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埃德說:「我想多瞭解一點我父親的事。媽媽說特德·威廉姆斯曾加入過威爾士步槍營,你們知道嗎?」
外婆問他:「為什麼要抓著過去不放呢?你只要把伯尼當父親就好了。」
勞埃德順著她說:「伯尼做了一個父親可以做的一切。」
外公點了點頭。「雖然是猶太人,但伯尼是個好人。」他覺得自己還可以把伯尼說得更好。
勞埃德換了個話題:「但我還是很好奇。你們見過特德·威廉姆斯這個人嗎?」
外公生氣了,「沒有,」他說,「不過他的死太令人悲傷了。」
外婆說:「他是作為一個客人的隨從前往泰-格溫的,我們直到你媽媽去倫敦嫁給他之後才知道他倆相愛的事情。」
「你們為什麼沒去參加婚禮呢?」
兩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外公說:「卡拉,告訴他吧,撒謊沒什麼益處。」
「隨從離開泰-格溫以後,你媽媽發現自己有了孩子,」外婆說,「這是她屈服於誘惑而得到的教訓。」勞埃德懷疑,這也許是母親對外祖父母的推托之詞。「你外公當時非常生氣。」外婆補充道。
「我那時確實非常生氣,」外公說,「我忘了耶穌的教導:‘論斷別人其實是在論斷自己。’她犯了淫慾的罪過,我犯了驕傲的罪過。」勞埃德驚訝地看到外公藍灰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上帝寬恕了她,但我沒有,直到女婿在法國戰死以後我才饒恕了她。」
勞埃德更驚奇了。外公講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這不僅和母親說的有出入,和黛西的假想更是牛頭不對馬嘴。祖父難道是在為一個從來沒存在過的女婿流淚嗎?
勞埃德繼續問:「特德·威廉姆斯的家人呢?媽媽說他來自斯旺西。他也許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姐妹……」
外婆說:「你母親從來沒說起過他的家人。我想她是心裡有愧。不管是什麼原因,她就是不想認識他們。我們不需要在這件事上讓她下不來臺。」
「可是我也許在斯旺西還有祖父母,還有伯伯、姑姑、堂兄堂妹等一大家子人啊。」
「是啊,」外公說,「但我們不認識他們。」
「媽媽也許認識。」
「我想她也許會認識。」
「那我去問她吧。」勞埃德說。
黛西戀愛了。
她現在才知道,在勞埃德之前,自己沒愛上過別的什麼人。儘管對博伊的舉止和頭銜感到興奮,但她從沒愛上過他。至於可憐的查理·法奎森,她最多隻是對他感興趣而已。以前她覺得愛情只是贈與某個男人的殊榮,她只要聰明地加以選擇就好。現在她知道自己完全錯了。愛情和聰明無關。愛情和地震一樣,發生了就無從選擇。
除了晚上和勞埃德共度的兩個鐘頭之外,黛西的生活簡直乏善可陳。整整一天她都在期盼,期盼晚上與勞埃德的相會。
勞埃德是她能依賴的枕頭,是她踏出浴室擦乾身體的毛巾。一見到勞埃德,她就可以理清思路進行思考。
她怎麼會忽略了勞埃德整整四年之久?三一學院的舞會本可以讓她收穫愛情,但她注意到的卻是勞埃德身上那套借來的西裝!為什麼那時不抱住他,親吻他,馬上和他結婚呢?
黛西知道,勞埃德一直對她念念不忘。他一定從一見面就愛上了她。他求她離開博伊。「離開他,」他在前往華彩歌舞廳時對她說,「做我的女朋友吧。」但那時她只是取笑他。勞埃德看見了兩人相愛的未來,她卻視而不見。
內心深處的直覺卻讓她吻了他,因此在梅菲爾街上,街燈與街燈之間的陰影裡,才有了那動人的一幕。那時她覺得這只是自己的放縱之舉,但實際上這是她做過的最聰明的事情,因為這一吻封存了他對她的愛。
在現在的泰-格溫,她不去想未來會發生什麼。只求過好在這的每一天,快樂地和勞埃德一起過日子。奧爾加從布法羅給她寫了封信,對她流產後的精神和身體狀況感到擔心,黛西回了封信,告訴母親自己很好。奧爾加告訴她一些發生在美國的事情:戴夫·羅赫死在了棕櫚灘,穆菲·迪克森嫁給了菲利普·倫肖,杜瓦參議員的妻子羅莎寫了本名叫《白宮背後》的暢銷書,書裡的照片都是伍迪拍攝的。一個月前這些事可能會勾起她的思鄉之情,但現在她只是聊感興趣而已。
黛西只在想到失去的孩子時感到一點點悲傷。腹痛很快過去了,流血也在一週後止住了,但流產之痛卻一直還在。她已經不哭了,但時常呆呆地看著前方,想象著生下的會是男孩還是女孩,長得會像誰。回到現實後她才發現,自己幾乎一動沒動地想了一個多小時。
春天來了,她穿著雨靴和雨衣漫步在微風吹拂的山麓間。在確認身邊除了山羊一無所有時,有時她會扯著嗓子向群山大喊:「我愛他,我就是愛他!」
黛西對問及父母時勞埃德的反應感到非常擔心。也許她不該提起這件事:這隻會讓他不開心。但她這樣做是有理由的:真相遲早會水落石出,從一個愛你的人那裡聽說會比較好。勞埃德受傷時的困惑表情讓她動容,這也讓她更愛他了。
不久勞埃德告訴她,他將離開。他將在五月第二週週末的聖靈降臨節,去南海岸一個叫伯恩茅斯的地方參加工黨的年會。
他說,他母親也將去伯恩茅斯,他將利用這個機會把親生父母的事情搞搞清楚。黛西覺得他看上去又熱切又害怕。
勞瑟少校當然不會讓他去,但勞埃德三月讀這門課程前就獲得了直接上司艾利斯-瓊斯上校的允許,艾利斯上校或是喜歡勞埃德,或是工黨的同情者,釋出了這條不容勞瑟反抗的命令。如果德國突然入侵法國的話,自然任何人都不能離開。
黛西很想在勞埃德離開之前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愛,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表白的話,她會非常恐慌。她不知道這是為何,但她必須這樣做。
勞埃德在週三離開,並於六天之後回來。巧合的是,博伊恰巧說他要在勞埃德離開的週三晚上過來。不知為何,黛西對勞埃德和博伊碰不到一起感到很高興。
她決定在勞埃德離開前的週二進行告白,她不知道一天之後該對丈夫說些什麼。
想著將和勞埃德的交談,她意識到勞埃德可能會吻她,接吻時他們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進而發生關係,接著在彼此的臂膀中躺上一整夜。
她覺得他們必須謹慎一些。為雙方著想,早晨勞埃德離開的時候一定不能被旁人發現。勞瑟已經有了懷疑:黛西已經從他非難和惡作劇的態度中發現了蛛絲馬跡,似乎相比於勞埃德,她更該傾心於他似的。
如果她和勞埃德能在其他地方進行命運中的這次對話就好了。想到西翼沒人使用的那些臥房,她不禁一陣心動。勞埃德可以在黎明時離開,如果被人發現,沒人會想到之前他和黛西在一起。黛西可以過一些時候衣著整齊地出現,假裝尋找家裡不見的財產,比如說哪幅畫。事實上,為了讓謊言聽上去像是真的,她可以事先從儲藏室裡拿些東西到臥室去,好為自己說的謊佐證。
週二早晨九點,培訓生們都去上課以後,黛西拿著一個銀蓋掉色的香水瓶和一面小鏡子到了上一層樓面。她已然產生了罪惡感。地毯拿掉了,她在地板上的腳步聲響得駭人,似乎在宣告一個不貞婦人的到來。幸好臥室裡沒有其他人。
黛西走進梔子花套間,她依稀記得這個房間是用來放被單和枕套的。走進套間時走廊裡沒有其他人。她飛快地關上了門,氣喘得很厲害。她告訴自己,到目前為止自己還什麼事都沒做。
她的記憶沒錯:貼著梔子花牆紙的牆邊上放著幾摞包著粗糙棉布、綁著捆紮繩,像大包裹一樣疊放整齊的乾淨被單、被子和枕套。
套間裡有股黴味,黛西開啟窗戶。房間裡原先的傢俱還在:床、衣櫥、五斗櫃、寫字檯,以及一個放著三面鏡子的蠶豆形梳妝檯。她把香水瓶放在梳妝檯上,然後用牆邊的床上用品鋪好了床。鋪好的床單摸上去很涼。
我已經走出第一步了,她想著。我替自己和愛人鋪好了床。
看著白色的枕頭和帶花邊的粉紅色床單,她彷彿看見自己和勞埃德動情地擁抱著,不顧一切地相互擁吻。她被自己的想象打動,幾乎要昏厥過去。
外面傳來腳步聲,和她剛才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同樣響亮。會是誰呢?也許是來檢視漏水水溝或損壞窗欞的修理工莫里森。她沉住氣等待,心臟在腳步聲越來越響又慢慢消失的時間裡因為罪惡感而跳得飛快。
驚懼緩和了黛西的興奮感,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她最後看了套房一眼,然後離開了。
走廊上沒有任何人。
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依然很響。現在的我看上去沒什麼不正常的,她告訴自己。她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比任何人都有權留在這裡。這是她自己的家,她丈夫是這幢別墅的繼承人。
那個她準備背叛的丈夫。
她知道她應該被罪惡感擊倒,但事實上她急不可耐地想和勞埃德在一起,因為對他的嚮往而如坐針氈。
接著她必須把今晚在這兒會面的事婉轉地告訴勞埃德。前一天晚上,勞埃德像往常一樣去了她在地下室的臥房,但她沒能把今晚的安排告訴勞埃德,因為那時勞埃德肯定會讓她解釋,她知道她會把一切都告訴勞埃德,然後和他一起上床,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她只能今天簡短地給他提個醒。
平日裡她不太在白天見他,兩人只在過道和書房裡遇見過幾次。她怎麼能確保一定能見到他呢?她一般會趁訓練生不在的時候從後樓梯上閣樓。但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可能回房來取忘在房間裡的東西,因此動作必須要快。
她走進勞埃德的房間。空氣裡都是勞埃德的味道。黛西說不清勞埃德用的是哪種男士香水,她也沒在房間裡看到男士香水,不過剃鬚刀邊上放著瓶髮膠。她開啟發膠聞了聞:沒錯,勞埃德身上發散的就是這種柑橘的清香。她問自己,勞埃德是不是有點自負?像是有點吧。即便穿制服,勞埃德看上去也很整潔。
她可以給他留張便條。梳妝檯上有本破舊的便箋簿。她開啟便箋簿,撕下一張便箋。她環顧四周,想找支書寫筆。勞埃德有支筆桿上刻著名字的黑色鋼筆,但他一定把那支筆隨身帶著上課做筆記。她在最上面的抽屜上找到支鉛筆。
該寫些什麼呢?她必須很小心,防止被別人先看到紙條。在紙條最下方她寫道:「書房見。」然後把紙條留在不會被錯過的梳妝檯上。接著便離開了。
沒人看見她。
黛西估摸著,勞埃德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回房,也許會用梳妝檯抽屜裡的墨水瓶給鋼筆灌點水。這樣他就會看見紙條,去書房見她了。
她走進書房,等待著勞埃德的到來。
這天上午過得特別長。這些天她正在看維多利亞時代作家的小說——他們似乎能理解黛西現在的感受——但這天格斯凱爾夫人卻無法抓住她的注意力,她一整個上午都望著窗外。已經到了五月,泰-格溫往年這時總是鮮花滿園,但今年大多數園丁都參了軍,留下來的幾個也只種蔬菜不種花。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幾個培訓生走進書房,拿著筆記本坐在綠色的皮椅子上,只是勞埃德不在他們之中。
黛西知道,早上的最後一節課十二點半結束,那時培訓生們都要去吃午飯。十二點半時,培訓生們都起身離開了書房,但勞埃德還是沒有出現。
勞埃德現在肯定已經回了房,放下書本,再去近鄰的浴室裡洗手,黛西估摸著。
過了幾分鐘,集合吃飯的鑼聲響了。
這時勞埃德出現在了書房門口,黛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
他看上去很擔心。「我剛剛看見那張紙條,」他說,「你怎麼樣?」
勞埃德首先想到的還是她的身體情況。黛西的問題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他會想盡一切機會幫助她,他願意獻出整個身心為她服務。包括父親在內,至今還從沒哪個男人對她這麼好過。
「一切正常,」她說,「你知道梔子花是什麼樣的嗎?」黛西一整個上午都在練習這段對話。
「我知道,有點像玫瑰,問這幹什麼?」
「別墅西翼有間叫梔子花的套間,門上畫著朵白色的梔子花,裡面放滿了床上用品,你能找到它嗎?」
「當然能找到。」
「今天別去地下室了,我們在那兒會合。老時間見。」
他盯著她,似乎想搞清會發生什麼事。「我會去的,」他說,「但為什麼這樣安排呢?」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真是令人興奮。」勞埃德說,但臉上露出的是狐疑的神色。
黛西大致可以猜到他在想什麼。他會覺得,她為這天晚上做了浪漫的安排,併為此激動萬分,同時告訴自己這是個毫無希望的夢。
「去吃飯吧。」她說。
他遲疑了一會兒。
她說:「晚上見。」
「我等不及了。」說完,勞埃德離開了書房。
黛西回到地下室的房間。不善於做菜的梅茜給她做了個麵包夾罐裝牛肉的三明治。她不想吃什麼三明治:除了蜜桃冰激凌,她什麼都吃不下。
她躺在床上休息。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夜晚的想象是如此具體,讓她很不好意思。黛西從博伊那裡學到了不少性知識——他顯然和很多女人有染,她已經知道男人喜歡什麼。她願意和勞埃德一起做任何事,親吻他身體的每一處,做那件博伊所謂的「首要事」,吞下他的精液。這些念頭勾起了她的慾望,讓她不得不動用所有的意志力,剋制自慰的衝動。
五點時,她喝了杯咖啡。洗完頭以後,又在浴缸裡泡了很久。她剃乾淨腋下,修齊了下體過多的毛髮。她擦乾身體,塗上薄薄一層潤膚乳。灑上香水,開始穿衣打扮。
她穿了件新內衣,然後試著自己的每條裙子。她喜歡藍白色條紋的那條裙子,但這條裙子正面有排要花很久才能解開的小釦子,她知道晚上肯定要儘快脫下裙子。黛西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像個妓女,她不知道該感到羞恥還是感到有趣。最後,她決定穿那條能襯出完美雙腿的草綠色羊絨齊膝裙。
黛西對著衣櫥內側狹窄的穿衣鏡看著自己。她看上去很不錯。
她坐在床沿穿上襪子,這時博伊走了進來。
黛西一陣暈眩。如果不是坐著的話,她也許會當場跌倒在地。她難以置信地瞪著博伊。
「給你個驚喜,」他喜滋滋地說,「我提前一天過來了!」
「是的,」黛西好不容易說出句話來,「確實是個驚喜。」
博伊彎下腰吻了吻她。黛西從來沒喜歡過博伊伸進嘴裡的舌頭——他的舌頭上不是煙味就是酒味。博伊也從沒把她的厭惡放在心上——事實上,他還挺喜歡這種硬來的方式。但出於心裡的罪惡,黛西這次伸出舌頭回吻了他。
「老天,」他歇下勁以後說,「你真夠勁爆的。」
你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黛西想,至少我不想讓你知道。
「實訓提前一天結束,」博伊告訴她,「沒時間通知你。」
「今天你要在這兒過夜吧?」黛西問。
「是的。」
太不幸了,勞埃德第二天一早就要走了。
「你看上去不怎麼開心。」博伊說。他看到了黛西身上的裙子,「你有什麼別的安排嗎?」
「你說有什麼安排?」她鎮定下來,「像你一樣在雙皇冠酒吧不醉不休嗎?」她語帶譏諷地問。
「不說這個了,我們喝一杯吧。」說完他出門拿酒去了。
黛西把臉埋在雙手中。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她的計劃完全泡湯了。一定要想法通知勞埃德才行。博伊在側,她無法匆匆地對勞埃德道出心中的愛。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把計劃稍微延遲了一些時間而已,她只須再等待幾天:勞埃德下週二就會回來。等待令人焦心,但她和她的愛能捱過這些天。可她還是痛苦得只想哭。
她穿上襪子和鞋,走進臥室旁邊的小客廳。
博伊找到一瓶威士忌和兩個小酒杯,黛西喝了點威士忌讓自己提起勁。博伊問她:「我看有個女孩正在給晚飯做魚餅,我餓了,她的手藝好嗎?」
「不怎麼好,你餓的話可以拿來將就一下。」
「那就算了,喝點威士忌就行。」說完他又來了杯威士忌。
「你一直在做些什麼?」黛西啟發博伊說話,這樣自己就不用說話了,「你們飛過挪威嗎?」德國打贏了挪威戰場的第一次陸上戰役。
「感謝上帝,我們沒有去什麼挪威,那簡直是場災難。今天晚上,下議院要為挪威的事進行討論,」接著,他談起英法指戰員犯起的錯誤來。
晚飯準備好以後,博伊到地下室取紅酒,通知勞埃德的機會來了。但他在哪兒呢?她看了看錶。這時是七點三十分,他一定在食堂吃晚飯。她無法走進食堂,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交頭接耳,那等於在眾人面前揭穿了他們的戀人身份。怎樣才能把他引出餐廳呢?她想了又想,但在想出辦法前,博伊就拿著瓶1921年出產的培裡儂香檳王得意揚揚地回來了。「這是他們生產的最好的葡萄酒,」他說,「有些年頭了。」
兩人坐在桌邊吃梅茜做的魚餅。黛西喝了杯香檳,但魚餅一口都吃不下去。黛西把食物在盤子周邊圍成一圈,讓人以為她已經吃了些。博伊倒吃了兩份食物。
梅茜用罐裝桃子和濃縮奶粉做了甜點。「英國的美食被戰爭毀了。」博伊說。
「以前也不怎麼好。」黛西仍然在擺弄著盤子上的食物,想使食物看上去少一些。
勞埃德一定已經去了梔子花套間。收不到信的話,勞埃德會怎麼辦呢?他會整夜在那等待她的到來嗎?他會等待到午夜以後就回自己的房間嗎?他會直接過來找她嗎?直接過來的話,情況就糟透了。
博伊拿出一支長煙滿意地抽了起來,不時把沒著的一頭放在酒杯中的白蘭地裡。黛西試圖找個理由上樓,但一個都想不出來。晚上的這個時候她又能找什麼理由去培訓生的宿舍呢?
博伊抽完煙的時候,她仍然手足無措。博伊說:「該上床了,你要先洗澡嗎?」
黛西不知道該怎麼辦,站起身走進臥室。她緩緩脫下為勞埃德穿的衣服,洗了把臉,穿上最無趣的一件睡袍,爬到床上。
博伊已經醉得不輕了,但一上床還是向她求歡。她突然覺得害怕極了。「很抱歉,」她說,「莫蒂默醫生說三個月不能做愛。」莫蒂默醫生沒說過這話,他說止血以後就能做愛。黛西感到心裡有愧,她本想和勞埃德激情一宿的。
「什麼?」博伊生氣了,「為什麼啊?」
她靈機一動:「很快恢復房事的話,我可能就沒機會再懷上了。」
博伊相信了。他很想要個繼承人。「那好吧。」他轉過身去。
很快他就睡著了。
黛西怎麼也睡不著,心裡一團亂麻。她能偷跑出去嗎?必須得套幾件衣服——她不可能穿著睡袍到處亂跑。博伊睡得很沉,但經常起床撒尿。如果撒尿時發現她偷跑出去,之後又看到她著裝整齊地回來他會怎麼想呢?她又能找出什麼樣的一套說辭說服他呢?夜裡女人在鄉間別墅四處亂轉只會有一個理由。
只能讓勞埃德忍了。想到勞埃德一個人孤獨傷心地待在滿是灰塵的套房裡,黛西就傷心得要死。他會穿著制服在那兒睡著嗎?如果不蓋條被單的話,他會著涼的。勞埃德會覺得她有急事,還是會以為她在無意中把他晾在一邊了呢?也許他會覺得很失落,然後遷怒於她。
淚水從黛西的臉上奔流而下。好在博伊睡得很死,她可以盡情地流淚。
下半夜,她終於睡著了。夢中,她要去趕一班火車,但不斷被各種愚蠢的小事耽擱:計程車開錯地方;必須拿手提箱走很長一段路;車票不見了;到了月臺,卻發現搭乘的是一輛好幾天才能跑到倫敦的公共馬車。
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博伊已經去浴室刮鬍子了。
黛西徹底心灰意冷了。她起床穿上衣服。梅茜在為她做早飯,博伊已經吃起了雞蛋、培根和奶油吐司。吃完早飯已經九點了。勞埃德說九點出發,他也許已經拿著手提箱出門了。
博伊站起身,拿著報紙進了廁所。黛西知道博伊的這個習慣:他會在廁所裡待上五到十分鐘。她不再猶豫了:匆忙從地下室走上樓梯,朝前廳奔了過去。
勞埃德不在門口,他一定已經離開了。黛西的心猛地一沉。
不過他會走去火車站:只有病人和有錢人才會為區區一英里路叫計程車,也許還能追得上他!黛西連忙衝出了門!
勞埃德在她前方四百碼的車道上拿著手提箱舉重若輕地行走,黛西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放下顧忌,撒起腳丫跑了起來。
一輛被軍人們稱為「蒂利」的皮卡從黛西身旁開了過去。讓她失望的是,皮卡在勞埃德身邊慢慢停下了。「別上車!」但勞埃德離她太遠,沒有聽見她的喊聲。
勞埃德把手提箱扔到皮卡後鬥,坐在司機身旁的副駕駛座上。
黛西拼命追趕,但皮卡已經不可能追上了。車一啟動,就像離弦的箭一樣開走了。
黛西停住腳步,看著「蒂利」開過泰-格溫的大門,漸漸消失了。她拼命剋制住了想哭的衝動。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退回屋子。
前往伯恩茅斯的途中,勞埃德在倫敦住了一晚上。這天是1940年5月8日星期三,勞埃德在下議院的旁聽席上旁聽了決定英國首相內維爾·張伯倫命運的辯論。
議院像劇場一樣吵鬧而無序:旁聽席又窄又硬,樓下的議員們像舞臺上的演員一樣影影綽綽。旁聽席全都坐滿了。勞埃德和繼父伯尼通過樓下正和比利舅舅一起坐在議席上的艾瑟爾的影響力才好不容易搞到票。
勞埃德沒機會問生身父母的事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當前的政治危機上。勞埃德和伯尼都希望張伯倫馬上辭職。縱容法西斯主義的人缺乏帶領英國參戰的公信力,挪威的慘敗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辯論前一天晚上就開始了。艾瑟爾說,除了受到工黨議員的猛烈抨擊外,張伯倫同樣也受到了本黨議員的抨擊。保守黨議員萊奧·艾默裡在辯論中引用了克倫威爾的名言:「不管你們做過什麼好事,你們佔據此位太久了。我告訴你們,離開吧,別再讓我們看見你們。以上帝的名義,走吧!」這席出自同黨議員的話簡直太殘酷了,比兩邊議席響起的「滾、滾」聲還要傷人。
勞埃德的母親和其他女議員,集中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女議員專用房間,決定發起一項針對張伯倫的投票。男議員無法阻止她們,於是紛紛決定加以聲援。週三女性議員的議案提出以後,辯論演變成針對張伯倫的投票。首相接受了這個挑戰,並號召朋友們站在他這邊——勞埃德覺得這是種軟弱的表現。
今晚,攻擊依然在繼續。勞埃德津津有味地聆聽著議員們的唇槍舌劍。他痛恨張伯倫對西班牙施行的政策。1937年到1939年的兩年間,在德國和義大利不斷給西班牙叛軍予以人力和物力支援,美國極端保守主義者陸續把石油和卡車出售給佛朗哥的同時,張伯倫卻依然協同法國施行「不干涉」的政策。如果有哪個英國政治家能容忍佛朗哥的大規模殺戮,那這個人只能是內維爾·張伯倫了。
「張伯倫不應該為挪威的慘敗負責,」伯尼在會場稍稍平靜時對勞埃德說,「溫斯頓·丘吉爾是海軍部的首腦,你媽媽說推動這次參戰的人是他。在面對西班牙、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的軟弱而巍然不倒之後——張伯倫要是因為不是自己犯的錯而下臺那可是太諷刺了。」
「所有錯歸根結底都是首相犯下的,」勞埃德說,「做領袖就要擔這個責任。」
伯尼乾澀地笑了一聲。勞埃德明白,繼父是認為年輕人想問題太簡單了,但出於情面,他並沒有明言。
辯論聲非常嘈雜。但當前首相戴維·勞埃德·喬治站起身時,全場立刻安靜下來。勞埃德的名字就是來自於這位德高望重的前首相。儘管滿頭白髮的前首相已經七十五歲了,但發言時仍然保持著上次世界大戰勝利者所特有的威嚴。
他的話毫不留情。「這不是和首相交情深淺的問題,」他帶著不遮不掩的嘲諷口氣說,「這是關係國家社稷的大問題。」
勞埃德欣喜地看到,保守黨的議員們和反對黨議員們同樣發出了附和的聲音。
「他說他願意做出犧牲,」勞埃德·喬治特有的威爾士北部鼻音加強了責難的效果,「如果想取得戰爭的勝利,就只有請這位先生卸任了。」
反對黨議員紛紛大聲表示同意,勞埃德看到母親高聲歡呼。
丘吉爾結束了這場辯論。他的口才和勞埃德·喬治不相上下,勞埃德擔心他的演說會拯救張伯倫。但他發言以後,議員們齊齊發出鼓譟聲,大多數時間他的演講都被鼓譟聲淹沒了。
晚上十一點,丘吉爾結束了演講,投票馬上開始了。
英國下議院的投票系統非常怪異。議員們不是舉手表決,也不是在投票紙上畫鉤,而是必須離開議席,分別穿過兩條代表「是」和「否」的走廊。整個過程大約要耗上十五到二十分鐘。艾瑟爾說,這種流程只可能是那種沒事可幹的人想出來的,她肯定這種流程很快會得到變革。
勞埃德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張伯倫的垮臺會讓他非常高興,但此時一切都還沒有確定。
為了分心,他把思緒放在了黛西身上,想到黛西總會讓他輕鬆一點。泰-格溫的最後二十四小時是何等怪異——先是那張「書房見」的紙條,然後是關於晚上在梔子花套間見面的匆匆交談,最後是一晚上在焦心和寒冷中一無所獲的等待。他等到早晨六點才放棄希望,不情願地回到閣樓上的房間裡,洗臉刮鬍,換套衣服,打好包,戀戀不捨地踏上了前往倫敦的旅程。
不是出岔子就是黛西改變了主意。勞埃德想知道的是,黛西原本的意圖是什麼。她說她想告訴他一些事情。她是想說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還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以致她連約會都忘了。看來只有等下週二見面再問她了。
他沒告訴家人在泰-格溫見了黛西。那意味著他得向他們解釋他和黛西現在的關係,但他實在什麼都沒法說,他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的關係是什麼。他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嗎?他不知道。黛西對他是怎麼想的,他也不知道。在勞埃德看來,他們最多隻能算是錯過戀愛機會的一對好朋友。但他不會對任何人承認這一點,因為那聽起來太可悲了。
勞埃德問伯尼:「張伯倫一旦失勢以後,誰將會接替他的職位?」
「估計是哈利法克斯,」哈利法克斯伯爵是現任外交部長。
「不要啊,」勞埃德激動地說,「這時候再不能讓貴族當首相了。和張伯倫一樣,這種人只知道息事寧人。」
「我同意你的觀點,」伯尼說,「但誰又能擔此大任呢?」
「丘吉爾怎麼樣?」
「知道斯坦利·鮑德溫是怎麼說丘吉爾的嗎?」保守黨人鮑德溫是張伯倫的前任外交部長,「他說溫斯頓出生時,幾個仙女在他的搖籃中注入了許多能力:想象力、辯論的能力、勤勉的精神和把事情圓滿解決的能力,這時又來了一個仙女,她說,‘一個人不能有這麼多種能力’,她抱起溫斯頓,用力搖了搖,把判斷力和智慧搖了出來。」
勞埃德笑了。「有趣的故事,但這是真的嗎?」
「沒有判斷力確實是真的。上次大戰中,帶領英軍參加達達尼爾海戰的人是他,我們在達達尼爾海戰中一敗塗地。現在他又把英軍帶到了挪威,我們在挪威遭到了又一場失敗。他是個很好的演說家,但事實證明,他對局勢的判斷往往太一廂情願了。」
勞埃德說:「30年代他就說要加強軍備。事實證明,這點是正確的——那時,包括工黨在內的朝野各界都反對加強軍備。」
「當獅子和綿羊一同酣睡時,丘吉爾已經在呼籲加強軍備了。從這點上來講,他是夠有先見之明的。」
「我覺得我們就是要有個懷著抵抗決心的人。我們需要一個能大聲吶喊,而不是忍氣吞聲的首相。」
「計票員回來了,你也許能實現你的願望。」
投票結果宣佈了。贊成張伯倫繼續擔任首相的為二百八十票,反對的為二百票。張伯倫贏了。議席裡喧鬧連連。首相的支援者相互祝賀,反對者高喊著要張伯倫辭職。
勞埃德非常失望。「經歷了這些潰敗以後,他們為什麼還要維護張伯倫呢?」
「別這麼快下結論。」伯尼在張伯倫離開下議院,喧鬧聲小了點以後,拿了支鉛筆在《新聞晚報》的紙邊上計算著,「政府通常有二百四十票的壓倒性優勢,現在只剩下了八十票。」他寫了幾個數字,計算起來,「除去缺席的議員,大約有四十個原先政府的支援者反對張伯倫留任。這對一個首相來說打擊非常大——近百名他的同事對他失去了信心。」
「但這還不夠讓他辭職,為什麼會這樣呢?」勞埃德不耐煩地問。
伯尼攤開雙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這我就不知道了。」他說。
第二天,勞埃德、艾瑟爾、伯尼和比利一起乘火車前往伯恩茅斯。
車廂裡滿是參加伯恩茅斯工黨年會的代表。一路上,他們用蘇格蘭高地口音、倫敦東區的方言等各種口音討論著昨晚的辯論和首相的未來。勞埃德還是沒找到機會和艾瑟爾討論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問題。
和大多數代表一樣,他們住不起懸崖頂上的豪華酒店,只能住在郊區的寄宿旅館。晚上,他們去了酒吧,在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了。勞埃德的機會來了。
伯尼替四個人買了酒。艾瑟爾大聲說,不知道茉黛在柏林怎麼樣了。戰爭中斷了德國和英國之間的郵政業務,艾瑟爾已經有很久沒能和茉黛通訊了。
勞埃德喝了口啤酒,然後斬釘截鐵地說:「我想再多瞭解一些我的生父。」
艾瑟爾決然地說:「伯尼就是你父親。」
她又在逃避!勞埃德抑制住突然在心頭騰起的憤怒。「不要再這樣說了,」他說,「伯尼知道我像對待親生父親一樣尊敬他,他早就知道了。」
伯尼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誠,但也有些尷尬地對勞埃德表示理解。
勞埃德的聲音更決絕了:「可我對特德·威廉姆斯很好奇。」
比利說:「我們要談論的是將來,談論過去完全沒有意義——我們正面臨著一場戰爭。」
「說得沒錯,」勞埃德說,「正是因為面臨著戰爭,所以必須立刻找到答案。我不願再等下去了,我可能很快要上戰場,我不願稀裡糊塗就死。」這個理由應該能讓他們信服了吧。
艾瑟爾說:「該讓你知道的,你已經都知道了。」但是她沒敢看勞埃德的眼睛。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勞埃德強迫自己保持耐心,「我的祖父母在哪兒?我是不是有堂兄弟和堂姐妹?」
「特德·威廉姆斯是個孤兒。」艾瑟爾說。
「他在孤兒院長大的嗎?」
艾瑟爾生氣地問:「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呢?」
勞埃德提高聲調,裝作生氣地回答:「因為我像你嘛!」
伯尼忍不住笑了。「這倒是真的。」
勞埃德倒沒笑。「哪家孤兒院?」
「可能他告訴過我,但我忘了。我想應該是在加地夫。」
比利插話進來。「勞埃德,別提這種讓人難堪的話題。喝點啤酒,談點別的吧。」
勞埃德憤怒地說:「讓人難堪的不是我。比利舅舅,非常感謝你,但我已經受夠了謊言了。」
「好了,好了,」伯尼打圓場,「別說這些話了。」
「爸爸,對不起,但這件事必須得談,」勞埃德舉起手,不讓比利和伯尼打斷自己的話,「上次我問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媽媽說特德·威廉姆斯來自斯旺西,但因為特德父親工作的原因,他們家經常搬家。現在她卻說特德是在加地夫的孤兒院長大的。其中至少有一個是謊言——可能兩次都是在撒謊。」
艾瑟爾終於抬起了眼睛。「我和伯尼給你飯吃,給你衣服穿,一直到送你上大學,」她憤怒地說,「你沒有可以抱怨的。」
「我愛你,我也很感謝你,但這是兩回事。」勞埃德說。
比利說:「我倒想問了,你為什麼突然把這事提出來了?」
「因為有人在阿伯羅溫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艾瑟爾沒有說話,但眼神里包含著一絲恐懼。勞埃德想,威爾士一定有人知道真相。
勞埃德不留情面地說:「有人告訴我,1914年懷孕的可能是茉黛·菲茨赫伯特,後來卻對外聲稱這個孩子是你的。作為獎賞,菲茨赫伯特家給了你努特利大街的房子。」
艾瑟爾輕蔑地哼了一聲。
勞埃德舉起手。「這能解釋兩件事,」他說,「首先是你和茉黛女士非同尋常的友誼,」他把手伸進兜裡,「然後是這張絡腮鬍子男人的照片。」他把照片拿出來給大家看。
艾瑟爾一聲不吭地瞪著照片。
勞埃德說:「很可能被人當作我的照片,是不是?」
比利不耐煩地說:「勞埃德,確實很可能,但任何認識你的人都不會認錯。別胡說八道了,告訴我們這個男人是誰。」
「他是菲茨赫伯特伯爵的父親。比利舅舅,我沒有胡說八道。媽媽,告訴我,我是茉黛的兒子嗎?」
艾瑟爾說:「我和茉黛的友情首先是一種政治上的同盟關係。我們的友誼曾經在婦女參政的策略分歧時中斷過,不過後來又恢復了。我喜歡她,她也給了我一些人生中很重要的機會,但我們的關係裡沒有任何秘密。她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
「好了,」勞埃德說,「我可以相信你。但這張照片……」
「關於為什麼這麼相像的原因……」她說不下去了。
勞埃德卻不肯放過。「告訴我真相吧。」他冷酷地說。
比利又插話說:「孩子,你找錯物件發脾氣了。」
「是嗎,那你說我該找誰發脾氣,說啊!」
「這個問題不該由我來說。」
比利的話像是一種退讓。「你們這是承認先前撒謊了嘍?」
伯尼驚呆了。他問比利:「你是不是說特德·威廉姆斯根本不存在?」和勞埃德一樣,伯尼顯然也被瞞了很多年。
比利沒有回答。
勞埃德和伯尼都看著艾瑟爾。
「真該死,」她說,「就像爸爸說的那樣,‘你犯下的罪總有一天會被揭露的。’你們想知道,那麼就讓你們知道吧,雖然你們可能不會喜歡這個事實。」
「告訴我吧。」勞埃德不顧一切地說。
「你不是茉黛的孩子,」她說,「你是菲茨的孩子。」
第二天是5月10日,星期五。這一天,德國向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發起了閃電進攻。
與父母和比利舅舅在寄宿公寓吃早飯時,勞埃德從收音機裡得知了這個訊息。他並不吃驚:英國軍隊裡所有人都知道德國馬上要入侵了。
相對而言,他對於昨晚知道的事實更為驚奇。前一個晚上,他失眠了好幾個小時,被母親誤導了這麼多年,讓他憤怒,而自己的親生父親不僅是心愛的黛西的岳父,還是右翼貴族綏靖主義者,這讓他深感失望。
「你怎麼會愛上他呢?」他在酒吧裡當即提出了這個問題。
艾瑟爾的回答一擊致命。「你還不是一樣,你不是也愛過美國富家女嘛,她還嫁給了法西斯主義者呢,她不也一樣是個右翼分子嗎?」
勞埃德本想說那完全是兩碼事,但馬上意識到兩者沒有什麼不同。無論和黛西現在是什麼關係,他肯定一度愛過她。愛情不可能是理智的。如果勞埃德會被不理智的情感左右,艾瑟爾一定也會。事實上,母子倆陷入愛河的時候也都是二十一歲。
他說艾瑟爾本應開始就告訴他,但艾瑟爾對此也有話說。「如果小時候就告訴你你有個伯爵父親,你會如何反應?你多半會迫不及待地在學校裡別的孩子面前吹噓一番吧。他們肯定會嘲笑你在說瞎話。要不就是因為你比他們優越而冷落你。」
「但長大以後你總可以……」
「怎麼說呢,」艾瑟爾顯得很疲倦,「總是找不到好時機。」
聽到艾瑟爾的坦白後,伯尼的臉驚得發白,但他很快調整好自己,他說他明白艾瑟爾為何不告訴他真相。「秘密被揭穿就不成為秘密了。」
勞埃德很想知道母親現在和伯爵是什麼關係。「我想你現在還會時不時在威斯敏斯特宮看到伯爵吧。」
「不常見。貴族在威斯敏斯特宮有他們自己的地盤,有自己的餐廳和酒吧。民選議員只有經過安排才能和他們見面。」
那天晚上,勞埃德沉浸在震驚和困惑之中,不知該怎麼想這件事。他父親是個貴族,是個托利黨人,是博伊的父親,還是黛西的公公。他該感到悲傷、憤怒還是自輕自賤呢?真相帶來的打擊是如此之大,以致他完全麻木了。身受重傷就是如此,起初是感覺不到疼痛。
早上聽到的訊息使他把思緒轉到了歐洲戰場上。
這天凌晨,德國向西展開了閃電般的突襲。儘管許多人都預料到德國會這樣做,勞埃德還是對盟軍的情報部門未能打探到襲擊的具體日期感到吃驚,同樣令他吃驚的,還有這些小國的軍隊雖然英勇抵抗但一擊即潰。
「傳來的訊息也許是真的,」比利舅舅說,「聽聽英國廣播電臺會怎麼說吧。」
張伯倫在得知訊息後隨即召開了內閣緊急會議。由英國師團增援的法國軍隊早已做好了應對這類入侵的預案。德軍入侵以後,英法聯軍便啟動了預案,聯軍從西部跨過邊境,進入荷蘭和比利時,迎頭阻擊疾馳的德軍。
威廉姆斯一家心情沉重地搭上前往市中心的公共汽車,向舉行工黨年會的伯恩茅斯展覽館進發。
到了展覽中心以後,他們得知了來自威斯敏斯特宮的最新訊息。張伯倫依然緊握著大權。比利聽說首相邀請工黨領袖克萊門特·艾德禮入閣,意圖使戰時政府成為三個主要政黨聯合執政的政權。
一家三口對英國的前途感到心悸。綏靖主義者張伯倫依然把持著政權,工黨被迫在聯合政府中給他以支援。很難想象英國會變成什麼樣。
「艾德禮怎麼說?」
「他說,要詢問工黨全國委員會的意見。」比利回答。
「那就是要問我們的意見了。」勞埃德和比利都是工黨全國委員會的成員,那天下午四點委員恰好要開會。
「很好,」艾瑟爾說,「我們開始計票吧,看看委員中支援張伯倫計劃的有多少。」
「我想應該沒有。」勞埃德說。
「別這麼確定,」艾瑟爾說,「總有幾個希望不惜一切讓丘吉爾出局的人。」
接下來幾個小時,勞埃德奔走於展覽館的咖啡廳、酒吧和伯恩茅斯的海邊,找委員會成員以及他們的朋友和助手談話。他沒時間吃午飯,喝了太多的茶,整個人像是在水上漂一樣。
勞埃德失望地發現,在張伯倫和丘吉爾的問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和他有一樣的觀點。一些經歷過上次戰爭的反戰主義者希望不惜一切代價維護和平,他們支援張伯倫的綏靖主義政策。另一方面,威爾士的議員們依然覺得時任內政部長的丘吉爾是派軍隊鎮壓1910年託尼潘蒂工人罷工的罪魁禍首。那已經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但勞埃德知道政治上的恩仇可不是那麼容易忘卻的。
三點半,勞埃德和比利在微風中沿著海岸走進舉行委員會會議的高岸酒店。他們認為委員會的大多數人不會接受張伯倫的提議,但並不是很確定。勞埃德對投票結果依然非常擔心。
走進會議室以後,他們和其他委員一起坐在長桌旁。四點的時候,工黨領袖準時出現在會議室裡。
克萊門特·艾德禮是個安靜謙遜的瘦削男子,他穿著得體,留著一把鬍鬚,頭髮卻沒幾根了。他看上去像是個律師——他爸爸就是個律師——人們很容易輕視這麼一個人。艾德禮用單調的嗓音向全國委員會委員羅列了包括張伯倫想與工黨結盟在內的、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一些事情。
接著他說:「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你們。第一:你們想不想在以內維爾·張伯倫為首相的聯合政府裡供職?」
桌旁的委員們紛紛說出了「不」字,比勞埃德料想的還要整齊。勞埃德非常激動。背叛西班牙民主政府,與法西斯分子為友的張伯倫終於要垮臺了。這個世界還是有道理可講的。
勞埃德同時還注意到艾德禮在不知不覺中控制了會議的程式。他沒有開宗明義地展開討論,沒有提出「我們該怎麼辦」這類問題,更沒有給與會者遲疑和躊躇的機會。他把委員們逼到牆角,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勞埃德確信艾德禮達到了他想要達到的結果。
艾德禮說:「接下來的一個問題是:你們願意在另一個首相掌權的聯合政府中工作嗎?」
委員的回答沒有剛才那麼一致,那麼響亮,但所有人的回答都是「是」。勞埃德環顧四周,發現所有委員都支援這個想法。如果有人反對的話,他們絕不介意投票進行表決。
「如果是這樣的話,」艾德禮說,「我會告訴張伯倫,工黨願意參加聯合政府,但前提是他必須辭職,選舉出一位新首相。」
桌子旁響起一陣低低的應和聲。
勞埃德注意到,艾德禮機智地迴避了他們想讓誰擔任新首相的問題。
艾德禮說:「我現在就去給唐寧街十號打電話。」
說完他離開了會議室。
那天晚上,溫斯頓·丘吉爾依例被招到白金漢宮,在任命儀式上被國王宣佈成為新一任的聯合王國首相。
雖然丘吉爾是保守黨人,但勞埃德對他抱有極高的希望。週末,丘吉爾組成了他的內閣。戰時內閣包括了克萊門特·艾德禮和艾德禮的副手阿瑟·格林伍德。丘吉爾任命工會領袖厄尼·比文為勞工部長。勞埃德覺得丘吉爾是真心想建立一個多黨合作的聯合政府。
勞埃德打好包,準備坐火車回阿伯羅溫。回去以後,他希望能被迅速派到戰場,最好是在法國。但他希望能找到一兩個小時空閒。勞埃德很想為上週二的事情找黛西要個解釋。越到快見面的時候,他就越不耐煩。
與此同時,德軍正在穿越荷蘭和比利時,他們以勞埃德完全沒想到的速度打垮了盟軍的英勇反擊。週日晚,比利接通了戰爭部一個熟人的電話。過後,他和勞埃德從寄宿旅館的女老闆那裡借了本學校裡拿來的舊地圖集,一起研究起歐洲西北部的局勢來。
比利用食指畫出一根從杜塞爾多夫經布魯塞爾到里爾的線。「德軍正奔向法軍防線的最薄弱部分,也就是和比利時接壤的北部。」接著他把手指往下移,「比利時南部是阿登高地,那裡是機械化部隊難以穿越的山地和丘陵,戰爭部的朋友這樣告訴我。」說完他的手指上移,「再南邊是法德邊境戒備森嚴的馬奇諾防線,這條防線一直延伸到了瑞士。」接著他用手指翻了一頁,「在比利時和法國北部之間卻沒有這樣的防線。」
勞埃德非常吃驚。「難道以前沒人想到過嗎?」
「我們當然想到過這一層,併為此制定了相關的策略。」比利壓低了聲調。「我們將其稱為d計劃。這個計劃不是秘密了,因為我們已經啟動了。法國的大部分軍隊和英國的遠征軍已經集結在那裡,準備跨過邊境進入比利時。他們將在德爾河組成一道堅固的防線,阻止德軍的推進。」
勞埃德覺得不是很放心:「我們要把一半的軍隊都投入到d計劃中去嗎?」
「我們需要確保這個計劃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就好。」
女老闆帶來封發給勞埃德的電報,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電報肯定是部隊發來的。勞埃德離開泰-格溫前把伯恩茅斯的地址交給了艾利斯-瓊斯上校。勞埃德覺得這封電報來得晚了。他連忙開啟了包電報的信封。電報上寫著:
不用回阿伯羅溫,直接去南安普敦報到。
那裡馬上有一艘接你的船。
艾利斯-瓊斯
不回泰-格溫了。南安普敦是英國最大的港口之一,是英國通往歐洲大陸的主要出發地,沿海岸線走,南安普敦離伯恩茅斯只有幾十英里,坐火車和汽車可能一會兒就到了。
這樣一來,明天就見不到黛西了,勞埃德突然一陣心痛,他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黛西要告訴他什麼了。
艾利斯-瓊斯上校的電報坐實了英軍的軍事介入。
要去法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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