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卡拉驚呆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奧赫牧師顯然已經被嚇壞了。這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你們很可能被逮起來遭到虐待。即使是這樣,阿克謝爾和庫爾特也回不來了。」

卡拉難以置信地瞪著沃納。「你想要我們放棄嗎?」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你們必須要放棄。你們像是把德國還當成自由民主的國家似的。再這樣下去,你們會把自己給害死的。」

「我們必須冒險!」卡拉憤怒地說。

「別把我牽連進去,」沃納說,「蓋世太保已經來找過我了。」

卡拉關切地問:「沃納,發生了什麼?」

「只是威脅威脅而已。如果有進一步舉動,他們就要把我送上前線了。」

「感謝上帝,這還不算太糟。」

「已經夠糟的了。」

卡拉和弗裡達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弗裡達道出了卡拉的心聲:「你必須明白,這事比你的工作重要得多。」

「別說什麼‘必須明白’。」沃納答道。他表面上很生氣,但卡拉知道他事實上是為自己感到羞恥。「你們不會丟掉工作,你們也沒接待過蓋世太保的拜訪!」

卡拉非常吃驚,她原以為自己很瞭解沃納。她原以為沃納對事物和自己有著一樣的看法。「事實上,我見過蓋世太保,」她說,「他們抓走了我的父親。」

弗裡達愣住了。「哦,可憐的卡拉。」說著,她伸出手抱住了卡拉。

「我們不知道納粹把父親關在了哪裡。」卡拉說。

沃納沒有表現出同情。「那你應該知道違抗他們是什麼結果了!」他說,「要不是馬赫支隊長認為女人構不成威脅,連你們也會被逮捕。」

卡拉非常想哭。她差點愛上沃納,結果發現他是個懦夫。

弗裡達問沃納:「你不想幫我們了?」

「是的。」

「因為你想保住職位嗎?」

「細究原因根本毫無意義——你們贏不過那些人的!」

卡拉對沃納自認失敗的懦弱言行感到非常氣憤。「我們不能容忍這種事繼續發生。」

「正面反抗等於送死,我們可以用其他方法對抗他們。」

卡拉說:「像傳單上寫的那樣消極怠工嗎?他們不會因此停止殺害殘疾兒童。」

「對抗政府就是自殺!」

「不對抗就太懦弱了!」

「我不想被兩個女孩教訓。」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

卡拉強忍住淚水。她不能在教堂外陽光下,兩百多個會眾的面前哭泣。「我覺得他和以前不一樣了。」她說。

弗裡達也很失望,還迷惑不解。「的確不一樣了,」她說,「我從小就很瞭解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一件他不願意告訴我們的事。」

卡拉的母親過來了。她沒有注意到女兒非同尋常的沮喪,「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失望地說,「我根本不知道你爸爸可能會在哪兒。」

「繼續試著問問吧,」卡拉說,「他在美國大使館不是有朋友嗎?」

「有幾個熟人,我問過他們了,但至今為止還沒任何有用的資訊。」

「明天再問問他們吧。」

「我想有幾千個德國人的妻子面臨和我一樣的境遇吧。」

卡拉點點頭:「媽媽,我們回家去吧。」

她們緩緩走回家,母女倆各有心事,誰都沒有說話。卡拉對沃納很生氣,因為誤判了他的個性,她的生氣更加深了一層。她怎麼會愛上這麼個軟蛋呢?

她們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那條街上。「明天一早我就去美國大使館,」走到門口的時候,茉黛說,「必要的話,我會一整天都待在接待大廳。如果有心幫忙,他們至少會為一個英國部長的姐夫進行半官方的質詢。哦,為什麼家裡的門開著?」

卡拉起先覺得蓋世太保可能又來了。但門前的人行道上並沒有停著蓋世太保的黑色警車。她看到門鎖上插了把鑰匙。

茉黛走進玄關,高聲尖叫起來。

卡拉跟在她身後衝進了玄關。

地板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卡拉盡力控制住尖叫的衝動。「他是誰?」她問。

茉黛跪在男人身邊。「沃爾特,」她高聲問,「沃爾特,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些什麼啊?」

這時卡拉辨認出了自己的父親。沃爾特渾身是傷,幾乎難以辨認。他一隻眼閉著,嘴巴上出現了一大團烏青,頭髮上凝結著血塊,一條胳膊奇怪地扭曲著,外套表面都是嘔吐的汙漬。

茉黛說:「沃爾特,說話,快說話啊!」

沃爾特張開被打爛的嘴巴,開始低聲呻吟。

卡拉抑制住心中的悲憤,轉變到護士的工作節奏中。她拿起一塊坐墊墊在沃爾特的頭底下,然後從廚房拿了杯水,滴進父親口中。沃爾特嚥下一口水,張開嘴唇想要喝更多。喝了幾口以後,卡拉走進書房,拿起一瓶杜松子酒,往父親嘴倒了幾滴。沃爾特嚥下酒,咳嗽了一陣。

「我去找洛特曼醫生,」卡拉對母親說,「幫他洗把臉,給他再喝些水。千萬別去動他。」

茉黛說:「好的,好的——你趕緊去吧。」

卡拉把腳踏車推出門,飛一般地朝洛特曼醫生家騎了過去。洛特曼醫生已經被禁止了行醫——猶太人不能當醫生——但私底下,他仍然在為窮人看病。

卡拉拼命地騎著。父親是怎樣回來的呢?她猜測蓋世太保用車把沃爾特送回來,把他扔在家門口。沃爾特拼盡全力走回家,卻體力不支癱倒在了玄關。

她很快就到達了洛特曼醫生家。和卡拉家一樣,這裡也已經有很久沒有裝修了。洛特曼家大多數窗戶被仇恨猶太人的傢伙砸了個粉碎。洛特曼夫人替她開了門。「我爸爸被蓋世太保打傷了。」卡拉急切地對洛特曼夫人說。

「我丈夫馬上就來,」她轉身對樓上大喊一聲,「伊薩克!」

醫生很快就下樓了。

「馮·烏爾裡希先生受傷了。」洛特曼夫人告訴丈夫。

醫生飛快地拿起靠在門邊的帆布背包。因為被禁止行醫,卡拉猜測他很可能無法攜帶看上去像急救包的東西。

他們離開了洛特曼醫生家。「我騎在前面帶路。」卡拉說。

回到家以後,卡拉發現母親坐在門邊,哀聲哭泣著。

「醫生來了。」卡拉告訴她。

「太遲了,」茉黛說,「你父親已經死了。」

下午兩點半,沃洛佳站在亞歷山大廣場邊的維爾特海姆百貨商店門外。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尋找著看上去像是便衣警察的人。他確定沒有人跟著,但不知道是否有恰好路過的蓋世太保認出他,盤問他。人多是個很好的偽裝,但遠遠稱不上完美。

德國真的會入侵蘇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在柏林的時間就不會太長了。他也許會同傑爾達和薩賓吻別,回到莫斯科的紅軍情報總部。他嚮往著同家人度過更多的時間。安雅妹妹生了一對他尚未見到的雙胞胎,他想借此休息一陣。回去以後的日常工作也會有壓力:儘管沒了蓋世太保的追蹤,但日常開會、招募特工、對同事的懷疑同樣令人心焦。如果蘇聯能抵抗住德國的入侵,他也許會在總部平安待上一兩年。但送到其他國家就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他喜歡華盛頓。他非常想到美國去看一看。

他從口袋裡拿出揉成一團的餐巾紙,扔進一個小垃圾桶。儘管並不抽菸,但沃洛佳卻在三點差一分的時候點燃了一支火柴。他準確地把點燃的火柴扔到剛被丟進垃圾桶的那團餐巾紙上,然後便走開了。

不一會兒,他聽見有人大喊:「著火了!」

當附近的所有人都去看垃圾桶著火的時候,有輛普普通通的黑色梅賽德斯計程車開到百貨商店門口,一個穿著空軍上尉制服的英俊小夥子從車上跳了下來。他付賬時,沃洛佳跳上計程車,砰地關上了門。

沃洛佳從司機看不到的後座地板上拿起一份納粹宣揚民粹主義的《國民週刊》,但是並沒有看。

「不知哪個白痴在那個小垃圾桶裡燒了把火。」司機說。

「去阿德隆飯店。」沃洛佳一吩咐,司機就開車了。

他翻著雜誌,發現裡面有個封了口的淺黃色信封。

沃洛佳想馬上就開啟信封,不過他等了等。

他在阿德隆飯店下了車,沒有進門。他穿過勃蘭登堡門,走進公園。公園裡的樹長出了新葉。這是個溫暖的春日下午,有許多人在公園裡散步。

他不安地拿著手裡的雜誌,找了條不顯眼的長椅坐了下來。

他開啟雜誌,手藏在封面下面開啟淺黃色的信封。

他取出一份檔案,是複寫的,字跡雖然有些模糊,但好在還認得清。檔案的標題上寫著:

第二十一號指令:巴巴羅薩計劃

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是領導1189年「十字軍東征」的德國皇帝。

指令上寫著:在全面佔領英國之前,德軍就要做好以閃電戰擊潰蘇聯的準備。

沃洛佳屏住了呼吸。這是份非同凡響的情報。斯大林錯了,駐東京的間諜是正確的。蘇聯危在旦夕。

伴隨著劇烈的心跳,他看到了檔案末尾「阿道夫·希特勒」的簽名。

他掃視著檔案,想找到具體的日期,很快他便找到了。德軍預定在1941年5月15日向蘇聯發起進攻。

日期旁邊是沃納·弗蘭克用鉛筆寫的標註:進攻的日期延後到了6月22日。

「老天,他做到了,」沃洛佳大聲說,「沃納證實了德國入侵蘇聯的情報。」

他把檔案放回信封,把信封夾在雜誌裡。

形勢完全改變了。

他從長椅上站起身,走到蘇聯大使館,把情報確證的訊息告訴了大使館的人。

阿克爾堡沒有火車站,卡拉和弗裡達只能在距離阿克爾堡只有十英里,最近的那個火車站下車。她們隨身帶上了腳踏車,到站以後,她們把腳踏車推下火車。

她們穿著短褲、運動衫和涼鞋,扎著辮子。兩人看上去像德國女青年聯合會的成員,這個聯合會的成員經常騎車度假。人們常常想知道,除了騎車以外,聯合會的女孩們在騎車外出期間還會幹些什麼,尤其是在簡陋的賓館裡度過的那些夜晚。男孩們常說,聯合會的縮寫「bdm」的意思是「夥計,來上我吧」。

卡拉和弗裡達檢視了地圖,然後騎車出城,朝阿克爾堡的方向而去。

卡拉每時每刻都在想著死去的父親。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從看到父親被野蠻虐待後悲慘死去的恐怖中擺脫出來。她哭了好多天。但伴隨悲痛的是無盡的憤怒。獨自悲傷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她必須做些什麼才行。

悲痛的茉黛起先勸說卡拉別去阿克爾堡。「沃爾特已經死了,埃裡克還在服役,我不想你去白白送命!」她哭著說。

葬禮以後,當茉黛從歇斯底里中恢復了平靜,卡拉問她沃爾特碰到這種情況會怎麼辦。茉黛思考了良久。第二天她告訴卡拉:「他希望你繼續進行戰鬥。」

作為一個母親,說出這番話很難,但母女倆都知道沃爾特確實會這麼說。

弗裡達沒有跟父母談起這個話題。母親莫妮卡曾經愛上過沃爾特,沃爾特的死讓她大受打擊,如果被她知道弗裡達要去幹什麼的話,她肯定會嚇壞的。要是父親魯迪知道的話,弗裡達一定會被關進地下室。好在他們相信了她騎車遠行的說法。即便不完全相信,他們頂多懷疑她和哪個不合適的男友約會去了。

出了城便都是山道,但她們的體力不錯,一小時後就翻過山到了阿克爾堡。卡拉覺得有些不安:她們進入了敵人的領地。

她們走進一家咖啡館。店裡不提供可口可樂。「這裡不是柏林!」櫃檯後面的女人像是被要求在樂隊的伴奏下吟誦小夜曲似的充滿敵意地說。卡拉覺得很奇怪,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怎麼能開咖啡館呢?

她們要了德國產的芬達,乘女店主不注意倒進了隨身帶的水瓶。

她們不知道醫院的確切位置,需要找人去問,但卡拉又不想引起當地人的懷疑。阿克爾堡的納粹肯定會盯上到處提問的陌生人。付錢的時候,卡拉問女店主:「我們要在醫院旁邊的十字路口和同伴會合,能告訴我醫院在哪兒嗎?」

女人沒敢直視卡拉的眼睛:「我們這兒沒有什麼醫院。」

「那家醫院的名字叫阿克爾堡醫療中心。」卡拉引用了印在信頭上的醫院名。

「肯定是另一個阿克爾堡。」

卡拉斷定她在撒謊。「這就奇怪了,」她繼續裝模作樣,「我們千萬別來錯了地方啊。」

她們推著腳踏車走在鎮中心的街道上,街道兩旁除了住家就是小店,卡拉心想:必須找人問問路。

一個長相和藹的老人坐在酒吧外面的長凳上曬太陽。「這裡的醫院在哪兒?」卡拉剋制著急切的心情,愉悅地向他詢問。

「穿過這個鎮,左邊的小山上就是,」他說,「千萬別進去——沒有多少人能從裡面活著出來!」說完他玩笑似的乾笑了一聲。

老人的話很含糊,但至少大致指明瞭方向。卡拉決定不再多問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一個戴頭巾的老婦抓住老人的胳膊,「別聽他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老婦面露憂慮地說。她匆匆地把老人拽了起來,拉著他沿著人行道遠去了。「老傢伙,別多嘴多舌的。」她小聲說。

鎮上的人似乎都知道身邊在發生著什麼。他們對此的反應是繼續自己的生活,別把自己牽涉進去。也許他們不會忙著把卡拉和弗裡達出現的訊息報告警察或這裡的納粹支部。

卡拉和弗裡達沿著街道往前走,很快找到了這裡的青年旅舍。德國各地有幾千處這樣的青年旅舍,提供給她們這樣的在鄉村度假,享受新鮮空氣的青年旅行者居住。她們登記入住。房間裡只有幾張三層的板床,但非常便宜。

騎車出鎮的時候已是傍晚。騎了大約一英里以後,卡拉和弗裡達看見一個左轉的道口。道口沒有路標,但有一條山道,她們決定騎車上山。

卡拉開始害怕了。離醫院越近,她們越禁不起提問。

又騎了一英里,她們看見了一幢附帶花園的大房子。房子外沒有圍牆和籬笆,山路直通房屋的大門。這裡仍然沒有路標。

卡拉原以為會看見一座灰石砌成的可怖城堡,窗戶上釘著木條,門是上了層鐵板的橡木門。但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幢標準的巴伐利亞鄉間別墅,坡度很陡的屋頂、木質陽臺和小巧玲瓏的鐘塔一樣不缺。謀殺兒童的恐怖事件怎麼可能發生在這麼溫馨的地方呢?對醫院來說這裡也太小了。這時她發現別墅一邊新造了一個高高的煙囪。

她們跳下車,把腳踏車斜靠在屋子的一邊。從臺階走到入口時,卡拉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為什麼沒有守衛?是因為沒人會傻得來調查這個地方嗎?

屋子外沒有門鈴或是門環,門一推就開了。卡拉走進屋內,弗裡達跟在她後面。她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石頭地板、沒有粉刷牆壁的冰冷客堂裡。客堂周圍有幾扇門,但都關著。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漂亮的灰裙子的中年女人從寬闊的樓梯上走了下來。「有什麼事嗎?」她問。

「你好。」弗裡達小心翼翼地說。

「你們來幹什麼?你們不能進入這幢房子。」

弗裡達和卡拉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我只是想來看看弟弟死去的地方,」弗裡達說,「他十五歲——」

「這裡不對公眾開放。」中年女人氣勢洶洶地說。

「是吧,就算是吧,但來了又怎麼著呢?」弗裡達生長在有錢人的家庭,不會被區區小官嚇倒。

一個大約十九歲的女孩從側門走出來,瞪著她們。穿著灰裙子的中年婦女對她說:「科尼格護士,快把羅默爾先生叫來。」

護士匆匆離開了。

女人對她們說:「來之前你們應該先寫封信。」

「沒接到我的信嗎?」弗裡達問,「我給這裡的主治醫師寫過一封信。」弗裡達隨口扯了個小謊。

「我們沒有接到過這種信!」女人顯然是覺得這種令人吃驚的請求不可能被忽視。

卡拉靜下心聆聽著周圍的動靜。這裡出奇地安靜。卡拉和身體或智力上有缺陷的病人打過交道。不論是兒童還是成人,他們通常隔一會兒就要鬧一下。儘管門關著,但他們的叫聲、笑聲、哭聲和沒什麼意義的唸叨聲肯定會被人聽見。但這兒什麼聲音都沒有。這裡更像是個陳屍所。

弗裡達換了策略:「也許你能告訴我,我弟弟的墓地在哪裡,我想到他的墓前看一看。」

「這裡沒有墓地,我們有個焚化爐,」她趕緊糾正了自己的話,「我們有火葬裝置。」

卡拉說:「我看到了那個煙囪。」

弗裡達問:「我弟弟的骨灰呢?」

「會按照一定程式送到你們家。」

「能不和別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嗎?」

女人的脖子一陣白一陣紅。卡拉猜測他們認為沒人知道這裡的底細,因此早就把好些人的骨灰都混在一起了。

科尼格護士和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結實男人走了進來。中年女人對剛出現的男人說:「羅默爾先生,快把這兩個女孩送走。」

「等一下,」弗裡達說,「你覺得你們這麼做是對的嗎?我只是想看一眼弟弟死的地方而已。」

「當然是對的,你們無權進入這裡。」

「那你一定不介意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中年女子遲疑了一下。「我是施密特夫人,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吧。」

羅默爾氣勢洶洶地朝她們走了過來。

「我們這就走,」弗裡達冷峻地說,「我們沒有理由給羅默爾先生提供騷擾我們的機會。」

羅默爾退到一旁,為她們開啟門。

她們走出門,騎上車,下了山路。弗裡達問卡拉:「你覺得她相信我們的說法嗎?」

「當然相信了,」卡拉說,「她甚至沒有問你和我的名字。如果有所懷疑的話,她會馬上把警察給叫來。」

「但我們也瞭解得不多。我們只是看到了煙囪,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被稱作‘證據’的東西。」

卡拉覺得有點氣餒。要拿到證據並不像聽上去那般容易。

卡拉和弗裡達回到青年旅舍。她們把身上擦洗乾淨,換了套衣服,去外面找吃的。鎮上唯一的咖啡店就是先前她們去過的老闆娘態度惡劣的那家。他們在那裡吃了土豆餅和香腸。吃完飯,她們去了酒吧。她們喝了啤酒,熱情地和其他顧客打招呼,但沒人想和她們說話。這一點非常可疑。德國人此時對陌生人都很警覺,生怕對方是個納粹探子。但即便如此,沒人和兩個在酒吧裡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妙齡女郎調情也是不多見的,這裡面必有文章。

她們回到旅社早早休息。卡拉不知道還有什麼可做的。明天她們將空著手回家。知道正在發生著可怕的殺戮卻無法阻止,她非常沮喪,真想大喊大叫。

她忽然想到,那個自稱是施密特夫人的中年女人,很可能對來訪者產生進一步瞭解的想法。方才出現在那幢房子裡的時候,她相信了卡拉和弗裡達的說法,但過後她也許會產生懷疑,因為要保全秘密而把警察叫來。警察來的話,卡拉和弗裡達是不難找到的。這天,全旅舍只有五個客人,她們是唯一的女性住客。她恐懼地聆聽著,等待致命敲門聲的響起。

如果被警察提問的話,她們會說出一部分真相。她們會說弗裡達的弟弟和卡拉的教子死在阿克爾堡,她們想到看看親人的墓碑,或者至少到親人死去的地方去看上一眼,站上幾分鐘寄託自己的哀思。地方上的警察也許會相信她們的說法。但如果和柏林聯絡的話,這裡的警察會馬上把她們與被蓋世太保調查問離間問題的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和沃納·弗蘭克聯絡上,那樣她們的麻煩就大了。

準備在外觀簡陋的三層床上睡下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卡拉的心一驚,想起了蓋世太保對父親所犯的罪行。她知道自己忍受不了虐待,沒幾分鐘就會把自己認識的所有「搖擺孩童」都招出來。

沒她那麼有想象力的弗裡達說:「別害怕。」然後開啟了門。

站在門口的不是蓋世太保,而是個姣小美麗的金髮女孩。過了一會兒,她才認出女孩是沒穿制服的科尼格護士。

「我必須找你們談談。」女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眼中含淚,表情非常緊張。

弗裡達讓她進來。女孩坐在三層床上,用裙子的袖口抹著眼睛。氣定下來之後她說:「我不想再隱瞞下去了。」

卡拉看了眼弗裡達。兩人想到了一處。卡拉問:「科尼格護士,你隱瞞了什麼啊?」

「我叫依爾莎。」

「我叫卡拉,她是弗裡達。依爾莎,你知道些什麼?」

依爾莎用卡拉和弗裡達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們殺害了他們。」

卡拉驚訝得幾乎難以呼吸。她結結巴巴地問:「在醫院嗎?」

依爾莎點了點頭。「我們殺了乘灰色巴士來的那些人。有孩子也有老人,孩子中甚至包括一些嬰兒。他們都是些無助的人。有一些人非常可怕,他們嘴裡流口水,身上全都是自己拉的屎尿,但那是因為他們生病了。另一些人十分可愛。可他們的結局都一樣——全都被我們殺害了。」

「你們是怎麼幹的?」

「給他們注射莨菪鹼。」

卡拉點點頭。莨菪鹼是一種常用的麻醉劑,過量會導致死亡。「醫院準備給他們進行什麼特殊的治療?」

「沒什麼特殊的治療。」

卡拉問:「依爾莎,我想問清一點,他們是否殺害了來這兒的每一名患者?」

「是的。」

「一來就殺嗎?」

「一天之內,不會超過兩天。」

情況和卡拉預測的一樣。儘管如此,這個嚴酷的事實還是令人噁心,她感到一陣暈眩。

過了一會兒,卡拉又問:「那裡還有病人嗎?」

「沒有活著的了。下午我們又給幾個剛送來的病人打了莨菪鹼。這也正是施密特夫人看到你們來這麼害怕的原因。」

「為什麼他們不對進入那幢建築的陌生人設定點障礙呢?」

「他們覺得衛兵和圍繞著醫院的鐵絲網會令人生疑,讓人懷疑醫院裡是不是在發生一些邪惡的事情。另外,在你們之前,也從沒有人來過醫院。」

「今天死了多少人?」

「五十二人。」

卡拉頓時起了雞皮疙瘩。「僅僅是我們到這兒的一個下午,你們醫院就給五十二個人注射了嗎?」

「是的。」

「現在他們都已經死了嗎?」

依爾莎點了點頭。

卡拉醞釀過一個主意,現在決定把這個主意付諸實施。「我想去看看。」她說。

依爾莎露出害怕的表情。「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去醫院,看看那些屍體。」

「他們已經把屍體燒掉了。」

「那也要看看骨灰。你能帶我們溜進去嗎?」

「今晚嗎?」

「就現在。」

「哦,天哪!」

卡拉說:「你不必做任何事情。光是和我們聊,你已經夠勇敢了。不想冒更大的風險也沒關係。但如果想制止這種暴行,我們還缺少證據。」

「證據?」

「是的。這麼跟你說吧,政府對推行這個計劃感到心虛——因此這個計劃是秘密進行的。納粹很清楚,德國老百姓不會容忍對兒童的殺戮。但人們寧願相信這種事不會發生,很容易把這視為流言。如果出自年輕女孩之口的話,人們就更不會相信了。我們必須有過硬的證據才行。」

「我明白了,」依爾莎漂亮的臉蛋上露出堅毅的神色,「那好,我帶你們去。」

卡拉站起身:「你平時是怎麼去那裡的?」

「騎外面那輛腳踏車。」

「那我們都騎車去。」

三個女孩一起走出了青年旅舍。天黑了,烏雲遮住了星星,路上幾乎沒什麼亮光。她們靠著微弱的車燈才走完了出城和上山的路。看到遠處的醫院之後,她們關上車燈,推著車往前走。依爾莎帶著卡拉和弗裡達上了一條通向醫院後門的林間小道。

卡拉聞到一股類似汽車廢氣的難聞氣味。她吸了口氣。

依爾莎小聲說:「是焚化爐的氣味。」

「哦,天哪!」

她們把腳踏車藏在灌木叢裡,悄悄地走到醫院後門。後門沒鎖,三個人踮著腳尖走了進去。

走廊裡亮著燈。房子裡沒有陰暗的角落:這裡像其對外宣稱的醫院那樣整潔明亮。如果碰到什麼人的話,她們會很快被發現。一看衣著就知道她們是侵入者。萬一被人發現,她們該怎麼辦呢?也許只有撒腿就跑吧。

依爾莎飛快地走過走廊,拐過一個彎後開啟一扇門。「進來吧。」她小聲說。

卡拉和弗裡達跟著依爾莎走進房間。

弗裡達發出淒厲的尖叫,然後馬上矇住了嘴巴。

卡拉小聲驚歎:「哦,天哪!」

冰冷的大房間裡有三十多個死人。他們面部朝上,赤身裸體地躺在桌上。死者中有胖子,也有瘦子。有行將就木的老人,也有年紀不大的孩子,甚至還有個一歲的嬰兒。一些屍體佝僂著身軀,但大多數從外表上看是健康人。

每個人的左上臂都粘著一塊小繃帶。那裡應該就是注射莨菪鹼的部位。

卡拉聽見弗裡達輕聲哭泣起來。

卡拉突然想到了什麼。「其他人呢?」她輕聲問依爾莎。

「已經送進焚化爐了。」依爾莎回答。

突然,房間另一頭的雙層門外傳來一些聲響。

「快出去。」依爾莎說。

三個人退回走廊。卡拉合上門,不過留了條小縫以便觀察。她看見羅默爾先生和另一個男人推著醫院的輪床進了門。

兩人討論著足球,沒有往卡拉這邊看。她聽見羅默爾說:「我們奪取全國冠軍僅僅是九年之前的事情,那時我們2:0擊敗了法蘭克福隊。」

「是啊,但那時你們的主力中有五六個猶太人,現在他們都已經離隊了。」

卡拉意識到,他們正在談論德國足壇昔日的巨無霸拜仁慕尼黑隊。

羅默爾說:「如果採取正確的策略,往日的輝煌終究會回來的。」

兩人一邊談論,一邊把桌子上一具肥胖的女人屍體抬上了輪床。他們抱起她的肩膀和膝蓋,粗魯地把她扔上輪床,嘴裡還在埋怨屍體太重了。

他們把輪床推到另一個桌子旁,把桌上的屍體扔在胖女人屍體上面。

在輪床上堆了三具屍體以後,兩人把輪床推出了房間。

卡拉說:「我跟去看看。」

她穿過陳屍室,走到雙層門邊,弗裡達和依爾莎跟在她後面。她們進入了一個與其說是醫院還不如說是工廠的地方:漆成棕黃色的牆,水泥地,場地上還堆放著許多紙板箱和工具架。

她們把頭伸過牆角,觀望著牆角那邊的動靜。

她們看見一個類似車庫的大房間,亮著刺眼的燈光,地面上覆蓋著一道陰影。氣溫很高,她們依稀聞到一股做飯的味道。房間中間放著一隻能放下汽車的大鐵盒。一根巨大的金屬管從鐵盒通到屋頂。卡拉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一個焚化爐。

羅默爾和同伴把屍體抬下輪床,轉移到一條鋼製的傳輸帶上。羅默爾按下牆上的一個按鈕。傳輸帶開始移動,屍體隨著爐門開啟進入了焚化爐。

接著,他們把另一具屍體放上了傳輸帶。

卡拉沒法再看下去了。

她轉過身,示意弗裡達和依爾莎往後退。弗裡達撞在依爾莎身上,依爾莎不由自主喊了一聲。三個人嚇呆了。

她們聽見羅默爾說:「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是鬼叫吧。」另一個人說。

羅默爾聲音顫抖著說:「別拿這種事開玩笑。」

「你能抓住這具屍體的另一頭嗎,還是乾脆歇一歇?」

「好吧,我抓住她。」

卡拉、弗裡達和依爾莎快步走回陳屍室。看見還沒送進焚化爐的這些屍體,卡拉對艾達的兒子庫爾特湧起了一股哀傷。庫爾特曾經戴著胳膊上的一塊繃帶躺在這裡,之後被送上傳輸帶,像一袋垃圾似的被丟進焚化爐。儘管如此,庫爾特會一直留在我的心裡,她這樣想著。

三人進入走廊。接近後門的時候,他們聽見施密特夫人狐疑的聲音:「那兩個傢伙怎麼拖了這麼久?」

她們飛快地走過走廊,跑出後門。月亮從烏雲後面出來了,花園被月光照得非常亮,兩百碼外,她們藏腳踏車的灌木叢清晰可見。

弗裡達最後一個從後門衝了出來。一不留神,她把後門甩得砰砰直響。

卡拉腦子轉得飛快。施密特夫人很可能過來調查聲音的來由。她們很可能無法在施密特開啟後門前藏進灌木叢。她們必須另找個地方暫且先躲一躲。「這邊。」卡拉噓了一聲,帶頭繞到了屋子一邊。弗裡達和依爾莎很快跟了上來。

卡拉、弗裡達和依爾莎緊貼在牆邊。卡拉聽見門開了,她恐懼得屏住了呼吸。

一陣寂靜之後,施密特夫人嘀咕了兩句,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卡拉把頭伸過牆拐角,施密特夫人已經進屋了。

三個女孩跑過草地,走到各自的腳踏車前。

三人沿著林中小道推車,很快就到了公路邊。她們開啟車燈,騎上車,然後踏著腳踏車朝鎮上騎去。卡拉非常興奮,她們真的拿到了證據!

接近小鎮的時候,卡拉的興奮逐漸被冷靜的思索所代替。她們真正收穫了什麼呢?接下來她們又該怎麼做?

必須把目擊的情況說給誰聽!卡拉不知道該告訴什麼人。無論如何,她們必須讓人相信發生了這種事。有人會相信嗎?卡拉越想越無法確定。

騎到旅舍下車以後,依爾莎對卡拉和弗裡達說:「終於結束了,我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還沒結束呢。」卡拉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關掉醫院和其他類似的機構才算真正結束。」

「怎麼可能做到呢?」

「這要靠你了,」卡拉對她說,「你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我就害怕你會這麼說。」

「明天你能和我們一起回柏林嗎?」

依爾莎深思了一會兒,說:「好吧,我跟你們一起去!」

沃洛佳·別斯科夫很高興回到家。莫斯科正處於一年中最熱的夏天,天氣溫暖,陽光明媚。6月30日星期一,沃洛佳回到了毗鄰霍登卡機場的紅軍情報中心。

沃納·弗蘭克和東京間諜的情報是正確的:德國於6月22日入侵了蘇聯。沃洛佳和柏林蘇聯大使館的其他人員乘船和火車回到了蘇聯。沃洛佳比大多數人優先回到國內:許多人現在還在回國的路上。

沃洛佳意識到柏林給自身帶來了多大的傷害。納粹自以為是,認定自己必然會取得勝利。他們像一支勝利後參加慶功會的足球隊,個個都醉醺醺的,討人厭,還不肯回家。沃洛佳很煩這種人。

一些人也許會因為蘇聯的秘密警察、蘇聯嚴酷的國內統治以及蘇聯人對抽象藝術清教徒式的態度而對蘇聯留下同樣的印象。但他們錯了。社會主義是成長中的意識形態,在走向和諧社會的過程中必然會犯些錯誤。內務委員會的酷刑室是個例外,只是社會主義健康肌體上的一個不良癌變而已,總有一天會手術切除的。但戰時也許不行。

預料到戰爭將要發生,沃洛佳早就給潛伏在柏林的諜報人員配備了秘密電臺和密碼本。這時,有限的反納粹人士能否繼續給蘇聯傳遞訊息變得至關重要起來。離開前,沃洛佳銷燬了這些人地址和姓名的記錄,他把這些資訊都記在了腦子裡。

回到家後,他發現父母的身體都很好。父親有些勞累,準備對付德國的空襲是他的職責所在。沃洛佳去看了妹妹安雅和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以及他們十八個月的雙胞胎兒女:小名德米卡的德米特里和小名塔妮婭的塔蒂阿娜。不幸的是,在沃洛佳看來,他們的父親還是和以前一樣性格陰暗。

在家休息了一天,好好睡了一覺,他準備重新投入工作。

他在情報大樓門前通過了金屬檢測器。儘管樓裡的設施很簡陋,但似曾相識的走道和樓梯還是引起了他的一腔鄉愁。在樓內行走的時候他指望著有人能上前向他致以祝賀: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一定知道他證實了巴巴羅薩計劃。但同事間連個和他打招呼的都沒有,也許這裡的人都太謹小慎微了。

沃洛佳走進打字員和檔案管理員工作的巨大開放工作區,和一箇中年女接待員打了個招呼:「妮卡,你好——你怎麼還在這兒工作啊?」

「你好,別斯科夫上尉,」妮卡的態度沒有他預想的那麼熱情,「萊米托夫上校想立刻見到你。」

和沃洛佳的父親一樣,萊米托夫上校的職位還不足以使他在30年代末的大清洗中遭殃,現在他填補了被清洗的不幸前任留下的空缺。沃洛佳對大清洗知之不詳,但他不相信背叛祖國應當被嚴懲的高層人士有如此之多。這些人有的可能被監禁在西伯利亞或其他什麼地方,有的可能已經被處決了。沃洛佳只知道他們都已經消失了。

妮卡告訴她:「萊米托夫上校現在搬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大辦公室。」

沃洛佳走過開放的大辦公區,向一兩個熟悉的同事點頭微笑,但他們對他也是熟視無睹,在他們眼中,沃洛佳顯然不是自己以為的英雄。他拍了拍萊米托夫上校辦公室的門,希望上司能給他點提示。

「進來吧。」

沃洛佳走進萊米托夫上校的辦公室,向上校行了個禮,然後關上門。

「上尉,在外這麼些年辛苦了,歡迎你回來!」萊米托夫上校繞到書桌前,「你在柏林成功地完成了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為此我要私下裡向你表示感謝。」

「先生,這是我的分內工作,」沃洛佳說,「但為什麼要私下裡呢?」

「因為你的情報忤逆了斯大林的意旨,」他揚起手,示意沃洛佳聽他說完,「別擔心,斯大林不知道證實那條情報的人是你。但大清洗之後,這裡的人都很緊張,生怕哪天站錯了隊。」

「我做錯什麼了?」沃洛佳難以置信地問,「虛構假情報嗎?」

萊米托夫上校使勁搖了搖頭。「別誤會,你做得非常正確。我也會保護你。但千萬別指望這裡的人把你當作英雄。」

「好吧。」沃洛佳說。事情比他預料的要糟。

「至少上面還分配給你一間單人的辦公室——隔三扇門就到了。用上幾天,恢復正常上班的節奏吧。」

沃洛佳知道萊米托夫上校這是在讓他走。「好的,先生。」他敬了個禮離開了。

他的辦公室不算奢華——一個沒有地毯的小房間——但好歹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沃洛佳火速回到莫斯科,把德國入侵部隊的步伐遠遠甩在身後。他把失落拋在一邊,開始閱讀一線指戰員們第一週的戰地報告。

看著看著,他的心情愈發低落下來。

德軍以驚人的速度和效率打擊著紅軍。

看似不太可能,但證據就放在他眼前。

6月22日德軍發動進攻的那一天,蘇聯前沿陣地的大部分部隊連支裝滿彈藥的槍支都找不到。

這還不算完。停放在停機坪上的一千二百架戰鬥機因為沒有偽裝,在開戰的二十四小時之內被德國空軍全殲。軍隊在沒有武器補充、沒有空軍掩護、對敵軍方位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丟到前沿陣地上——很快被敵軍消滅殆盡。

斯大林嚴令前線部隊不能撤退,這導致了更大的一場災難。每支部隊必須戰鬥到最後一名戰士,軍官為避免被抓必須在被捕前自殺。部隊也因此失去了重新集結,組成最堅固防守陣地的可能性。這意味著每次撤退都會演變成一場殺戮。

前沿陣地的官兵和武器很快將被消滅殆盡。

東京間諜的情報和沃納·弗蘭克的驗證都被斯大林忽略了。即便進犯開始以後,斯大林還堅持認為這只是一次小範圍的騷擾行動,是一些沒領會希特勒意圖的德國軍官私下進行的,希特勒一聽說就會立即制止。

當小範圍騷擾的猜測被戰爭史上規模最大的侵犯的事實替代時,德國人已經席捲了蘇聯的前沿陣地。一週以後,他們已經在蘇聯國境內推進了三百英里。

這是個天大的災難——沃洛佳想大聲呼號,這本應是個能夠避免的災難。

錯誤無疑是一個人犯下的。蘇聯是極權社會。只有約瑟夫·斯大林能做最後的決定。斯大林頑固,愚蠢,犯下了天大的錯誤。蘇聯正處於生死攸關的存亡之際。

在這之前,沃洛佳一直認為蘇聯推行的共產主義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僅僅因為內務委員會特工的存在而有所失色。這時,他才意識到,最大的問題實際出在上層。貝利亞和內務委員會的存在是因為斯大林的縱容。斯大林是蘇聯沒能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一往無前的罪魁禍首。

下午晚些時候,正當沃洛佳看著窗外陽光照耀的機場跑道,思考回蘇聯後的所見所聞時,卡門來了。四年前,他們作為中尉進入軍事情報學院學習,和另兩個學員同住一間屋子。那時的卡門簡直是個小丑,他不僅見人就開玩笑,還膽敢嘲笑虔誠的東正教徒。現在,他比過去胖了,看上去也更嚴肅了。也許是為了顯得成熟一些,他還留了撮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式的小鬍子。

卡門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從兜裡掏出一個背上帶鑰匙的錫制玩具兵。他上足發條,把玩具兵放在沃洛佳的辦公桌上。玩具兵像遊行一樣揮著胳膊,身體內部的發條隨著胳膊的甩動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卡門壓低了聲音說:「斯大林已經有兩天沒有露面了。」

沃洛佳這才意識到發條裝置恰巧能遮蔽辦公室裡可能隱藏著的竊聽裝置。

他說:「有兩天沒露面,這是什麼意思?」「他沒去克里姆林宮,也沒有接電話。」

沃洛佳驚呆了。一國的國家元首不能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消失了。「他在幹什麼?」

「沒人知道,」玩具兵的動作停了下來。卡門上足發條,玩具兵又揮起手來,「星期六晚上,聽說蘇聯的西線部隊被德軍包圍以後,他說:‘一切都喪失殆盡,我放棄了。列寧建立了這個國家,我們把它糟蹋了。’然後他去了昆採沃。」斯大林在莫斯科市郊的昆採沃有一處鄉間別墅,「昨天,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在中午時分出現在克里姆林宮。打電話去昆採沃找他,那裡也沒有人接電話。今天也是一樣。」

沃洛佳湊上前去:「他是不是……」他儘量壓低聲音,「精神崩潰了?」

卡門做了個無助的手勢。「這並不奇怪。儘管有那麼多的證據,但他就是不相信今年德國會侵略我們。現在看來,他的判斷完全錯了。」

沃洛佳點了點頭。卡門的話完全在理。斯大林讓官方媒體把自己稱為蘇聯之父、偉大導師、強大領袖、大自然的改造者、偉大舵手、人類精英、有史以來人類最偉大的天才。但在德國入侵的問題上,即便在他本人看來,其他任何人的判斷都要比他更為正確。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往往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蘇聯的危機比沃洛佳所想的更嚴重。除了德軍的威脅之外,蘇聯還面臨著群龍無首的狀態。蘇聯正處於革命之後最危急的時刻。

但這不也是個機會嗎?能利用這個機會把斯大林除掉嗎?

斯大林在1924年時也軟弱過。那一年,列寧在遺囑中說,斯大林不適合執掌國家大權。那次的危機過後,他的權威一直都沒有受到過挑戰。即便在他做出瘋狂決定的時候——事後在沃洛佳看來大錯特錯的大清洗、西班牙內戰所犯的戰略錯誤、任命貝利亞為秘密警察頭子以及與希特勒結盟——他還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德國大舉入侵的這一時刻能不能成為讓他走下權力巔峰的契機呢?

沃洛佳把這份期盼放在心裡,沒有讓卡門和其他人看出來。在夏日暮光中坐車回家的時候,他一直考慮著這個想法。公共汽車被一隊運送高射炮的貨運卡車拖慢了——這隊卡車進行的運送任務很可能是負責莫斯科防空事務的父親佈置的,他心想。

斯大林會被免職嗎?

也許克里姆林宮的紅牆之內也有很多人在自問吧。

沃洛佳走進父母所住的政府家屬大樓,這幢十層建築與克里姆林宮之間,只隔著一條莫斯科河。父親和母親都不在家,但妹妹安雅和她的一對雙胞胎兒女德米卡和塔妮婭在家。德米卡長著黑色的頭髮和一雙黑眼睛,他正拿著一支紅色的鉛筆,在舊報紙上亂塗亂畫。塔妮婭和沃洛佳的父親格雷戈裡一樣有著一雙專注的眼睛——熟悉他們家的人都說,沃洛佳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看到沃洛佳,塔妮婭立刻把手裡的玩具拿給他看。

卓婭·沃洛茨採娃正好也在。四年前,沃洛佳前往西班牙前夕,曾經在家裡遇見過這個出奇美麗的物理學家。卓婭和安雅發現她們存在一個共同的興趣愛好:都喜歡蘇聯的民族音樂,她們一起去聽民樂演奏會,卓婭還會演奏蘇聯的民族樂器「古多克」——蘇聯獨有的三絃琴。卓婭和安雅都買不起留聲機,好在格雷戈裡有一臺。沃洛佳回家的時候,兩個女人正圍著留聲機聽一盤三絃琴的音樂專輯。格雷戈裡不是什麼音樂愛好者,但卻覺得留聲機裡放出的音樂很好聽。

卓婭的素色短袖裙,很襯她的淡藍色眼睛。當沃洛佳聊家常地問她怎麼樣的時候,她像吃了槍藥似的說:「我太生氣了。」

時下的蘇聯人有非常多的理由發火。沃洛佳連忙問她:「為什麼?」

「我對原子物理的研究專案被取消了。和我一同工作的其他物理學家都被分配了新任務。我正在進行炸彈瞄準器的改進工作。」

沃洛佳認為這事很正常:「畢竟是戰爭時期,你先忍忍。」

「你什麼都不知道,」卓婭說,「這樣跟你說吧,金屬鈾進行一個名叫裂變的過程時,會釋放出大量的能量。我是說巨大的能量。我們掌握了這個知識,西方科學家同樣也掌握了這個知識——我在科學月報上讀到了他們的論文。」

「炸彈瞄準器的問題看似更加迫切,難道不是嗎?」

卓婭生氣地說:「裂變這個過程能創造出比目前任何炸彈破壞性大上百倍千倍的效應。一次原子爆炸能炸平整個莫斯科。如果德國擁有了原子彈而我們還沒有,那該怎麼辦?這就好比我們用劍去抵擋他們的槍。」

沃洛佳狐疑地問:「可有沒有證據表明別國的科學家也在研究會裂變的炸彈呢?」

「他們肯定在研究。裂變的理論自然而然地和炸彈聯絡在一起。我們能想到,他們同樣也能想到。我這裡還有另一個證據。起先,他們把所有關於裂變的研究成果都發表在科學月報上——大約一年以前,他們突然不再發表了。去年開始,我在西方科學月報上就再沒看到過有關裂變的最新論文。」

「西方的政治家和軍事家意識到了這項研究的軍事潛力,將其作為機密,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嗎?」

「我想不到還會有任何其他的理由。我想不通的是,在別的國家進行鈾元素裂變的研究之時,蘇聯竟然還沒起步。」

「嗯。」沃洛佳假裝對此懷疑,但心裡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即便斯大林的崇拜者——包括格雷戈裡在內的一小部分人——都不敢宣稱斯大林懂科學。獨裁者很容易無視這類讓他感到不舒服的事情。

「我告訴過你父親,」卓婭說,「他認真地聽了我的講述,但沒人聽他的。」

「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又能怎麼辦?我只能為我們的飛行員設計該死的炸彈瞄準器,希望能達到最好。」

沃洛佳點點頭。他喜歡這種態度。他喜歡這個女孩。她聰明過人,精力充沛,還美妙得不可方物。他很想知道是否能約她去看場電影。

有關物理的談論使他想起了柏林童子軍的朋友威廉·伏龍芝。聽沃納·弗蘭克說,威廉·伏龍芝正在英國進行研究工作,是個出色的物理學家。威廉也許知道一些卓婭擔憂的核裂變炸彈的事情。如果威廉還是個共產主義者的話,也許會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沃洛佳。沃洛佳在心裡記住,有空時給駐倫敦蘇聯大使館的情報部門發封電報。

沃洛佳的父母回來了。格雷戈裡穿著整齊的軍裝,沃洛佳的母親穿著大衣,戴著帽子。他們剛去參加了紅軍向來熱衷的閱兵儀式:儘管面臨著德國的入侵,但因為有著提升士氣的作用,斯大林要求這類儀式必須照常進行。

老人們和兩個孫輩耳語了一會兒,但格雷戈裡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他嘀咕著要去接電話,很快走進了書房。沃洛佳的母親也轉身去廚房燒晚飯去了。

沃洛佳在廚房裡和三個女人說話,但他急切地想和父親談一談。他大致能猜測出父親所接電話的主題:推翻斯大林的企圖不是正在策劃就是已經被挫敗,也許就發生在這幢大樓內。

過了一會兒,他決定冒著惹怒父親的危險,闖到書房去看一看。他說了聲打擾,走進書房。不巧父親正好要出門。「我要到昆採沃去一次。」他說。

沃洛佳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麼晚去幹嗎?」他問。

格雷戈裡沒有理會他的問題。「我調來了一輛車,但我的司機已經下班了,你送我去吧。」

沃洛佳非常激動。他從沒去過斯大林的別墅,卻在這個緊要時刻獲得了這樣的機會。

「愣著幹嗎,快和我一起去啊。」格雷戈裡不耐煩地說。

他們在玄關說了聲「走了」,就很快出門了。

格雷戈裡的座駕是蘇聯模仿美國的帕卡德轎車生產出的黑色吉斯101-a,配備了三檔自動變速檔。這輛車最快能開到每小時八十英里。沃洛佳坐在方向盤後面,發動了汽車。

汽車穿過手藝人和知識分子住的阿爾巴特街,向西開上了莫扎伊斯克高速公路。「是斯大林同志召您去的嗎?」他問父親。

「不是,斯大林同志已經失聯兩天了。」

「這個我已經聽說了。」

「你已經聽說了嗎?這件事本應該保密的啊!」

「這事才保不了密呢。現在你們準備怎麼辦?」

「我們準備派幾個人去昆採沃見他。」

沃洛佳問了個異常關鍵的問題:「去那幹什麼呢?」

「去看看他活著還是死了。」

蘇聯的領袖死了卻沒人發現嗎?這事怎麼可能呢?「如果他還活著,你們會怎麼辦?」沃洛佳問。

「我不知道。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想去現場看個究竟,不想事後才知道訊息。」

沃洛佳知道,竊聽裝置在移動的車裡不能用——麥克風只收集得到馬達轟鳴的聲音——父子倆不用擔心兩人的對話會被竊聽。但他還是膽戰心驚地問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斯大林會被推翻嗎?」

格雷戈裡怒氣衝衝地答道:「我告訴你,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沃洛佳非常吃驚。這類問題本應直截了當地被否定。其他一切回答都相當於肯定。但現在,父親承認了斯大林被推翻的可能性。

沃洛佳心裡燃起了希望。「那可就太好了,」他興奮地說,「沒有大清洗!沒有勞改營!女孩們也不用擔心被秘密警察從街上抓走遭到強暴了。」沃洛佳本以為父親會打斷他的話,但格雷戈裡卻只是半閉著眼聽他說話。沃洛佳說:「‘托洛茨基-法西斯間諜’這個愚蠢的詞彙終於要從我們的字典上消失了。彈盡糧絕的部隊可以撤退,而不是送到敵軍面前被對方殺戮。做決定的將是為蘇聯人民著想的一群專業人士。這才是三十年前的您所向往的那種社會主義。」

「蠢兒子,」格雷戈裡輕蔑地說,「這個時候蘇聯不能失去自己的領袖。現在是戰時,蘇軍又在節節敗退。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住蘇聯革命的成果。我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斯大林。」

沃洛佳像被打了一記耳光那樣難受。格雷戈裡已經很多年沒叫他「蠢兒子」了。

格雷戈裡是對的嗎?蘇聯還需要斯大林嗎?斯大林做過那麼多可能毀滅蘇聯的可怕決定,沃洛佳覺得任何其他人當權都比他要好。

他們抵達了目的地。雖然叫鄉間別墅,但這幢房子並不是普通的鄉間小屋。斯大林在昆採沃的房子是幢又長又寬的石頭房子,兩邊有五扇落地長窗,房子外面還有個寬大的入口。斯大林的別墅坐落在一片松木林中,像是為了隱藏似的被漆成了暗灰色。別墅門外守衛著幾百名士兵,別墅牆上安裝著雙層鐵絲網。格雷戈裡指著部分隱藏在偽裝網裡的一門高射炮對沃洛佳說:「是我設定在那的。」

門口的衛兵認出了格雷戈裡,但還是要他出示了身份證明。儘管沃洛佳是情報部門的上尉,格雷戈裡貴為將軍,但衛兵還是搜了他們的身,看看有沒有攜帶武器。

沃洛佳把車開到門前。房子前面沒有停別的車。「等其他人來了再一起進去。」格雷戈裡說。

過了一會兒,三輛簡稱為「zis」的吉斯豪華轎車開了過來。沃洛佳知道,「zis」代表扎沃德·伊姆尼·斯特林娜,是以斯大林的名字命名的工廠生產的。乘車而來的客人會成為汽車命名者的行刑者嗎?

八個穿著西裝,戴著禮帽的男人懷揣著蘇聯的未來從車上走了下來。沃洛佳在他們中間認出了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和秘密警察頭子貝利亞。

「進去吧。」格雷戈裡說。

沃洛佳驚呆了。「我能和你們一起進去嗎?」

格雷戈裡把手伸到車座底下,遞給沃洛佳一支託卡列夫tt-33手槍。「放在你的口袋裡,」他說,「如果該死的貝利亞想逮捕我,你就一槍斃了他。」

沃洛佳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槍:tt-33沒有保險栓。他順手把七英寸的槍塞進兜裡,和父親一起下了車。沃洛佳記得,這種槍的彈匣裡裝有八發子彈。

眾人一起走進屋子。沃洛佳生怕會有第二次搜身,被人發現武器。但房子裡沒有人檢查武器。

屋裡的牆是暗黑色的,燈光十分黯淡。有位軍官把他們引進了一間像是小餐廳的房間。斯大林坐在房間裡的扶手椅上。

東半球最強勢的人看上去憔悴而沮喪。斯大林抬起頭,問前來的眾人:「你們來這幹什麼?」

沃洛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斯大林顯然覺得他們不是來逮他走的,就是來要他命的。

一時間誰都沒有回答斯大林的問題。沃洛佳意識到這群人事先沒有做好計劃。在不知道斯大林死活的情況下,他們又能做什麼計劃呢?

現在他們該怎麼辦?斃了斯大林嗎?這個機會一過,他們就不可能找到別的機會了。

莫洛托夫上前一步說:「我們懇請您回去工作。」

沃洛佳抑制住抗議的衝動。

斯大林搖了搖頭:「我能順應蘇聯人民的期待嗎?我能領導蘇聯走向勝利嗎?」

沃洛佳吃了一驚。斯大林真想從領袖的位置上退下來嗎?

斯大林說:「也許有比我更好的人選。」

斯大林又給了他們一次讓他下臺的機會。

又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沃洛佳轉頭一看,發現是伏羅希洛夫元帥。「沒有任何人比您更稱職。」伏羅希洛夫元帥說。

說這話幹什麼?這可不是阿諛奉承的時候啊!

沃洛佳的父親開口了:「這句話說得很對!」

這些人不準備讓斯大林下臺嗎?他們怎麼能這麼蠢啊!

莫洛托夫第一個說到了關鍵性的問題。「我們建議成立一個名叫國家防務委員會的戰時內閣,一個權力超過政治局、人數較少、具有最終決定權的最高權力機構。」

斯大林急切地問:「誰將是這個委員會的首腦呢?」

「斯大林同志,當然是您啊!」

沃洛佳真想大喊一聲:不要啊!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沉吟了一會兒,斯大林說話了。「很好,」他說,「告訴我,委員會里會有哪些人?」

貝利亞走上前,宣佈了委員會的成員名單。

沃洛佳感到沮喪和挫敗,他們失去了最好的機會,一切全完了。他們本可以廢黜一個暴君,卻沒有這樣的膽量。他們像是沒了父親就不知道怎麼辦的孩子那樣接受了一個異常殘暴的父親。

事實情況比這還糟,他沮喪地意識到。斯大林也許的確有過信心盡失的那一刻——從進門時他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但卻採取了最完美的政治舉措進行挽回。所有可以替代他的人都在這個房間內。當他的災難性判斷被所有人目睹的這一時刻,他迫使對手齊集在他面前,懇求他重新出山。斯大林一筆勾銷了此前犯下的令人膛目結舌的錯誤,使自己得到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斯大林不僅僅是回來了。

還比以前更強悍了。

誰有勇氣公開抗議阿克爾堡正在發生的事情呢?卡拉和弗裡達親眼目睹了納粹對殘疾人的殺戮,並找到了依爾莎這個見證人,但現在她們需要一個為這事大肆鼓吹的人。德國沒有了民選的議員:所有的議員都是納粹黨人。記者們也靠不住,他們淪為了諂媚奉承的偽君子。法官都由納粹指定,秉承政府的意旨。卡拉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擁有自由意志的政治家、記者和律師多麼重要。她現在才發現,沒有了這些人,政府就能為所欲為,甚至可以毫無顧忌地屠殺百姓。

他們能依靠誰呢?弗裡達的仰慕者海因裡希·馮·凱塞爾有個做神父的朋友。「彼得是我們班上最聰明的男孩,」凱塞爾告訴她們,「他不太會和人打交道,為人過於耿直,但我想他會傾聽我們的話的。」

卡拉覺得可以找這人試試。烏爾裡希家所在教區的奧赫牧師就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只不過蓋世太保嚇得他閉緊了嘴。也許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彼得神父身上。可她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

七月的一個週日清晨,海因裡希把卡拉、弗裡達和依爾莎帶到了舍恩貝格區彼得的教堂。海因裡希穿著黑色的西裝,顯得非常英俊。女孩們都穿著象徵誠信的護士制服。四人從側門走進教堂,走進一個掛著巨大窗簾,配有幾把舊椅子的昏暗的小房間。彼得神父正獨自在房內禱告。他一定聽到了他們進來的腳步聲,但在起身與他們打招呼前還是繼續跪地禱告了幾分鐘時間。

彼得又高又瘦,他剃著平頭,相貌十分普通。如果是海因裡希同齡人的話,他的年齡應該是在二十七歲上下。他皺著眉頭看著他們,絲毫不掩飾被打擾的怒氣。「我正在為彌撒做準備,」他嚴厲地說,「海因裡希,很高興在教堂見到你,但你現在必須離開,彌撒之後我再去找你。」

「彼得,我們發現了一件褻瀆神靈的事情,」海因裡希說,「快坐下,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沒什麼比彌撒更重要的事了。」

「相信我,彼得,給我五分鐘就能講完。」

「好吧。」

「這是我女朋友弗裡達·弗蘭克。」

卡拉非常驚訝。弗裡達什麼時候成了海因裡希的女朋友?

弗裡達說:「我有個天生脊柱裂紋的弟弟,今年早些時候,他被送到巴伐利亞阿克爾堡的一家醫院進行特殊治療。沒多久我們就收到了他因闌尾炎而死的信件。」

弗裡達轉身看著卡拉,卡拉心領神會地接過了話:「我家的女僕有個智障的兒子。他也被送去了阿克爾堡。弗蘭克家收到那封信的同一天,我家的女僕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樣的信。」

彼得攤開手,做了個「那又如何」的手勢。「我以前聽過這種事。這是反政府的宣傳。教會不會介入這種政治上的事情。」

你在蒙誰?卡拉心想,教會介入政治可深了!但她沒有細究教會的是是非非,而是繼續說明真相。「我們家女僕的兒子壓根沒有闌尾,」她說,「兩年前他的闌尾就被手術割掉了。」

「這又能證明什麼呢?」彼得問。

卡拉覺得非常氣餒。彼得對他們明顯抱有著偏見。

海因裡希說:「彼得,我們還沒說完呢,跟我們一起來的依爾莎就曾經在阿克爾堡的醫院工作過。」

彼得表情期待地看著依爾莎。

「神父,我生長在一個天主教家庭。」依爾莎說。

卡拉沒聽依爾莎說起過這件事。

「我不配做個天主教徒。」依爾莎繼續說。

「姊妹,沒什麼配與不配,天父對他的每個子女都是一樣的。」彼得虔誠地說。

依爾莎說:「但我明知是罪卻還去做,他們叫我那麼去做,我怕他們,因此就照他們說的去做了。」她哭了起來。

「你做了什麼?」

「我殺了人。神父,天父會原諒我嗎?」

神父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護士。他無法把依爾莎的懺悔看成反政府的宣傳:眼前站著的是一條飽受折磨的靈魂。他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的蒼白。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卡拉更是屏住了呼吸。

依爾莎說:「身體有殘疾的人被灰色的公共汽車送到醫院。醫院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治療方法。我們只是給他們打上一針讓他們死。接著我們再把屍體焚化。」她抬頭看著彼得,「天父會原諒我犯下的這些罪嗎?」

彼得張開嘴想說話,卻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咳嗽了一聲,然後問依爾莎:「醫院殺了多少人?」

「通常是四輛公共汽車。每輛車上約有二十五名殘疾人。」

「那就是一百個了?」

「是的,每週一百個。」

彼得不再像剛才那樣高高在上了。他的臉色一塊灰一塊白,嘴巴吃驚地大張著:「每週殺害一百名殘疾人嗎?」

「是的,神父。」

「是哪類殘疾人呢?」

「身殘和智障的都有。還有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出生畸形的嬰兒、癱瘓在床的人、弱智者和單單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彼得情不自禁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醫院裡的職員把他們全都殺害了嗎?」

依爾莎哽咽著說:「抱歉,我知道這是錯的。」

卡拉看著彼得。他剛才的傲慢神態全都不見了,這是個很好的轉變。聽了這麼多年虔誠的天主教徒承認的小小過犯之後,彼得突然遇上了濫殺無辜這種天理難容的大罪。他內心所受到的震撼是可以想見的。

但他會怎麼做呢?

彼得站起身。他拉住依爾莎的雙手,把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回你的教堂跟神父懺悔,」他說,「他會原諒你,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謝謝你。」她輕聲說。

彼得放開依爾莎的手,看著海因裡希。「對於我們這些餘下的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他說。

然後他背過身,跪下又一次做了祈禱。

卡拉看了看海因裡希,海因裡希對她聳了聳肩。他們站起身,離開了這個小房間。卡拉緊緊摟著痛哭流涕的依爾莎。

卡拉說:「做完彌撒再走吧,也許彼得神父想在彌撒之後找我們談談。」

四人走進教堂中殿。依爾莎不再哭泣,從痛悔中平靜下來。弗裡達扶住海因裡希的胳膊。他們坐在虔誠的男男女女以及玩鬧的孩子們之間,這些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這些有信仰的人絕不會殺害殘疾人,卡拉心想。但政府卻以他們的名義濫殺無辜,這樣的事怎麼能聽之任之呢?

她不知道是否能對彼得神父有所期待。顯然,他最終相信了他們所說的話。彼得神父本以為他們是來做政治宣傳的,但依爾莎的真誠打動了他。他被血淋淋的事實嚇壞了。但除了告訴依爾莎上帝會原諒她之外,彼得神父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卡拉環顧教堂四周。這裡的裝飾比她所在的新教教堂更鮮豔。這裡有更多的雕塑和畫像,更多的燭臺、旗幟和蠟燭。看著這些裝飾,卡拉想起了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間為這種芝麻綠豆小事進行的爭戰。在這樣一個兒童被無辜殺戮的世界上,還有人為蠟燭而爭鬥是多麼奇怪啊!

彌撒開始了。神父們穿著袍子走進正殿,彼得神父是他們之間最高的一個。他表情嚴肅,面露虔誠之色,卡拉實在無法猜透他在想些什麼。

她麻木地聽完了讚美詩和禱告詞。她曾為父親祈禱過,但兩個小時候後卻在家裡的地上看到了被殘酷虐待而死的父親。她每天都會想到他,有時每一刻都會想到他。禱告救不了卡拉的父親,也同樣救不了被政府視為無用的弱勢群體。需要的是果敢的行動,而不是無用的言語。

卡拉從父親想到了哥哥埃裡克。埃裡克正在蘇聯的什麼地方參戰。埃裡克寫過封家信,信裡炫耀了德軍在蘇聯的閃電深入,憤怒地拒絕相信父親被蓋世太保所殺的事實。他說,父親肯定是毫髮無損地被蓋世太保放回來了,害死他的是街上流竄的共產黨人或猶太人罪犯。他完全生活在幻想中,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彼得神父也是這樣的嗎?

彼得神父走上講道壇。卡拉先前不知道他會在這天的彌撒中佈道,他會在佈道中說些什麼呢?他會被這天早上聽到的事情感染嗎?會由此展開話題,談到謙虛的美德和妒忌的罪惡嗎?還是會罔顧良心,為德軍在蘇聯的迅速挺進而感謝上帝呢?

他高大威嚴地站在講道壇上,用卡拉分不清是驕傲還是蔑視的目光俯視著教堂裡聚集著的會眾。

「第五條誡命:不可殺生!」

卡拉側過頭,和海因裡希的目光交會了。彼得準備說什麼?

彼得神父的聲音在正殿的石板間迴盪。「巴伐利亞有個叫阿克爾堡的地方,我們的政府每週在那違背一百次這條誡命。」

卡拉驚呆了。彼得神父正在佈道,揭露、聲討政府殘害殘疾兒童和弱勢群體,他真的做到了!事態也許會因此而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與受害者是殘疾人、弱智、生活無法自理者還是癱瘓者無關,」彼得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他們和天生畸形的嬰兒、垂暮的老人一樣,都是上帝的孩子,他們的生命和你我一樣寶貴。」他提高了聲音繼續說,「殺害這些人是十惡不赦的罪過!」他抬起右臂,捏起拳頭,聲音動情地顫抖著,「我想告訴你們,如果我們繼續對此聽之任之的話,那我們也會像實施這種罪惡注射的醫生和護士一樣犯罪……」他頓了頓,又繼續說,「如果保持沉默的話,那我們也同樣是殺人犯!」

托馬斯·馬赫支隊長非常生氣。四號專案的外洩使他在克林勒恩督察和其他上司面前成了個傻子。他曾向他們保證過,這個專案絕對不會出岔子。他說,阿克爾堡和德國其他地方的同型別醫院絕不會洩密。他追蹤了沃納·弗蘭克、奧赫神父和沃爾特·馮·烏爾裡希這三個無事生非的傢伙,用不同的方式使他們閉了嘴。

但是,突然間,他處心積慮保守的秘密大白於天下了。

捅出這個秘密的是年輕傲慢的彼得神父。

彼得神父正赤身裸體地坐在馬赫面前,手腕和膝蓋被綁在一把特製的椅子上。彼得的耳朵、鼻子和嘴巴向外冒血,胸膛上都是嘔吐出來的汙物。他的嘴唇、乳頭和睪丸上通著電線,前額上綁著根防止他在痙攣時把脖子扭斷的皮帶。

坐在旁邊的醫生用聽診器聽了聽彼得神父的心率,露出猶疑之色。「他已經受不住了。」醫生用實事求是的口氣說。

彼得神父煽動性的佈道傳到了德國各地。地位極高的明斯特主教也在佈道時痛斥四號專案,內容和彼得神父的佈道大致相仿。主教呼籲希特勒從蓋世太保手裡拯救百姓,聰明地暗示希特勒也許不知道這件事,在把希特勒和這件事撇開的前提下要求政府停止這個專案。

明斯特主教的佈道文被列印和複寫,在德國各地傳遞。

蓋世太保逮捕了所有被發現握有檔案副本的德國百姓,但收效甚微。第三帝國政府第一次遇到了對政府意志的強大挑戰。

蓋世太保的鎮壓是殘暴的,可沒起到作用:佈道文的傳播越來越廣,更多的牧師開聲為死難的殘疾兒童祈禱。阿克爾堡甚至發生了一次抗議遊行。蓋世太保完全失去了對局勢的主導權。

會出這種事都是因為馬赫。

彼得是馬赫唯一的線索。蓋世太保在阿克爾堡一無所獲。萊茵霍爾德·華格納被告知曾經有兩個女孩騎車去過醫院,但沒人知道她們是誰。他還聽說有個女護士突然辭職,辭職信上說她要匆忙去結婚了,但沒人知道這個女護士嫁給了誰。沒找到任何可以追蹤的線索。馬赫覺得女孩沒什麼可以多查的,她們掀不起這麼大的波瀾。

馬赫朝操作機械的技師點了點頭,技師轉動了機械上的一個旋鈕。

電流穿過彼得的身體,刺激著他的神經末梢。他全身痙攣,頭髮一根根豎起。

技師切斷了電流。

馬赫衝彼得大喊:「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過了好一會兒,彼得終於張開了嘴。

馬赫湊近他的臉。

彼得小聲說:「不是什麼男人。」

「那就是個女人!快把她的名字告訴我。」

「她叫天使。」

「去地獄吧!」馬赫抓住旋鈕使勁一轉,「你不說我就不停下!」他朝戰慄尖叫著的彼得大嚷。

門開了,一個年輕的蓋世太保走了進來。看到彼得的慘狀,小夥子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鎮定之後,他朝馬赫點了點頭。

技師關掉電源,尖叫聲停止了。醫生把頭伸向彼得,傾聽著他的心跳。

剛來的手下對馬赫說:「打擾了,馬赫支隊長,克林勒恩督察請你過去。」

「現在嗎?」馬赫怒氣衝衝地問。

「先生,他是這麼說的。」

馬赫看了看醫生。「他還年輕,」醫生對他聳了聳肩說,「你回來的時候他肯定還活著。」

馬赫走出審訊室,和手下一起上了樓。克林勒恩督察的辦公室在一樓。馬赫敲敲門,走進去。「該死的神父還是不肯開口,」他開門見山地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克林勒恩是個戴眼鏡的瘦削男人,聰明但意志不堅定。克林勒恩最近才加入納粹黨,還不是精英黨衛隊的一員,完全沒有馬赫那種忠於元首的熱情。「別再跟神父過不去了,」他說,「不用在神職人員身上做文章,把他們扔到集中營裡去吧。」

馬赫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這些人膽敢詆譭元首,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們贏了,」克林勒恩說,「輸了的是你。」

馬赫覺得克林勒恩肯定在暗地裡為此而感到高興。

「最高層做了決定,」督察說,「四號專案被取消了。」

馬赫愣住了。納粹從沒讓自己的決定被無知者所犯的小錯動搖過。「我們才不會被公眾輿論左右呢!」他說。

「這次,我們必須尊重公眾的意見。」

「為什麼?」

「元首沒有私下裡對我解釋他的決定,」克林勒恩語帶嘲諷地說,「不過原因我大致猜得出來。這個專案遭到了各界的強烈抗議。如果繼續執行,我們會面臨各教派全方位的反對。那就壞事了。我們不能削弱德國人民的團結和決心——尤其是現在正在和我們最強大的敵人蘇聯作戰的關鍵時刻。於是,元首在權衡利弊之後取消了這個專案。」

「先生,您分析得很對。」馬赫強忍著自己的怒氣說,「還有別的事要吩咐嗎?」

「你可以走了。」克林勒恩說。

馬赫退到門口。

「馬赫,你站住!」

馬赫轉過身:「先生,叫我什麼事?」

「把你的襯衫換掉。」

「換襯衫嗎?」

「你的襯衫上有血。」

「是的,先生。對不起,先生。」

馬赫怒氣衝衝地踩著樓梯下了樓。回到地下審訊室後,他發現彼得神父依然活著。

他暴怒地朝神父大吼:「阿克爾堡的事情是誰告訴你的?」

彼得神父還是沒有開口。

他把電流功率開到了最大值。

神父尖叫了一陣,然後,陷入了永遠的沉默。

弗蘭克家居住的別墅坐落在一個不怎麼大的公園裡。離別墅不到二百碼的小山上有個四面透風的小亭子,裡面放著幾條長椅。小時候,卡拉和弗裡達經常把這假裝成她們的鄉村別院,在亭子裡舉辦上幾小時有十幾個僕人的盛大宴會。長大以後,這對閨密經常會躲在這聊些不想被外人知道的悄悄話。

「第一次坐在這條長凳子上的時候,我的腳尖還夠不著地呢。」卡拉說。

弗裡達說:「真希望能回到那個時候。」

這是個悶熱的下午,天氣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卡拉和弗裡達穿著無袖長裙,情緒都很不好。彼得神父死了。警方的報告說,他在拘留期間畏罪自殺了。卡拉懷疑他受到了和父親相似的虐待。在她看來,這種可能性似乎非常大。

因為這件事而被關進各地警局的有幾十人。有的人在公眾場合抗議當局對殘疾人的殺戮,另外的一些人只是分發下範·加倫主教的佈道文而已。卡拉估計這些人都收到了蓋世太保的嚴刑拷打,她很想知道同樣的命運還有多久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沃納端著一個托盤走出別墅,經過草地進入小亭。他歡快地說:「姑娘們,來點檸檬水好嗎?」

卡拉扭過頭去。「不用,謝謝了。」她冷冷地說。她不明白,在那樣的懦弱表現之後,他怎麼還好意思自認是她的朋友。

弗裡達說:「我也不要,你的檸檬水不是給我端來的。」

「我希望我們還是朋友。」沃納看著卡拉說。

他的臉皮能有多厚?他們當然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弗裡達說:「沃納,彼得神父已經死了。」

卡拉說:「只是因為拒絕接受你弟弟這些人的死,他就被蓋世太保折磨死了。我父親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被折磨死的。很多人為此進了監獄和集中營。但你卻還在舒適的辦公室裡工作。所以我們完了。」

沃納露出的受傷表情讓卡拉非常吃驚。她原以為沃納會強詞奪理,胡攪蠻纏,但他看上去卻像是受了傷害。沃納說:「你難道沒有想過,我們是用不同的方式在做同一件事嗎?」

沃納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你什麼都沒做!」卡拉說。

「也許吧。」他傷心地說,「那你們都不喝檸檬水了嗎?」

卡拉和弗裡達都沒理他,沃納垂頭喪氣地回了別墅。

卡拉很生沃納的氣,但又有些遺憾。在發現沃納是個懦夫之前,她多麼期盼能和他談場戀愛啊。她很愛他,十倍於其他和她接過吻的男孩子。她沒有心碎,但失望是肯定的。

弗裡達比她幸運。這個念頭來自正走出別墅的海因裡希。弗裡達活潑開朗,海因裡希深沉幹練,兩人正好能配成絕佳的一對。「你愛上他了嗎?」卡拉在海因裡希還沒有走近時問。

「我還不知道呢,」弗裡達說,「但他人真的很好,我很仰慕他。」

這也許不是真正的愛,卡拉心想,但這樣的戀人也不錯。

海因裡希帶來了一條他們意想不到的訊息。「我必須趕來告訴你們,」他說,「爸爸飯後告訴我一條振奮人心的好訊息。」

「什麼訊息?」弗裡達問。

「政府取消了那個計劃。那個屠殺殘疾人的計劃叫‘四號專案’。政府已經終止了四號專案。」

卡拉說:「你是說我們贏了嗎?」

海因裡希使勁點了點頭。「爸爸非常吃驚。他說據他所知,元首以前從沒對公眾輿論低過頭。」

弗裡達說:「我們強迫他低頭了。」

「幸好沒人知道是我們捅出來的。」海因裡希熱誠地說。

卡拉說:「他們乖乖地關閉醫院,結束整個專案了嗎?」

「才不會呢!」

「這話怎麼講?」

「爸爸說這些醫生和護士都被轉到了別處。」

卡拉皺起眉頭。「他們都被轉去了哪裡?」

「蘇聯。」海因裡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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