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華盛頓
七月的一個炎熱的早晨,格雷格·別斯科夫桌上的電話響了。他念完了哈佛的第三學年,再次利用暑期在國務院的新聞辦公室做實習生。格雷格擅長數學和物理,毫不費力地通過了考試,可是格雷格不想當什麼科學家,他熱衷的是政治。他拿起電話:「我是格雷格·別斯科夫。」
「別斯科夫先生,早上好,我是湯姆·克蘭默。」
格雷格的心跳加快了。「謝謝回電,你顯然還記得我。」
「你是說1935年麗思-卡爾頓酒店的事吧。那件事使我的照片唯一一次登上了報紙。」
「你仍然在當酒店警衛嗎?」
「我調職了,現在是個商店警衛。」
「做過私人偵探的工作嗎?」
「做過,你想調查些什麼?」
「我現在在辦公室,我想私下裡和你談談。」
「你是不是在白宮對面的老行政大樓上班啊?」
「你怎麼會知道?」
「我就是幹這個的啊!」
「這倒也是。」
「我在第五大街和第十九大街拐角處的芳香咖啡店等你。」
「我現在過不來,」格雷格看了看錶說,「事實上現在我必須掛電話了。」
「我等你。」
「給我一個小時。」
格雷格匆匆下了樓梯。剛走到門口,一輛勞斯萊斯便悄無聲息地停了下來。超重的司機步履艱難地下車,開啟車後門。後座上的乘客高大瘦削,滿頭的銀髮。他穿著帶有兩個胸袋的灰色法蘭絨西裝,西裝裁剪精緻,一看就是出自倫敦名師之手。他氣定神閒地走上行政大樓的花崗岩臺階,胖司機提著他的手提箱緊趕慢趕地跟在後面。
車裡出來的這個人是國務院第二號人物助理國務卿薩姆納·韋爾斯,韋爾斯和羅斯福總統的私交非常好。
司機正要把手提箱交給國務院門童的時候,格雷格抬步迎上前去。「早上好,先生,」他一把從司機手裡拿過手提箱,為助理國務卿敞開門,接著跟在韋爾斯身後走進大樓。
格雷格之所以選擇新聞辦公室是想為哈佛大學的校報《哈佛深紅報》提供真實有料的稿件。但他不想僅僅當個新聞助理,他還有更大的野心。
格雷格仰慕薩姆納·韋爾斯,薩姆納·韋爾斯常能使他想起自己的父親。英俊的外表,得體的服飾,隱藏野心家實質的完美風度,這些都和格雷格的父親列夫完全一樣。韋爾斯決意要從上司國務卿科德爾·赫爾手裡奪權,總是毫不猶豫地繞過赫爾直接向總統彙報——赫爾對此非常惱怒。格雷格對能在一個有權而且不介意使用權術的人身邊做事非常興奮。權力和使用權力的機會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兩樣東西。
韋爾斯對格雷格很有好感。只要格雷格願意,任何人都會對他產生好感。但對於韋爾斯,情況有點不一樣。儘管韋爾斯娶了個富有的女繼承人,他對英俊的小夥子情有獨鍾。
格雷格卻是個純粹的異性戀。格雷格在哈佛拉德克里夫學院有個固定的女朋友,叫埃米莉·哈德卡斯特,答應到了九月就和他上床。在華盛頓,他和得克薩斯眾議員勞倫斯豐滿的女兒莉塔約會。在和韋爾斯的關係上,格雷格一直在走鋼絲。他對韋爾斯的態度很親切,希望討得韋爾斯的歡心,但一直拒絕與韋爾斯有過於親密的身體接觸。當韋爾斯自制力減弱,雙手開始游移的酒後,他更是會離韋爾斯遠遠的。
看到參加十點高層會議的人員都聚齊了以後,韋爾斯對格雷格說:「孩子,你可以留下來,這對提高你的見識非常有幫助。」格雷格非常興奮。他很想知道這次會議能不能給他一個出頭露面的機會。他希望有人注意到他,對他表示認同。
幾分鐘之後,杜瓦參議員和兒子伍迪出現了。杜瓦父子都又瘦又高,長著大頭,穿著式樣差不多的深藍色亞麻西服。不過,伍迪比父親更具有藝術細胞:他為《哈佛深紅報》拍攝的照片贏得過幾次不同的獎項。伍迪對韋爾斯的高階助理貝克福斯·羅斯點了點頭,兩人一定以前就認識。貝克福斯是個極度自負的人,因為格雷格的蘇聯姓氏,他一直鄙夷地把格雷格稱為「蘇聯小子」。
韋爾斯在會上開門見山地說:「我現在要告訴你們的都是高度機密的,不能被外界知道的事情。下月初,總統將和英國首相見次面。」
格雷格強忍住沒有呼叫出聲。
「很好,」格斯·杜瓦說,「他們在哪兒見面?」
「為了安全,同時也是為了節省丘吉爾的旅途時間,初步打算在大西洋的船上見面。總統希望我隨從他一起參加,屆時赫爾參議員會留在華盛頓看家。格斯,總統希望你也參加這次會面。」
「很榮幸,」格斯說,「日程是如何安排的?」
「英國似乎暫時擺脫了德國的入侵威脅,但英國的軍力還不足以進攻歐陸上的德軍——除非能得到我們的幫忙。丘吉爾在會面時可能會要求我們對德國宣戰,當然我們會拒絕。聊過這個議題之後,總統會和英國方面簽訂一份具有共同目標的聯合宣告。」
「不會是戰爭目標吧?」格斯問。
「當然不是。美國既沒有參戰,也沒有參加戰爭的意願。但我們可以在不參戰的情況下和英國交好,無限制地給英國提供它們所需的戰爭儲備。另外,戰爭結束之後,我們還希望在戰後的世界具有一定的發言權。」
「戰後的世界是不是需要一個加強版的國聯呢?」格斯問。格雷格知道,格斯和韋爾斯都熱衷於這個念頭。
「格斯,這正是找你來談的原因。如果想讓這個計劃得以成功,我們就必須做好準備。我們要讓羅斯福總統和丘吉爾首相承諾把加強國聯的計劃寫進協定。」
格斯說:「你應該很清楚,總統同意我們的這個想法,但對公眾輿論還有幾分顧忌。」
一位助理走進會議室,遞給貝克福斯一張紙條。貝克福斯看了眼,高聲驚呼道:「哦,天哪啊!」
韋爾斯試探地問:「喂,上面寫了什麼?」
「你們應該知道,日本議會上週開了個會。」貝克福斯說,「我們得到了有關會議商議內容的情報。」
他對情報來源語之不詳,但格雷格很清楚他是什麼意思。美軍情報處能攔截和破譯出東京日本外交部傳送給各駐外使館的無線電波。這些破譯出來的電文代號名為「魔力」。儘管沒達到級別,但格雷格知道破譯電文的事情——如果軍方知道格雷格知道這些機密的話,他一定不會有好日子過。
「日本人討論要擴張他們的疆土。」貝克福斯說。格雷格知道,他們已經把疆土擴充套件到了偽滿洲,正把軍隊轉移到中國剩下的大部分國土。「他們不打算向西進入西伯利亞,那將意味著和蘇聯的全方位交戰。」
「這很好,」韋爾斯說,「這樣蘇聯就能專心抗擊德軍的侵略了。」
「是的,先生,但日本轉而打算向南擴張,完全控制印度支那和荷蘭的東印度領地。」
格雷格吃了一驚,這是最新訊息——他和與會者成了第一批聽說這個訊息的美國人。
韋爾斯非常憤怒:「他們怎麼可以這樣,這簡直就是一場帝國主義戰爭。」
格斯插話說:「薩姆納,從理論上講,這還不算是場戰爭。日本已經從代表法國殖民者的維希政權那裡得到了書面同意,可以在印度支那派駐軍隊。」
「維希政權只是納粹的傀儡啊!」
「我說了是‘從理論上講’。另外,東印度從理論上講是由荷蘭統治的,但荷蘭早已被德國侵佔,德國很樂於見到東印度殖民地被他們的日本同盟佔領。」
「那是他們在狡辯。」
「很多人可能會用這種託詞和我們狡辯——日本大使就是其中的一個。」
「格斯,你說得對,謝謝你的提醒。」
格雷格一直在尋找做出有益於目前討論的發言的機會。他比其他人更希望打動身邊的這些權貴。但這些人知道的都比他多出很多。
韋爾斯問:「日本人想要些什麼呢?」
格斯說:「石油、橡膠和錫。他們迫切地想得到這些天然資源。因為我們一直干擾他們的原材料供應,因此這點並不奇怪。」美國對原油和鐵屑這些原材料對日本實施了禁運,試圖阻止日本在亞洲的日益擴張,但禁運的收效並不是很大。
韋爾斯氣憤地說:「我們的禁運從未得到有效的實施。」
「是的,但禁運威脅足以嚇倒幾乎沒有自然資源的日本人。」
「我們顯然需要實施更多有效的措施,」韋爾斯厲聲說,「日本人在美國銀行裡有很多錢,我們能不能凍結他們的這些資產呢?」
在座的的官員們露出不贊成的神色。這個方案太激進了,弄不好會傷及自身。過了一會兒,貝克福斯說:「我想我們可以用上這一招,這比任何禁運都更有效。沒錢的話,他們在美國買不到原油和其他任何一種原材料。」
格斯·杜瓦說:「國務卿會像往常一樣,阻止任何可能導致戰爭的行動。」
他說得對。科德爾·赫爾國務卿非常謹慎,經常和行事激進的下屬韋爾斯發生衝突。
「國務卿非常英明,他的做法自有他的道理。」韋爾斯說。大家都知道他是言不由衷的,但出於禮節,他需要這麼說。「美國必須高高屹立在國際舞臺上。我們必須精明一點,而不是一味地懦弱退讓。我去把凍結日本資產的想法灌輸給總統吧。」
格雷格被震撼了。這就是權力的力量。韋爾斯可以在一瞬間做出改變整個國家前進方向的建議。
格斯·杜瓦皺起眉頭。「沒有了進口原油的話,日本經濟會趨於停滯,軍隊的戰鬥力將大減。」
「這不正好嘛!」韋爾斯說。
「真的好嗎?面對如此大的一場災難,你能想象到日本的軍政府會怎樣做嗎?」
韋爾斯不喜歡被人詰問。他說:「參議員閣下,能不能由你來告訴我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們應該在採取行動之前尋找到答案。孤注一擲的人十分危險,現在我只知道美國還沒做好和日本交戰的準備,我們的海軍和空軍都沒有做好這個準備。」
格雷格敏銳地發現,自己的機會來了。他決定抓住這個機會。「助理國務卿先生,我插句話,根據最新的民意調查,三個美國人裡有兩個支援和日本人作戰,而不是和他們媾和。知道這一點也許會對你有所幫助。」
「格雷格,你提出的觀點很好,謝謝你。美國不會任由日本殺戮無辜。」
「不管民意調查結果如何,民眾大多是不希望打仗的。」格斯說。
韋爾斯合上了桌子上的資料夾。「參議員,我們都同意壯大國聯,但在日本的問題上意見相左。」
格斯站起身。「這兩件事都需要總統來做決定。」
「謝謝你來見我。」
會議結束了。
格雷格興高采烈地離開了會議室。他受邀參加高層會議,在會上得知了令人震驚的訊息,自己也發表了受到韋爾斯讚賞的言論。新的一天開了個好頭。
他離開大樓,向芳香咖啡館走去。
格雷格以前從沒有僱傭過私人偵探。這似乎有些不太合法。但克蘭默是個遵紀守法的市民,與過去的女朋友聯絡也不觸犯任何法律。
咖啡館裡除了穿著皺巴巴泡泡紗西服,肩膀寬闊,叼著根菸的克蘭默之外,還有兩個看起來在茶歇的秘書和一對外出購物的老夫婦。格雷格坐進克蘭默所在的隔間,讓女侍者送杯咖啡過來。
「我想找傑姬·傑克斯。」他對克蘭默說。
「那個黑人女孩嗎?」
那時她的確是個女孩,格雷格懷念地想。儘管想裝得老成一些,但她當時只有十六歲。「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格雷格對克蘭默說,「現在她已經算不上是個女孩了。」
「讓她演戲的不是我,是你父親。」
「我不想找他。你可以幫我,不是嗎?」
「希望能幫上你的忙,」克蘭默拿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鉛筆,「傑姬·傑克斯多半是個假名吧?」
「她叫梅貝爾·傑克斯。」
「她是個女演員嗎?」
「她想當上女演員,但我不知道她達成目標沒有。」傑克斯漂亮而且具有表演天賦,但提供給黑人演員的角色不是很多。
「她的名字肯定不在電話本里,不然你也不會過來找我。」
「興許沒有登記,但多半她用不起電話。」
「1935年以後你見過她嗎?」
「見過兩次,兩年前在離這不遠的第五大街上見過一次,兩週前在離這兩個街區的地方見過一次。」
「她不太可能住在這種浮華的地方,應該在這附近上班,你有她的照片嗎?」
「我沒有。」
「我依稀記得她的樣子。長得很漂亮,黑皮膚,笑得很甜。」
想起傑姬令人窒息的笑容,格雷格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我只想要她的地址,好給她寫封信。」
「你怎麼使用這些資訊,不需要告訴我。」
「很好。」真這麼簡單嗎?格雷格心裡直犯嘀咕。
「除了正常的支出之外,我每天收費十美元,最少需要兩天。」
價格比格雷格預料得要低。他掏出皮夾子,遞給克蘭默一張二十美元紙幣。
「謝謝你。」警衛說。
「祝你好運。」格雷格說。
這天是星期六,天氣很熱,伍迪和弟弟查克一起去了海灘。
杜瓦一家都在華盛頓,他們住在麗思-卡爾頓酒店附近的九居室公寓。查克在海軍服役,此時正在休假。父親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準備大西洋上的峰會,母親正在寫一本有關總統妻子們的新書。
伍迪和查克穿上汗衫和馬球衫,帶上毛巾、太陽鏡和報紙,搭上一列通往特拉華海岸裡霍博斯海灘的火車。旅途需要兩三個小時,但裡霍博斯海灘是夏季週六唯一可去的地方。這片海灘地域寬廣,又能吹到來自大西洋的微風,更重要的是,這裡還有上千個穿著泳衣的妙齡女郎。
兩兄弟在各方面都截然不同。查克個子矮些,體魄精幹。他遺傳了母親漂亮的外表以及勝利者的笑容。他在學校裡的成績不是很好,但有著母親的狡黠,對生活總是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除了跑步和拳擊,他在所有運動專案上都強於伍迪。伍迪的腿比他長,所以他跑不過伍迪。伍迪的臂展比他長出許多,他出拳根本打不到伍迪。
查克在家不怎麼談論軍隊裡的事情,這是因為父母仍然對他不讀哈佛怒氣衝衝。私下他卻對伍迪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夏威夷非常棒,但在岸上工作讓我很失望。」他說,「我是為了上軍艦才加入海軍的。」
「你在海軍都幹了些什麼?」
「我是情報小組的成員。我們監聽敵臺,主要是日本海軍的電臺。」
「他們的電臺是用密碼發報的嗎?」
「是的,但不需解碼,你也能瞭解許多事情。這叫流量分析。發報量的突然增多意味著對方將立刻投入一項軍事行動。監聽一段時間以後,你就能掌握一些特定的模式。比如說,水陸兩棲行動就有一種特殊的表達方式。」
「非常有趣,我想你一定很擅長這個了。」
查克聳了聳肩:「我只是個在電文上做些註解,然後把它們歸檔的文員而已。但這些基礎的東西還是知道的。」
「夏威夷的生活怎麼樣?」
「有很多樂子。海軍的酒吧非常野,黑貓咖啡館是其中最棒的。我交了個知心朋友埃迪·帕裡。一有機會,我們就去威基基海灘滑水。我在夏威夷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時光。但我更想能在艦艇上服役。」
他們在涼爽的大西洋海水中游泳,買熱狗填飽肚子,用伍迪的照相機為彼此照了相,貪婪地注視著在海里游泳的女孩子們,一直到太陽下山才準備回家。穿過人群往回走的時候,伍迪一眼認出了喬安妮·洛茲羅赫。
伍迪不需要看第二眼就知道那是喬安妮。她太出眾了,和海灘上的任何女孩都不一樣,在整個特拉華都是最卓爾不群的一個。她高高的顴骨,彎刀狀的鼻子,烏黑油亮的頭髮,光滑細膩的皮膚,都是別的女孩夢寐以求的。
他毫不猶豫地走向了喬安妮。
她看上去非常性感。兩塊美妙的肩胛骨在連體式泳裝上的兩根細肩帶下展露無疑。泳裝的下部剛剛包住大腿上部,兩條棕色的大長腿完全顯現在伍迪面前。
很難想象,這個美妙的尤物曾經被他擁在懷裡,和他忘情地擁吻。
喬安妮用手護住眼睛,抬頭看著他。「伍迪·杜瓦!你竟然在華盛頓啊!」
他順勢坐在喬安妮身邊的沙灘上,如此之近的距離讓他呼吸困難。「你好,喬安妮。」他看了一眼喬安妮身邊的棕色眼睛的豐滿女孩,「喬安妮,你丈夫在哪兒?」
她忍不住笑了:「你怎麼會覺得我有丈夫呢?」
伍迪臉紅了:「幾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去你的公寓參加過一次聚會。」
「你還真去了啊!」
喬安妮的同伴插嘴說:「我記得你。我問了你的名字,但你沒搭理我。」
伍迪根本不記得有這麼回事。「抱歉對你這麼無禮,」他說,「我是伍迪·杜瓦,這是我弟弟查克。」
棕色眼睛的女孩握了握兄弟倆的手說:「我是戴安娜·塔芙娜。」查克在戴安娜身邊坐下來,她顯得非常高興,查克非常英俊,比伍迪帥氣許多。
伍迪描述著幾年前去喬安妮公寓時的情況:「我去廚房找你,一個叫貝克斯福特·羅斯的傢伙說他是你的未婚夫。過了這些年,我想你一定已經結婚了,不然這婚約也實在太長了。」
「別傻了!」喬安妮帶著一絲怒氣說。伍迪知道,喬安妮不喜歡被人開玩笑。「就因為和我共住一間公寓,貝克斯福特就四處跟人說我們訂婚了。」
伍迪吃驚極了。貝克斯福特住在那套公寓裡嗎?他們一起睡了嗎?同居在社會上很常見,但女孩子一般不會承認。
「他的確跟我談論過結婚的事情,」喬安妮說,「但我從來沒答應過他。」
看來喬安妮還是獨身,伍迪比中了彩票還要開心。
雖然沒結婚,但可能已經有男朋友了,他提醒自己。必須搞清楚喬安妮有沒有男友。不管怎麼說,有男友總比有丈夫要好。
「幾天前我和貝克斯福特在國務院一起參加了一個會議,」伍迪說,「他在國務院發展得很不錯。」
「他前途無量,會找到一個比我更適合的人做老婆的。」
從語氣中看,喬安妮對以前的戀人並沒有什麼留戀。說不清為什麼,伍迪竟然感到有幾分欣喜。
伍迪把頭靠在手肘上。地上的砂石很熱。伍迪心想,如果喬安妮有個正式的男朋友的話,她一定很快會提到他。伍迪問喬安妮:「提到國務院,你還在那上班嗎?」
「是的,我在給負責歐洲事務的助理國務卿當秘書。」
「你的工作非常有意思。」
「現在的確是這樣。」
伍迪看著泳衣在喬安妮大腿上的分際線,心裡琢磨著,不管泳衣遮蓋的部位是多是少,男人們想的永遠是泳衣下隱藏的敏感部位。伍迪開始悄悄勃起,他拽了拽衣服的前襟,試圖掩飾。
喬安妮發現了伍迪在看她的大腿。「你喜歡我的泳衣嗎?」她總是這麼開誠佈公,這是伍迪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伍迪決定說實話:「喬安妮,我喜歡你,一直很喜歡你。」
喬安妮笑了:「伍迪,這樣很好,我不喜歡遮遮掩掩。」
周圍的人都在收拾東西。戴安娜說:「我們準備走了。」
「我們也正準備離開,」伍迪說,「一起走,好嗎?」
這時,喬安妮完全可以禮貌地拒絕。她只需要說「哦,不,你們男孩先走」就可以了。她卻說:「好吧,我們一起走。」
女孩們在泳衣外面套上裙子,把隨身物品扔在兩個包裡,然後與伍迪和查克一起沿著海灘往前走。
火車裡擠滿了和他們一樣又飢又渴,被太陽曬得發黑的遠足者。伍迪在火車站買了四罐可樂,火車一開便拿了出來。喬安妮問他:「你還記得嗎?當時在布法羅,天氣很熱,你給我買過一罐可樂?」
「遊行示威的那天嗎?我當然記得。」
「那時我們還小呢!」
「買可樂是我搭訕美女常用的招數!」
喬安妮笑了:「管用嗎?」
「連美女的邊都挨不上。」
喬安妮舉起可樂罐喝了一口:「繼續嘗試,總會有成功的時候。」
伍迪覺得可以乘勝追擊下去,於是他說:「回到城裡以後,你們想來點漢堡之類的,或是看場電影嗎?」
如果喬安妮有男朋友,這時她準會說:「不,謝謝了,我和男朋友有約會。」
戴安娜急忙插話說:「這主意不錯。喬安妮,你呢?」
喬安妮說:「當然可以。」
喬安妮沒有男朋友——甚至同意和他們約會!伍迪試圖遮掩自己的喜悅。「我們可以去看《綁架新娘》,」他說,「那電影很有趣。」
喬安妮問:「是誰主演的?」
「詹姆斯·卡格尼和貝蒂·戴維斯。」
「不錯,我很想去看。」
戴安娜說:「我也想去。」
「就這麼定了。」伍迪說。
查克嬉皮笑臉地說:「查克,你想去看嗎?你一定會說,哦,當然,我想瘋了,哥哥,謝謝你還記得我。」
雙簧演得並不高明,但把戴安娜逗得直樂。
很快,喬安妮把頭枕在伍迪的肩膀上睡著了。
喬安妮的黑髮撩撥得伍迪皮膚髮癢,溫熱的呼吸刺激著伍迪短袖襯衫領口下的皮膚。伍迪覺得非常愜意。
杜瓦兄弟與喬安妮和戴安娜在聯合車站分開,各自回家換衣服,換完衣服以後又在市中心的中國餐館見面了。
喝啤酒吃炒麵的時候他們談到了日本問題。這時幾乎人人都在談。「必須有人阻止他們,」查克說,「他們是法西斯主義者。」
「也許吧。」伍迪說。
「他們是軍國主義者,侵略性很強,對待中國人非常殘暴。他們和歐洲的那些法西斯分子有什麼區別嗎?」
「我能回答這個問題,」喬安妮說,「區別在於他們對未來的著眼點不同。真正的法西斯分子希望殺光自己的敵人,然後顛覆性地創造一個新社會。日本人推行法西斯主義卻是為了保護固有的權力集團,以使他們的天皇和軍國主義政權不至於被削弱。西班牙人也不是真正的法西斯主義者,他們為了維護天主教會和貴族階級的利益而屠殺人民,根本沒有創造新世界的想法。」
「不管日本人是為了什麼,他們的侵略行徑都必須被阻止。」戴安娜說。
「我有不同看法。」伍迪說。
喬安妮說:「伍迪,說說你的看法。」
伍迪知道,喬安妮對政治非常有見地,肯定會欣賞有深度的見解。「日本是個貿易國家,自然資源卻非常稀缺:沒有石油,沒有鋼鐵,只有少部分的森林。它們想壯大必須靠做生意。比如說,他們進口來棉花,織成衣服,然後賣給印度或菲律賓。但英國和美國這兩個經濟上的強國卻為了保護自己的工業在大蕭條期間實行了關稅壁壘政策。這一政策結束了日本和美、英兩國的貿易往來,其中就包括英國的殖民地印度和美國的勢力範圍菲律賓。這給了它們沉重的打擊。」
戴安娜說:「關稅壁壘政策就使他們有權征服世界了嗎?」
「當然不能,但這使日本的領導人想到,要保證自己的經濟,就必須像英國那樣建立日不落帝國,或至少像美國一樣獲取些殖民地。那樣將沒人能關閉他們的生意渠道了。因此他們想把遠東作為自己的後院。」
喬安妮說:「我們政策的弱點在於,每次我們想因為日本人的侵略而對他們進行經濟制裁的時候,他們都會因此而更堅定自給自足的決心。」
「也許吧,」查克說,「但他們還是必須被阻止。」
伍迪聳了聳肩,他在這個問題上沒有答案。
飯後,四個人一起去了電影院。電影非常好看。看完後,杜瓦兄弟送喬安妮和戴安娜回公寓。走出影院,伍迪抓住喬安妮的手。喬安妮對他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伍迪的心踏實下來。
走到公寓樓下,伍迪擁喬安妮入懷。他從眼角的餘光看到,另一對此時也已經擁抱在一起了。
喬安妮近乎草率地吻了吻伍迪的嘴唇:「只是禮節上道別的一吻哦。」
「上次我們接吻可不是什麼禮節性的吻。」他低下頭,再一次吻了她。
喬安妮把中指點在他的下巴上,把他推離自己。
難道只能輕輕地啄一下嗎?伍迪心想。
「那晚我喝醉了。」喬安妮說。
「我明白。」伍迪知道喬安妮不想讓他親近的根源在哪裡。她不想讓伍迪覺得自己很隨便。他說:「那時你情緒很低落,那樣的你更加動人心魄。」
她考慮了一會兒。「真是敗給你了,看來你是真的很瞭解我。」說完她又吻了他一次,這次比剛才更輕柔,也更為不捨,不是出於感情的突然升溫,而是意味著親密的感情專注。
沒多久,他就聽到查克說:「戴安娜,晚安。」
喬安妮馬上從伍迪懷中掙脫開來。
伍迪失望地說:「我弟弟吻得太快了。」
喬安妮輕輕一笑。「晚安,伍迪。」說完,她轉身走向公寓大樓。
戴安娜站在公寓門口,表情非常失落。
伍迪倉促地問:「還能和你約會嗎?」即便自己聽來,語氣也太猴急了。他一個勁地在心裡責罵著自己。
但喬安妮似乎並不在意。「電話聯絡。」說完便進了門。
等到兩個女孩消失了,伍迪才轉過身。他責問查克。「為什麼不多親熱一會兒?」他的口氣很嚴厲,「戴安娜是個非常誘人的女孩。」
「不是我喜歡的型別。」查克說。
「真的嗎?」伍迪不再生氣,而是對弟弟無視這麼漂亮的女孩感到十分奇怪。「豐滿的胸部,漂亮的臉蛋——你還想要什麼?如果沒有碰到喬安妮,我絕對會吻她的。」
「每個人喜歡的型別是不一樣的。」
他們朝父母租住的公寓走去。「你喜歡哪一型的呢?」伍迪問查克。
「在你謀劃雙重約會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很好,什麼事?」
查克停住腳步,伍迪只好跟著停下。「你必須對我發誓,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爸爸媽媽知道。」
「我發誓,」伍迪在昏暗的街燈下打量著查克,「那個不能說的秘密是什麼?」
「我不喜歡女孩子。」
「有時女孩是很煩,這點我同意,但你就是得追求她們。」
「我是說,我不喜歡和她們擁抱、接吻。」
「什麼?別傻了,那是世界上最高的享受。」
「伍迪,我們的構造不同,我不喜歡女人。」
「你不會是個同性戀吧!」
「沒錯,我就是同性戀。」
「什麼?」
「沒錯,我就是你說的那種同性戀。」
「你在開玩笑。」
「伍迪,我沒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你是同性戀嗎?」
「是的,我生來就是個同性戀。青春期開始以後,你心裡想的是圓圓的奶子和陰毛茂盛的小穴,我想的卻是堅硬的陰莖。」
「查克,這太噁心了。」
「才沒那麼噁心呢。有些男人生來就是這樣。這樣的人比你想象得更多——在海軍裡尤其多。」
「海軍裡有很多同性戀嗎?」
查克用力點了點頭:「有許多。」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只要一個眼神,我們就能認得出彼此。這和猶太人不用通過外貌就能彼此相認是一個道理。告訴你,剛才我們在中國餐館碰到的侍者就是個同性戀。」
「他是同性戀嗎?」
「你沒聽見他說,他喜歡我的外套嗎?」
「聽見了,但我沒往那個方面去想。」
「現在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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