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先生,不用擔心我的感受,」埃迪說,「我來自得克薩斯,但我為南方的政治環境感到羞恥。我痛恨偏見。無論是什麼膚色,人就是人,每個人都生而平等。」

伍迪看了眼查克。查克激動不已,為埃迪感到驕傲。

這時,伍迪意識到埃迪不只是查克的朋友。

眼下的情況太詭異了。

餐桌邊坐著三對愛侶:爸爸媽媽,伍迪和喬安妮,還有查克和埃迪。

伍迪專注地看著埃迪。原來查克愛著的是這個人啊,他琢磨著。

真他媽的詭異!

伍迪把目光移向一邊。幸好爸媽沒發現這個情況,他想著。

媽媽發現了嗎?不然為何要請埃迪參加家裡的聚餐呢?她同意嗎?不,這完全不可能。

「不管怎麼樣,科布沒有別的選擇,」爸爸說,「在其他方面,他都贊成自由派的主張。」

「你說的不是民主,」喬安妮激動地說,「科布代表不了南方的人民。在南方各州,只有白人才有選舉權。」

格斯說:「在當今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是完美的。科布至少很支援羅斯福的新政。」

「這不意味著我會邀請他參加我的婚禮。」

伍迪插話說:「爸爸,我也不想請他,他的手上沾著很多人的血。」

「這麼說是不公平的!」

「在我們眼裡,他就是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犯。」

「決定不完全由你們來做。婚禮由喬安妮的媽媽負責操辦,如果同意讓我幫忙的話,我會幫她承擔一部分費用。我想我們至少在賓客名單上有一點發言權。」

伍迪靠在椅背上:「該死,這是我們的婚禮!」

喬安妮看著伍迪。「也許我們應該在哪個安靜的小鎮找個禮堂結婚,找些親密的朋友參加。」

伍迪聳了聳肩:「聽上去不錯。」

格斯不快地說:「許多人會失望的。」

「我們快樂就行,」伍迪說,「新娘是婚禮當天最重要的那個人,我只希望喬安妮能得償所願。」

羅莎開腔了。「聽我說,」她說,「格斯,別魯莽行事。你完全可以把彼得·科布叫到一邊,和藹地對他說,你那個空談理想的兒子娶了一個同樣空談理想的姑娘,他們魯莽地拒絕了你邀請科布參議員參加婚禮的強烈意願。你感到很遺憾。和彼得違背自己的意願,投票反對反私刑法一樣,你也只能違背自己的意願不請他參加兒子兒媳的婚禮。他會笑著說他完全能理解,並會因為你的直率而繼續把你當朋友。」

猶豫了一會兒,格斯決定優雅地做出妥協。「親愛的,我想你說得對,」說完他對喬安妮笑了笑,「在彼得·科布的問題上,和我可心的兒媳爭吵真是太傻了。」

喬安妮說:「謝謝你……我可以叫你爸爸了嗎?」

伍迪很高興。這話說得非常貼心。喬安妮真是太聰明了。

格斯說:「當然可以。」

伍迪覺得父親眼裡有淚光。

喬安妮說:「爸爸,謝謝你。」

喬安妮的表現簡直太出色了,伍迪心想。喬安妮在父親面前絲毫沒有懼色——而且在母親的幫助下說服了父親!

好一個美貌和才幹兼備的女孩啊!

星期日早晨,埃迪想和查克一起去賓館,送查克的家人到海軍基地去。

「寶貝,我不知道這樣做合不合適,」查克說,「他們以為我和你只是朋友而不是情侶。」

黎明前兩人躺在汽車旅館的床上,他們必須在天亮以後趕回營房。

「你為我感到羞恥!」埃迪說。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都帶你去參加過家族聚會了!」

「那是你媽媽的主意,你原本沒想過帶我去。但你爸爸挺喜歡我的,難道不是嗎?」

「他們的確都很喜歡你。誰會不喜歡你呢?可是,他們不知道你是個骯髒的同性戀。」

「同性戀不髒,很清白。」

「說得沒錯。」

「請一定帶我去。我想更瞭解他們一些。這對我真的很重要。」

查克嘆了口氣說:「那好吧。」

「謝謝你,」埃迪親了他一口,「我們還趕得上……」

查克莞爾一笑:「快點完全趕得上。」

兩個小時之後,他們開著海軍的帕卡德車到了賓館外面。七點半,四位前往巡洋艦吃早飯的客人走出了賓館大門。羅莎和喬安妮戴著帽子和手套,格斯和伍迪穿著白色的亞麻西裝。伍迪帶上了自己的照相機。

伍迪和喬安妮手牽著手。「你看我哥哥,」查克輕聲對埃迪說,「他真的非常開心。」

「她是個美麗的女孩。」

他們開啟車門,讓杜瓦夫婦坐上汽車後座。伍迪和喬安妮坐上了活動座椅。查克發動汽車,向海軍基地開去。

天氣晴朗,車裡收音機的基地電臺正在播放著讚美詩。陽光直射在瀉湖上,一百來艘軍艦的玻璃舷窗和黃銅扶手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查克說:「這景色簡直是太美了!」

帕卡德開進基地之後,徑直朝海軍船塢開了過去。浮動船塢和幹船塢裡停泊了十來艘待修理、保養和加油的船隻。查克把車停在軍官停船碼頭。眾人下了車,看著瀉湖那頭威嚴挺立的那些戰艦。伍迪拍下了一張照片。

這時離八點還有幾分鐘。查克聽到了不遠處珍珠城傳來的教堂鐘聲。八點的時候,艦船上響起了早飯鈴,各色彩旗準時升起,一支樂隊在「內華達」巡洋艦上奏起了《星條旗永不落》。

杜瓦一家走向碼頭,一艘系在碼頭上的汽艇正等待著他們。汽艇能容納十來個人,船尾的艙口下藏著一隻內建的發動機。查克帶家人上汽艇之後,埃迪發動了汽艇。發動機歡快地低吟起來。查克站在船首,埃迪把汽艇駕離船塢,朝高大的巡洋艦駛了過去。加速以後,船頭豎了起來,像海鷗的翅膀一樣在近海中乘風破浪。

查克聽到天上傳來飛機的引擎聲,自然地抬頭去看。飛機從西而來,高度非常低,乍一看像是快撞到海里了。這架飛機準是要降落在福特島上的海軍鋪設的飛機跑道的。

坐在查克邊上的伍迪皺起眉頭問:「這是架什麼飛機啊?」

查克熟知陸軍和空軍的各種飛機,但卻認不出這架是什麼飛機。「像是架九七型魚雷轟炸機。」他說。查克說的是一種日本海軍的艦載魚雷轟炸機。

伍迪舉起照相機。

飛機飛近汽艇,查克看見了機翼上漆著的紅色太陽。「這是架日本戰鬥機。」他驚歎道。

駕駛汽艇的埃迪聽見查克的話,「一定是次逼真的演習,」他說,「想在星期日早晨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應該是吧。」查克說。

接著,他看見了第一架戰鬥機後面還跟著第二架戰鬥機。

接著,是第三架。

伍迪聽見父親急切地在問:「這到底是怎麼了?」

機群掠過海軍基地,從汽艇頭頂飛過,飛機的引擎聲如同尼亞加拉大瀑布奔騰的流水聲一樣不斷升高。查克看見了十架,二十架,接著是更多的日本戰鬥機……

飛機朝美國的戰艦編隊撲了過去。

伍迪停止拍照,「不會是一次真正的空襲吧?」他的聲音既有疑惑,又帶著恐懼。

「怎麼可能是日本人呢?」查克難以置信,「日本離這有四千多英里呢,它們不可能飛這麼遠!」

這時他想起了日本海軍的航空母艦實行無線電靜默的事情。訊號情報中心認為它們回到了自己的領海,但並沒能驗證這條情報。

他和父親對視了一眼,猜測父親也想起了之前的對話。

一切都明白了,疑惑剎那間轉變為恐懼。

領頭的戰鬥機從戰艦編組的旗艦「內華達號」上低飛而過,發射了一陣火炮。甲板上的水手四散奔逃,樂器的演奏聲忽高忽低了一會兒,然後一下子消失了。

羅莎在快艇上叫了起來。

埃迪說:「老天,日本人展開突襲了。」

查克的心跳得飛快。在日本人轟炸珍珠港的時候,自己竟然在瀉湖中間的一葉小舟上。他看著同行者倉惶的臉——父母、哥哥和埃迪——意識到所有自己愛的人都在這條小船上。

長條子彈形的魚雷從飛機的下腹部傾倒下來,落在瀉湖平靜的水面上。

查克大喊:「埃迪,往回開!埃迪,快往回開!」埃迪已經在往回開了,循著圓弧形的軌跡把快艇掉了個頭。

掉頭過來以後查克發現,在西卡姆海軍基地的上空,又一組機翼上標著紅色太陽的轟炸機正在飛過。這些日本的俯衝式戰鬥機正像直撲獵物的老鷹向跑道上整齊排列的美國戰鬥機飛去。

這群王八蛋怎麼都在這?日本半數的空軍力量似乎都集結在了珍珠港的上空。

伍迪又開始拍照了。

查克聽到一聲類似地下爆炸的低沉碰撞聲,緊接著又是一聲。他回過頭,看見「亞利桑那號」巡洋艦的甲板上燃起了一團火,很快就騰起了一片煙霧。

埃迪開啟節流閥,汽艇全速向岸邊駛去。查克毫無必要地大喊:「快點,開快一點。」

接著查克聽到有條船的電喇叭裡發出指揮官的戰略部署聲,要求水手們都各就各位。他這才意識到真的開戰了,自己的一家正處在戰鬥的中心區域。沒過多久,福特島上的空襲警報響了,先是一陣轟隆隆的低吟,然後逐漸尖利起來。

魚雷相繼碰到軍艦,發出一陣接著一陣的爆炸聲。埃迪大叫:「快看維弗,」維弗是水兵們對西弗吉尼亞號的愛稱,「它正在朝左側傾斜。」

查克發現,軍艦靠近戰鬥機攻擊群的一側出現了一個大洞。船被炸開的時候,幾百萬噸海水頃刻間湧入船艙,使船身向一邊傾斜。

「西弗吉尼亞號」巡洋艦邊上的「俄克拉荷馬號」巡洋艦遭受了相同的命運。查克驚恐地發現,甲板上的水手無助地滑倒在地。沿著傾斜的甲板落進水裡。

爆炸波使快艇在海水裡飄來蕩去,所有人都緊抓著船舷。

查克看見,炸彈像雨水似的落在福特島的水上飛機基地。飛機靠得很近,很快被炸彈炸成碎片,機身和機翼的碎片如同龍捲風裡的樹葉一樣無助地飄散著。

受過情報專門訓練的查克試圖分辨出戰鬥機的種類,他從眾多的戰鬥機中分辨出第三種戰鬥機,殺傷力很高的零式艦上戰鬥機,這種戰鬥機是世界上最好的艦載戰鬥機。它只攜帶兩枚炸彈,卻安裝了兩把機關槍和兩管二十毫米加農炮。它在戰鬥中要為轟炸機護航,保護轟炸機不被美軍戰鬥機擊落——但此時美軍的戰鬥機全都沒有起飛,大部分都已經被摧毀了。零式機正好乘機攻擊建築物、地面設施和美軍部隊。

或者,查克害怕地想,它們還會攻擊正在穿越瀉湖、趕著回家的一家人。

美方終於開始還擊了。在福特島,在沒有被擊中的巡洋艦上,防空炮和普通的機關槍對天齊射,和日軍的槍炮聲匯成一首死亡的華麗樂章。防空炮的炮彈像黑色大麗花一樣在空中炸開。沒過多久,島上的一個機槍手準確地擊中了一架俯衝式轟炸機。轟炸機燃起熊熊烈火,重重地砸在水裡。查克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使勁地揮了揮自己的拳頭。

傾斜的「西弗吉尼亞號」巡洋艦回到水平狀態,但卻在繼續往下沉。查剋意識到船上的指揮官一定開啟了右舷通海閥,在下沉的過程中使船保持平衡,給船員提供更好的活命機會。「俄克拉荷馬號」巡洋艦就沒有這般幸運了,快艇上的杜瓦一家驚恐地看著巨大的戰艦向一側側翻。喬安妮說:「老天,看那些水手們。」掉在海里的水手們爭先恐後地往傾斜的甲板和右舷的欄杆上爬,想博取一條活命。查剋意識到,當巨型戰艦最終隨著可怕的撞擊聲傾覆並開始緩緩下沉的時候,天知道會有多少人會被扣在甲板底下喪命。

「所有人都抓緊艇身!」查克嚷著。「俄克拉荷馬號」巡洋艦顛覆造成的巨浪正在朝快艇襲來。爸爸抓住媽媽,伍迪抱住了喬安妮。海浪波及快艇,把快艇抬得老高。查克晃了兩下,不過一直抓緊著快艇的欄杆。快艇搖晃了好幾下,但總算沒有被掀翻。巨浪過後,又來了幾波小點的浪頭,好在快艇上的人都平安無事。

查克驚恐地發現,他們離岸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

最先被擊中的「內華達號」巡洋艦竟然開始移動了。一定有人沒亂了分寸,指示艦艇開始航行。如果軍艦能駛出軍港,它們就能分散開,使日軍的襲擊變得困難起來。

軍艦佇列裡突然爆發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好多倍的大爆炸。爆炸非常猛烈,遠在半英里之外的查克都感覺到胸口受了重重一擊,一團火焰從「亞利桑那號」巡洋艦的二號炮塔噴射而出。很快巡洋艦的前半部分幾乎就炸裂了。船隻碎片揚在空中,彎曲的鋼樑和金屬板像篝火中燒黑的紙片一樣飄舞。大火和黑煙籠罩著「亞利桑那號」巡洋艦的前端,桅杆醉鬼似的向前傾斜。

伍迪問:「那艘船究竟怎麼了?」

「船上的軍火庫一定點燃了。」意識到幾百名水兵兄弟在大爆炸中喪生,查克的心情異常悲憤。

一根深紅色的煙柱像從火葬的柴堆上冒出來似的衝向天際。

快艇似乎碰上了什麼東西,向一側傾斜。所有人都貓下腰來。蹲下的時候,查克覺得快艇一定是被炸了,接著他意識到判斷錯了,因為自己仍然還活著。鎮定下來以後,他發現湖面上飄著的一塊一碼多長的金屬殘片刺進了發動機上的甲板。老天保佑,沒有人被金屬塊刺中。

但發動機停止工作了。

快艇慢了下來,徹底不動了。它不斷在波濤洶湧的瀉湖上打轉,日軍的戰鬥機又一直向湖面噴射著地獄之火。

格斯斬釘截鐵地說:「查克,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我再看看。」查克和埃迪開始檢查快艇的受損程度。他們抓住金屬殘片,試圖把殘片和甲板分離,但用了吃奶的力氣也分離不開。

「沒時間弄這個了。」格斯說。

伍迪說:「查克,發動機失靈了,必須想想其他的辦法。」

快艇離岸還有四分之一英里,好在快艇上配備了應對這種情況的設施。查克卸下兩隻槳,他拿了一隻,把另一隻遞給埃迪。快艇很大,不太容易用槳滑,前進的速度非常緩慢。

幸好,日軍的空襲出現了一段間歇。天上的戰鬥機沒有剛才那麼密集了。受損的艦船上騰起一團團黑煙,尤以全毀的「亞利桑那號」巡洋艦上升起的煙柱最為壯觀,不過湖面上沒有新的爆炸了。奇蹟般倖存下來的「內華達號」巡洋艦向港口的入海通道開了過去。

快艇旁的湖水裡到處是救生艇、摩托艇,還有些遊著泳和緊抓住船隻殘骸的水手。溺水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從船裡漏出、見火就燃的原油。不會游泳的人在大聲呼救,身上著火的人拼命尖叫著,他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匯成了一股可怕的悲鳴聲。

查克瞄了眼表。他以為襲擊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沒想到此時離第一架日本戰鬥機的出現才過了短短半個小時。

沒容他細想,日軍的第二輪空襲又開始了。

這一次,日軍的戰鬥機從東面而來。一部分戰鬥機追逐著逃逸的「內華達號」巡洋艦,其他的則把目標對準了杜瓦一家剛才下艇的海軍基地。剛開始轟炸,停泊在浮動船塢的「肖恩號」巡洋艦就在巨大的爆炸聲中騰起濃煙,化成了碎片。原油飄在湖上,燃起熊熊大火。很快在基地最大幹船塢中停泊的「賓夕法尼亞號」戰列艦也中彈起火了。同一船塢中的另兩艘驅逐艦彈藥艙被點燃,很快被炸成了碎片。

查克和埃迪努力划槳,像賽馬一樣滿身是汗。

基地裡出現了很多美國海軍陸戰隊計程車兵——多半是從附近的營地趕過來的——拿起消防用具四處滅火。

劃了好一會兒,快艇才劃到軍官停船碼頭。查克跳上碼頭,飛快地把船綁好,埃迪則幫著把杜瓦一家一個個扶上了岸。上岸以後,所有人都氣喘吁吁地朝帕卡德車奔了過去。

查克跳進駕駛座,發動汽車。車上的收音機隨著引擎的發動自動開啟了,基地電臺的播音員說:「陸軍、海軍、海軍陸戰隊的成員請迅速向所在的連隊報到。」查克沒法向任何人報到,但他覺得自己的任務也很重,他必須保護好四個美國平民的安全,尤其是其中的兩名婦女和一位參議員。

所有人坐進汽車以後,查克立即把車開走了。

第二波空襲似乎結束了,大多數日本戰鬥機離港口越飛越遠。但查克還是開得很快:日本人完全有可能發起第三波進攻。

基地的大門敞開著。如果基地的大門是關著的,查克肯定會直接衝出去。

路上沒有其他車輛。

帕卡德車從港口出發,沿著卡美哈美哈高速公路疾馳而去。查克覺得,離珍珠港越遠,家裡人就越安全。

這時,他發現一架孤零零的零式戰鬥機朝他們撲來。

戰鬥機飛得很低,沿著高速公路尾隨著帕卡德車。觀察了一會兒以後,查剋意識到零式戰鬥機攻擊的就是自己開的這輛車。

零式戰鬥機的炮裝在兩隻機翼上,不太容易擊中高速公路上疾馳的一輛小車。但戰鬥機的引擎兩側還配備了兩把機關槍。飛行員夠聰明的話,完全可以使用這兩把機關槍。

查克瘋了似的看著高速公路兩邊。除了成片的甘蔗田以外,公路兩邊任何躲藏的地方都沒有。

查克開始在公路上走「z」字形前進,但戰鬥機仍然不緊不慢地跟著帕卡德車。公路不寬,如果開進甘蔗地,車就開不快了,一車人將在戰鬥機的攻擊下無可遁逃。他突然想到,車開得越快,躲過子彈機率就越高,於是便加大了油門。

容不得他細想了。飛機離車很近,機翼上兩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清晰可見。但正如查克猜想的一樣,飛行員並沒有使用大炮,而是用機關槍對他們進行掃射,子彈不斷落在車前的塵土上。

查克朝左拐,把車開上左側的路肩。接著又變道向右,開上右側的路肩。飛行員不斷跟著車變道的方向調整航行。子彈不斷打在車的護罩上。擋風玻璃碎了,埃迪恐懼地呼號著,後座上的女人們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射擊了一陣以後,零式戰鬥機飛離了公路。‘

汽車不聽使喚,開始自發地走起了「z」字形,有個前輪多半壞掉了。查克努力控制著方向盤,試圖把車穩在公路上。汽車橫擺了幾下,滑過一段柏油路面,撞進公路邊的一塊田裡,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發動機裡冒出火花,查克聞到汽油的氣味。

「所有人都快下車!」查克大喊,「油箱快爆炸了!」他開啟駕駛座邊的門,從車上跳下,然後猛地開啟後門,讓父親把母親拽下車。其他幾人從車的另一面下了車。「快跑啊!」他大喊著。查克根本不需要這麼喊。埃迪一瘸一拐地往甘蔗地裡奔,像是受了傷似的。伍迪半抱半拽地帶著似乎也受了傷的喬安妮。父親母親一個箭步衝入甘蔗地,明顯沒有受傷。查克跟在父母親後面跑入了甘蔗地。三人跑了一百來碼,然後躺平在地上。

時間似乎在剎那間凝固住了。飛機的聲音漸漸遠去。查克眺目遠望,發現黑色的油煙衝向幾千英尺的高空。最後幾架日本的戰鬥機正在向北而去。

這時傳來了一聲刺穿耳膜的爆炸聲。即便閉上了眼睛,他還是感受到了汽油爆炸產生的明亮光芒,一股熱浪朝他直衝過來。

抬起頭回頭看,查克發現帕卡德車燒了起來。

他站起身。「媽媽,你還好嗎?」

「奇蹟般地沒有受傷。」她一邊說,一邊在丈夫的攙扶下站立起來。

查克的目光掃過甘蔗地,觀察著另外幾個人的情況。他跑到埃迪身邊,發現埃迪捏著大腿正坐著。「你被子彈擊中了嗎?」

「該死,被日本人打中了,」埃迪說,「不過流血不多。」他擠出笑容來。「像是打在大腿的最上方,不過沒有致命傷。」

「我們這就送你去醫院。」

這時,查克聽到一種令人心悸的聲音。

他的哥哥正在痛徹心扉地哭。

伍迪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樣抽噎著——帶著無盡的悲傷。

查克知道這是心碎的哭泣。

他跑到哥哥身邊。伍迪跪在地上,胸膛不斷地顫抖著,他的嘴巴大張,淚水不斷從眼裡往外冒。伍迪的白色亞麻西裝上浸透了鮮血,但他本人卻沒有受傷。他一邊哭一邊喊:「老天,你怎麼這樣啊!」

喬安妮臉部朝天,躺在伍迪面前的地上。

查克很快發現喬安妮已經死了。她雙眼圓瞪,無神地看著天際,身體僵直,條紋棉布裙上沾滿了猩紅的動脈血,已經凝結成塊。查克沒看見傷口,卻大致能猜出子彈穿過肩膀打中了腋動脈,喬安妮很可能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因為流血過多而死。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伍迪。

父親、母親、埃迪走過來,站在查克身邊。母親在伍迪身邊的地上跪下來,抱住他。「可憐的孩子啊!」她像是安慰未成年的孩子一樣撫慰著痛失愛侶的大兒子。

父親也在屍體旁邊跪了下來。他伸出手,握住伍迪的手。

伍迪的抽泣聲稍微小了一點。

父親說:「伍迪,幫她合上眼吧。」

伍迪的手抖得很厲害。他努力鎮靜住自己,把手伸向喬安妮的眼睛。

他把指尖輕輕地按在喬安妮的眼皮上。

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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