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柏林
一個冬天的週日,卡拉·馮·烏爾裡希陪女僕艾達去柏林西部市郊的萬斯湖保育院探望艾達的兒子庫爾特。兩人乘了一個多小時的火車才抵達那裡。艾達每次去那都穿著自己的保姆制服:在同行面前,保育員就庫爾特的問題會更開誠佈公一點。
夏天湖邊都是嬉笑打鬧的孩子,湖上也會有許多人盪舟。但今天,湖邊卻只有幾個緊裹著衣服的步行者,湖裡也只有一個遊冬泳的人,游泳者的妻子在岸邊關切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這家專門接受重殘兒童的保育院曾經是幢非常豪華的住宅。保育院方面把原有的會客室隔成小間,牆壁漆成淡綠色,在每個小間裡再放上幾張病床和輕便小床。
庫爾特已經八歲了。他能像兩歲孩子那樣走路,也學會了自己吃飯,但他還不會說話,也還得穿尿布。最近幾年,他一直沒有什麼改善。但一見到艾達,他總會顯得非常開心。他高興地笑著,咿咿呀呀地叫著,伸出雙臂讓艾達抓住,讓艾達抱緊親吻。
他也認得出卡拉。一看到庫爾特,卡拉就會想起給他出生時那可怕的一幕。那時,她手忙腳亂地替艾達接生,哥哥埃裡克忙著去找洛特曼醫生。
她們陪庫爾特玩了一個多小時。庫爾特喜歡玩具火車和汽車,以及色彩豐富的圖畫書。這時午睡的時候到了,艾達唱了一首催眠曲,看著他緩緩入眠。
走出病房的時候,一個護士找到了艾達。「漢普爾夫人,請跟我到威爾裡希醫生的辦公室。他想找你談談。」
威爾裡希是保育院的院長。卡拉從沒見過這位院長,艾達應該也沒見過。
艾達緊張地問:「出什麼問題了嗎?」
護士說:「院長多半想和你談庫爾特的康復情況吧。」
艾達說:「馮·烏爾裡希小姐陪我一起去。」
護士不讓卡拉跟著去。「威爾裡希博士只想和你談。」
但艾達是個關鍵時候拿得住主意的人。「馮·烏爾裡希小姐陪我一起去。」她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她們被帶進一間風格明快的辦公室。這個房間在調整佈局時沒有被分割。壁爐裡燒著炭火,一扇正對湖面的窗可以對萬斯湖一覽無餘。卡拉看見,遠處的湖上有人在駕帆乘風破浪。威爾裡希坐在一張皮面的桌子後面。桌面上放著一盒煙和有不同尺寸煙管的架子。威爾裡希大約五十歲,身材厚實,個子很高。他的五官都顯得很大:大鼻子,寬下巴,大耳朵,還有一個禿著頂的大頭。他看著艾達說:「你應該是漢普爾夫人吧?」艾達點了點頭。威爾裡希轉身看著卡拉:「你是哪位小姐呢……」
「博士,我叫卡拉·馮·烏爾裡希,我是庫爾特的教母。」
威爾裡希揚起眉毛:「哪有這麼年輕的教母啊!」
艾達搶白說:「庫爾特是她接生下來的!那時卡拉只有十一歲,但她比哪個醫生都管用,只有她在身邊幫我。」
威爾裡希沒有理會艾達的話。他看著卡拉,語出不敬:「看來,你是想成為一名護士了對嗎?」
卡拉穿著見習護士的制服,但她不只是想成為一名護士,而是已經把自己看成一名護士在照料病人了。「我正在實習期內。」卡拉說。她很不喜歡威爾裡希。
「坐下吧,」他一邊說一邊開啟了一份薄薄的檔案,「庫爾特已經八歲了,但只有兩歲小孩的發育水平。」
他停頓了一下。卡拉和艾達都沒有說話。
「這完全不能讓人滿意。」他說。
艾達看了卡拉一眼。卡拉完全不知道威爾裡希想說什麼,只能對艾達聳了聳肩。
「對這種病例現在有了新的療法。但我們得把庫爾特送到另外一家醫院。」威爾裡希合上檔案。他看著艾達,第一次笑了。「我想你應該非常想讓庫爾特接受能改善他現狀的先進療法。」
卡拉不喜歡這種笑:威爾裡希笑得太詭異了。卡拉說:「博士,對這種療法你能說得再詳細一些嗎?」
「恐怕你理解不了,」威爾裡希說,「就算你是個見習護士也很難理解得了。」
卡拉不肯放過這個話題:「漢普爾夫人一定想知道這種療法的具體內容,療法中是不是包括了手術、藥物或電擊等種種手段?」
「當然要吃藥。」威爾裡希表現出明顯的牴觸。
艾達問:「要把他送到哪兒?」
「巴伐利亞阿克爾堡的一家醫院。」
艾達對阿克爾堡這個地名沒什麼概念。卡拉知道艾達不知道阿克爾堡有多遠。「有二百多英里。」她告訴艾達。
「不行,」艾達說,「那我怎麼能見到他呢?」
「你可以坐火車去。」威爾裡希不耐煩地說。
卡拉說:「那要四五個小時。她也許還要在那兒過夜。這些開支從哪兒來呢?!」
「我才不管這種事情呢!」威爾裡希生氣地說,「我是個醫生,不是旅行代理人。」
艾達幾乎要落淚了。「如果庫爾特能好一點,能學會說幾句話,能學著不弄髒自己的話……將來也許還能帶他回家呢。」
「是的,」威爾裡希說,「你們肯定不會因為自私的理由拒絕讓他變得更好的機會吧。」
「庫爾特能迴歸正常的生活狀態,」卡拉問,「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療效是說不準的,」威爾裡希博士說,「見習護士應該知道這個。」
卡拉從父母的經歷中知道,不能理睬這種敷衍了事的搪塞。「我不要你向我保證什麼,」她乾脆地說,「推薦這種療法的話,你一定知道預後的大致情況,不然你為什麼要推薦它呢?」
威爾裡希臉紅了。「這是種新療法。我們希望它能改進庫爾特的狀況。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這是種試驗性質的療法嗎?」
「所有的藥物都是試驗性質的,都只對一部分患者有效。剛才告訴你的那點沒錯:藥物無法做出任何保證。」
威爾裡希的傲慢讓卡拉情不自禁想反駁他,但她意識到不能因此而妄加論斷。事實上,她都不知道艾達有沒有機會做出自己的選擇。在孩子的健康遭遇危險的時候,醫生可以違背父母的願望做出選擇:事實上,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希望去做。威爾裡希不需要徵求艾達的允許,就能把庫爾特送到阿克爾堡去。他只是為了避免麻煩才找艾達談。
卡拉問他:「能告訴漢普爾夫人庫爾特多久才能從阿克爾堡回到柏林嗎?」
「很快就會回來。」威爾裡希說。
這不算是什麼理想的回答,不過卡拉卻不想繼續施壓了,她不想再讓威爾裡希發怒。
艾達看上去很無助。卡拉很理解這種無助:她本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們沒有獲得足夠的資訊。卡拉早就注意到,醫生就愛藏著掖著的:他們不會把患者的狀況都告訴患者和他們的親人們。他們喜歡用含糊其辭的說法欺騙病人。如果受到質疑,他們常常怒氣衝衝地為自己辯護。
艾達含著淚水說:「如果他能改善的話,那就……」
「這就對了。」威爾裡希說。
但艾達還有疑問:「卡拉,你怎麼想?」
威爾裡希似乎對徵求區區一個護士的意見感到非常惱怒。
卡拉說:「艾達,我同意你的意見。為了庫爾特好,我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儘管這段時間你可能會有些難熬。」
「你很理智,」威爾裡希站起來,「謝謝你們來這裡見我。」他站起身,為艾達和卡拉開門。卡拉覺得威爾裡希急於擺脫她們。
兩人離開保育院,走回火車站。幾乎沒人的列車駛離車站以後,卡拉拿起放在座位上的一張傳單。傳單的標題是《如何對抗納粹》,下面列了可以終結納粹統治的十種方法,第一種做法是降低生產率。
以前卡拉見過類似的傳單,不過次數並不多。傳單是一些地下的抵抗組織散發的。
艾達從卡拉手裡拿過傳單,揉成一團丟出窗外。「讀這種東西是要坐牢的!」她說。她是卡拉的奶媽,有時教訓卡拉像教訓小孩似的。卡拉對艾達的教訓並不反感,她知道這種教訓源自艾達對她的愛。
這樣的做法並不過分。不光讀這種傳單要被監禁,連隱匿不報也會被抓起來。艾達可能因為把傳單扔出車窗而被捕。好在車廂裡沒人看到艾達。
艾達仍舊對威爾裡希博士的話感到擔心。「你覺得我們做得對嗎?」她問卡拉。
「我不知道,」卡拉開誠佈公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護士,應該比我更瞭解這些事情。」
卡拉喜歡護士這份工作,但仍然因為沒有作為醫生受訓而喪氣。由於大多數小夥子都上了戰場,醫學院對女生的態度也有了鬆動,許多女孩進了醫學院學習。卡拉可以再次申請獎學金——但家裡實在太窮了,一家三口都得靠她那點微薄的薪水生活。沃爾特沒有工作,茉黛只能帶幾節鋼琴課,埃裡克幾乎把拿到的軍餉都寄回了家。家裡已經好幾年沒付艾達工資了。
艾達是個堅忍的人,到家後她立即擺脫了沮喪,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她走進廚房,穿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熟悉的工作似乎能使她平靜下來。
卡拉沒有和家人一起吃晚飯,晚上她另有安排。她覺得自己不該留艾達一個人悲傷,她感到有點罪過。但這種感覺並不能妨礙她出去的決心。
她穿上一條用茉黛連衣裙改制的齊膝網球裙。卡拉不是去打網球,而是去參加一場舞會,她想讓自己的樣子像個美國人。她抹上口紅,擦上脂粉,無視納粹對女孩外表的要求,把頭髮紮了起來。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模樣姣好,有一股凜然之氣的美麗女孩。她知道她的自信和自我意識使許多男孩都不敢接近。有時卡拉希望自己也擁有茉黛那樣招人喜歡的能力,但她天生不會去討好別人,她早就放棄了裝可愛的想法:那樣只會讓她顯得很傻。男孩們必須接受本真的她,不然就別來靠近。
有些男孩怕她,但也有一些會被她吸引。每次舞會結束的時候,卡拉的身邊總會聚集起一小群崇拜者。她也喜歡男孩子,尤其是那些不去想吸引對方,像平時一樣侃侃而談的男孩子。她最喜歡那種能讓她發自內心顯露出微笑的男孩。至今,她還沒交上正式的男朋友,不過她已經吻過好幾個男孩了。
穿上一件從二手服飾店買來的條紋上衣後,她總算打扮完了。卡拉知道父母不會同意她這樣穿,說違背納粹的偏見是危險的,讓她換一套。因此她需要避開他們離開家。避開父母很容易。母親正在上鋼琴課:耳旁飄來母親教學生時不緊不慢的琴聲。父親在同一個房間看報紙,家裡窮得只能在一個房間裡燒炭取暖。埃裡克還在部隊,不過他已經換防到了柏林附近,時不時能回一趟家。
她在上衣外面套上輕便雨衣,把一雙白鞋放在雨衣口袋裡。
她下樓走到玄關,開啟門,往樓上喊了一句:「再見,我馬上回來!」然後就匆匆地走了。
她和弗裡達在弗里德里希大街地鐵站碰了面。弗裡達穿著棕色外套,裡面是一件和卡拉類似的條紋上衣。弗裡達沒有扎辮子,頭髮鬆散地披著。她的穿著比卡拉更新更貴。兩個穿著希特勒青年團制服的男孩子在月臺上用不屑的眼光看著她們,但就是無法把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
她們在柏林北郊的維丁車站下了地鐵,這裡是工人的聚居區,在納粹執政前是左派的據點。她們的目的地是共產黨人原先進行集會的法魯斯會堂。當然,現在那裡再也不會舉行任何政治集會了。現在,法魯斯會堂成了一個名叫「搖擺孩童」的玩樂組織的逍遙地。
法魯斯會堂周圍的街道上已經聚集了很多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為了形似英國人,搖擺兒童們都穿著條紋上衣,拿著傘。他們的頭髮都留得很長,以表示對戰爭的抗議。組織里的女孩子都濃妝豔抹,穿著美國式的運動上衣。搖擺孩童不屑於希特勒青年團那種伴著民間音樂的團體操,認為那種團體操蠢極了。
卡拉覺得非常好笑。因為茉黛是個英國人,小時候她常被別的孩子取笑為英國佬:長大以後這些孩子卻覺得英國是時尚的代名詞,拼命把自己裝扮成英國人。
卡拉和弗裡達走進會堂。這是個平常的社交俱樂部。穿著百褶裙的女孩和穿著短褲的男孩在大廳裡喝喝飲料,打打乒乓球。真正的群體活動是在大廳側面的眾多小房間裡進行的。
弗裡達飛快地把卡拉領進一個四周牆邊堆放著椅子的儲藏室。弗裡達的哥哥沃納給唱片機通上電,五六十個男孩女孩正隨著爵士樂翩翩起舞。卡拉聽出了在放的是什麼音樂:「啊,是《他在看著我》啊。」說著,她和弗裡達加入人群,一起跳起舞來。
因為大多數爵士樂高手都是黑人,爵士樂在德國是被禁的。納粹禁止一切非雅利安人拿手的藝術:這威脅到了他們的種族優越理論。但德國人和其他國家的人一樣熱愛爵士樂。出國旅遊的人把爵士樂唱片帶回國內,漢堡港口的美國水手有時也會賣點唱片。漢堡港是個交易活躍的黑市。
沃納有許多爵士樂唱片。他無所不有:汽車、時尚服裝、香菸和錢。他仍然是卡拉的夢中情人,但他總是和比卡拉大一些的姑娘出去——他喜歡成熟的女人。大家都說他和那些女人睡過覺。而卡拉卻還是個處女。
沃納最好的朋友海因裡希·馮·凱塞爾走近她倆,開始和弗裡達跳舞。他穿著黑色馬甲和黑色的皮大衣,留著黑色的長髮,看上去非常酷。他在追弗裡達,弗裡達卻對他不冷不熱:她喜歡凱塞爾,喜歡和凱塞爾這樣的聰明男人說話。但凱塞爾已經二十五六歲了,她不會和凱塞爾出去約會。
沒過多久,一個之前沒見過的男孩走到卡拉麵前,邀請她一起跳舞。一個美好的晚上開始了。
卡拉把自己融入到音樂里:不可抗拒的醉人鼓聲,柔情萬分的歌詞旋律,令人振奮的小號聲,充滿喜氣的豎笛聲。她時而旋轉,時而踢腿,任憑裙裾高高揚起。她鑽進舞伴懷中,然後又擺脫出來。
跳了一個小時左右,沃納換了一首緩慢的舞曲。弗裡達和海因裡希開始跳貼面舞。卡拉沒有海因裡希這樣親密的物件可以跳貼面舞,於是離開了儲藏室,到大廳拿可樂喝。德國沒和美國開戰,因此可以從美國進口可樂原液,在德國裝瓶。
沒想到,沃納竟然跟著她走出儲藏室,讓別人負責放唱片。卡拉為自己能吸引到儲藏室裡最英俊的男人而興奮不已。
卡拉告訴沃納,庫爾特要被送到阿克爾堡接受治療。沃納說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他十五歲的弟弟阿克謝爾身上。阿克謝爾患有先天性的脊柱開裂。「同樣的療法對他倆都能有效嗎?」沃納皺著眉頭問卡拉。
「應該不會,但我確實不太知道。」卡拉說。
「為什麼醫生從來不解釋他們做的事?」沃納生氣地問。
卡拉乾笑一聲。「如果讓普通人理解了治療方面的事情,他們就不會再被當作神看待了。」
「魔術師也一樣:如果觀眾知道魔術奧妙的話,魔術師的表演就毫無吸引力了,」沃納說,「醫生比其他任何職業都更利己。」
「沒錯,」卡拉說,「我們護士再瞭解不過了。」
卡拉把地鐵上看到的傳單告訴了沃納。沃納問她:「你怎麼看?」
卡拉遲疑了一會兒。對這種事開誠佈公非常危險,但她從小就和沃納熟識,知道他同情左翼,同時又是「搖擺孩童」的一員。她完全能信賴沃納。她說:「我很高興有人能反對納粹。這說明德國還有人沒被納粹的強權嚇倒。」
「反對納粹可以採取許多種手段,」沃納輕聲說,「不僅僅是像你這樣塗點口紅。」
卡拉覺得,他也許是指分發傳單。他會參與這類活動嗎?應該不會,他是個貪圖享樂的人。海因裡希倒有可能——他非常有熱情。
「我可不行,」卡拉說,「我的膽子太小,做不了那種事。」
喝完可樂,他們回到了儲藏室。儲藏室裡站滿了人,很難找到跳舞的地方。
讓卡拉吃驚的是,沃納竟請她跳最後一曲。沃納放上了平·克勞斯貝的《只有永遠》。卡拉非常激動。沃納擁緊了卡拉,兩人隨著緩慢的樂曲搖擺起來。
舞曲結束了,有人按傳統關上燈,方便情侶們接吻。卡拉很尷尬——兩人從小就認識,接吻太不好意思了。不過她一直戀慕著沃納,她滿心渴望地仰起了頭。如卡拉預料的一樣,沃納熟練地親吻了她,她熱情地回吻了。沃納輕輕握住了她的乳房,這讓她非常快樂。她張開嘴予以回應。燈亮了,兩人趕緊分開。
「非常棒,」她呼吸粗重,「太讓人吃驚了。」
沃納露出迷人的笑容:「也許我能讓你更吃驚。」
卡拉穿過走廊去廚房吃早飯的時候,走廊裡的電話響了。她拿起聽筒:「我是卡拉·馮·烏爾裡希。」
話筒裡傳來好友弗裡達的聲音。「卡拉,我弟弟死了。」弗裡達帶著哭腔。
「你說什麼?」卡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弗裡達,怎麼回事?他是在哪兒死的?」
「在那個醫院。」弗裡達哭著說。卡拉想起沃納曾經說過,阿克謝爾被送到了阿克爾堡庫爾特住的同一家醫院。「他是怎麼死的?」
「他是得闌尾炎死的。」
「太可怕了。」卡拉為弗裡達感到難過,但又心存疑竇。上個月威爾裡希教授告訴她庫爾特新療法的時候,她的感覺就很不好。這種療法比他透露的更具試驗性嗎?這種療法實際上非常危險嗎?「還知道些別的什麼嗎?」
「我們只收到了封簡訊。我爸爸氣壞了。他打電話給醫院,但一直沒能和醫院的高層說上話。」
「我去你那兒看看,我馬上就到。」
「謝謝你。」
卡拉掛上電話,走進廚房。「阿克謝爾·弗蘭克在阿克爾堡的醫院裡死了。」
卡拉父親沃爾特正在看剛剛拿來的早報。「哦,可憐的莫妮卡!」他驚歎道。卡拉聽家裡人說過,父親曾經和阿克謝爾的母親莫妮卡有過一段戀情。沃爾特表情很痛苦,卡拉覺得除了對茉黛的愛以外,父親可能對莫妮卡還存著一絲眷戀。愛真是太讓人搞不懂了,複雜得難以言述。
茉黛現在是莫妮卡最好的朋友,她說:「莫妮卡一定崩潰了。」
沃爾特低頭又看了眼早報,突然驚訝地說:「這裡有封給艾達的信。」
眾人一下子不說話了。
卡拉看著艾達從沃爾特手裡接過白色信封。
埃裡克在家——這是他短期休假的最後一天——因此看著艾達開啟白色信封的有四個人。
卡拉屏住呼吸。
艾達拿出一張打了字的信紙。她飛快地看完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尖聲大叫。
「不!」卡拉喊道,「怎麼會這樣!」
茉黛站起身,抱住艾達。
沃爾特從艾達指間抽出信。「太令人悲傷了,」他說,「可憐的小庫爾特。」他把信紙放在早餐桌上。
艾達哽咽起來:「小乖乖,我的小乖乖啊,你臨死時我沒能在你身邊——這讓人怎麼承受得了啊!」
卡拉強忍住淚水。她覺得疑惑不解。「阿克謝爾和庫爾特,」她說,「他們兩個怎麼可能同時病死呢?」她拿起信。信上印著醫院的名字和在阿克爾堡的地址。信上寫著:
親愛的漢普爾夫人,
我很遺憾地通知您,您的兒子庫爾特·沃爾特·漢普爾,4月4日因闌尾破裂在我院去世,時年八歲。我們已盡全力搶救,但依然回天乏術。請接受我最誠摯的哀悼。
簽名的是醫院的主治醫師。
卡拉抬起頭。茉黛正坐在艾達身邊,她摟著艾達的肩膀,緊抓著正在哭泣的艾達的手。
卡拉和艾達同樣很悲傷,但她遠比艾達警覺。她用顫抖的聲音對父親說:「這事有點不對勁。」
「你為什麼這樣說?」
「再看看這封信,」她把信遞給父親,「信上說是闌尾破裂導致的死亡。」
「有什麼疑問嗎?」
「庫爾特早就切掉了闌尾。」
「我想起來了,」沃爾特說,「他六歲生日剛過就動了切闌尾的緊急手術。」
卡拉的悲傷裡夾雜著憤怒和疑問。庫爾特是被危險性醫學實驗害死的嗎?醫院顯然試圖掩蓋這一切。「他們為什麼要撒謊?」她責問道。
埃裡克重重地捶著檯面,「為什麼說醫院撒了謊?」他大聲嚷,「為什麼老要把責任推在體制上面?這明顯是個人為的錯誤,只是打字員打錯了一個字罷了。」
卡拉才不相信呢:「醫院工作的打字員總該知道闌尾是什麼吧。」
埃裡克憤怒地說:「你老愛把個人的悲劇當作攻擊當局的手段!」
「你們都給我安靜點。」沃爾特說。
卡拉和埃裡克把視線集中在父親身上。沃爾特換了種口氣。「埃裡克也許是對的,」他說,「如果是人為錯誤的話,醫院也許樂意回答我們的問題,給出庫爾特和阿克謝爾死亡的更多細節。」
「他們自然會樂意。」埃裡克說。
沃爾特說:「如果卡拉是對的話,他們會拒絕我們的提問,對資訊進行保密,以這些問題在某種程度上不合法為由威脅他們的父母。」
聽到這話,埃裡克的臉色似乎有些難看。
半小時之前,沃爾特沒有一點精神。現在,他卻重新充滿了鬥志。「開始提問以後,真相就會漸漸浮出水面了。」
卡拉說:「我這就去見弗裡達。」
茉黛問她:「今天不用去上班嗎?」
「今天我值晚班。」
卡拉打電話給弗裡達,告訴弗裡達庫爾特也已經死了,說想和她討論討論這件事情。她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和手套,推著腳踏車出了門。她騎得飛快,只用十五分鐘就騎到了弗蘭克家在荀白克區的別墅。
管家為她開門,告訴她一家人都在餐廳裡。卡拉一走進餐廳,弗裡達的父親路德維希·弗蘭克就對她喊:「萬湖保育院的人是如何對你說的?」
卡拉不太喜歡路德維希。路德維希是個目空一切的右翼分子,原先一直很支援納粹。但也許他已經改變了觀點:很多生意人已經不再那麼支援納粹了,但因為不想惹惱納粹,他們一直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態度。
卡拉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桌子旁邊,看著弗蘭克一家的路德維希、莫妮卡、沃納、弗裡達以及在他們身後忙這忙那的管家。她整理了一下思緒。
「孩子,快回答我啊!」路德維希說。他憤怒地揮舞著手中的信,這封信看上去和艾達收到的那封非常像。
莫妮卡把手按在丈夫的手臂上。「魯迪,少安毋躁。」
「我就是想知道!」他說。
卡拉看著他漲紅的臉和黑色的小鬍子。看得出,路德維希的確很痛苦。換作別的場合,卡拉一定會拒絕和態度如此粗暴的人說話。但路德維希如此粗魯是有原因的,卡拉決定不去計較。「保育院院長威爾裡希教授告訴我們,他說針對庫爾特的情況找到了一種新的治療方法。」
「他也是這樣告訴我們的,」路德維希說,「知道是什麼治療方法嗎?」
「我問了這個問題。他說說了我也聽不懂。我咬住這個問題不放,他說這種療法涉及某種新藥,但不肯透露過多的情況。弗蘭克先生,可以讓我看看你們收到的信嗎?」
路德維希的表情好像在說他才是提出問題的一方,但還是把信交給了卡拉。
兩封信幾乎一模一樣。打字員似乎照著相同的模板一連打了好幾封,只不過改了下名字而已。這可真是太詭異了。
弗蘭克說:「兩個孩子怎麼可能同時死於闌尾破裂呢,又不是什麼傳染病。」
卡拉說:「庫爾特不可能死於闌尾破裂,他的闌尾早就被割掉了。兩年前就割了。」
「沒錯,」路德維希說,「這就能說明問題了。」他從卡拉手中拿過了那封信,「我去找政府裡的人,讓他們查查這件事情。」說完他就離開了。
莫妮卡和管家跟在他後面走了出去。
卡拉走到弗裡達身邊,抓住她的手說:「我為你感到難過。」
「謝謝你。」弗裡達小聲對她說。
卡拉走到沃納身旁。沃納站起身,緊緊抱住她。卡拉感覺到一顆淚珠掉在她的前額上,她覺得自己完全被一種難以言述的強烈感情把控住了。她心裡充滿了悲傷,但還是對兩人身體的接觸以及沃納雙手對她的觸碰激動不已。
過了一會兒,沃納退後一步,憤怒地對卡拉說:「爸爸給醫院打了兩次電話。第二次打過去的時候,他們說沒什麼可解釋的,然後就掛掉了電話。但我不會就這麼算了,我要好好查查阿克謝爾是怎麼死的。」
弗裡達說:「即便能查出來,他也不會死而復生。」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需要的話,我會去一次阿克爾堡。」
卡拉說:「如果柏林有人能幫幫我們就好了。」
「只有政府裡的人才能幫上忙。」沃納說。
弗裡達說:「海因裡希的爸爸在政府部門工作。」
沃納打了個響指。「那就找他了。他過去是中央黨的人,但現在是個納粹,在外交部擔任重要角色。」
卡拉問:「海因裡希會帶我們去見他嗎?」
「弗裡達開口的話他肯定會,」沃納說,「海因裡希會為弗裡達做任何事情。」
卡拉相信這一點。海因裡希會熱心地響應弗裡達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我這就給他打電話。」弗裡達說。
弗裡達去過道打電話了,卡拉和沃納肩並肩坐在桌邊。沃納摟住她,卡拉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卡拉不知道兩人的親熱是痛失親人時的互相安慰,還是代表了兩人關係的進一步昇華。
弗裡達走回餐廳對他倆說:「現在過去的話,海因裡希的父親可以見我們。」
三人擠進沃納的跑車前座裡。「你可真行,現在還能開著車滿大街跑,」汽車發動時弗裡達對哥哥說,「連爸爸都弄不到私家車的汽油了。」
「我對上司說工作時需要開車,」沃納為一位位高權重的將軍工作,「但這種日子還能維持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馮·凱塞爾家和弗蘭克家住在同一個街區。沃納只用五分鐘就開車抵達了目的地。
凱塞爾家比弗蘭克家小一些,但奢華得多。海因裡希為他們開了門,帶他們走進一個放著許多皮封面書和一隻老鷹德國木雕的客廳。
弗裡達親吻了他的面頰。「謝謝你的引薦,」她說,「你和父親的關係並不怎麼好,說服他也許不太容易。」
海因裡希開心地笑了。
海因裡希的母親端來了咖啡和蛋糕。她看上去是個簡單溫柔的人。招待好客人後,她就像女僕似的走開了。
海因裡希的父親戈特弗裡德走進客廳,他和兒子一樣頭髮濃密,只是已經全白了。
海因裡希對父親說:「爸爸,這是沃納·弗蘭克和弗裡達·弗蘭克,他們的父親是人民牌收音機的製造商。」
「哦,是的,」戈特弗裡德說,「我在赫侖俱樂部見過你們的父親。」
「這是卡拉·馮·烏爾裡希——你一定也認識她父親。」
「我和沃爾特在倫敦是德國大使館的同事,」戈特弗裡德字斟句酌地說,「那是1914年的事了。」顯然他不怎麼高興和一個社會民主黨人扯上關係。戈特弗裡德拿起一塊蛋糕,卻不小心掉在了地毯上,他徒勞地想把碎成小塊的蛋糕撿起來,但不太成功。很快他放棄努力,靠在沙發上。
卡拉想:他在怕些什麼?
海因裡希直接點明瞭弗蘭克兄妹和卡拉的來意。「爸爸,我想你一定聽說過阿克爾堡吧。」
卡拉緊盯著戈特弗裡德。戈特弗裡德的表情瞬間起了變化,但又馬上擺出了事不關己的姿態。「是巴伐利亞的一座小城,對嗎?」他問。
「那裡有家醫院,」海因裡希說,「診治殘疾人的醫院。」
「我想我從沒聽說過。」
「我們認為那裡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很想知道您是否有所耳聞?」
「我當然不知道。那裡發生什麼了?」
沃納插話說:「我弟弟因為闌尾破裂死在了那裡。而且,馮·烏爾裡希家女僕的兒子因為同樣的原因也死在了那裡。」
「真是太不幸了——但這應該只是個巧合吧?」
卡拉說:「我家女僕的兒子根本沒有闌尾,兩年前他就把闌尾割掉了。」
「我理解你們想確認事實的心情,」戈特弗裡德說,「醫院的答覆肯定會讓你們非常不滿。但這很可能只是一個檔案上的失誤,而不是有意隱瞞。」
沃納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很想知道兩個孩子真正的死因。」
「當然可以。你們給醫院寫信了嗎?」
卡拉說:「我給醫院寫信,問他們什麼時候能讓我家的女僕見兒子最後一面,但他們一直沒有回信。」
沃納說:「我爸爸今天早上給醫院打電話了。主治醫師竟然把他的電話給掛了。」
「真是太無禮了。但你們應該知道,這和我負責的外交事務根本無關啊!」
沃納湊近了戈特弗裡德:「凱塞爾先生,這兩個孩子有沒有可能捲入了一項失敗的秘密實驗啊?」
戈特弗裡德靠在沙發上。「這不太可能。」他說。卡拉覺得戈特弗裡德應該說的是事實。「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他似乎鬆了一口氣。
沃納似乎沒什麼要問的了,但卡拉仍然不太滿意。她不知道戈特弗裡德為何對自己剛才給出的那番保證如此高興。是因為他隱瞞了比這更糟的事情嗎?
卡拉突然想到了一種令人震驚的可能性,她不敢沿著那個方向繼續想下去了。
戈特弗裡德說:「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卡拉說:「先生,您非常確定他們不是因為某種出錯的實驗療法死去的,對嗎?」
「這點我非常確定。」
「如果確定沒有實驗性療法,那您一定知道阿克爾堡正在發生什麼事了。」
「我才不知道呢!」戈特弗裡德重新緊張起來,卡拉知道自己說到點子上了。
「我曾經看過一張納粹的海報,」正是這張海報激起了卡拉可怕的聯想,「海報上畫著一個男護士和一個身體有殘疾的人。上面寫著:‘一個有遺傳病的人一輩子要花掉六萬馬克。國民們,這也是你們的血汗錢!’我記得這是一本雜誌上的海報。」
「我看到過類似的宣傳。」戈特弗裡德倨傲地說,似乎這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卡拉站起身來。「凱塞爾先生,您是個天主教徒,海因裡希也是在您灌輸的天主教信仰下長大的。」
戈特弗裡德忿忿不平地哼了一聲:「他說自己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但您不是。您相信人的生命是神聖的。」
「是的。」
「您說阿克爾堡的醫生沒有在殘疾人身上使用實驗性質的危險療法,在這點上我相信您。」
「謝謝你。」
「他們做了些別的什麼嗎?做了些更糟的事情嗎?」
「沒有,當然沒有。」
「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殺害殘疾人?」
戈特弗裡德輕輕地搖了搖頭。
卡拉靠近戈特弗裡德,像客廳裡只有兩個人似的壓低了聲音說:「作為一個相信生命神聖的天主教徒,您敢拍著胸膛對我發誓,阿克爾堡絕對不存在殺害殘疾兒童這種事?」
戈特弗裡德笑了,他對卡拉做了個寬慰的手勢,想開口說話,卻一句也都沒說出來。
卡拉跪在戈特弗裡德面前的地毯上。「您發誓嗎?您能現在就發誓嗎?你面前站著四個年輕的德國人:您的兒子和他的三個朋友。只要對他們說出事實就好。看著我的眼睛,說政府沒有殺害過任何身體上有缺陷的孩子。」
客廳裡靜得可怕。戈特弗裡德似乎想說話,但很快就改變了主意。他閉上眼睛,扭曲著嘴角,無奈地低下了頭。四個年輕人吃驚地看著他挫敗的樣子。
睜開眼睛以後,他一一看著這四個孩子,最後把目光聚焦在兒子身上。
他瞪了兒子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出了客廳。
第二天,沃納對卡拉說:「太可怕了。我們在一件事上整整討論了二十四個小時。不做些別的,我們會瘋的。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他們去了滿是影院和商店、總是被戲稱為「庫爾地獄」的庫夫爾斯滕街。德國大多數優秀的電影人幾年前都去了好萊塢,國內只能生產些二流電影。卡拉和沃納看了背景為入侵法國的電影《三個士兵》。
電影裡的三個士兵,其中一個是意志堅定的納粹中士,另一個是老愛抱怨、有些像猶太人的小兵,最後一個是胸懷理想的新兵蛋子。新兵總愛問些天真的問題,比如說:「猶太人真會給我們造成那麼大的傷害嗎?」納粹中士總會給他一番言辭激烈的冗長說教。戰爭開始以後,老愛抱怨計程車兵承認自己是個共產主義者,他很快當了逃兵,最後在空襲中被炸死。胸懷理想的新兵奮勇作戰,他很快當上了中士,成了希特勒的崇拜者。劇本疲乏無味,但戰爭場景相當令人激動。
看電影的時候,沃納一直緊抓著卡拉的手。卡拉希望沃納在黑暗中吻她,沃納卻沒有吻。
燈光亮起以後,沃納說:「這電影太難看了,但至少能讓我暫時不想其他的。」
走出電影院,兩人一起上了車。「去兜兜風吧?」沃納建議道,「下週也許就要上交車子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沃納把車開到了格魯內瓦爾德。途中,卡拉的思緒不由得轉回到前一天和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的爭論上。不管想多少次,最後總會不可避免地歸結到昨天他們四個得出的可怕結論上。庫爾特和阿克謝爾不是她當初想的危險實驗性治療的意外受害者,戈特弗裡德也信誓旦旦地否認了這一點,但他無法否認政府故意殺害殘疾人並對他們的家人撒謊的推想。即使納粹以粗魯和魯莽著稱,這種事也很難相信。但戈特弗裡德的表現清晰地印證了卡拉的猜測,納粹的確在有組織地謀殺身體有殘疾的國民。
進了森林,沃納把車駛離公路,開上一條灌木掩映的土路。卡拉猜測沃納肯定帶別的什麼女孩來過這個地方。
沃納關掉車燈,兩人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我去和多恩將軍談一談。」沃納說。多恩將軍是沃納的上司,是空軍的一個重要將領。「你怎麼辦?」
「爸爸說納粹已經沒有了政治上的反對派,但教會的勢力依然很強大。真正有宗教信仰的人絕不會容許這種事的發生。」
「你信教嗎?」沃納問她。
「我不怎麼信教,我爸爸是個狂熱的教徒。對他來說,基督教信仰是他所愛的德國傳統的一部分。媽媽和爸爸一起去教堂,但我覺得她的神學觀念不那麼正統。我相信上主,但不認為它會對基督徒、天主教徒、穆斯林或是佛教徒有所偏愛。我只是特別喜歡唱讚美詩。」
沃納低聲說:「我不相信放任納粹屠殺兒童的所謂上帝。」
「我不怪你。」
「你爸爸準備怎麼辦?」
「他想先和教堂的神父談一談。」
「很好。」
他們一時間都沒有說話。沃納用手臂摟住卡拉。「可以這樣嗎?」他細聲慢語地問。
卡拉緊張地期待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過了一會兒,她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來:「如果能讓你不那麼悲傷……就好。」
他吻了她。
卡拉充滿激情地回吻了他。他撫摸著她的頭髮,摸到了她的乳房。卡拉知道大多數女孩這個時候會叫停。她們說如果對方再進一步的話,事態會完全失去控制。
卡拉決定冒險。
接吻的時候,卡拉觸碰著沃納的面頰。接著她把手指游移到沃納的喉頭上,感受著他皮膚的溫暖。她把手放在他的外衣下面,從肩胛骨轉到肋骨和脊柱,探索沃納的身體。
當沃納伸手摸到卡拉裙子下的大腿時,她輕嘆了口氣。感受到沃納的手轉移至兩腿之間以後,卡拉主動開啟了雙膝。女孩們常說這樣做會讓對方覺得你很廉價,但卡拉管不了這麼多了。
沃納把手直接放到她的敏感部位上。他沒有把手伸進她的內褲,而是隔著棉布輕輕地撫摸著。卡拉的喉嚨裡不自覺發出聲音,開始很輕,後來漸漸響了。最後她歡快地大叫出聲,把臉埋進沃納的脖頸,抑制住叫聲。這時,她覺得對私處的撫摸太過敏感,不情願地推開了沃納的手。
卡拉粗重地喘著氣。呼吸平穩以後,她又一次吻了吻沃納的脖頸。沃納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面頰。
過了一會兒,卡拉對沃納說:「要我把自己交給你嗎?」
「除非你願意。」
卡拉對自己的慾望感到尷尬。「只是,我從來沒……」
「我知道,」沃納說,「我示範給你看。」
奧赫牧師是個平易近人的神職人員,他身材肥胖,住在一棟舒適的大房子。奧赫神父有個漂亮的妻子和五個孩子,卡拉怕他拒絕參與到這種事情中來。但卡拉輕看了他。他已經聽說了觸及到他道德底線的那些事情,同意和沃爾特一起去萬斯湖保育院看一看。威爾裡希教授無法拒絕對此事感興趣的牧師的請求。
卡拉見證了教授和艾達的那次談話,所以他們決定帶上卡拉一起去。在卡拉麵前,院長很難信口胡說。
在火車上,奧赫建議由他來發言。「院長可能是個納粹。」他說。這時,身居高位的人大多數都是納粹黨黨員。「他肯定會自然而然地把你這個前社會民主黨人視為敵人,這時我將扮演起不抱偏見的協調人的角色。我相信,這樣我們會了解更多。」
卡拉對這點不太確定。他覺得父親是個更好的提問者。但沃爾特卻聽從了奧赫牧師的建議。
春天到了,天氣比卡拉上次來的時候更暖和了。湖面上零星地出現了幾條船。卡拉決定叫沃納一起上這兒來野餐。她想在沃納戀上另一個女孩之前佔據他的心房。
威爾裡希教授的辦公室生著火,但有扇窗戶開著,湖上的幾許清風吹了進來。
院長與奧赫牧師和沃爾特握了手。他看了卡拉一眼,認出她是曾經來訪過的女孩,接著就不再理她了。他請他們都坐下,但卡拉察覺出他的客氣後面包含著深深的敵意。顯然他不想接受提問。他拿起一根菸管,緊張地把玩著。在兩個成年男人面前,威爾裡希教授不再像那天面對卡拉和艾達時那樣倨傲不恭了。
奧赫牧師開始提問:「威爾裡希教授,馮·烏爾裡希教授和我們教會的其他相關人士對殘疾兒童的神秘死亡非常感興趣。」
「這裡沒有任何兒童是神秘死亡的,」威爾裡希回擊道,「事實上,過去兩年,這裡沒有發生過任何兒童的死亡事件。」
奧赫轉身說:「沃爾特,院長的話非常有說服力,你覺得呢?」
「是的。」沃爾特說。
卡拉並不覺得,但她暫時沒有開口。
奧赫虛情假意地說:「我確信你給孩子們提供了最好的醫療服務。」
「這是自然。」威爾裡希的姿態放鬆了一點。
「我想知道,你往別的醫院轉過病童嗎?」奧赫牧師話鋒一轉。
「當然,有些醫院能夠進行這裡無法提供的治療。」
「病童被轉走以後,你就不再關注他們的治療過程和愈後情況了吧?」
「是的。」
「除非他們再被轉回來。」
威爾裡希不說話了。
「有哪個病童被轉回來了?」
「從來沒有。」
奧赫聳了聳肩:「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們的遭遇了。」
「可以這麼說。」
奧赫靠在椅背上,攤開雙手,做了個開誠佈公的手勢。「這麼說,你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了,是嗎?」
「我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情。」
「被送走的一些孩子已經死了。」
威爾裡希一句話也不說。
奧赫循循善誘地進行引導。「這是真的,是不是?」
「牧師先生,我不能回答我不知道的事情。」
「這麼說,」奧赫牧師問,「即便轉出去的病童死了,你也不會知道是嗎?」
「我已經說過了,我對他們的情況一無所知。」
「請原諒我的囉嗦,我只是想確定一點,你對這些死亡毫不知情,沒有蓄意隱瞞的企圖。」
「當然沒有。」
奧赫再次轉身面對沃爾特:「我想,事實已經澄清了。」
沃爾特點了點頭。
卡拉真想對他們喊:什麼澄清啊?他什麼都沒說啊!
此時,奧赫卻又說話了:「我想知道,在過去的十二個月裡,你這裡大約轉出去多少病童?」
「不多不少,正好十個,」他笑容可掬地說,「科學工作者不做估計,我們完全可以提供準確的數字。」
「總共多少個病童中的十個呢?」
「今天我們這裡有一百七十名病童。」
「所佔的比例很小嘛!」奧赫牧師說。
卡拉非常生氣。奧赫明顯是威爾裡希一邊的。父親為何還隱忍不發呢?
奧赫說:「被送走的孩子都患有同一種疾病,還是各有各的毛病?」
「他們各有各的毛病,」威爾裡希開啟了書桌上的資料夾,「痴呆、唐氏綜合症、先天性頭顱小、四肢發育不全、脊柱側彎,以及癱瘓。」
「有這些症狀的孩子都被下令送到了阿克爾堡,是嗎?」
奧赫來了個大轉折,這是他第一次提到阿克爾堡,也是他第一次提到威爾裡希接受了更高當局的指示。也許奧赫比他的外表要有謀略得多。
威爾裡希開口想說話,但奧赫搶先問了他另一個問題:「他們是否接受了同一項特殊療法呢?」
威爾裡希笑了:「這點同樣沒人告訴過我,因此我無法告訴你。」
「你只是機械地……」
「沒錯,機械地執行命令而已。」
奧赫笑了。「你是個聰明人,每句話都回答得很小心。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這些孩子的年紀都差不多嗎?」
「開始這個專案只針對三歲以下的兒童,但後來遍及各個年齡層次的兒童。」
卡拉注意到威爾裡希提到「專案」這個說法。之前他一直沒有用這類詞。她開始意識到,奧赫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開始的那些零敲碎打只是個表象而已。
奧赫像陳述事實一樣提出了下一個問題:「無論哪種殘疾,猶太兒童都要參與到這個專案之中嗎?」
對話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威爾裡希的表情很震驚。卡拉不清楚,奧赫是怎麼知道那些猶太兒童的事的。也許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下意識地猜測。
停頓了一會兒,奧赫又說:「或許我該說,猶太兒童和混血兒都要參加你說的那個專案。」
威爾裡希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奧赫說:「在如今的大環境下,猶太人受到如此的優待是完全不正常的,你說是嗎?」
威爾裡希把目光轉向另一邊。
牧師站起身,再次開口時,他的語調裡帶著難掩的憤怒:「你告訴我,你把不同症狀、不可能用同一種療法治癒的十個病童轉到一家特殊的醫院,轉走以後他們全都沒有回來,所有的猶太病童優先接受這種治療。威爾裡希教授,你知道他們遭遇了什麼嗎?威爾裡希教授,我以上帝的名義問你,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威爾裡希看上去像要哭了似的。
「當然,你可以什麼都不說,」奧赫輕聲說,「但終有一天,更高層的人會問你同樣的問題——事實上,是擁有最高權力的審判神。」
他伸出手臂,憤怒地對威爾裡希伸出手指。
「小子,到了那一天,你就不得不說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離開了威爾裡希的辦公室。
卡拉和沃爾特跟著他走了出去。
托馬斯·馬赫支隊長笑了。有時,國家之敵會幫他完成他的那份工作。他們不是暗中潛伏,讓自己難以找到,而是自己跳出來提供無可辯駁的犯罪證明。他們像是不需要魚鉤和餌料的魚,自動跳到漁夫的籃子裡,懇請漁夫把自己煎了吃。
奧赫牧師就是這麼一位。
馬赫又一次讀了這封信,信是寫給司法部長弗蘭茲·岡特納的。
部長先生:
政府在殺害殘疾兒童嗎?我直截了當地問你,因為我想得到一個誠實的答案。
真是個傻蛋!如果答案是否的話,奧赫會承擔誹謗的罪名。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他就會因為洩露國家機密而獲罪。難道他事先沒想到這一點嗎?
為了防止此類流言在我的會眾中傳播,我專程去了萬斯湖療養院,和那裡的院長威爾裡希教授談了話。他的回答不能讓我滿意,讓我不得不相信的確有不好的事情在發生,的確有某種相當惡劣的罪行在發生。
奧赫牧師怎麼敢稱之為罪行呢?他難道不知道譴責政府機構犯罪本身就是項重罪嗎?他難道以為自己生活在墮落的自由社會里嗎?
馬赫知道奧赫在抱怨什麼。奧赫所說的這個專案,因為其所在地是蒂爾加登路四號的診療慈善基金會,而被稱為「四號專案」。事實上,這個專案是由元首的總理府親自督導的。專案旨在讓那些需要花費鉅額醫療費的兒童沒有痛苦地死去。在過去的幾年中,這個專案進行了卓有成效的工作,處理了一萬多個對國家毫無益處的人。
但這樣做也會產生一些問題。總有一些過分天真的人不能理解這種死亡的意義。因此,這個專案必須最大限度地「保密」。
馬赫是知道這個秘密的少數人之一。成為支隊長以後,他很快被吸收進了納粹的精英團體黨衛隊。接手奧赫這個案子的時候,上面的人把四號專案的情況簡單地跟他提了提。他覺得無比驕傲:高層終於把他看成是自己人了。
不幸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麼小心,四號專案隨時有洩露的危險。
馬赫的任務就是堵上這個漏洞。
最初的審理表明,三個人的嘴需要儘快被堵上,他們是:奧赫神父,沃爾特·馮·烏爾裡希,以及沃納·弗蘭克。
沃納是納粹的早期支援者,收音機制造商路德維希·弗蘭克的大兒子。路德維希本人也曾言辭激烈地詢問殘疾小兒子的死因,但在受到關閉工廠的威脅之後,他很快就不發聲了。在空軍裡晉升很快的沃納卻不依不饒,堅持詢問這類令人尷尬的問題,還試圖把優柔寡斷的上司多恩將軍也牽涉進來。
空軍部大樓據說是歐洲最大的辦公大樓。這幢現代化大樓佔據了威廉大街的一側,和蓋世太保總部所在的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只有一個路口的距離。馬赫步行去了空軍部大樓。
穿著黨衛軍制服,馬赫可以無視空軍大樓的警衛。他朝接待臺裡的接待員大喊:「趕快帶我去見沃納·弗蘭克中尉。」
接待人員帶他上電梯,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推開一個面向小辦公室的門。坐在書桌後的年輕人起先並沒有抬頭去看他,而是一直看著手裡的公文。看他的模樣,馬赫猜測他最多隻有二十歲出頭。為什麼這樣一個年輕人不到前線轟炸英國呢?年輕人的父親很可能動用了關係,馬赫憎惡地想。沃納看上去像是特權階層的子弟:他穿著裁剪得體的制服,戴著金戒指,留了不像軍人的長髮。還沒和他交談,馬赫就鄙視起眼前的這個人了。
沃納用鉛筆寫了張紙條,抬起頭,看到黨衛軍制服,他臉上的親切表情馬上不見了。馬赫注意到沃納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害怕的神色,不禁一陣得意。沃納馬上換了一副神色,他謙恭地站起身,微笑著表示迎接。但馬赫可不會輕易地被他騙了。
「支隊長,下午好,」沃納說,「快請坐吧。」
「希特勒萬歲!」馬赫說。
「希特勒萬歲,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蠢蛋,閉上你的嘴!」馬赫厲聲說。
沃納拼命掩飾自己的恐懼:「老天,我犯下了什麼過錯?」
「別兜圈子套我的話,讓你講話的時候,你才能說話。」
「聽您的。」
「從現在起,不準再詢問有關你弟弟阿克謝爾的任何問題,聽明白沒有?」
馬赫驚奇地發現,沃納的表情中閃過了一絲寬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還有比詢問弟弟的死因更嚴重的事情沒有被揭穿嗎?沃納參與了其他的破壞活動嗎?
也許不是,再三考慮之後馬赫這樣想。沃納多半是為沒有遭到逮捕被送到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而感到慶幸吧。
沃納沒有完全被嚇倒。他鼓起勇氣說:「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弟弟的真實死因呢?」
「我已經告訴過你,別再問問題了。之所以對你這麼客氣是因為你父親是納粹的一個老朋友。如果沒有這層因素的話,你就在我的辦公室裡了。」這是句所有德國人都怕的威脅。
「感謝您的容忍,」沃納盡力保持著最後的一點尊嚴,「我只是想知道誰為了什麼殺害了我的弟弟。」
「無論做什麼,你都得不到進一步的訊息。再多問的話,你很可能被以叛國罪論處。」
「看到你以後,就無須多問了。一切一目瞭然了,先前我最壞的猜想就是事實。」
「終止你的煽動行為,不然有你好看的。」
沃納憤怒地看了馬赫一眼,但什麼話都沒說。
馬赫說:「不聽勸的話,多恩將軍會得知你的忠誠性有問題。」沃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如果空軍部的上司對沃納的忠誠產生懷疑的話,他會馬上丟掉柏林的舒適工作,被送到法國北部某個機場的營房裡。
沃納的表情沒有剛才那麼憤怒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馬赫站起身,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多恩將軍顯然找到了一個聰明能幹的助手,」他說,「選擇正確的話,你可以繼續這裡的工作。」說完,他離開了沃納的辦公室。
馬赫並不十分滿意。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功地擊垮沃納的意志力。他感覺到了沃納身上存留的抗爭意志。
他把思緒轉到奧赫牧師身上。牧師需要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回到蓋世太保總部以後,他把萊茵霍爾德·華格納、克勞斯·裡特爾和岡瑟·施奈德召到了一起。四人上了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260d。因為柏林的計程車都是這個車型,蓋世太保平時都喜歡開這款車出去抓人。納粹剛開始掌權的時候,蓋世太保總愛耀武揚威,讓公眾看到他們對付反對派的殘忍手段。但現在,公眾已經被他們嚇怕了,明目張膽地使用武力只會帶來一些負面影響。因此,他們現在不再那麼明目張膽地抓人了,而是找一些法律上說得過去的理由,秘密地逮捕人。
他們把車開到米特區新教大教堂邊的奧赫家。和沃納覺得能得到父親的保護一樣,奧赫也許覺得教會能保護他。他會知道他的想法完全錯了。
馬赫按響了門鈴。放在過去,他們會一腳把門踢開,給人以震撼的效果。
女僕開了門。馬赫帶著隨從走進鋪著厚厚地毯、亮著燈的玄關。「你的主人在哪兒?」馬赫和顏悅色地問女僕。
他沒有發出威脅,但女僕已經被他嚇傻了。「在書房裡。」她指著一扇門說。
馬赫對華格納下令:「把女人和孩子集中到隔壁房間。」
奧赫開啟書房的門,皺眉看著玄關處的來人。「怎麼回事?」他憤憤不平地問。
馬赫朝奧赫徑直走了過去,奧赫只能後退一步,讓他進入書房。這是個裝飾舒適的小房間,書房裡放著一張帶有皮面的書桌和幾個放滿了宗教文獻的書架。「把門關上。」馬赫說。
不情願地關上門以後,奧赫對馬赫說:「你最好對闖進我家做個合理的解釋。」
「閉上你的狗嘴,坐下。」馬赫說。
奧赫驚呆了。從小到大就沒人對他說「閉嘴」。就算是警察,見到他也會禮讓三分。納粹不管這一套,他們才不講這種虛假的禮儀呢。
「這是一種不敬。」奧赫總算說了句話。接著他就坐下了。
書房外傳來女人淒厲的抗議聲:多半是牧師的老婆。奧赫的臉一下變得刷白,立刻站了起來。
馬赫把他推到椅子上。「乖乖坐好!」
奧赫是壯漢,比馬赫高出許多,但他並沒有反抗。
馬赫最喜歡看不可一世的傢伙突然被恐懼擊垮的一刻。
「你是誰?」奧赫問他。
馬赫從來不把自己的身份洩露給這些人。對方可以猜,但是不讓人知道可以營造出更大的恐懼感。之後萬一有人問起執行任務的情況,組裡的人都會眾口一詞地說,他們起先就亮明瞭警察的身份,給對方看了自己的警徽。
他走出書房。他的三個手下正在把孩子們往客廳裡趕。馬赫讓萊茵霍爾德·華格納走進書房,把奧赫扣在那裡,然後跟著孩子們進入客廳。
客廳的窗前掛著花布窗簾,壁爐架上放著全家福照片,客廳正中擺著兩隻包有格子布背套的皮椅。這是一個環境舒適的溫馨家庭。這種人為何不對帝國忠誠,去管其他人的事情呢?
女僕站在窗邊掩著嘴,似乎在強忍著不哭。四個孩子圍攏在奧赫三十多歲、體格健碩的妻子身邊。她手裡還抱著個一兩歲大的金色捲髮的小女孩。
馬赫拍了拍小女孩的頭。「她叫什麼名字?」他問。
奧赫夫人嚇壞了。她輕聲說:「她叫萊索洛特,你們想幹什麼?」
「小萊索洛特,讓托馬斯叔叔抱抱。」馬赫伸出手臂。
「不行!」奧赫夫人大喊。她緊抓住女兒,然後轉過身去。
萊索洛特開始大哭。
馬赫向克勞斯·裡特爾點了點頭。
裡特爾從後面抱住奧赫夫人,扳住她的胳膊,迫使她放下嬰兒。馬赫在萊索洛特墜地前接住了她。萊索洛特像條魚一樣在馬赫手裡扭動,但只能使馬赫抓得更緊。萊索洛特哭得更響了。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衝向馬赫,用拳頭無助地擊打著他。是時候教導他懼怕權威了。馬赫把萊索洛特放在左側的大腿上,用右手拎起男孩的襯衫領子,準確地把他扔在客廳另一邊的皮椅子上。男孩恐懼得大聲叫,奧赫夫人也驚聲尖叫。皮椅往後倒,男孩跌落在地。他沒受什麼傷,但哭了起來。
馬赫抱著萊索洛特走出客廳。女孩尖叫著要媽媽。馬赫把她放下了。女孩跑回客廳門前,朝門上拍了一下,恐懼得高聲驚叫。馬赫發現,小女孩還沒學會擰把手開門。
馬赫把女孩放在走廊裡,回到書房,華格納站到門邊守著門。奧赫站在書房中間,臉色刷白。「你對我的孩子們做了什麼?」他問,「為什麼萊索洛特在尖叫?」
「我要你寫封信。」馬赫說。
「沒問題,沒問題,叫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奧赫走到皮書桌旁。
「現在不用,待會兒再寫。」
「好的。」
馬赫很享受這一幕。和沃納不同,奧赫完全崩潰了。「寫一封給司法部長的信。」他對奧赫說。
「寫什麼?」
「說你已經意識到第一封信裡的舉證都不是事實。你被地下的共產黨人誤導了。然後再對你的不細緻造成的麻煩對部長表示道歉,並保證你不會對任何人提這件事。」
「好的,好的,他們對我妻子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之所以尖叫是因為她對你堅持不寫信所導致的後果感到害怕。」
「我想見她。」
「如果因為愚蠢的要求而惹怒我,情況會變得更糟。」
「你說得對,抱歉,請你原諒我。」
納粹主義的敵人竟是這樣軟弱不堪。「晚上寫這封信,明天早上去寄。」
「好的,要抄一份寄給你嗎?」
「白痴,你寫的信肯定會送到我手上。你真以為司法部長會看到你那些瘋話嗎?」
「不,當然不會。我明白了。」
馬赫走到門口,說:「別再跟沃爾特·馮·烏爾裡希那種人來往了。」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見那種人了。」
馬赫走出書房,示意華格納趕快跟上。萊索洛特坐在地板上歇斯底里地大哭。馬赫開啟客廳門,招呼裡特爾和施奈德跟他回警局。
他們離開了奧赫家。
「有時不需要使用暴力。」坐進車裡時,馬赫沉思道。
華格納坐在駕駛座裡,馬赫把馮·烏爾裡希家的地址給了他。
「但有時暴力是最簡單實用的手段。」他補充道。
馮·烏爾裡希家離教堂不遠。烏爾裡希的家又大又破,他那點微薄的收入顯然不能維持家裡的開銷。牆紙幾乎都脫落了,樓梯把手鏽跡斑斑,缺了玻璃的窗戶上蓋上了破紙板。這並不鮮見:戰時執行的緊縮政策意味著許多住宅得不到及時的維護。
女僕為他們開了門。馬赫猜測這個生了個殘疾兒子的女僕可能就是造成這連串麻煩的根源——女僕他就不必問了,女人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從側面的一個房間步入玄關。
馬赫還記得沃爾特。八年前,馬赫和他的弟弟正是從沃爾特的堂弟羅伯特那裡買來了酒館的經營權。那時的沃爾特是個傲慢的傢伙。現在他穿著破舊的外套,態度依然很倨傲。「你想幹什麼?」他似乎覺得自己還有要求給出解釋的權利。
馬赫不想在烏爾裡希家過多地浪費時間。「把他銬起來。」他下令道。
華格納拿著手銬走上前。
一個高大美麗的婦女擋在馮·烏爾裡希身前。「你們是誰?你們想幹什麼?」她問。馮·烏爾裡希的妻子帶著一絲外國口音,這在德國並不鮮見。
華格納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女人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一步。
「轉過身,合攏手腕,」華格納對馮·烏爾裡希說,「不然我把她的牙齒打碎。」
馮·烏爾裡希照辦了。
一個穿著護士制服的漂亮女孩跑下樓梯。「爸爸!」她大聲問,「怎麼回事?」
馬赫想知道房子裡究竟還有多少人。他感到一陣焦慮。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對付不了訓練有素的警察,但人太多可能導致馮·烏爾裡希偷偷溜走。
但馮·烏爾裡希不想引起混亂。「別和他們爭執,」他用緊迫的聲音對女兒說,「趕快退回去!」
護士露出不太服氣的表情,但還是照父親說的後退了幾步。
馬赫說:「把他帶上車。」
華格納帶著馮·烏爾裡希出了門。
烏爾裡希的妻子哭了起來。
護士問:「你們要把他帶到哪兒?」
馬赫退到門邊,看著女僕和烏爾裡希的妻女。「為了一個八歲的痴呆兒,你們弄出了這麼多事情,」他說,「真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想的。」
他走出門,上了汽車。
車開出去不久,便到了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華格納把車停在蓋世太保總部外面,和十幾輛顯眼的黑色汽車停在一起。馬赫和手下們把馮·烏爾裡希押下了車。
他們帶馮·烏爾裡希走過後門,下了樓梯進入地下室,把烏爾裡希扔進一間白色瓷磚鋪砌的牢房。
馬赫開啟一個紙板箱,從裡面拿出三根類似棒球棍的粗棍子。他給三個手下一人一根。
「給他個教訓!」說完他離開牢房,讓手下去對付馮·烏爾裡希。
紅軍情報部門柏林分部的負責人沃洛佳·別斯科夫上尉,約沃納·弗蘭克在柏林施潘道運河旁邊的無名公墓見面。
這是個不錯的選擇。沃洛佳仔細地看了看公墓周圍,確定沒有人跟著他和沃納走進公墓。公墓裡只有一個包著黑色頭巾的老太太。沃洛佳走進公墓時,老太太正好走出來。
他們相約在沙恩霍斯特將軍墓前。墳墓的龐大基架上躺著一頭敵人的劍熔成的獅子。雖然是春天,但這天的陽光非常好。兩人脫去外套,在德國英雄的墓間行走著。
儘管蘇聯和德國兩年前簽訂了停戰協定,但蘇聯在德國的間諜活動並沒有停止,德國也沒有放鬆對蘇聯外交人員的監視。所有人都知道這種停火只是暫時的,只是不知道會停多久。因此,沃洛佳無論走到哪都依然會有反間諜人員尾隨。
他們應該知道他何時去執行秘密任務,沃洛佳想,因為他常故意甩掉「尾巴」。在街上買法蘭克福香腸當午餐的時候,沃洛佳會讓他們跟著他。沃洛佳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聰明得察覺了其中的奧妙。
「最近見過莉莉·馬克格拉芙嗎?」沃納問沃洛佳。
莉莉過去在不同的時間段與沃納和沃洛佳分別約會過。沃洛佳最近招募了莉莉,教莉莉學會了為蘇聯紅軍編密碼和解密碼的技巧,當然他不會告訴沃納這些。「我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了,」他撒了個謊,「你呢?」
沃納搖了搖頭。「另外一個人佔據了我的心房。」他的表情頗為害羞。也許是害怕壞了玩伴的雅興,他把話鋒一轉。「說吧,為什麼想見我?」
「我們接到了一個毀滅性的訊息,」沃洛佳說,「如果這個訊息是真的話,人類歷史也將因此而改變。」
沃納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沃洛佳說:「一個線人告訴我們,德國將在六月入侵蘇聯。」說話時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這是紅軍情報機構的偉大成功,但對蘇聯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威脅。
沃納把眼前的幾縷頭髮撥開,這個動作恐怕能使無數女孩為之心醉。他問沃洛佳:「這個訊息來源可靠嗎?」
這個訊息是深得德國駐日本大使信任的一個駐東京記者傳出來的,但這個記者事實上是個地下的共產黨員。到目前為止,這個記者所提供的情報都變成了事實。但沃洛佳不會對沃納說這個。「很可靠。」他說。
「你們相信這個情報是嗎?」
沃洛佳猶豫了一下。這裡面存在一個問題。斯大林不相信這個情報。他覺得這是條盟國捏造的假訊息,目的在於離間他和希特勒的關係。斯大林的懷疑使沃洛佳的上司們大受打擊,成功的喜悅也因此打了折扣。「我們正在找另外的訊息源予以證實。」
沃納環視著墓地周圍正在長葉子的樹。「希望這是真的,」他咬牙切齒地說,「這會結果該死的納粹。」
「是的,」沃洛佳說,「但要在紅軍做好準備的情況下。」
沃納很吃驚:「難道你們還沒準備好嗎?」
沃洛佳還是不能告訴沃納全部真相。斯大林覺得德國不會想在兩個戰場作戰,因此在戰勝英國之前不會侵入蘇聯。他認為在英國放棄抵抗以前,蘇聯還是安全的。因此,蘇聯紅軍遠沒有做好應付德國入侵的準備。
「如果能從其他渠道證實德國的入侵,」沃洛佳說,「我們會準備好的。」
他情不自禁地享受著揚揚自得的感覺。他所進行的間諜工作可能成為驗證德國入侵計劃的關鍵。
沃納說:「很不幸,這回我幫不了你了。」
沃洛佳皺起了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無法替你證實這個情報,事實上,我再也不可能為你取得任何情報了。我將丟掉目前在空軍部的工作。可能被送到法國——如果你得到的情報無誤的話,也可能被送去侵略蘇聯。」
沃洛佳很震驚。沃納是他最出色的間諜。沃洛佳之所以能晉升為上尉全賴沃納提供的情報。剎那間他腦子一團亂,幾乎無法呼吸。他好不容易才問出一句話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弟弟死在了一個收容殘疾者的醫院,我女朋友的教子也死在了那裡,我們向有關方面提了太多的問題。」
「你為何會因此而降職呢?」
「納粹在屠殺殘疾人,但這件事他們一直秘而不宣。」
沃洛佳把思緒轉移到沃納說的這件事情上。「什麼?納粹在屠殺殘疾人?」
「大概,只是暫時還沒掌握細節。但如果納粹沒什麼需要隱瞞的話,就不會因為我和其他人到處提問而懲罰我們了。」
「你弟弟幾歲?」
「今年十五歲。」
「老天,他還是個孩子啊!」
「我不會讓他們僥倖逃脫的,我會一直追查下去。」
他們在德國空軍的創始人曼弗雷德·馮·里希特霍芬的墓前停住了腳步。墓碑高六英尺,長和寬都是十二英尺,是塊宏大雄偉的墳墓。墓碑上簡單地用大寫字母刻著里希特霍芬的名字。沃洛佳覺得這種簡單非常令人動容。
他試圖恢復常態。他告訴自己,蘇聯的秘密警察也經常濫殺無辜,尤其是那些被懷疑忠誠度有問題的人。有流言說,秘密警察的頭子拉夫連季·貝利亞經常讓手下從街上抓些漂亮姑娘供晚上淫樂。但把共產黨和納粹相提並論是毫無必要的。他提醒自己,蘇聯總有一天會把貝利亞這種敗類剷除乾淨。到那時,蘇聯將建立起真正的共產主義社會。現在,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消滅納粹。
他們走到運河護堤,站在那裡,看著駁船慢慢開過河道,散發出油膩的黑煙。沃洛佳思慮著沃納令人震驚的宣告。「如果不再調查那些殘疾兒童的死亡會發生什麼?」他問。
「我會失去女朋友,」沃納說,「她和我一樣對這件事非常生氣。」
想到沃納可能已經將事實真相告訴了女朋友,沃洛佳嚇得夠嗆。「你不會把思想轉變的真實原因也告訴她了吧?」他急切地問。
沃納似乎受了挫敗,但沒有爭辯。
沃洛佳意識到讓沃納放棄爭執相當於幫著納粹隱瞞罪行。他把這個令人不安的想法拋到一邊。「保證不再追究下去的話,你還能繼續在多恩將軍手下工作嗎?」
「是的,他們是這樣想的。只是我不想任由他們在殺害了我弟弟之後把真相隱瞞起來。他們會把我送到前線,但我還是要到處去問。」
「你難道沒有想過,在知道你的信念是如此堅定之後他們會怎麼做嗎?」
「他們會把我扔進某個集中營。」
「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不能容忍這樣的事。」
沃洛佳必須說服沃納放棄這個念頭,但沃納怎麼都聽不進去。沃納是個聰明人,他早就看出了一切,這也正是他如此有價值的原因所在。沃洛佳可不想讓他逞一時之勇而壞了大事。
「其他人呢?」沃洛佳問。
「什麼其他人?」
「德國殘疾的成人和兒童肯定還有好多,納粹想把他們全都殺了嗎?」
「也許吧。」
「如果被關進集中營的話,你就阻止不了他們了。」
沃納第一次沒有回擊。
沃洛佳離開運河河堤,審視著整個公墓。一個穿著西服的年輕男子跪在一塊小墓碑前。是跟蹤者嗎?沃洛佳仔細地觀察著。跪祭者痛哭流涕,身體不住地顫抖。這種情感流露看上去像是真的,特工可沒這麼好的演技!
「瞧瞧他。」沃洛佳對沃納說。
「瞧什麼?」
「他在懷念故人,和你現在的情緒完全一樣。」
「那又怎麼了?」
「好好給我瞧著。」
過了一會兒,男人站了起來,他用手絹擦了擦臉,然後就離開了。
沃洛佳說:「現在,他高興了,這就是懷念故人的全部意義。你得不到任何東西,但會感覺好一些。」
「你認為我四處提問是為了讓自己感覺好些嗎?」
沃洛佳轉過身,雙眼直視沃納。「我不想批評你,」他說,「你是想發現真相,把真相大聲說出來。但理性地再想想,只有推翻納粹的統治才能終止這種暴行,推翻納粹統治只有靠我們蘇聯紅軍了。」
「也許吧。」
沃納的意志不像剛才那樣堅定了,沃洛佳燃起了一絲希望。「只是也許嗎?」他追問道,「還有誰能打敗德國?英國正自顧不暇,疲於應對德國空軍的空襲。美國不屑於參與歐洲各國的爭執。其他國家都支援法西斯政權。」他把手搭在沃納的肩膀上,「朋友,蘇聯紅軍是你唯一的希望了。如果我們失敗的話,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納粹將繼續血腥地屠殺殘疾人、猶太人、共產主義者和同性戀。」
「該死,」沃納說,「你說得對。」
週日,卡拉和媽媽去了教堂。茉黛非常擔心被捕的丈夫,急切地想知道他被關在哪裡。蓋世太保自然不肯透露任何資訊。但在奧赫牧師的教堂也許能找到點希望。奧赫牧師的會眾們大多是富人區的富人,還有幾個位高權重的人,也許可以找他們中的一些人幫忙問問。
卡拉低下頭,祈禱父親千萬別受到虐待。她原本不相信禱告會有什麼作用,但現在她希望用禱告拯救她的父親。
她高興地看到了坐在前面幾排的弗蘭克一家人。她看著沃納的腦袋背後。和大多數剃著平頭的德國男人不同,沃納的頭髮長至脖頸,還有一點捲曲。她碰過他的脖子,吻過他的喉嚨。沃納是個可心的好男人。沃納是和她接吻的男孩中最英俊的一個。每晚睡覺前,卡拉都會想起他們開車去格魯內瓦爾德的那個夜晚。
但她告訴自己,他們並沒有相愛。
至少現在還沒有。
奧赫牧師進門的時候,卡拉看出他明顯受到了打擊。奧赫牧師身上的變化簡直太可怕了。他低著頭,雙肩下沉,步履緩慢地走上講壇。看到他的樣子,會眾們紛紛低聲交談。他面無表情地誦讀了祈禱詞,然後照著書本佈道。作為一個有兩年經驗的護士,卡拉看出奧赫神父明顯受了打擊。蓋世太保多半也已經去找過他了吧。
卡拉注意到,奧赫夫人和五個孩子沒有出現在他們平時待的最前排。
唱最後一首讚美詩時,卡拉對自己發誓,雖然害怕也絕不會放棄對殘疾兒童突然死亡的追查。弗裡達、沃納、海因裡希都站在她這一邊。但他們又能做什麼呢?
她希望能拿到納粹暴行的切實證據。她非常肯定,納粹正在有計劃地滅絕殘疾人——蓋世太保的恐嚇就是最好的證明。但沒有鐵一般的證據,她無法讓其他人信服。
該怎樣拿到證據呢?
禮拜結束以後,卡拉和弗裡達以及沃納一起走出教堂。待他們遠離父母以後,卡拉說:「我想我們必須拿到殘疾兒童受到殺戮的證據。」
弗裡達馬上領會了她的意思。「我們應該去一次阿克爾堡,」她說,「去那所醫院看看。」
沃納早先提過這個建議,但後來他們決定先在柏林展開調查。現在,卡拉重新提出了這個主意。「但必須先得到外出的許可才行。」
「怎樣才能得到外出許可呢?」
卡拉打了個響指。「我們都參加了水星騎行俱樂部,我們可以用騎車外出度假作為理由得到外出許可。」騎車出遊正是納粹極力提倡年輕人進行的有助於健康的戶外活動。
「能進入醫院嗎?」
「可以試一試。」
沃納說:「我想你們應該放棄這整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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