說:「看得出你在盤算著打我一頓,但我想告訴你這並沒你想象得那麼簡單。我比你矮一點,但我是個次重量級的拳擊手,贏過很多場拳賽。」
「我才不想弄髒自己的手呢!」
「很好。那我要問你了,你會考慮離婚嗎?」
「完全不會。」
「有件事你不知道,」勞埃德說,「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讓你改主意。」
「應該不會,」博伊說,「但既然來了,你就把它說出來吧。」他坐了下來,但沒有請勞埃德也坐下。
勝負在此一舉,勞埃德琢磨著。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既然你如此好心,那就請你再看一眼我這張照片吧。」勞埃德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博伊的菸灰缸旁邊。
博伊拿起照片。「這不是你。照片看上去像你,但軍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這一定是你爸爸的照片。」
「事實上,這是你爺爺的照片。把照片翻過來。」
博伊看了看照片背後的題字。「什麼,這是菲茨赫伯特伯爵嗎?」他嗤之以鼻地說。
「是的,是你的爺爺上一任菲茨赫伯特伯爵——自然也是我的爺爺。這張照片是黛西在泰-格溫找到的。」勞埃德做了個深呼吸。「你對黛西說我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你錯了,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父親是菲茨赫伯特伯爵,我和你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停頓了一會兒,等待著博伊的回答。
博伊笑了:「真是荒唐透頂。」
「第一次聽說這事時,我的反應和你完全一樣。」
「我承認,你的確讓我吃了一驚。我原以為你會編個比這荒唐笑話更加好點的故事呢。」
勞埃德原以為揭示真相會讓博伊換個角度思考問題,但這辦法沒有奏效。勞埃德只能繼續進行勸說。「博伊,你聽我說——這種事不是常有的嘛!在名門望族中很常見。漂亮的女僕,好色的紈絝子弟,乾柴烈火之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孩子出生了,醜聞必須隱瞞下來。別裝得像不知道有這回事似的。」
「的確很平常,」博伊的自信動搖了,但他還想硬撐,「許多人想和貴族扯上關係,你也一樣。」
「我才不想和你們家扯上關係,」勞埃德輕蔑地說,「我從沒想過要一步登天。我出生於一個社會黨人家庭,外祖父是南威爾士礦工聯合會的創立者。我從來沒想過要和託利黨貴族扯上關係。父親是個伯爵,想想都讓我尷尬。」
博伊又笑了,只是沒剛才那麼自信了。「你尷尬什麼,別在這兒假惺惺的了。」
「我沒有。不論家庭出身,我比你更有希望當首相。」勞埃德意識到兩人開始打嘴仗了,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不提這個了,」他說,「我只想讓你知道,你不該把餘下的生命都用來報復我——就算看在我們是兄弟的分上。」
「我還是不相信你的話。」博伊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拿起一支菸。
「我起先也不相信。」勞埃德仍然在試圖說服博伊——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和黛西的未來就在此一舉了,「後來我發現母親懷孕的確是在泰-格溫做女僕的時候,加上她又一直對我父親的身份語焉不詳。另外,在我出生前不久,母親不知從哪兒得到一筆錢,在倫敦買了套三居室的公寓。根據這些線索,我當面向她提出了我的疑問。她在萬般無奈之下承認了這個事實。」
「真是太可笑了。」
「你很清楚這是真的,不是嗎?」
「我不知道這種事。」
「你知道。作為兄弟,你不能表現得紳士點嗎?」
「當然不能。」
勞埃德知道,自己是沒有勝算了。他非常沮喪。博伊有能力毀了勞埃德的生活,他決意要使用這種能力。
他拿起照片,放回兜裡。「你可以向你父親求證這件事。你不可能忍著不問,你必須找出真相。」
博伊不屑地哼了一聲。
勞埃德向門口走去。「你父親一定會告訴你的。博伊,再見!」
他走出起居室,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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