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1940年,阿登高地

埃裡克·馮·烏爾裡希在堵車中度過了法國戰場的前三天。

埃裡克和朋友赫爾曼·布勞恩是第二裝甲兵團附屬醫療隊的成員。通過比利時南部的時候,他們沒有目睹任何軍事行動,只看到了延綿不斷的山和樹林。他們聽說這一帶是阿登高地。他們行進在狹窄的公路上,有些地方甚至沒有鋪瀝青,一輛拋錨的坦克很快造成了五十英里的堵車。他們被困在佇列中,滋味比行軍還要難受。

赫爾曼佈滿雀斑的臉上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他用別人聽不到的聲音輕聲對埃裡克說:「簡直他媽的太傻了。」

「你是希特勒青年團的一員——不應該說這種話,」埃裡克輕聲說,「要對元首有信心。」他並沒有真生氣,只是給赫爾曼一點提醒。

動起來的滋味也不好受。他們坐在軍用卡車的後地板上,公路上盡是樹根和彈孔,卡車在行進時顛個不停。埃裡克希望能馬上投入戰鬥,以便脫離該死的卡車。

赫爾曼提高了聲調:「我們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醫療隊隊長雷納爾·韋斯醫生說:「元首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他的決定永遠是正確的。」韋斯表情一本正經,埃裡克卻似乎從他的語調中聽到了一絲嘲諷的味道。黑髮、戴眼鏡、身材瘦削的韋斯少校經常嘲諷地議論軍隊和政府,但旁人又無法從他謎一般的話語中找到任何把柄,因此誰都不曾舉報過他。另外,軍隊戰時也需要韋斯這種技術精湛的名醫。

車廂裡另外兩個醫務兵都比埃裡克和赫爾曼年齡大。名叫克里斯托弗的醫務兵對赫爾曼的問題有獨到的見解:「法國人多半沒料到我們會打到這裡,畢竟這裡的地形太複雜了。」

他的朋友曼弗雷德說:「我們恰好可以做到出其不意,沒遇到多大抵抗便直撲法國邊境。」

韋斯嘲諷地說:「你們的策略真是讓我醍醐灌頂,我終於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上這裡來了。」但他沒說他們錯了。

讓埃裡克驚訝的是,直到這時還有那麼多人對元首缺乏信心。他的家人仍然對元首的勝利視而不見。他的父親一度曾經很有權勢,現在卻是個卑微的小人物。沃爾特不但不對攻克蠻荒的波蘭感到高興,反而長吁短嘆著波蘭人民的遭遇——他一定是偷聽敵臺得知了他們的遭遇。這會給全家人惹上麻煩的——不向納粹設在街區的監管員報告的話,包括埃裡克在內的全家人都會因此而獲罪。

埃裡克的母親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常會拿個放著燻魚和雞蛋的小包消失上一陣子。她不做什麼解釋,但埃裡克可以肯定母親是把小包拿給洛特曼夫人了,洛特曼夫人的猶太丈夫已經被取消了行醫的資格。

儘管如此,埃裡克還是把絕大部分軍餉都寄回家裡。他知道如果不寄錢回家的話,他的父母就要受凍捱餓了。埃裡克不贊成父母的政治觀點,但是他愛他們。他父母也是一樣,他們對埃裡克支援納粹的政治態度非常氣憤,但打心眼裡愛著他。

埃裡克的妹妹卡拉本希望能和埃裡克一樣成為一個醫生,她在得知醫生在當今的德國只能是男人的職業時曾感到非常憤怒,不過她已經接受了現實,經過培訓當上了更適於女孩的護士。卡拉和埃裡克一樣,也在用微薄的工資支援著父母。

埃裡克和赫爾曼本想進步兵營。他們想象中的戰爭是面對敵人,殺死對方或為祖國犧牲。但他們現在誰都殺不了。他們都上了一年的醫學院,所受的培訓是軍隊的寶貴財富,因此他們都當上了醫務兵。

5月13日,在比利時的第四天中午之前,圍繞著他們的只有坦克和卡車的轟鳴聲。這天中午,他們開始聽到一種更響亮的聲音。轟炸機盤旋在他們頭頂,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進行轟炸。嗆人的煙味使得埃裡克的鼻子一陣陣地抽搐著。

下午,他們在俯瞰河谷的高地上休息。韋斯少校說下面是默茲河,他們已經到了色當的西面,因此他們已經進入了法國的領土。德國空軍的戰鬥機一架接一架地從他們頭頂飛過,對他們前面幾英里河岸上散佈的村莊進行轟炸,那裡也許隱藏著法國的防禦陣地。煙霧從被不計其數的炮火擊中的民房和農舍噴湧而出。炮火一陣連著一陣,埃裡克為被困在煉獄裡的所有靈魂感到惋惜。

這是埃裡克目睹的第一場戰事。不久之後他就將投入戰鬥。到時,也許會有些年輕的法國兵站在安全的制高點,為戰死受傷的德國兵感到傷心。想到這裡,埃裡克的心像打鼓似的一陣興奮。

向東眺望,景物影影綽綽,埃裡克看到戰鬥機像空中的小墨點一樣四處舞動,煙柱不時騰起,這時他才深切地意識到戰爭就在眼前,就在離自己只有幾英里的河岸上展開。

過了一會兒,空襲結束了,戰鬥機折轉向北。從他們頭頂飛過的時候,機翼擺動了幾下,像是在向他們祝福「好運」。

在離埃裡克不遠的一塊通向默茲河的平地上,德軍的坦克相繼投入了戰鬥。

他們離敵人還有兩英里,但法國炮兵已經開始從城裡對他們發起炮擊了。埃裡克非常吃驚,他沒想到有這麼多法軍的炮兵會在轟炸中倖存。炮火如織,埃裡克聽見炮彈穿過田野的呼呼聲和落地時泥土四濺的聲音。他看到一發炮彈正中在坦克上,煙霧、金屬和人體碎片齊齊從坦克的炮口中噴射出來。埃裡克不禁一陣心悸。

法軍的炮火沒能抵擋住德軍的前進。坦克群不斷地從河岸向被韋斯稱為唐奇裡的小鎮東面進發。坦克後面跟著乘著卡車或步行的步兵。

赫爾曼說:「空襲還遠遠不夠。我們的炮兵在哪裡?我們需要炮兵打掉鎮上的炮兵陣地,使坦克和步兵可以跨過河流,在河對岸建立橋頭堡。」

埃裡克想扇他耳光,讓他閉上那隻愛抱怨的嘴。馬上要投入戰鬥了——參戰士兵必須保持積極的心態!

韋斯卻說:「布勞恩,你說得對,但我們的彈藥車還堵在阿登高地上。現在我們只有四十八顆炮彈。」

一個紅臉上校從後往前跑過佇列,向佇列裡計程車兵大喊:「繼續前進,繼續前進!」

韋斯少校指著前面說:「我們將在東邊的那個農莊建立起戰地醫療站。」埃裡克看到那是幢離河八百碼的灰頂矮房。「很好,我們出發吧!」

他們跳上軍用卡車,乘著呼嘯的卡車下山,到了平地以後向左轉入了一條顛簸的機耕道。埃裡克很想知道德軍會拿房子被充當戰地醫療站的那家人怎麼辦。他覺得德軍會把那家人趕走,如果膽敢惹麻煩的話,應該會把他們槍斃吧。但兩軍對壘之間他們又能去哪兒呢?

他根本用不著擔心:這家人早就離開了。

根據埃裡克的觀察,農莊離戰火最激烈的地方只有半英里。他覺得在離敵人這麼近的地方建立戰地醫療站根本沒道理。

「抬擔架的,趕快把擔架抬到戰場上,」韋斯叫道,「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把醫療站佈置好了。」

埃裡克和赫爾曼從醫療儲備車上拿了一副捲起的擔架和一個急救包,風風火火地朝戰場上衝了過去。克里斯托弗和曼弗雷德跑在他們前面,十來個戰友跟在他們身後。埃裡克高興地想,這是一個成為英雄的大好機會。他一定要做個在戰火面前保持鎮靜的戰鬥英雄,而不會像有些軟蛋一樣被炮火嚇得屁滾尿流,找個防空洞躲起來。

他們衝過田野,跑到河岸上。這段路並不短,要把傷者從河邊抬回醫療站似乎困難重重。

他們經過幾輛被擊毀的坦克,但坦克上已經沒有了倖存者。埃裡克把頭移開,儘量不去看變形的金屬上燒焦的人體殘骸。他們周圍有法軍的炮彈飛過,但並不算太猛:河邊的防禦已經減弱了許多,大多數法軍的大炮都被德國的轟炸機端掉了。但這是埃裡克第一次經歷被人炮擊的狀況,他孩子般用雙手遮住眼睛,卻還是一個勁地拼命往前跑。

這時,一顆炮彈炸在了他們的行進路線前。

一聲炸響,土地像被巨人踩在上面一樣抖了三抖。克里斯托弗和曼弗雷德被擊個正著,埃裡克看到他們的身體像是失重了一樣被炸得飛了起來。炮彈的衝擊波把埃裡克撂倒在地。他面朝上躺在地上,地上的灰泥雨點般落在他的臉上,不過他幸運地沒有受傷。他掙扎著站起身,面前躺著克里斯托弗和曼弗雷德血肉模糊的屍體。克里斯托弗像個被撕碎的破娃娃一樣,四肢被擰斷了。曼弗雷德的頭顱從身體上分離,掉在自己穿著靴子的雙腳旁。

埃裡克嚇傻了。在醫學院,他還沒處理過斷肢和流血的屍體。他只見過解剖教室裡風乾的屍首——學生們每兩個人分到一具,埃裡克和赫爾曼分得一個老婦乾枯的屍首——除此之外,他就只見過手術檯上被切開的活人身體了。但無論哪個都沒有戰友突然間被炸開的屍身給他帶來如此巨大的衝擊。

他只想快點往回跑。

埃裡克轉過身。他滿心都是懼怕,別的什麼都顧不上了。他開始朝他們來的路往回走,向著遠離戰場的森林走去。他的腳步很堅定。

赫爾曼救了他。他擋在埃裡克身前說:「別犯傻!你想去哪兒啊?」埃裡克沒有停下,想從赫爾曼身邊繞過去。赫爾曼照著他肚子就是一拳。埃裡克彎下腰,跌坐在地上。

「別想走,」赫爾曼急切地說,「你會因為開小差被槍斃的!趕快振作起來!」

埃裡克在調整呼吸的時候恢復了理智。他不能逃跑,他不能當逃兵,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留在這裡。他漸漸用意志戰勝了恐懼,緩緩站起身來。

赫爾曼警覺地看著他。

「對不起,」埃裡克說,「我嚇壞了,現在我好多了。」

「那就拿起擔架往前走!」

埃裡克拿起捲起的擔架,把它平衡在肩膀上,轉身就跑。

快到默茲河的時候,埃裡克和赫爾曼發現他們站在了步兵們之間。一些步兵從卡車後車廂裡拿出充氣橡皮艇,把它們抬到河邊。德軍坦克不斷對法軍的防守陣地進行炮轟,掩護橡皮艇下水。恢復了鬥志的埃裡克很快發現這是場註定打不贏的戰鬥:法軍藏在牆壁後面或是躲在建築物裡,德國的步兵卻暴露在河岸上。橡皮艇一入水,就暴露在密集的機關槍火力之下。

河流中上游右拐。步兵只有退出一長段距離之後,才能躲到法軍的火力之外。

河岸上已經出現了很多死傷者。

「把這個人抬起來!」赫爾曼果斷地說。埃裡克按照指示彎下了腰。他們在呻吟計程車兵旁開啟擔架。埃裡克按學到的步驟從瓢裡給他喂水。傷員臉上有數不清的傷口,胳膊也折了。埃裡克猜想他被機關槍擊中,但幸運地沒有傷及要害。他沒看到很多血,因此他們不需要用止血帶為傷員包紮。兩人把傷員放上擔架抬起,開始朝急救站走去。

一路上,傷員不斷因為痛苦而大聲喊叫。他們停下時,傷員不斷催他們「快一點,快一點!」,痛苦地咬緊了牙關。

抬擔架不像想象的那麼容易。還沒走到一半,埃裡克就覺得自己手都要斷了。但他知道病人正忍著劇痛,只能硬撐著繼續朝前跑。

埃裡克欣喜地發現,周圍已經沒有法軍的炮火了。法軍把所有炮火擊中在河岸上,試圖阻止德軍跨過默茲河。

過了好一會兒,埃裡克和赫爾曼才抬著擔架回到充當急救站的那幢農舍。韋斯已經把農舍重新佈置了一遍,華而不實的傢俱被搬了出去,地板上標註了擺放病人的位置,餐桌成了做手術的地方。他告訴埃裡克和赫爾曼把傷員放在哪兒,接著讓他們到戰場上再去抬一名傷員。

跑回河岸要容易些。走的是下坡路,擔架上也沒有傷員。到達河岸時,埃裡克擔心自己會不會再一次嚇破了膽。

他驚恐地發現戰事比剛才更為激烈了。河中間有幾艘洩了氣的橡皮艇,岸上的屍體更多了——德軍依然沒能到達對岸。

赫爾曼扯著嗓子朝埃裡克大喊:「這真是場災難,先等炮兵來進攻。」

埃裡克說:「那樣就會讓法軍有時間加強防守,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我們就沒必要跋涉到阿登高地了。」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啊。」赫爾曼仍舊在發牢騷。

埃裡克的內心對元首是不是永遠正確提出了疑問。這種想法使他削弱了信心,幾乎站不穩了。好在戰場上沒時間給他多想,他們在一個一條腿幾乎都被炮彈炸掉的傷兵身旁停住了腳步。傷兵二十歲出頭,和他們差不多年紀,一頭古銅色的頭髮,皮膚蒼白,臉上都是雀斑。他的大腿下半部分被炸斷了,斷口血肉模糊。奇怪的是,他出奇地清醒,像期望有天使從天而降般瞪大了雙眼,望著他們。

埃裡克找到了腹股溝處的止血點,開始幫他止血。赫爾曼拿了條止血帶,放在止血點上。之後他們把傷員抱上擔架,扛起來往回跑。

赫爾曼是個忠誠的德國人,但他有時候也會暴露出一些負面情緒。埃裡克就不一樣了,他完全不敢暴露自己的沮喪和無奈,避免降低戰友們計程車氣——這樣可以使他遠離麻煩。

但他還是不能不想。穿越阿登高地的行動似乎並沒有給德軍帶來預想中唾手可得的勝利。默茲河的防線儘管並不堅固,法軍的回擊卻異常猛烈。埃裡克想,他的第一次戰鬥經歷應該不會使自己喪失對元首的信心吧?他對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感到非常恐懼。

他不知道東線德軍的進展是否比這邊快。第一裝甲師、第十裝甲師和埃裡克所在的裝甲師齊頭並進,第二裝甲師已經到了邊境,他們一定在默茲河上游展開攻擊了吧。

他胳膊上的肌肉一陣陣地疼。

他們第二次回到了急救站。急救站異常繁忙,地板上躺滿了呻吟的傷兵,滿是血汙的繃帶扔得到處都是。韋斯少校和助手們忙著診斷一位位斷肢的傷兵。埃裡克從沒想過傷兵會如此集中在這麼個狹小的地方。元首談戰爭的時候,埃裡克從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這時埃裡克注意到自己帶來的傷員已經閉上了眼睛。

韋斯測了測傷兵的脈搏,聲音沙啞地責難道:「把他抬到穀倉去——別把沒救的傢伙抬回來。」

埃裡克手臂上的疼痛擴充套件到了腿部,又被韋斯罵得沒了脾氣,委屈得直想哭。

埃裡克和赫爾曼把傷兵的屍體抬到穀倉,看到那裡已經放了十幾具年輕的屍體了。

這比埃裡克能想到的都要可怕。先前他想象中的戰爭,只是危險面前表現出來的勇氣、對痛苦的平靜接受,以及英雄主義。現在他親眼見到的卻是痛苦、尖叫、恐懼、破碎的屍體,以及對戰鬥的無望。

他們又回到了河邊。

太陽西下,戰場上的局勢起了變化。唐奇裡的法國守軍受到對岸遠處的德軍炮擊,防守力度小了不少。埃裡克猜想炮擊法軍的應是德國的第一裝甲師,他們幸運地在河的南岸建立橋頭堡,可以騰出手支援側翼的友軍。他們顯然在森林裡保全了軍火。

在第一裝甲師的激勵下,埃裡克和赫爾曼又救了一個傷兵。回到急救站以後,他們喝了碗美味的肉湯。十分鐘的晚餐使埃裡克很想躺在地上睡上一整晚。但河岸上的傷兵還很多,他努力站起身,拿起擔架的一頭,小跑回了戰場。

這時戰場上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了。坦克沿著河上攤開的竹筏開過河。渡河的德軍遭到了猛烈的炮擊,但在第一裝甲師的火力掩護下,他們也拿起槍進行了回擊。

德軍取勝的機會來了。埃裡克非常興奮,為剛才對元首產生的懷疑感到羞恥。

埃裡克和赫爾曼不斷地把傷員從戰場上送回急救站,漸漸把肩膀和大腿的疼痛都丟到九霄雲外了。有些傷兵在整個搬運過程中不省人事,有些人感謝他們,有些人咒罵他們。有些人光顧著大哭大叫。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還活著。

早上八點,他們所屬的部隊終於在河對岸建立了橋頭堡。早上十點,橋頭堡得到鞏固,部隊開始陸續過河。

黃昏時戰鬥結束了。埃裡克和赫爾曼還在繼續清理戰場上的傷員。午夜時分,他們抬走了最後一位傷員。完成任務之後,他們躺在樹下,在疲乏中睡著了。

第二天,埃裡克和赫爾曼隨同第二裝甲師折轉向西,突破了剩餘的法軍防線。

兩天後,他們到達了五十英里之外的瓦茲河,在沒有防禦的法國國土上迅速前進。

5月20日,德軍在出其不意地突破阿登高地的一週以後,順利地抵達了英吉利海峽的海岸邊。

韋斯少校向埃裡克和赫爾曼解釋了戰爭的進展。「進攻比利時只是個幌子,目的是讓法軍和英軍進入我們的圈套。裝甲師是這個圈套的大口,現在它們已經落在我們的牙齒上了。法軍大部和英國遠征軍的全部都在比利時,被德軍死死地圍在中間。他們被切斷了物資補給和人員增援,陷入失敗的境地。」

埃裡克得意洋洋說:「元首料到了一切。」

「是的,」韋斯說,和以往一樣,埃裡克分辨不出韋斯的話是不是發自內心,「沒人能像元首那樣高瞻遠矚。」

勞埃德·威廉姆斯在加來和巴黎之間的一座足球場裡,和幾千名英軍戰俘待在一起。白天,他們不得不忍受六月陽光的曝曬,但晚上還算好受,沒有毯子也很暖和。足球場裡沒有浴室也沒有水,他們沒辦法洗澡洗臉。

勞埃德用雙手挖起了洞。他組織幾個威爾士礦工在足球場的一邊建起了公共廁所,為了顯示決心,他也參加了勞動。戰俘們沒什麼事可做,紛紛過來幫忙,很快足球場邊聚集了百十號人。一個守衛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勞埃德向他做出瞭解釋。

「你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衛兵和藹地對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勞埃德。」

「我是迪特爾。」

勞埃德決定利用衛兵表現出的善意。「有工具的話,我們可以挖得更快一點。」

「為什麼要趕進度?」

「衛生一點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迪特爾聳了聳肩,拿工具去了。

勞埃德覺得自己很丟人,連真正的打仗都沒看到就被俘了。威爾士步槍團作為後備部隊來到法國,以期在長期的戰役中緩解其他部隊的壓力。但德國僅僅用了十天就打敗了盟軍的大部分兵力。大多數戰敗的英軍從加來和敦刻爾克返回英國,但有幾千人沒來得及登船,勞埃德就是其中的一員。

德軍應該已經向南行進了。就勞埃德所知,法軍還在堅持戰鬥,但他們的精銳部隊都已經在比利時被消滅了。德國衛兵像是知道勝利終將屬於他們一樣,一副趾高氣揚的表情。

勞埃德成了個戰犯,他會一直被困在戰俘營嗎?英國政府此時一定受到了維持和平的巨大壓力。丘吉爾不會屈從,和其他政治家不一樣,他像頭公牛一樣死倔,正因為這種個性,他也很容易被棄之一邊。哈利法克斯勳爵這樣的人也許願意和納粹簽訂和平條約,外交部副部長菲茨赫伯特伯爵可能也會。想到這裡,勞埃德突然感到非常羞恥,這樣的人竟會是他的父親。

如果和平馬上達成的話,他的戰俘生活也許會很快結束,這段日子可能一直在法國的這座足球場裡度過。最後會滿臉憔悴地回到家裡,但至少能保證不受到傷害。

如果英國繼續參戰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上次大戰持續的時間超過四年,勞埃德可不想在戰俘營裡過上整整四年。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他準備找機會逃離這座足球場。

迪特爾帶著六七把鏟子回來了。

勞埃德把鏟子分配給身材最強壯的人,工作進展得很快。

有時戰俘會轉移到永久的戰俘營,這是逃跑的最好機會。根據西班牙得來的經驗,勞埃德知道軍隊不會把看管戰俘作為第一要務。如果脫逃不成功的話,被捉的逃亡戰俘會被直接槍斃。如果脫逃成功,那也沒人會管。無論是哪種情況,戰俘營看管的戰俘都會少上一個。

他們用這天剩下的時間搭建完廁所。除了衛生方面的改善之外,此舉大大激發了戰俘們計程車氣。那天晚上,勞埃德躺在地上,看著夜空中的星星,思索著能不能在戰俘營裡組織些別的活動。他決定搞一場運動會,一場監獄裡的奧林匹克。

還沒等他把設想變為現實,戰俘們就挪窩了。第二天早上,他們從體育場開拔轉移。

一開始,勞埃德不知道他們在朝什麼方向行走。但很快他們就走上了來回兩車道的拿破崙公路,開始穩步朝東行進。勞埃德覺得,他們很可能要走到德國去。

到了德國,再想逃跑就難了。他必須抓住機會逃跑,越快越好。他非常害怕——衛兵們都拿著槍——但他下定了決心。

除了德軍軍車,公路上其他車輛很少,但有很多和他們方向相反步行奔走的逃亡者。他們把家裡的財物放在手推車和滾輪車裡,有的還牽著牲畜,顯然是戰亂中家園被毀的難民。勞埃德告訴自己,這個現象非常好,戰俘也許可以藏在難民們中間逃跑。

戰俘的押運措施並不嚴密。看管上千個轉移戰俘的只有十來個看守。他們有一輛汽車和一部摩托車。坐不上車的看守,或步行,或騎著從法國當地徵用來的腳踏車。

但逃跑並不容易。公路上沒有英式的籬笆提供隱蔽,公路旁邊的地溝也不深。逃跑的戰俘很容易被槍法精湛的衛兵擊中。

接著他們進入了一個村莊。在村莊裡,衛兵們很難看住隊伍裡的每一個人。村民們站在門梁邊,冷漠地看著囚犯們。村民之間站著幾頭羊。路邊有幾間農舍和商店。勞埃德尋找著逃脫的機會。他需要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一扇敞開的門、屋子間的通道和一片小樹叢都能讓他隱身。勞埃德需要趁視線裡沒有士兵的時候躲進這類地方。

幾分鐘裡,這樣的機會一直都沒出現,他只能抱著遺憾離開了這個村莊。

他有點灰心,但還是告訴自己要保持耐心。機會還多著呢,離德國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德國會加強對被佔領土的統治,會完善被佔領土的政府組織,實行宵禁,增加檢查點,阻止難民流動。過上一段時間,逃跑肯定會愈加困難。

天很熱,勞埃德脫下制服,摘下領帶。他要儘快處理掉這些可以透露他身份的服飾。他還穿著卡其褲和襯衫,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個英國兵,他只希望遠看不要如此顯眼。

又經過兩個村莊以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小鎮。鎮上的逃亡路線可能會多一些。勞埃德意識到自己的頭腦中正進行著激烈的爭戰,一邊說最好別有太好的機會,別把自己推向吃槍子的噩運。另一邊卻叫他找機會就跑。他已經習慣受監禁的命運了嗎?儘管腿有點酸,但跟著隊伍行走十分安全。但後一種想法還是佔了上風,他必須找機會脫離這支隊伍。

不幸的是,穿越小鎮的道路特別寬。隊伍行進在道路的中央,逃脫者必須穿過兩邊的一長段空地才能隱蔽起來。一些店關閉了,幾座建築被木板圍了起來,但還是有小巷、開門的咖啡館和教堂可供隱蔽——但他無法擺脫衛兵的監視逃到這些地方。

他打量著道路兩旁旁觀鎮民的表情。他們同情英國戰俘嗎?他們記得英國遠征軍在為法國而戰嗎?他們會屈服於德軍的淫威,不肯向戰俘提供幫助嗎?可能性對半,沒必要去冒險。有些人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幫忙,但另一些人會毫不猶豫地把逃跑戰俘交還給德軍。勞埃德無法根據這些人的表情判斷他們會做何舉動。

他們很快抵達了鎮中心。勞埃德告訴自己,我已經失去了百分之五十的機會。要想逃跑的話,必須得趕快行動了。

他看見前面有個十字路口,一隊汽車正排在路口前準備左轉,被走在路上的戰俘擋住了去路。勞埃德在佇列裡看到一輛小卡車。這輛車又髒又破,像是屬於建築工程隊或築路隊。卡車後車廂敞開著,但車沿很高,勞埃德看不見後車廂裡的情形。

勞埃德覺得也許可以爬上車沿,翻進後車廂。

翻進後車廂以後,路上行走站立的人和騎車的衛兵肯定看不見他,但樓上窗戶邊看熱鬧的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鎮民們會出賣他嗎?

勞埃德走近小卡車。

他回頭瞄了一眼,最近的衛兵離他有二百碼。

他朝前看了看,前方騎車的衛兵離他只有二十碼。

他對身邊的戰俘說:「幫我拿好外套好嗎?」說著勞埃德把外套遞給身邊那位戰俘。

勞埃德走到卡車駕駛座旁邊,往裡看了看。開車的是個穿著全身工作服,嘴裡叼著煙的工人。勞埃德走過駕駛室,和後車廂平行,這時已經沒時間再觀察衛兵們的動態了。

勞埃德把雙手放在車沿上,兩手一撐,一條腿邁進後車廂,接著是另一條腿。儘管幾千名戰俘踏步的聲音很響亮,但落在後車廂裡的時候勞埃德還是發出了「砰」的一聲響。他立刻平躺下來,安靜不動,等待接下來可能會聽到的德國兵叫罵聲、巡邏車開過來的聲音和步槍的射擊聲。

但耳邊聽到的卻只是引擎的轟鳴聲、戰俘們的拖步聲,以及小鎮上的車流聲和人聲。他順利逃脫了嗎?

他微微抬起頭,看了看後車廂裡的情況。後車廂裡放著桶、板條、扶梯和獨輪手推車。勞埃德本想找到遮蔽用的麻袋,但天不遂人願,後車廂一條麻袋都沒有。

勞埃德聽到摩托車的轟鳴聲,摩托車似乎在小卡車旁邊停下了。很快,他聽到近旁有人在用德國口音很重的法語說:「你準備去哪兒?」德國衛兵問卡車司機。勞埃德的心跳加快了。衛兵會不會看後車廂呢?

勞埃德聽到司機用一連串飛快的法語說了些什麼,話說得太快,他完全沒有聽懂。德國衛兵似乎也一樣,衛兵把剛才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勞埃德把頭轉到上面,發現樓上的窗戶旁邊有兩個女人正在俯瞰著街道。她們看見了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其中一個把胳膊伸出窗戶,用手頭指點著他。

勞埃德盯住她,試著和她目光交會。他的一隻手在身體的一側移到另一側,做出「不要」的手勢。

女人領會了他的用意。她猛地抽回手,用手遮住嘴,似乎意識到剛才的指點對勞埃德可能意味著死刑判決。

勞埃德希望兩個女人離開視窗,別再看著他了。但這是種奢望,她們依舊緊盯著他。

騎摩托車過來的衛兵似乎決定不再深究了,很快騎車離去。

腳步聲越來越小,戰俘的隊伍漸漸遠去。勞埃德安全了嗎?

司機拉了下排擋,汽車發動了。勞埃德覺得車拐了個彎以後加速向前進。他依舊躺在地上,害怕得一動不敢動。

勞埃德看著一座座開過房屋的樓頂,生怕再被人看見,但即便被人看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每一刻都會離衛兵更遠一點,他時刻勉勵著自己。

讓他失望的是,卡車很快就停下了。司機關掉了排擋,開啟駕駛座一邊的車門,再狠狠把門關上。勞埃德等了一會兒,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繼續躺了一會兒,但司機一直沒回來。

勞埃德看著天。太陽高高掛著:中午一定已經過了。司機也許去吃午飯了。

勞埃德面臨的問題是,街道兩邊樓上的人依然能從窗戶後面看見他。如果繼續這樣躺著,他遲早會被人看見。那時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他看見一幢房子的閣樓窗簾動了動,這一動使他下定了決心。

勞埃德站起身,往車的一側看了看。一個西服革履的行人詫異地看著他,但並沒有停住腳步。

勞埃德跨過車沿,跳到地上,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帶酒吧的餐館外面。司機顯然在餐館裡吃東西。窗邊有兩個拿著啤酒、穿德國軍裝的軍人,勞埃德一陣驚恐。好在他們聊得正歡,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他飛快地走開了。

他一邊走,一邊警覺地看著四周。每個和他擦身而過的人都瞪眼盯著他:他們顯然知道他是戰俘。有個女人尖叫著逃開了。勞埃德知道自己必須趕快脫掉卡其布襯衫和褲子,換上法式的穿著。

一個年輕人拉住他的胳膊。「跟我來。」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我‘邊’你。」

勞埃德隨著年輕人拐進條小巷。勞埃德沒理由相信這個年輕人,但必須馬上做個決斷,他決定相信他。

「這邊。」年輕人把勞埃德帶進一間小屋。

空空蕩蕩的廚房裡只有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年輕人自稱莫里斯,他說他的妻子叫瑪塞爾,他們的兒子叫西蒙尼。

勞埃德讓自己暫且放鬆了一會兒。他終於從德國人手裡逃脫出來了!危險還在,但他已經遠離街道,身邊都是些友善的人。

他在高中和劍橋學了標準法語,在逃離西班牙的途中,特別是在波爾多摘葡萄的兩個星期又學了很多口語。「你們真是太好了,」他說,「非常感謝。」

莫里斯顯然為不必再用英語鬆了口氣,他用法語回答:「我想你一定餓了吧。」

「是的,非常餓。」

瑪塞爾麻利地從長條麵包上切了幾塊,然後把塊狀麵包和乳酪、一瓶沒有商標的葡萄酒一起放在桌上。勞埃德坐在餐桌旁,盡情地享用著食物。

「我會給你些舊衣服,」莫里斯說,「但你千萬別再這樣走路了,如果像剛才那樣警覺地看著四周的話,任何人都知道你是英國來的‘外來者’。把視線放在腳前的地上,正常一點就好了。」

勞埃德含著滿嘴的麵包和乳酪說:「我記住了。」

屋子裡的小書架上放滿了書,其中有馬克思和列寧著作的法語版。莫里斯注意到勞埃德的視線,對勞埃德說:「在蘇聯和德國簽訂互不侵犯協定前,我是個共產主義者。現在,我不相信那一套了。」他用手決絕地做了個砍斷的手勢,「但我們必須打敗法西斯主義。」

「我去過西班牙,」勞埃德說,「在那之前,我相信所有左翼黨派的聯合陣線。但有了西班牙的經歷以後,我再也不會盲目相信哪個左派政黨了。」

西蒙尼哭了起來。瑪塞爾撩起鬆垮的裙子,露出一個乳房,開始餵奶。勞埃德知道,相對於循規蹈矩的英國女人,法國女人在這方面更隨意一些。

吃完飯以後,莫里斯帶他上了樓。他從衣服不多的衣櫥裡給勞埃德拿出一套深藍色的工作服、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內衣和襪子。這些衣服都有些破了,但都很乾淨。貧窮男子的行為感動了勞埃德,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他。

「把軍服扔地上吧,」莫里斯說,「等一會兒我燒了它們。」

勞埃德想洗個澡,但屋子裡沒有浴室,勞埃德猜想浴室應該在後院裡。

他穿上莫里斯準備的衣服,站在牆上掛著的鏡子前審視自己。藍色的便裝比卡其布軍裝更合身一些,但他看上去還是像個英國人。

他走下樓。

瑪塞爾正在給嬰兒拍背。「戴上帽子再走。」她說。

莫里斯給勞埃德拿了頂深藍色軟帽,勞埃德戴上了它。

莫里斯緊張地看著勞埃德腳上滿是泥汙但質地很好的黑色軍靴。「這雙靴子會暴露你身份的。」他說。

勞埃德不想扔掉這雙耐穿的靴子,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讓這雙鞋看上去舊一點就行了。」他說。

莫里斯面露狐疑之色:「你想怎麼辦?」

「有鋒利一點的刀嗎?」

莫里斯從兜裡拿出把握刀。

勞埃德脫下鞋,在鞋頭上鑽了幾個洞,然後割斷了鞋幫。他解開鞋帶,然後鬆鬆垮垮地把它綁上了。這時靴子看上去像雙又老又舊的普通鞋子了,不過鞋跟很厚,鞋子也仍舊很合腳,完全能走上幾十里路。

莫里斯問:「你準備去哪兒?」

「我有兩個選擇,」勞埃德說,「我可以向北走到英吉利海岸,勸說哪個漁民幫我渡過英吉利海峽。也可以向西南方向跨過邊境前往西班牙。」西班牙仍然保持中立。英國在西班牙的幾個重要城市設有領事。「我對西班牙的那條路很熟——都已經走過兩次了。」

「英吉利海峽比西班牙近得多,」莫里斯說,「但我想德國人會關閉口岸和碼頭。」

「前線在哪兒?」

「德國人已經奪取了巴黎。」

勞埃德驚駭不已。巴黎都已經淪陷了啊!

「法國政府已經遷到了波爾多,」莫里斯聳了聳肩,「我們被打敗了,法國沒救了。」

「整個歐洲大陸都將陷於法西斯分子的鐵蹄之下。」勞埃德說。

「英國除外,所以你必須馬上回去。」

勞埃德考慮著。朝西南方向走還是往北走呢?他不知道哪條路線會更安全一點。

莫里斯說:「我有一個以前一起為共產主義理想共同奮鬥的朋友。他現在養牛賣給農夫。他恰好今天要把牛送到法國西南部的一個地方,可以帶你二十來英里。」

勞埃德就此拿定了主意。「我跟他走。」他說。

黛西走了很長的一段彎路,然後重新回到起點。

勞埃德被派到法國時她的心都碎了。她錯過了向他告白的機會——她甚至還沒有和他接吻。

也許再沒機會和勞埃德見面了。敦刻爾克的行動之後就再沒了勞埃德的訊息。這意味著他的屍體沒有被找到和辨認出來,但也沒有他被俘的訊息。勞埃德多半已經犧牲,被炸彈炸成碎片,也可能孤零零地躺在哪幢被炸平農舍的瓦礫下面。黛西一連為此哭了好些日子。

整整一個月她都在泰-格溫裡心神不定地到處亂走,希望聽到進一步的訊息,但這樣的訊息遲遲都沒有來到。過了一段時間,她萌生出一股罪惡感。許多女人的境遇比她還糟。一些女人的丈夫死了,必須獨自撫養兩三個孩子。她沒有權利為一段還沒開始的婚外戀情而顧影自憐。

黛西必須振作起來,做些該做的事情。顯然,命運阻擋在了她和勞埃德中間。她已經有了個丈夫,一個冒著生命危險為國參戰的丈夫。她告訴自己,照顧好博伊是她的責任。

她回到倫敦,開啟了梅菲爾區的家。她至少可以用有限的僕人,為休假回來的丈夫博伊營造一個溫馨的家。

她應該忘掉勞埃德,做博伊的好妻子。興許她還能懷上第二胎呢!

許多婦女加入了戰爭的外圍工作。一些女人加入了空軍後備役部隊,一些女人加入女子生產隊幹農活,還有些女性自願加入了女子防空隊,為倫敦的防空工作出力。但真正適合女性的工作並不多,《泰晤士報》就刊登過一些抱怨女子防空隊勞民傷財的讀者文章。

歐洲大陸的戰事似乎結束了。德國贏得了陸上戰爭的勝利。從波蘭到西西里,從匈牙利到葡萄牙,到處都是法西斯主義者的天下。據說英國政府正在討論和德國簽訂和平條約。

但丘吉爾絕不會媾和。那年夏天,英德之戰開始了。

起初,平民的日常生活沒有受影響。教堂的鐘不再報時,鐘聲只會在預見德軍入侵時鳴響。黛西遵照政府的指示,把放著水和沙子的水桶放在房屋的每一處平臺用於救火,不過一次都沒用上。德國空軍只炸英國的港口,希望切斷英國的補給線。接著它們把目標瞄準了英國的空軍基地,試圖對皇家空軍進行毀滅性打擊。博伊駕駛著噴火式戰鬥機,在肯特郡和蘇塞克斯郡的空中和敵機展開激戰,農人們站在地裡目瞪口呆地看著空中的激戰。在少有的幾封家信中他自豪地宣稱自己擊落了三架敵機。他一直沒有休假回家,黛西只能孤零零地坐在為他裝飾著鮮花的房間裡。

9月7日,星期六的早上,博伊出現在家裡過週末。這天陽光明媚,天稍稍有點熱,美國人常把這種天氣稱為印第安人的夏天。

但這也恰恰是德國空軍改變策略的一天。

黛西親吻了丈夫,告訴他已經在起居室裡幫他準備好了乾淨的襯衫和內衣。

她從其他女人那裡聽說,從戰場歸來的戰士需要性、豪飲和美食,順序是這樣沒錯。

流產以後,黛西就沒和丈夫一起睡過了。這將是他們很久以來的第一次性事。黛西感到有愧,她並不想和丈夫一起睡。不過,她也不會拒絕自己應盡的這份責任。

她原以為博伊會馬上把她拉上床,但博伊根本沒那麼急切。他脫下制服,洗澡洗頭,換上了一套居家的服裝。黛西讓廚子別管每天限量的食品供給,把多日的供給集中起來做一頓美食。博伊從地窖裡拿出一瓶年代久遠的紅葡萄酒。

飯後,博伊對她說:「我要出去一會兒,晚飯時再回來。」黛西吃了一驚,又感到揪心的痛。

她想成為一個好妻子,但並不想忍氣吞聲。「這是你幾個月來第一次回家!」她大聲說,「你到底要去哪兒?」

「去看匹馬。」

這沒什麼過分。「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別,如果我帶你去馬市的話,馬主會覺得我是個‘妻管嚴’,趁機抬些價的。」

黛西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我老想著和你一起買一匹賽馬,一起養它,這個夢已經做了好多年了。」

「那不是女人該去的地方。」

「別自以為是了,」黛西憤憤不平地說,「我對賽馬的瞭解一點不比你少。」

博伊非常生氣。「也許吧,但我不想在和那些討厭的傢伙討價還價時有你在身邊——別廢話了。」

她放棄了爭執。「隨你便。」說完離開了餐廳。

直覺告訴她博伊在撒謊。休假回家的戰士才不會想去買馬呢。她決定看看他究竟意欲何為。英雄也得對妻子以誠相待啊!

黛西在房裡穿上褲子和靴子。聽到博伊從前樓梯走到正門,她連忙從後樓梯下去,經過廚房和院子走進馬廄,她在馬廄裡換上皮外套、護目鏡和防撞頭盔,然後開啟車庫的門,把自己那輛一小時能走一百英里的凱旋虎100摩托車推出了護欄。她踏下摩托車腳板,毫不費力地開出了車庫。

1939年汽油限量供應後,黛西很快騎上了摩托車。摩托車騎起來有點像腳踏車,但操作容易得多。黛西喜歡騎摩托車給她帶來的自由和獨立的感覺。

摩托車開上街道時,剛巧看見博伊的奶白色賓利在街角拐了個彎。

黛西跟了上去。

賓利開過特拉法爾加廣場,穿過劇院區。黛西遠遠地跟著,不想被他發現。倫敦中心區有幾百輛商務車,交通繁忙。此外,對私人汽車的用油限制也並不苛刻,完全可以滿足只在城裡走動的私家車主們。

博伊的賓利繼續向東穿過金融區。週六下午這裡的車很少,黛西很怕旁人注意到,好在沒人多看戴著護目鏡和防撞頭盔的她一眼。博伊開著車窗,嘴裡叼著煙,對周圍的景物沒有多加註意。

博伊把車開進了阿爾德蓋特區。黛西心一涼,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賓利折進東區一條幹淨點的街道,停在一幢舒適的18世紀房屋外面。附近沒有馬廄:這裡不是買賣賽馬的地方。謊言已經被拆穿了。

黛西把摩托車停在街盡頭,觀察著博伊的一舉一動。下車以後,博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他沒有審視周圍,也沒去看門牌號碼,顯然他以前來過這裡,知道自己是要去哪兒。他叼著煙,興沖沖地走到前門,用鑰匙開啟門。

黛西氣得只想哭。

博伊很快進了大門。

東面的某處發出一陣爆炸聲。

黛西往東看,看見天空中飛著幾架戰鬥機。德國人改變策略,決定從今天開始轟炸倫敦了嗎?

黛西才不在乎倫敦被德國的戰鬥機轟炸呢!絕不能忍氣吞聲,讓博伊舒舒服服地出軌。她把摩托車開到房子前面,停在賓利旁。她脫下頭盔和護目鏡,走到門前敲了敲門。

爆炸聲又起,這次爆炸的地方更近了。四周響起了空襲警報低沉的聲音。

門開了條縫,黛西重重地推開門。一個穿著黑色女僕裙的女子大叫一聲,往後退了兩步。黛西走進門。她發現自己處於一戶倫敦中產階級家庭居家的門廳裡,但房子的地上鋪著東方的地毯,窗戶前掛著又厚又重的窗簾,牆上掛著一幅浴中女子的裸體畫,充滿著濃濃的異國風味。

黛西推開離自己最近的那扇門,走進屋子的前會客室。會客室燈光暗淡,絲絨窗簾把陽光擋在外面。房間裡有三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瞪大眼睛看著她,她戴著一條鬆鬆垮垮的絲綢圍巾,顯得有些蒼老,嘴唇上卻精心地塗上了口紅。黛西覺得這個應該是母親。女人身後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大約十六歲的女孩,女孩叼著根菸,只穿著內衣和長筒襪。博伊坐在女孩旁邊,手放在她長筒襪上沿的大腿上。看到黛西,博伊慚愧地拿開手。他的動作非常荒唐,似乎把手拿開就一點責任都沒有似的。

黛西忍住眼淚。「你說要和她們一刀兩斷的!」她希望像復仇天使一樣冷靜地表達出憤怒,但自己的聲音卻充滿了悲傷。

博伊表情慌張,臉漲得通紅。「該死的,你來這兒幹嗎?」

四十來歲的女人說:「天哪,這人是他的老婆。」

黛西記得這對母女名叫皮爾和喬妮。光是知道她們的名字就已經夠可怕了。

女僕走到門口說:「我沒讓這個婊子進來,但她硬擠了進來。」

黛西對博伊說:「為了等你回來,我特意把房間佈置得漂漂亮亮——你卻揹著我幹這種事。」

博伊想說話,但很難找到合適的說辭。他囁嚅了一陣。這時一陣巨響,地板搖晃了一陣,窗上的玻璃也裂開了。

女僕說:「你們都聾了嗎?該死的空襲警報已經響了好一陣子了!」沒人注意她在說些什麼。「我這就到地下室去。」說完她轉身就跑。

他們都需要找地方躲起來。但黛西在離開前還有話對博伊說。「別再上我的床,我不願自己的身體再遭汙染。」

沙發上名叫喬妮的女孩說:「都是找樂子嘛,加入我們一起玩吧,你也許會喜歡的。」

皮爾上下打量著黛西:「這種嬌小的體形非常不錯。」

黛西意識到如果再給機會,她們會無休止地侮辱她。她沒有理會母女倆,而是對博伊說:「既然你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她說,「那麼我也會有相應的決定。」儘管感覺遭到了遺棄,但她還是高昂著頭離開了會客室。

她聽見博伊說:「上帝,這都什麼事啊!」

就這麼輕描淡寫嗎?黛西憤憤不平地想。

她走出屋子的前門。

然後抬頭往天上看。

天空中佈滿了戰鬥機。

她恐懼地顫抖了。戰鬥機在四千英尺的高空中,卻似乎遮蔽住了太陽。天空中有幾百架戰鬥機,既有寬體轟炸機,又有細長腰身的戰鬥機,戰鬥機群從前到後大約有二十多英里遠。從岸邊船塢到伍爾維奇軍工廠的所在地,炸彈炸過的地方騰起滾滾濃煙,滿目荒涼,像剛剛經歷過一場嚴重的海嘯似的。

黛西記得上週三希特勒剛剛在德國議會發表過演講,他痛斥皇家空軍對柏林的邪惡轟炸,威脅要用空襲把英國的重要城市抹去。現在他把演講付諸實施了,德國戰鬥機顯然要炸平倫敦。

這天是黛西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她意識到這也許也是她最後一天。

但她無法走回那對母女的房子,和她們共用一間地下室。她必須遠離這裡。她需要回家,一個人痛哭一場。

黛西匆匆戴上頭盔和護目鏡。她抵擋住躲到最近一扇牆後面的衝動,跳上摩托車飛馳而去。

她沒能騎多遠。

騎了兩條街以後,有顆炸彈正中黛西前面的一幢屋子,她立刻剎住了車。房頂炸開了洞,地面被爆炸的衝擊波抖了幾下,很快火焰從房屋中熊熊升起,像是煤油爐的煤油潑散出去而引發了火災似的。沒一會兒,一個大約十二歲的女孩從屋子裡哭叫著跑了出來,她頭髮著著火,直奔黛西而來。

黛西跳下摩托車,脫下皮外套,緊緊包住小女孩的頭,隔絕氧氣,撲滅了火苗。

女孩不再尖叫了。黛西拿掉包在女孩頭上的皮外套。女孩開始嚶嚶地哭泣起來。她沒有剛才那樣痛苦,但頭髮全沒了。

黛西前後觀察著街道。一個戴著防空隊臂章和鋼盔的男人拿著一個側面漆有紅十字標識的錫罐跑了過來。

女孩看著黛西,張嘴哭泣道:「我媽媽還在裡面。」

防空隊隊員對女孩說:「親愛的,別怕,我來照顧你。」

黛西把女孩留給防空隊隊員照顧,跑到房子前門。這幢房子看上去是幢分割成廉價公寓的老房子。樓上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但她還能進去。她猜裡面的人應該在廚房,於是一口氣跑到樓後側的廚房。她看見廚房地上躺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女人,小床上有著個嬰兒。黛西抱起嬰兒跑出了這幢樓。

頭髮被火燒沒的女孩尖叫:「這是我妹妹。」

黛西把嬰兒交到女孩手裡,又一次跑進屋子。

不省人事的女子太重,黛西沒辦法把她完全抱起來。黛西退到女人身後,把她撐起來坐在地板上,然後把手臂放在她的肩膀下面,把她拖過廚房和走道放在街上。

一輛房車改裝的救護車疾駛而來。房車的後部被改裝成擔架可以出入的寬大平臺,頂上蓋了層帆布。救護隊隊員把燒傷的女孩送進救護車。司機跑到黛西身邊,兩人合力將昏迷的母親抬上救護車。

司機問黛西:「還有人在裡面嗎?」

「我不知道。」

司機跑進房子。這時房子塌了。著火的頂層塌到了底樓。司機消失在一片火海之中。

黛西情不自禁地尖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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