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阿伯羅溫
阿伯羅溫完全變了樣。街上有了汽車、卡車和公共汽車。20年代勞埃德第一次來這看外祖父母時,街上停著輛車都是件稀罕事,可以引來一大群人。
但鎮上還是隻有礦上的雙塔,以及礦裡推進推出的獨輪車。除此之外再無所有:沒有工廠,沒有辦公樓,沒有煤炭之外的任何工業。鎮上的男人基本都在井下工作,只有十來個男人從事其他工作:幾個店老闆、七八個公務員、一個鎮長和一個醫生。碰到30年代那種煤炭滯銷的情況,煤礦工人就沒事可幹了,紛紛閒在家裡。這就是工黨把主要精力放在援助失業工人上面的原因,這樣做能讓失業工人不再受養不起家人的痛苦和屈辱。
1940年4月的一個星期天,勞埃德·威廉姆斯中尉乘火車從加地夫來到了這裡。勞埃德拿著個小手提箱,上山到了泰-格溫。前八個月,他一直和在西班牙一樣訓練新兵,併為威爾士步槍營做拳擊隊的訓練工作。但軍隊考慮到他流利的德語,最後還是讓他從事情報工作,派他過來參加訓練。
至今,軍隊做的只是訓練。英國還沒參加過具有戰略意義的任何一場戰鬥。德國和蘇聯侵略了波蘭,分而治之,國聯對波蘭的獨立保證成了一句空話。
英國人把這場戰爭稱為一場「假想的戰爭」,他們迫不及待地想和德國人打上一仗。勞埃德對戰爭倒沒有幻想——他見過垂死掙扎的戰士臨死時討水喝的慘狀——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想馬上投入到擊潰法西斯主義的戰鬥中去。
估計到德國可能進犯法國,軍人們本以為自己會被派到法國去。但德國尚未對法國宣戰,因此他們還在待命。不過在此期間,他們進行了不少訓練。
勞埃德在一些富豪的私家別墅進行軍隊情報工作的特訓。這些地產的富有業主無償把地借給了部隊,他們害怕如果不這樣做,自己的地會被國家永久充公。
部隊的入駐讓泰-格溫完全變了樣。別墅的草地上停著十幾輛軍方墨綠色的小卡車,卡車輪胎已經磨損了伯爵的草坪。帶有弧線形大理石臺階的入口小院現在成了軍方的儲備庫。曾經供穿著燕尾服的男女下車的踏板,現在成了炊事員煮扁豆和熬豬油的地方。勞埃德笑了:他喜歡戰爭帶來的這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勞埃德走進房子,迎接他的是一位穿著皺巴巴軍服的矮胖軍官。「中尉,你是來參加情報課程訓練的嗎?」
「是的,先生,我叫勞埃德·威廉姆斯。」
「我是勞瑟少校。」
勞埃德知道勞瑟。勞瑟是個侯爵,朋友們都叫他勞西。
勞埃德看了看周圍。牆上的畫包了一層防塵布,華麗的大理石壁爐被拆下放進了板材箱,只留了格柵在外面。艾瑟爾有時留戀起的紅木傢俱都不見了,它們原來的地方現在放著一些鐵桌子和廉價椅子。「天哪,這裡完全變了樣!」他說。
勞瑟笑了:「看來你以前來過這兒,你認識這家人嗎?」
「我在劍橋和博伊·菲茨赫伯特一起讀過書,在那還見過子爵夫人,不過那時他們還沒結婚。我想他們因為非常時期搬出去了吧。」
「沒完全搬走,這裡有幾間房間仍然為他們留著,不過他們和我們完全沒什麼瓜葛。你以前是來他們家做客嗎?」
「當然不是,我和他們其實並不熟。小時候,我只在他們不住的時候來參觀過。媽媽曾經在這裡工作過。」
「真的嗎?為伯爵打點書房或別的什麼地方嗎?」
「不,媽媽在這做過女僕。」話一齣口,勞埃德就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誤。
勞瑟立刻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我明白了,」他說,「真是挺有趣的。」
勞埃德知道自己被長官歸為無產階級這類人,在這期間,他都會被當作二等公民看待。母親的過去最好別去提:他早就知道部隊是個多麼勢利的地方了。
勞瑟說:「軍士,帶中尉去他的房間,閣樓上的房間。」
勞埃德分配到了僕人住過的房間。他對此倒並不怎麼在乎。他覺得這樣的房間對當年的母親來說已經夠奢侈了。
上樓梯的時候,軍士告訴他晚飯前不需要做任何事。勞埃德問菲茨赫伯特家此時是否有人住在這兒,但軍士並不知情。
勞埃德花了兩分鐘時間拿出包裡的東西。他梳了梳頭髮,換上乾淨的軍服襯衫,便去找外祖父母了。
儘管有了熱水和浴室,但外祖父母家在威靈頓街的房子還是非常寒酸。記憶中的陳設依然沒變:同樣的破爛地毯,同樣的褪色窗簾,同樣的硬木板凳,擺在既是廚房又是客廳的房間裡。
不過外祖父母都有了很大的變化。他猜他們都有七十多歲了,看上去也老了不少。外公的腿不太好,不情願地從礦工工會的職務上退了下來。外婆的心臟不好,莫蒂默大夫讓她飯後堅持抬腳十五分鐘。
看到穿著軍服襯衫的外孫,老兩口非常高興。「你是中尉了嗎?」外婆問他。為工人階級抗爭了一輩子的她毫不掩飾地對外孫成為軍官表示驕傲。
阿伯羅溫的訊息總是傳得飛快。沒等勞埃德喝完第一杯茶,他來探望外祖父母的訊息已經盡人皆知。看到來串門的湯米·格里菲斯,勞埃德一點沒感到奇怪。
「如果我家的萊尼也能從西班牙回來,希望他也會是個中尉。」湯米說。
「這是肯定的。」勞埃德說。他從沒見過哪個出身礦工的軍官,但戰爭爆發後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我可以跟你打包票,他是西班牙最好計程車兵。」
「你和他一起經歷了很多。」
「我們一起過著地獄般的生活,」勞埃德說,「但還是失敗了,這次我們一定不能輸。」
「為戰勝法西斯干杯。」湯米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勞埃德和外祖父母一起參加了貝塞達教堂的晚禱。他對宗教不感興趣,也不喜歡外公時常講教條。人們應該認識到,世界遠比宗教宣揚的神秘得多。但和外祖父母一起去教堂,能讓兩位老人開心。勞埃德願意陪著。
牧師用通俗的話語演繹《聖經》的道理,這天的佈道很有說服力。儘管講道的時間拖得有點長,但稍後的讚美詩卻讓勞埃德聽得非常振奮。威爾士人用四聲部唱讚美詩,高潮部分常能給人以醍醐灌頂的感覺。
在這間用石灰水刷過的教堂裡,和會眾們一起唱讚美詩的時候,勞埃德似乎感受到了英國的心跳。周圍都是衣衫襤褸、教育程度很低的人,做著永遠做不完的艱苦工作——男人們在終日不見陽光的礦井下勞作,女人們養育著下一代人,去接他們的班。但他們都有頑強的毅力和健全的心志,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一種值得為之奮鬥的文化傳統。他們從新教和左翼政客宣講的政策中得到生存的希望。他們喜歡橄欖球,喜歡用和聲唱讚美詩,無論順境還是逆境,都緊密地站在一起。勞埃德正是為這樣的城鎮、這樣的人民奮鬥著。哪怕必須為之獻身,他也無怨無悔。
做完禱告後,外公閉著眼睛、拄著柺杖站了起來。「主啊,你年輕的僕人勞埃德·威廉姆斯正穿著軍裝坐在這裡,請你用智慧和恩典保佑他在衝突中戰無不勝,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回來。上主,一切都出於你的旨意。阿門。」
晚禱在感人肺腑的阿們頌中結束了,勞埃德輕輕地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太陽落山了,夜色在一排排灰屋頂上升起,勞埃德哼著家鄉的民歌把外祖父母送回了家。他謝絕了外祖父母晚飯的邀約,在晚飯前按時趕回了泰-格溫。
這天的晚飯是燉牛肉、蒸土豆和捲心菜。按軍隊的伙食標準,這飯菜不算差。勞埃德吃得很香,尤其當他意識到,這一切都來自外祖父母這樣每天晚飯只吃一點麵包的人。桌上有瓶威士忌,勞埃德心情很好,喝了一點兒。他端詳著周圍一起受訓的同伴,試圖回想起每個人的名字。
回房睡覺的時候,他經過了雕刻室,裡面的雕刻作品被收拾一空,如今擺著一塊黑板和十二把廉價的椅子。他看見勞瑟少校正在和一位女士說話。再看一眼,他認出這位女士正是黛西·菲茨赫伯特。
他驚訝得停住了腳步。勞瑟少校慍怒地別過頭。看到勞埃德以後,勞瑟不懷好氣地說:「阿伯羅溫夫人,我想你一定認識威廉姆斯中尉吧。」
勞埃德想,如果黛西說不認識的話,他一定會用黑暗中梅菲爾街上那個又長又深的吻提醒她。
「威廉姆斯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她伸出手和勞埃德握了握。
黛西的手又軟又暖,勞埃德的心跳加快了。
勞瑟說:「威廉姆斯說他媽媽曾經在這裡做過女僕。」
「我知道,」黛西說,「他在三一學院的舞會上提過這事。他說我是個勢利鬼,現在我必須遺憾地承認他當時說得沒錯。」
「阿伯羅溫夫人,你真有度量,」勞埃德覺得很尷尬,「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這樣對你說話。」黛西似乎沒以前那麼尖刻,也許婚姻讓她變成熟了吧。
黛西對勞瑟說:「威廉姆斯先生的母親現在已經是個議員了。」
勞瑟吃了一驚。
勞埃德問黛西:「你的猶太朋友伊娃怎麼樣了?我記得她嫁給了吉米·穆雷。」
「他們有兩個孩子了。」
「她把父母弄出德國了嗎?」
「你竟然還記得——不過很遺憾,洛特曼夫婦還滯留在德國,他們沒拿到出境簽證。」
「我替她感到難過,她一定很不好受。」
「是的。」
勞瑟顯然對女僕和猶太人的話題很不耐煩。「阿伯羅溫夫人,回到我們剛才的話題……」
勞埃德說:「兩位晚安,我必須得撤了。」他離開雕刻室,上了樓。
睡下以後,他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晚禱中的最後一首讚美詩:
風暴破壞不了我的從容,
我攀著山岩毫不動搖。
天父的愛源於天地,
我怎能停止為他讚頌呢?
三天後,黛西給同父異母的弟弟格雷格寫了封信。戰爭爆發時格雷格給她發了封慰問信,此後他們便一個月左右通一封信。格雷格告訴她在華盛頓的第五大街上看到舊愛傑姬·傑克斯的事情,問她女孩為何一見他就跑。黛西也弄不明白他倆之間的事,她在信上這麼寫道。黛西祝他好運,然後在信尾簽上了名。
她看了看鐘,離集訓生吃晚飯還有一個鐘頭。課已經結束了,很可能在勞埃德房間截住他。
她走進閣樓上原先傭人住的房間。年輕的軍官們或坐或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寫信。在放著一塊破舊穿衣鏡的小房間裡,她找到了正在窗邊看畫冊的勞埃德。她問他:「讀到什麼有趣的內容了嗎?」
勞埃德立刻起身打招呼:「嗨,好久不見。」
他臉紅了。或許仍鍾情於她。對他來說,那個吻太殘忍了,尤其是當時黛西不打算跟他進一步發展關係。但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會兒他們還只是孩子。他應該儘快走出來。
黛西看著勞埃德手中的書。那是本德語書,書中畫著五顏六色的徽章。
「我們必須識別德軍的徽章,」勞埃德解釋道,「許多軍事情報是從戰俘的審訊中得到的。當然,有些戰俘什麼都不會說。於是,我們必須從他們的制服徽章中判斷他們所處的層級,軍銜是什麼,屬於哪支部隊,是步兵、騎兵、炮兵,還是老兵團這種特殊的兵種,許多資訊都能從他們佩戴的徽章看出來。」
「來這兒就學這些嗎?」她半信半疑,「學習德軍徽章的意義嗎?」
他笑了。「這只是課程的一部分,其他的軍事秘密不能告訴你。」
「哦,我明白了。」
「你為什麼會在威爾士?我還以為你會在倫敦做一些參戰支援工作呢!」
「你又來了,道義上的譴責,」她說,「難道有人告訴你這能討好女生嗎?」
「請原諒,」勞埃德呆呆地說,「我沒想冒犯你。」
「告訴你,倫敦沒有什麼參戰支援工作可做,只是空中放了些阻止永遠不會來的德國戰機的探空氣球。」
「至少你還可以在倫敦參加社交活動。」
「你知道嗎?對我來說,那一度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但現在不再是了。」她說,「我大概是老了。」
黛西離開倫敦有另一個原因,但她不準備告訴勞埃德。
「你穿的應該是護士的制服吧。」勞埃德問。
「不是,我不喜歡病人。但請你在表示不滿,並且又對我露出那種愁眉苦臉的表情之前,先看看這個。」黛西遞給勞埃德一個放著照片的鏡框。
勞埃德皺著眉頭接過來:「你從哪兒拿來的?」
「在地下儲藏室,有一箱舊照片。」
這是夏日清晨在泰-格溫東草坪上拍攝的一張照片。照片當中是年輕時的菲茨赫伯特伯爵,腳邊站著他的大白狗。他身邊站著的是他妹妹,黛西從沒見過的茉黛。他們身邊還有四五十個穿著僕人制服的男傭和女傭。
「看上面的日期。」黛西說。
「1912年。」勞埃德大聲唸了出來。
黛西觀察著勞埃德對照片的反應。「你媽媽在照片裡嗎?」
「老天,我怎麼把這茬忘了呢?」勞埃德湊近看了看,「她在照片裡。」片刻之後,他說。
「告訴我哪個是她。」
勞埃德指著照片中的一個人說:「我想這就是她。」
黛西看到勞埃德指的是一個十九歲左右的苗條女孩兒,艾瑟爾戴著白色的女僕帽,帽子下面藏著捲曲的黑髮,微笑中帶著頑皮。「真是太美了。」黛西讚歎道。
「那是她年輕的時候,」勞埃德說,「現在人們都說她是個令人敬畏的人。」
「你見過茉黛夫人嗎?菲茨身邊的人是她嗎?」
「小時候我時不時會見她一面。她和我媽媽都提倡婦女的參政權。1933年離開德國以後,我就沒見過她了,但照片裡的肯定是她。」
「她沒你媽媽漂亮。」
「也許吧,但她很威嚴,衣著也更華麗。」
「我想你可能要保留這張照片。」
「你想把它送給我嗎?」
「當然了。沒有其他人想要它——不然怎麼會把它扔在地下室的盒子裡呢?」
「謝謝你。」
「沒關係。」黛西走到門口,「繼續學習吧。」
從後樓梯下樓的時候,黛西希望自己剛才沒有表現得過於輕佻。她也許根本不該來見他,但腦子一熱就來了,勞埃德可千萬別誤會啊!
黛西的肚子突然一陣劇痛,連忙在樓梯中間的平臺處站住了。一整天黛西都有點背疼——她本以為是便宜的床墊造成的——但現在的肚疼可不一樣。她回想著這天吃了些什麼,但沒想到任何可能導致生病的食物——沒有半生不熟的燒雞,也沒有不熟的水果。她也沒吃過牡蠣——泰-格溫沒有那樣的美味。這陣疼痛很快就過去了,黛西告訴自己別把這太當回事。
她回到自己在地下室的房間。這裡原本是管家的套房:小臥室、客廳、廚房,外加一間帶浴缸的浴室。叫莫里森的老僕人為菲茨赫伯特家打點內務,女僕是一個來自阿伯羅溫的年輕女孩。雖然人高馬大,但女孩的暱稱是小梅茜。「我媽媽叫梅茜,所以大家都叫我小梅茜,不過我現在已經比她高了。」她解釋說。
回房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話筒裡傳來丈夫的聲音。「你怎麼樣?」博伊問。
「我很好,你什麼時候回來?」博伊從倫敦飛到加地夫城外的聖伊桑空軍基地執行幾項任務,答應晚上執行完任務回來和她過夜。
「對不起,我回不來了。」
「太遺憾了。」
「基地上舉行慶祝晚宴,我不得不去。」
他見不到她了,但似乎不太在意,這讓黛西覺得自己被拋棄了。「我沒事,玩得開心點兒。」她說。
「晚宴很無聊,但我不能缺席。」
「再無聊也不會比我一個人住在這兒更加無聊。」
「我明白,但現在這個情況,你還是住在那兒比較好。」
宣戰後,成千上萬的人離開了倫敦,但預料中的空襲和毒氣攻擊都沒有發生,許多人又回到了倫敦。但碧、梅爾和伊娃都覺得懷了孕的黛西最好還是待在泰-格溫。黛西說大多數孕婦在倫敦都沒事,但伯爵的繼承人還是需要考慮周全點為好。
事實上,黛西沒有像懷孕前想象的那樣在意。也許懷孕反倒讓她變消極了吧。好在宣戰以後,倫敦幾乎停止了她所熱衷的社交活動,像是人們覺得自己沒權找樂子似的。倫敦人像是進酒吧的牧師,知道喝酒能帶來快感,卻硬逼著自己不去喝酒。
「真希望我的摩托車在這裡,」黛西說,「那樣,我至少能在威爾士到處轉轉。」儘管汽油實行配給制,但不太嚴格。
「黛西,你可不能騎摩托車啊,」博伊大驚小怪地說,「醫生嚴禁這種劇烈的運動。」
「好在這裡有些很棒的小說,」黛西說,「泰-格溫的書房非常不錯,這裡收藏不少稀有的珍本小說,但我還沒碰過書架上的書,在學校我已經讀夠了。」
「拿幾本看看吧,」博伊說,「找本好看的偵探小說,夜晚很快就過去了。」
「剛才我有點肚子疼。」
「可能是消化不良。」
「但願吧。」
「替我跟勞瑟那個傻瓜問個好。」
「晚上別喝太多。」
掛上電話以後,黛西又是一陣腹痛。這次持續的時間更長了些。梅茜進門看到她,連忙關切地問:「夫人,你沒事吧?」
「只是一陣陣地痛。」
「我是過來看你是不是要吃晚飯了。」
「我不餓,晚飯不吃了。」
「我還給你做了個很好吃的蔬菜餅呢。」梅茜嗔怪道。
「包好放在櫥櫃裡,我明天吃。」
「要來一杯香噴噴的茶嗎?」
為了打發走她,黛西說:「好的,謝謝。」雖說在英國生活了四年,但黛西還是沒有習慣加奶加糖的英式濃茶。
疼痛很快就過去了。黛西坐在椅子上,翻開一本《弗洛斯河上的磨坊》。她強迫自己喝了點梅茜做的茶,感覺稍微好些。喝完茶,梅茜收拾了茶杯和托盤,她讓梅茜回家了。梅茜必須走一英里的夜路回家,不過她帶著手電筒,應該沒太大關係,她自己也說一個人回家沒事。
一小時之後,疼痛又開始了,這次沒有消散。黛西去了廁所,隱約希望能緩解肚子疼。她驚奇地看到內褲裡出現了黑紅色的血點,感到非常害怕。
黛西換上乾淨的內褲,感到非常害怕,她憂心忡忡地走到電話前,撥通了聖伊桑空軍基地的電話。「我要和空軍團的阿伯羅溫子爵通話。」她說。
「不能因為私事聯絡軍官。」一個古板的威爾士人說。
「我有緊急情況,必須和丈夫通話。」
「營房裡沒有電話,這裡不是多切斯特旅館。」也許只是想象,但從語氣來看,他像是因為無法幫忙而很高興。
「我丈夫應該在參加慶功晚宴,請派個傳令兵,讓他來接電話。」
「我沒有傳令兵,基地上也沒有舉行晚宴。」
「沒有晚宴嗎?」黛西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和平時一樣在食堂吃的晚飯,」接線員說,「一小時前就吃完了。」
黛西把話筒撂下了。沒有晚宴嗎?博伊明明說會在基地開慶祝晚宴的呀!他一定是在撒謊。她真想大哭一場。博伊不來看她,而是選擇和狐朋狗友一起喝酒,或是去看哪個女人了。原因無關緊要,黛西不是他的唯一,知道這點就夠了。
黛西做了個深呼吸。她需要得到幫助。即便阿伯羅溫有醫生,她也沒有醫生的電話號碼。她該怎麼辦呢?
博伊上一次臨走時說:「如果需要的話,成百上千個軍人會幫你。」但她無法告訴勞瑟伯爵,自己陰道出血的事。
黛西的肚子越來越疼,她感覺到雙腿之間有塊又熱又黏的東西。她又去了次廁所,把身體洗乾淨。她在血中看到了硬塊。黛西沒帶衛生巾——她原本以為懷孕的女人不需要衛生巾。她撕下一塊手紙,塞進內褲。
這時她想到了勞埃德·威廉姆斯。
勞埃德人很善良,被一個意志堅定的女權主義者帶大。他愛黛西。他一定會幫她的。
她走到大廳。勞埃德現在在哪兒?培訓生現在已經吃完晚飯了,勞埃德多半已經上了樓。黛西肚子很疼,她覺得自己撐不到閣樓上。
也許他在書房。訓練生都選擇書房來安靜地學習。她走進書房。有個軍士正在看一本地圖集。「你能幫我把勞埃德·威廉姆斯中尉找來嗎?」黛西問他。
「夫人,當然可以,」軍士合上地圖集,「讓他幹嗎?」
「問他是否能到地下室來一下。」
「夫人,你還好嗎?你的臉色有些蒼白。」
「我還好,麻煩你快幫我把威廉姆斯找來。」
「我馬上叫他來。」
黛西回到房間。強打精神讓她筋疲力盡,她無力地躺在床上。剛才她感覺裙子上沾了血,但已經疼得顧不上弄乾淨了。她看了看錶,勞埃德為什麼還沒來?也許軍士還沒找到他。房子畢竟太大了。她也許會死在這兒。
有人敲了敲門,她聽見了勞埃德的聲音,如釋重負。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
「進來吧。」她使足了力氣喊道。勞埃德會看到她最糟糕的樣子,也許這會顛覆他對她的美好印象。
黛西聽到勞埃德走進隔壁房間。「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這兒,」他說,「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
勞埃德走進臥室。「天哪!」他驚呼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快找人幫忙,」黛西說,「城裡有醫生嗎?」
「有個莫蒂默醫生,他們家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這兒行醫。但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我這就……」他猶豫了一下,「你也許還在出血,但不看還確定不了。」
黛西閉上眼睛。「你看看吧。」她已經害怕得不避勞埃德了。
黛西感覺到勞埃德撩起了她的裙子。「天哪,出血出得很厲害。」勞埃德脫去了她的內褲,「抱歉,」他說,「哪裡能取到水?」
「浴室裡有。」她指著那邊說。
勞埃德走進浴室,開啟水龍頭。過了一會兒,黛西感覺到身上有塊溫暖潤溼的毛巾正在上下擦拭著。
黛西聽見勞埃德說:「還不算太嚴重。我見過許多流血而死的人,你還遠沒有那麼危險。」黛西睜開眼,看見勞埃德正在脫她的裙子。「電話在哪兒?」勞埃德問。
「在客廳裡。」
她聽見勞埃德說:「請幫我接通莫蒂默醫生,請儘量快一點。」過了一會兒,「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我在泰-格溫。能和醫生說句話嗎?哦,你好,莫蒂默夫人,他大約什麼時候能回來……是個腹痛和陰道出血的女性患者……是的,我知道女人每個月都會月經出血,但她顯然不是月經……她二十三歲……是的,她結婚了……沒生過孩子……好,我問問她。」說著,他抬高了聲音,「你懷孕了嗎?」
「是的,」黛西答道,「三個月了。」
勞埃德對著電話重複了一遍,接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過了一會兒,他掛上電話,回到黛西身邊。
勞埃德坐在床邊。「醫生忙完就來,他正在給一個被失控礦車撞翻的礦工動手術。不過,他夫人確定你流產了,」他抓起她的手,「黛西,我為你難過。」
「謝謝你。」黛西輕聲說道。疼痛輕了點,但她很難過。伯爵的繼承者沒了,博伊會非常失望。
勞埃德說:「莫蒂默夫人說這種情況很常見,大多數女人懷孕時總會碰上一兩次流產。如果出血量不大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如果情況繼續糟下去呢?」
「我會送你去默瑟醫院。但在軍用卡車上坐十英里路對你很不好,因此除非有生命危險,你還是待在這裡吧。」
黛西不再害怕了。「很高興你能在這裡。」
「我能提個建議嗎?」
「當然可以。」
「你可以走兩步嗎?」
「我不知道。」
「我想帶你去洗個澡。如果能把身體弄乾淨,你會覺得更舒服一點的。」
「是啊。」
「然後再湊合著弄點繃帶一類的東西把患處包上。」
「是啊。」
勞埃德回到浴室,黛西聽到了水流聲。她在床上坐正了。她感到頭有點暈,閉眼休息了一會兒,頭腦很快清醒。她把腳伸到地板上,站在黏糊糊的髒血裡,她對自己感到非常厭惡。
龍頭關了。勞埃德走進臥室,攙起了她的胳膊。「如果頭暈要馬上告訴我,」他說,「千萬不能跌倒。」勞埃德非常強壯,胳膊稍微搭上一把就把她送進了浴室。很快剛剛被撕破的內衣就掉在了地上,她站在浴缸旁邊,讓勞埃德解開了裙子後面的扣子。「接下來你能自己弄了嗎?」勞埃德問她。
她點點頭,勞埃德走出浴室。
黛西靠在裝衣籃邊,緩緩脫下衣服,把脫下的衣服扔在地板上,然後小心地跨進了浴缸。水溫剛剛好。坐在浴缸裡,她感覺放鬆了許多。她對勞埃德感到深深的謝意。勞埃德真是太好了,她真想大哭一場。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條縫,勞埃德把幾件衣服遞了進來。「睡袍和內衣,我給你拿來了。」他把衣物放在裝衣籃上,然後就離開了。
水開始變涼以後,黛西站起身來。她感到一陣暈眩,但很快就過去了。她用毛巾擦乾身體,穿上了勞埃德帶來的睡袍和內衣。黛西在內褲裡放了塊手巾,吸收仍然在向外溢的血。
回到臥室後,黛西看到床上已經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和被子。她爬上床坐直,把被子一直蓋到脖頸處。
勞埃德從客廳走了進來。「感覺好多了吧,」他說,「你看起來很尷尬。」
「尷尬不準確,其實我被嚇壞了,」黛西說,「這麼說還算是輕的呢!」事實當然沒有這麼簡單。想到他剛剛看到她時的情形,黛西眉頭一皺——但好在勞埃德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厭惡。
勞埃德走進浴室,拿起被黛西丟棄的髒衣服。他對經血顯然沒有那麼大驚小怪。
黛西問他:「你把髒床單放在哪兒了?」
「我在花房找到個大桶,把髒床單浸在冷水裡了。過一會兒我把這些髒衣服也浸進去,可以嗎?」
黛西點了點頭。
勞埃德又一次離開了黛西的臥室。他是在哪兒變得如此能幹的呢?黛西猜測應該是在西班牙的戰場上。
黛西聽到勞埃德又在廚房裡忙開了。沒多久,勞埃德拿著兩杯茶進來了。「你可能不喜歡喝英式茶,但喝了能讓你感覺好上些。」黛西接過茶,勞埃德攤開手掌,遞給她兩顆藥片,「吃點阿司匹林吧,可以幫你緩解腹部的痙攣。」
黛西接過藥片,就著熱茶一口吞了下去。在她眼中,勞埃德總是比實際年齡老成一些,她還記得勞埃德在華彩歌舞廳找到醉醺醺的博伊時表現出來的那份堅毅。「你總是像一個真正的成年人,」黛西對勞埃德說,「我們其他人都是在假裝成熟。」
喝完茶,黛西覺得困了。勞埃德收走了茶杯。「我想閉上眼睡一會兒,」她說,「我睡著的時候,你能留下來陪著我嗎?」
「你想讓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勞埃德說。他還說了些別的,但聲音在黛西耳中變得十分縹緲。她很快就睡著了。
勞埃德從此就在管家的房間裡過夜。
白天一整天他都在盼著這個時候。
晚飯後八點一過,勞埃德等黛西的女僕從廚房下班回家,就會下樓去地下室。黛西和勞埃德相對坐在兩把舊扶手椅上。勞埃德總是帶上本書——那是教官第二天一早要考核的「家庭作業」——黛西則看小說。但多數時候兩人都會交談。他們談論白天發生的事情,討論兩人正在看的書,敘述過去生活裡的一些瑣事。
勞埃德講述了在卡布林街阻止法西斯黨人示威遊行的經歷。「我們平和地簇擁在一起,警察卻高喊著‘骯髒的猶太人’對我們發起攻擊,」他告訴她,「他們用警棍打我們,把我們推進了商店的玻璃櫥窗。」
黛西一直和法西斯黨人的大部隊待在倫敦塔公園,沒有看見打鬥的情況。「報道里不是這麼說的。」黛西說。她原本相信報上的話,還以為衝突是惡棍惹起來的呢!
勞埃德並不覺得奇怪。「一週以後,媽媽在阿爾德蓋特放映廳看了當時的紀錄片,」他回憶道,「聲音尖利的評論員說‘警察從公正的旁觀者那裡得到了頌揚’,媽媽說當時全場都笑了。」
勞埃德質疑媒體的報道,這讓黛西震驚了。他告訴她,大多數英國報紙隱瞞了西班牙佛朗哥軍隊的暴行,誇大了西班牙政府軍的過錯。黛西承認,她相信了菲茨赫伯特伯爵叛軍裡的高尚基督徒把西班牙從共產主義威脅中拯救出來的言論。黛西對佛朗哥軍隊的屠殺、搶劫和強姦暴行完全不知情。
黛西似乎從來沒想過資產階級的報紙會壓下有可能對保守黨政府、軍隊和商界造成不良影響的新聞,只會肆意誇大工會和左翼分子的那一點點過錯。
勞埃德和黛西談到了戰爭。他們認為戰爭不可避免。英國和法國軍隊已經登陸挪威了,勢必和那裡的德軍爭奪控制權。盟軍在挪威戰場上處境不妙,報紙無法完全隱瞞這個訊息。
黛西對勞埃德的態度變了。她不再挑逗他。看到他來,她總是很高興,如果晚到了幾分鐘,她就會開始抱怨。她有時會戲弄他,但從不賣弄風情。她告訴他所有人都對她的流產感到難過:博伊、菲茨、碧、她在布法羅的母親,甚至她父親列夫。黛西對做了件讓人看不起的事情無法釋懷,問勞埃德自己是不是很蠢。勞埃德告訴她,他不覺得她很蠢,她做的事在他看來都不蠢。
他們的談話很親密,但私底下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勞埃德再沒提過黛西流產那晚兩個人的親密瞬間,但當時的情形將永遠刻在他的腦海中。從女人的私處和肚子上擦去血漬和性無關,那一刻的記憶纖柔無比。畢竟那是生病時的緊急情況,以後就不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他害怕給黛西留下自己刻意不去觸碰她的錯誤印象,但又不知道該和黛西保持怎樣的距離。
十點鐘時,她給勞埃德泡了他很喜歡喝的可可茶,她說自己也喜歡,勞埃德不知道她是否只是在客套。喝完茶,兩人互道了晚安,勞埃德便回到閣樓上,自己的房間裡。
他們像老友一樣親密。他要的不止這些,但黛西是個有夫之婦,勞埃德無法指望更多了。
他故意忘掉黛西的婚姻狀態。一天,她告訴他,想去看看住在別墅外農莊的老管家皮爾,這讓勞埃德吃了一驚。「皮爾已經八十歲了,」黛西對勞埃德說,「菲茨已經完全把他忘了吧。我應該去看看他。」
勞埃德吃驚地豎起眉毛,黛西補充道:「我想確定他仍然安好,這是我作為菲茨赫伯特家一員的責任。照顧好家裡的老僱員是有錢人家的職責——你知道這個嗎?」
「我早就忘了。」
「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當然願意。」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們在勞埃德沒有課的早晨前往皮爾家。他們被皮爾家的慘狀驚呆了。牆上油漆脫落,牆紙搖搖欲墜,窗簾上都是煤灰。牆上唯一的飾物是從雜誌社裁下來的幾張照片:國王夫婦,菲茨和碧,其他一些貴族家庭的成員。皮爾家已經很多年沒人打掃了,房間裡充斥著尿味和煤灰味。不過,勞埃德猜想,對一個靠微薄退休金生活的老人來說,這或許並不奇怪。
皮爾的眉毛全白了。他看到勞埃德說:「閣下,早上好——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勞埃德笑著說:「我只是閣下家的一個客人而已。」
「原來你不是閣下啊,我真是老糊塗了。老伯爵應該是在三十五到四十年前死的吧?年輕的先生,那你是誰啊?」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多年前你和我媽媽艾瑟爾曾經在一起工作。」
「你是艾瑟爾的兒子嗎?哦,那樣的話就……」
黛西問他:「那樣怎麼了?」
「哦,沒事,我是老糊塗了。」
他們問他需要什麼東西,但他卻堅持說自己要用的已經都有了。「我吃得不多,很少喝啤酒,我有錢買菸買報。小勞埃德,你覺得希特勒會侵略英國嗎?希望我別活到那一天才好。」
儘管收拾不是黛西的強項,但她還是把廚房收拾得乾淨了一些。「真是無法相信,」她輕聲對勞埃德說,「這樣還說自己應有盡有——他還覺得自己很幸運呢!」
「這個年齡的大多數人比他還糟。」勞埃德說。
他們和皮爾談了大約一個小時。勞埃德和黛西走之前,皮爾似乎想到了想要的東西,他看著牆上的一排照片說:「在老伯爵的葬禮上,曾經拍過一張照片,」皮爾說,「那時我還不是管家,只是個小聽差,我們在棺材前站成一排。不像現在的小型照相機,那時我們用的是前面掛著黑布的立式照相機。畢竟,那還是在1906年。」
「我知道你說的照片在哪兒,」黛西說,「我們回去幫你找。」
回到別墅以後,他們馬上去了地下室。酒窖邊的儲物室非常龐大,裡面的箱子和櫃子都塞滿了沒用的雜物——裝在瓶子裡的輪船模型,用火柴搭出的泰-格溫、一個小床頭櫃、一把插在劍套裡的劍。
兩人開始在老照片和畫作之間翻找。灰塵讓黛西只想打噴嚏,但她的手並沒停下來。
他們找到了皮爾想要的照片。放這張照片的盒子裡還有張年代更久的照片,照片上是上一代的伯爵。勞埃德吃驚地看著五英寸長、三英寸寬的墨綠色照片,前代伯爵英姿颯爽地穿著維多利亞年代軍裝。
前代伯爵長得和勞埃德幾乎一模一樣。
「看這張照片。」他把照片遞給黛西。
「如果你有絡腮鬍的話,就完全和他一樣了。」黛西說。
「也許老伯爵和我的某個先人有過一段情,」勞埃德隨便地說,「如果這位先人已婚的話,她可以推說孩子是丈夫的。我告訴你,我對自己是貴族家庭私生子的後代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是個社會主義者,如果出身貴族就亂套了。」
黛西說:「勞埃德,你怎麼這麼傻啊!」
勞埃德不知道黛西是不是認真在和他說話。這時,他注意到黛西可愛的鼻子上沾了點煤灰,他真想上去吻上一口。「我已經不止一次犯傻了,」他說,「再多一次——」
「聽我說,你媽媽是這家的女僕。1914年,她突然去倫敦嫁了個外人只知道和她一樣姓威廉姆斯,名叫特德的男子,因為都姓威廉姆斯,她完全不用改姓。這個神秘的威廉姆斯先生在沒有碰到任何人之前就死了,你媽媽用他的死亡保險買下了現在還住著的這幢房子。」
「是的,」勞埃德說,「你想說什麼?」
「威廉姆斯死後,她生下了個和前代伯爵非常相像的兒子。」
勞埃德開始慢慢理解黛西的意思了:「繼續說下去。」
「你難道沒想過這件事有個完全不一樣的解釋嗎?」
「之前沒想過……」
「碰到女兒未婚先孕時貴族家庭通常會怎樣做?告訴你,這種事時不時會發生。」
「我想是的,但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處理的。我從沒聽說過這類事情。」
「好吧,我告訴你。他們會讓女孩消失一段時間——和女僕一起去蘇格蘭、布列塔尼或是日內瓦。當小姐和女僕回來的時候,女僕會告訴大夥她在度假期間生了個孩子。儘管有了個私生子,但大戶人家會對這個女僕特別慈愛,在和家裡保持一段距離的地方把她安頓好,再給她一份不錯的年金。」
乍聽上去,這像個與現實無關的童話故事一樣。但勞埃德聽後卻犯了愁:「你覺得我就是這種情況誕下的私生子嗎?」
「我猜想,茉黛·菲茨赫伯特也許和某個園丁、礦工或在倫敦和哪個花花公子產生了感情,然後就懷了孕,她秘密地離開了一陣,生下了你。你媽媽同意假裝孩子是她的,作為交換,她得到了一幢房子。」
勞埃德被由此引發的聯想驚呆了。「怪不得問到生父的事時她總是支支吾吾。」現在想想母親的態度的確非常可疑。
「我說得肯定沒錯,根本沒什麼特德·威廉姆斯。為了做好自己的這份工作,你媽媽把自己說成是個寡婦。說死去的丈夫也姓威廉姆斯則是為了解決婚後必須改姓的問題。」
勞埃德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這聽起來太玄乎了。」
「你媽媽和茉黛一直是朋友,她幫茉黛養育了你。1933年,你媽媽之所以把你帶到柏林是為了讓茉黛親眼看看你。」
勞埃德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剛剛從夢中驚醒。「你認為我是茉黛的兒子嗎?」他難以置信地問。
黛西拍了拍仍然拿在手裡的鏡框。「你和你的外祖父長得如此相像,這就是鐵證。」
勞埃德困惑不解。這不可能是真的——但黛西的話完全有道理。「我知道伯尼不是我的親爸爸,」他說,「難道艾瑟爾也不是我的親媽嗎?」
黛西必然看出了他臉上的無助,她湊近前,輕輕碰了碰他——這種安慰人的動作黛西平時很少做——她說:「抱歉,我是不是太殘忍了?我只是想讓你看清就在眼前但你卻從來看不到的事實真相。如果皮爾猜到了什麼,你難道不覺得別人也會猜到嗎?我想這種事你也許比較想從……朋友那裡知道。」
遠處傳來一聲鑼響。勞埃德機械地說:「我該去食堂吃午飯了。」他把照片拿出鏡框,塞進軍服口袋。
「你很傷心。」黛西關切地說。
「不……只是有點吃驚。」
「男人總是否認自己很傷心,一會兒有空請再來找我。」
「好的。」
「上床睡覺前一定跟我談談。」
「我會的。」
勞埃德走出儲藏室,上樓走進已經坐滿了人的食堂。他機械地吃著牛肉罐頭,思緒萬千。飯桌上正在展開挪威戰場的討論,但他沒有加入。
「威廉姆斯,你在做白日夢嗎?」勞瑟少校問他。
「先生,對不起,」他機械地說,併為自己現編了個理由,「我正在試圖記住德軍裡中將的職務高還是准將的職務高。」
勞瑟說:「中將高一些。」接著他又輕聲補充道,「也別忘了自己女人和別人的女人的區別。」
勞埃德臉紅了。看來他和黛西的朋友關係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純潔,兩人的親密已經引來了勞瑟少校的注意。勞埃德有些生氣:他和黛西沒做任何超出界限的事情。不過他沒有爭辯。儘管完全沒有必要,他還是感到有點罪過。他無法把手掌放在胸口,發誓自己完全沒有不正當的動機。他知道外公會說:「一個看到洗澡後的女人,起了色慾的男人已經在心裡犯了姦淫的罪過。」這句基督的訓誡並不是信口開河,裡面包含著一定的真理。
一想到外祖父母,勞埃德便開始揣測,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黛西的話讓他像是從山上掉下來似的非常失落。如果這件事上家人撒了謊,那自己也可能在其他許多事上都被誤導了。
他決定去問問他們。因為這天是星期天,他可以馬上就去。找到離開食堂的時機以後,他禮貌地和戰友們道了個別,然後直接下山去威靈頓路的外祖父母家。
如果直接問茉黛是不是自己母親的話,老兩口可能直接把所有事否認得一乾二淨。也許循序漸進提問,抽絲剝繭地提取資訊會比較好。
兩位老人正坐在廚房裡。對他們來說,星期天是節禮日,是全身心獻給上帝的一天。他們不會看報,也不會聽收音機。但他們很高興看見他。和往常一樣,外婆一看到他就燒上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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