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柏林
托馬斯·馬赫看著沃洛佳·別斯科夫走出柏林的蘇聯大使館。
六年前,德國秘密警察轉型為更有效率的新型警察組織——蓋世太保,但馬赫支隊長依然掌管監視柏林的叛徒和破壞分子的部門。最危險的破壞分子無疑要接受菩提樹下大街63-65號——蘇聯大使館的指令,因此馬赫和手下時刻監視著從那裡進出的人。
蘇聯大使館是一幢白色大石建成的城堡。八月的陽光照射在建築的石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使館中間的屋子前豎著一根巨大的燈柱,兩側的廊道上開著幾扇像站崗哨兵一樣的落地窗。
馬赫坐在大使館對面人行道上的露天咖啡館。柏林最優雅的大馬路上車水馬龍;女人們穿著最漂亮的裙子在商店裡購物,男人們穿著西裝和制服在街道上來來往往。很難相信這樣的德國還會有共產主義者。怎麼還會有人反對納粹呢?德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希特勒消滅了失業——沒有其他任何一個歐洲國家的領導人能做到這一點。起義和罷工已經成為過去坎坷歲月的久遠回憶。警察可以嚴肅高效地掃除罪惡。德國正在加速發展:許多家庭都有了收音機,不久之後老百姓的私家車就能賓士在新造的高速公路上了。
這還不算什麼。在經歷了上次大戰後的萎靡不振以後,德國又重新強大起來了。軍隊武器精良,軍力強大。過去兩年中,奧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都被併入了在歐洲佔主導地位的強大德國。墨索里尼的義大利和德國簽訂了《鋼鐵條約》,藉此和德國聯起手來。這一年早些時候,馬德里最終落入了佛朗哥的叛軍之手,西班牙成立了一個親法西斯的政府。德國人怎麼會無視這些成果,把國家送入布林什維克之手呢?
在馬赫眼裡,這些人是垃圾,是害蟲,必須找出來全部肅清。一想到這些人,馬赫的臉就氣得扭曲變形。他用腳狠跺著人行道,像是想踏死一個共黨分子似的。
這時他看見了別斯科夫。
馬赫看見的這個年輕人穿著藍色的華達呢大衣,胳膊上掛著似乎為換季準備的薄外套。儘管穿著普通老百姓的衣服,但幾乎剃光的頭髮和飛快的步速卻說明這是個軍人。從他隨意卻完整地觀察街道的姿態來看,這個人不是紅軍情報機關的特工就是蘇聯內務部的秘密警察。
馬赫心跳加快,他和手下認得出大使館裡的每一個人。蓋世太保的檔案上有蘇聯使館所有人員的護照照片,他們每天都要看上幾遍。但馬赫對別斯科夫知之不多。別斯科夫非常年輕——馬赫記得檔案上記錄的是二十五歲——多半是個無足輕重的低階別外交官。不然,他就是故意讓自己顯得普普通通。
別斯科夫穿過菩提樹下大街,朝馬赫所在的菩提樹下大街和弗里德里希街的拐角處走了過來。馬赫發現走近的蘇聯人非常高,有著運動員的身材。他的目光銳利,眼神機警。
馬赫移開視線,突然間非常緊張。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冷咖啡,用杯子擋住自己的半邊臉。他不想直面那雙藍色的眼睛。
別斯科夫拐進弗里德里希街。馬赫向站在對面街角的萊因霍爾德·華格納點頭示意,讓華格納跟上別斯科夫,然後他從桌旁站起來,跟上了華格納。
紅軍情報機關的僱員不一定都是間諜。他們取得的資訊大多數是從合法渠道得來的,比如說看報紙。他們不需要什麼都信,只需記下諸如哪個軍工廠又招聘了十個熟練的機床工這類細節。另外,蘇聯人可以在德國各地旅行——蘇聯則不然,沒有蘇聯特工的陪同,任何國家的外交官都別想離開莫斯科一步。馬赫和華格納追蹤的這個年輕人也許只是個從報紙上收集資訊的情報人員——只要能掌握熟練的德語,具有一定的總結能力,任何人都能從事這份工作。
他們跟著別斯科夫走過了馬赫弟弟開的飯店,那裡仍叫羅伯特酒館,但顧客群完全變了。羅伯特酒館原來招待的是有錢的同性戀者、猶太商人和他們的情人,以及那些能掙錢也能喝酒的女演員。現在這些人不是被送進了集中營,就是躲起來不敢露面。一些人乾脆離開了德國——趕他們出去非常好,馬赫想,即便酒館不能像以前那麼賺錢,他也不願意和這類人呼吸一樣的空氣。
他想到酒館原先的主人羅伯特·馮·烏爾裡希,他依稀記得羅伯特去了英國,也許在英國又開了家為同性戀服務的餐館吧。
別斯科夫走進一個酒吧。
一兩分鐘後,華格納也進了酒吧,馬赫在酒吧外負責監視。這是個普普通通的小酒吧。等待別斯科夫重新現身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士兵和他的戀人、兩個穿著考究的婦女和一個衣衫不整的老頭走出這間酒吧。接著華格納出來了,他直視著馬赫,雙手一攤做了個迷惑不解的手勢。
馬赫穿過街道。華格納非常喪氣:「他不在酒吧裡。」
「你全部都看過了嗎?」
「是的,連廚房和廁所都看了。」
「你問過酒吧裡有誰看見他從後門出去了嗎?」
「他們說沒看見。」
馬赫害怕極了。這是全新的德國,出點小錯不是能輕易糊弄過去的,他也許將遭到嚴厲的處罰。
但這次應該沒事。「很好,就這樣吧。」他說。
華格納顯然鬆了口氣:「真的嗎?」
「至少我們得到了一些重要情報,」馬赫說,「從擺脫我們的熟練程度看,這傢伙是個間諜——而且是非常優秀的間諜。」
沃洛佳進入弗里德里希車站,坐上地鐵。他脫下讓他看起來像個老頭的帽子、眼鏡和髒雨衣。他坐下來,拿出手絹,擦掉使鞋子顯得髒汙的粉末。
他有點擔心那件雨衣。這是個大晴天,他害怕蓋世太保注意到它,意識到他的換裝。不過蓋世太保沒有他想象的那麼聰明,自從在酒吧廁所快速換裝離開以後就沒人跟著他了。
他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如果被人看見他和德國持不同政見者聯絡,最好的結果是事業失敗被遣送回蘇聯。運氣差一點的話,他和聯絡人可能會在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的地堡裡銷聲匿跡。蘇聯人會對外交官的失蹤進行抗議,德國人會裝模作樣地進行失蹤人員的搜尋,最後遺憾地報告說沒有結果。
沃洛佳自然沒去過蓋世太保的總部,但他知道里面是什麼樣。內務人民委員會在列森伯格街11號的蘇聯貿易大廈建有相同的設施:鋼門,用便於清洗血跡的方磚建成的審訊室,一個便於分割屍體的大盆,以及焚燒人體的電爐。
沃洛佳被派到柏林的任務是擴充套件這裡的間諜網。法西斯主義在歐洲取得了勝利,德國對蘇聯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脅。斯大林撤了外交部長利特維諾夫的職,讓維亞切斯拉夫·莫洛托夫坐上了外交部長之位。但莫洛托夫又能做些什麼呢?法西斯勢力以不可阻擋之勢在歐洲蔓延。在一戰中,德國軍隊戰勝了蘇聯的六百萬大軍,這樣的回憶讓蘇聯高層寢食難安。斯大林想和英法簽訂一項抑制德國的條約,但三國無法達成一致,這份條約在最後一刻流產了。
德國和蘇聯這場仗遲早要打,沃洛佳的任務就是為蘇聯打贏這場仗而收集儘可能多的軍事情報。
他在柏林市中心以北貧苦的工人區維丁下了地鐵。他在站外停住腳步,假裝讀牆上的海報,窺視著其他行色匆匆的乘客。確定沒人跟蹤後,才重新往前走。
他朝選擇碰面的廉價咖啡館走了過去。和以往每次接頭一樣,他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站在街對面的公交車站盯著咖啡館的入口。他確信自己已經甩掉了尾巴,但還得看看沃納有沒有被人跟蹤。
他不知道他是否認得出已經二十歲的弗蘭克·沃納,他倆上次見面還是六年前。沃納也同樣無法確定能不能把他認出來。於是兩人約定把當天的《柏林摩根郵報》開啟到體育版。沃洛佳看著一篇足球新賽季的前瞻報道,不時抬起頭看沃納來了沒來。在柏林讀書時,沃洛佳是柏林成績最好的柏林赫塔隊的球迷。他經常放聲高唱:「前進!前進!柏林赫塔!」他很想知道這支球隊的前景,但等人的焦急打斷了他的專注力,他一遍遍地看著這篇報道,裡面的內容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在西班牙的兩年沒有像想象的那樣促進他的事業——情形恰恰相反。沃洛佳發現了不少類似海因茨·鮑爾這類納粹安插的「志願兵」,但蘇聯秘密警察隨後以納粹奸細為名,逮捕了大量僅僅對共產主義抱有微詞的真正「志願兵」。在秘密警察的監獄裡,幾百名抱著理想而來的有志青年被折磨致死。相比法西斯分子,共產黨人似乎對與無政府主義者的鬥爭更加感興趣。
志願軍的努力徒勞無功。斯大林的政策是場徹頭徹尾的災難。內戰以叛軍的全面勝利而告終,蘇聯最不想見到的右翼法西斯支援者建立了西班牙獨裁政權。那些被派到西班牙參戰的人,儘管不折不扣地執行了克里姆林宮的政策,卻承擔了所有失敗的後果。其中一些人回到莫斯科就失蹤了。
馬德里陷落以後,沃洛佳帶著恐懼不安的心情回到莫斯科。他發現這裡發生了不小的變化。斯大林分別於1937年和1938年對紅軍進行了清洗,幾千個指揮官不知所蹤,其中包括不少和父母同住在政府公寓的紅軍高層。格雷戈裡·別斯科夫這類原本靠邊站的人卻得到了重用,他的事業有了新的發展。沃洛佳的父親現在主管莫斯科的防空工作,一天到晚都非常忙。他的得勢也許是沃洛佳沒有成為斯大林在西班牙失敗政策替罪羊的最主要原因。
伊利亞·德沃爾金不知怎地也逃過了處罰。回到莫斯科以後,他娶了沃洛佳的妹妹安雅。這讓沃洛佳耿耿於懷。誰也無法解釋安雅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安雅已經懷孕了。沃洛佳經常會情不自禁地想到安雅給一個賊眉鼠眼的嬰兒餵奶的可怕情形。
休息了短暫的一段時間後,沃洛佳就被調往柏林驗證他的價值去了。
他把目光從報道上移開,看見沃納沿著街道朝咖啡館走來。
沃納的變化不大。他長高長壯了,但額前垂下的那撮栗色捲髮,藍色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幽默還是讓少女們為之痴狂。他穿著淡藍色的薄外套,袖釦上的金鍊閃閃發光。
沒有人跟蹤沃納。
沃洛佳穿過馬路,在沃納抵達咖啡館之前攔住了他。沃納張口大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頭髮剃那麼短,我都認不出你了,」他說,「很高興在這麼多年之後再一次見到你。」
沃洛佳發現,沃納還是以前那個沃納,熱情和魅力依舊。「我們進去吧。」
「你不是真的想進那個垃圾場吧,」沃納說,「裡面都是些吃蘑菇豬肉腸的鄉巴佬。」
「我不想在街上久留,會被任何一個路過的人發現。」
「再過三個門洞有一條小巷。」
「我們就去那吧。」
他們走了一小段距離,走進堆煤場和雜貨店中間的一條小巷。「最近你在忙什麼?」沃納問。
「和你一樣同法西斯分子作鬥爭,」沃洛佳權衡著是不是要告訴他更多有關自己的事情,「我去了西班牙。」這點沒什麼好隱瞞的。
「和我們在德國的鬥爭一樣,你們在西班牙也失敗了。」
「但反法西斯的鬥爭還遠沒完呢!」
「問你一個問題,」沃納靠在牆上說,「如果你認為布林什維克主義邪惡的話,你願意做反蘇的間諜嗎?」
沃洛佳想說:不,絕對不想!話還沒說出口,他突然意識到這麼說太生硬了——為了理想背叛祖國不正是他讓沃納做的嗎?他怎能想當然地說自己不願意呢?「我說不清,」他說,「即便痛恨納粹,讓你做針對德國的工作一定也很難。」
「你說得對,」沃納說,「戰爭爆發以後又會怎麼樣呢?我會幫你殺死德國計程車兵,轟炸德國的城市嗎?」
沃洛佳很擔心。沃納似乎比以前軟弱了不少。「這是戰勝納粹的唯一途徑,」他說,「你很清楚這一點。」
「是的。很久之前我就下定了決心。這些年來,納粹變本加厲,我的決心也一直沒有變。但老實說,和他們對抗非常難。」
「我明白。」沃洛佳同情地說。
沃納說:「你讓我再找些別的人做你讓我做的事,是嗎?」
沃洛佳點了點頭:「是的,比如說威廉·伏龍芝。你記得他嗎?學校裡最聰明的那個男孩。伏龍芝是個堅定的社會主義者——被衝鋒隊員破壞的會議正是他主持的。」
沃納搖搖頭說:「你指望不上他了,他去了英國。」
沃洛佳心一沉:「為什麼要去英國?」
「他是個物理學者,現在正在英國進修。」
「真該死!」
「我幫你想到了另一個人。」
「很好。」
「你認識海因裡希·馮·凱塞爾嗎?」
「不怎麼認識,他是我們學校的嗎?」
「不是,他讀的是天主教學校。那時他和我們的政治觀點也不一樣。他的父親是中央黨的大人物。」
「就是1933年協助希特勒掌權的中央黨嗎?」
「是的。那時海因裡希為他父親工作。他父親現在加入了納粹黨,但海因裡希卻充滿了罪惡感。」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醉酒後把心裡的鬱悶告訴了我妹妹弗裡達。我妹妹今年十七歲,我想他喜歡她。」
沃洛佳精神一振,這的確是個突破口。「他是共產黨員嗎?」
「不是。」
「你為何覺得他會為我們工作?」
「我直截了當地問他:‘如果有機會通過做間諜的方式和納粹鬥爭,你願意為蘇聯做間諜嗎?’他說願意。」
「他是做什麼的?」
「他在軍中服役,但他的肺有毛病,因此擔任文書的工作——這對我們非常有利,因為現在他在德軍經濟計劃和採購部門工作。」
沃洛佳備受感動。這樣的人一定確切地知道每個月德軍卡車、坦克、機關槍、潛水艇的增加數量——知道德軍把這些武器部署在哪裡。他感到非常興奮。「什麼時候能讓我見見他?」
「馬上就可以。我約了他下班後在阿德隆飯店喝一杯。」
沃洛佳興奮地大吼一聲。阿德隆飯店是柏林最奢華的飯店,坐落在菩提樹下大街。因為處在柏林的政府和外交區,那裡的酒吧是柏林記者最喜歡收集市井閒話的地方。沃洛佳絕不會選那種地方作為碰頭地點,但他不想錯過這樣一個好機會。「很好,」他說,「但不能讓人看到我和你們中的任何一位在那兒見面。我跟在你後面進酒吧,先認出海因裡希是誰,等他獨自出來以後再和他搭話。」
「沒問題,我開車和你一起去。我的車就停在街角。」
走到巷子的另一頭時,沃納把海因裡希的工作地址、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都告訴了沃洛佳,沃洛佳把這些資訊牢牢記在了腦子裡。
「這就是我的車,」沃納說,「我們上車吧。」
沃納的車是輛梅賽德斯540k庫里爾汽車。這種車非常漂亮,擋泥板線條完美,引擎蓋比整部福特微型車還要長,還有一個斜背式的車頂。這種車非常貴,整個德國只賣出了很少的幾部。
沃洛佳驚呆了。「為什麼不找輛不那麼招搖的車啊?」他難以置信地問。
「這是種障眼法,」沃納說,「沒人以為真正的間諜會如此招搖。」
沃洛佳本想問沃納哪來的錢買這麼好的車,但他馬上就想起沃納的父親是個有錢的工廠主。
「我不坐這種車,」沃洛佳說,「我坐地鐵過去。」
「行,你坐地鐵過去吧。」
「我們在阿德隆飯店見面,但別和我打招呼。」
「沒問題。」
半小時後,沃洛佳發現沃納隨意把車停在飯店前。他原本認為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非常愚蠢,但現在他的看法有了改變,他覺得這也許是沃納勇氣的一個組成部分。也許正是這種漫不經心使他有勇氣承擔刺探納粹的風險。如果時時刻刻想著所承擔的風險,也許他就會畏懼不前了。
阿德隆飯店的酒吧裡滿是衣著時尚的先生、太太們,許多男人都穿著裁剪得體的制服。沃洛佳很快認出了沃納,沃納和一個多半是海因裡希·馮·凱塞爾的人坐在一起。經過他們身旁時,沃洛佳聽到海因裡希雄辯地說:「巴克·克萊頓的小號吹得比熱唇樂隊裡的小號手要好得多。」沃洛佳擠進吧檯旁邊的座位,點了杯啤酒,然後認真地觀察起這位潛在的間諜人選來。
海因裡希皮膚蒼白,留著一頭以軍隊的標準來說過長的黑色頭髮。儘管他們談的是無關緊要的爵士樂,他的表情卻非常嚴肅,不時用手勢和不斷搖晃的手指表達自己的觀點,還反覆用手指捋著自己的頭髮。他的制服上衣口袋裡塞著個小本子,沃洛佳猜測上面記的全是詩。
沃洛佳慢悠悠地喝了兩杯啤酒,裝模作樣地翻著手裡的《柏林摩根郵報》,他試著不對海因裡希流露出明顯的興趣。海因裡希的確有當間諜的潛力,但無法保證一定能與之合作。
徵召資訊員是沃洛佳工作中的難點。搞不清目標人物的態度,未雨綢繆也成了句空話。與目標人物見面經常必須安排在一些不太適合的地方,常常是在一些公眾場合。很難知道接觸物件會如何反應:對方很可能會生氣,大聲呵斥予以拒絕,或者害怕得轉身就走。但此時徵招者能做的並不多。有時他只能問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你願意為我們做間諜嗎?」
他琢磨著接近海因裡希的辦法。宗教也許是一個突破口。沃洛佳記得他的上級萊米托夫曾經說過:「墮落的教徒是最佳的特工人選,拋棄了主的權威以後,他們才能信服於黨的權威。」海因裡希也許想為自己犯下的錯誤做些彌補。但他願意承擔付出生命的風險嗎?
沃納付了賬,和海因裡希一起離開了酒吧。沃洛佳跟在他們後面。和海因裡希在酒吧外道別後,沃納就開著梅賽德斯離開了,海因裡希則步行穿過公園。沃洛佳跟上了海因裡希。
入夜了,但光線很亮,沃洛佳的視野非常好。許多人在溫暖的夜晚散步,大多數是成雙成對的情侶和夫婦。沃洛佳不時回頭看看,確定沒人從阿德隆飯店跟上他和海因裡希。他做了個深呼吸,定了定神,跟上海因裡希。
沃洛佳走到海因裡希身邊說:「我可以告訴你一種贖罪的方法。」
海因裡希像見到瘋子似的警覺地看著他:「你是神父嗎?」
「你完全可以和你幫助建立的這個罪惡國度作鬥爭。」
海因裡希沒有停住腳步,但表情非常憂慮。「你是誰?你又瞭解我多少?」
沃洛佳還是沒有回答海因裡希的問題。「納粹總有一天會被擊敗的。有了你的幫助,那一天就會更快到來。」
「如果你是個想陷害我的蓋世太保特工,那就請你別費這個心了,我是個熱愛祖國的德國人。」
「你沒注意到我的口音嗎?」
「注意到了——你說話有一點俄國口音。」
「哪個蓋世太保會用俄語腔的德語和人說話?或者故意裝出一口俄語腔?」
海因裡希緊張地笑了笑。「我對蓋世太保特工一無所知,」他說,「這個話題原本就不該提——我真是太蠢了。」
「你的辦公室負責提交軍隊訂購的武器和給養數量的報告。這些報告的副本對納粹的敵人來說具有著不可限量的作用。」
「你是說蘇聯紅軍嗎?」
「除了蘇聯,還有誰會想和德國作對?」
「我們對這些報告的去向管理得非常嚴密。」
沃洛佳抑制住得勝的喜悅。海因裡希已經在思考實際操作中會遇到的困難了。這意味著他原則上已經同意為自己服務了。「複寫一份出來,」沃洛佳說,「或者速記一份,或者拿走別人的複製檔案。辦法多著呢!」
「辦法當然有,但任何一種辦法都會讓我付出死的代價。」
「如果不對這個國家犯下的罪行做些什麼的話……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嗎?」
海因裡希停住腳步,瞪著沃洛佳。沃洛佳猜不出海因裡希在想什麼,但直覺告訴他先別說話。過了很久,海因裡希嘆了口氣:「我會認真考慮一下的。」
拿下了,沃洛佳喜出望外。
海因裡希問:「怎麼聯絡你?」
「你不必聯絡我,」沃洛佳說,「我會聯絡你的。」他碰了碰帽沿,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沃洛佳非常興奮。如果海因裡希不接受這個建議的話,他肯定會堅定地予以回絕。同意考慮基本等於答應了。海因裡希會認真考慮為蘇聯當間諜的建議,他會想到可能會遇上的危險。但最後肯定會答應的。沃洛佳對此非常確信。
他讓自己不要過分自信。板上釘釘的事有時也會出錯。
離開公園,經過菩提樹下大街的商鋪和餐館時,他內心還是充滿了希望。他沒吃晚飯,但付不起在這條大街上吃飯的錢。
他搭上向東開行的電車,朝弗里德里希斯海因連棟住宅的一間廉價出租屋進發。一個淡黃色頭髮、小巧漂亮的女孩為他開了門。女孩今年十八歲,穿著粉紅汗衫和黑色寬鬆褲,腳上沒穿鞋,儘管身材苗條,但擁有令人渴望的豐滿胸部。
「很抱歉我沒打招呼就過來了,」沃洛佳說,「你方便嗎?」
女孩笑了。「沒事,」她說,「進來吧。」
沃洛佳進門後,女孩關上門就摟住了他。「每次見你,我都非常開心。」然後熱情地吻了他。
麗麗·馬克格拉芙是個多情的女孩。到了柏林後,沃洛佳每星期都會和她約會。他不愛麗麗,也知道麗麗和包括沃納在內的許多男孩約會,但兩人在一起時麗麗總會很投入。
過了一會兒,麗麗突然問他:「你聽到那條新聞了嗎?你是為了那件事來的嗎?」
「什麼新聞啊?」麗麗在一家通訊社做秘書,總能得到第一手的新聞。
「蘇聯和德國簽訂了條約!」她說。
這太不可思議了。「你是說蘇聯和英國、法國簽訂了對付德國的條約嗎?」
「不,當然不是!這事有點奇怪——斯大林和希特勒結成了同盟!」
「可……」沃洛佳欲言又止,困惑不已。斯大林怎麼會和希特勒交朋友呢?這簡直太瘋狂了。和德國結盟是蘇聯新任外交部長莫洛托夫提出的方案嗎?蘇聯沒能阻擋世界反法西斯的浪潮——於是就要和他們化敵為友嗎?
父親參加革命就是為和法西斯結盟嗎?
四年後,伍迪·杜瓦又一次見到了喬安妮·羅赫。
認識喬安妮父親的人都不相信他會在麗思-卡爾頓酒店強姦一個小演員。女孩撤銷了指控,但這種平淡無奇的新聞沒人會去關心,新聞在報紙上佔的篇幅也非常小。最終他在布法羅人眼裡還是個強姦犯。於是喬安妮的父母遷居到了棕櫚灘,伍迪和喬安妮也失去了聯絡。
這一次,兩人在白宮再次相見了。
伍迪和父親格斯·杜瓦參議員去白宮面見總統。伍迪和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見過幾次,他父親和總統是多年的好朋友。總統曾經握住小伍迪的手,問他學上得怎麼樣,但那都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這將是伍迪第一次和羅斯福總統在會上討論國家大事。
杜瓦父子倆從白宮西翼的入口進去,兩人穿過前廳,來到一個寬敞的接待室——伍迪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接待室裡的喬安妮·羅赫。
伍迪欣喜地看著喬安妮。喬安妮沒有太多變化。她瘦削如初,鼻子堅挺,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傲,像個古代王室的公主似的。和以往一樣,一套平常衣服在她身上就能顯出非凡的效果:這天,她穿著一件深黑色棉麻大衣,戴著黑色寬帽簷的帽子。伍迪暗自慶幸,幸虧早上穿了乾淨的白襯衫,戴了新的條紋領帶,如果邋邋遢遢地出現在她面前,那就太不像樣了。
喬安妮見到他似乎也很高興。「你看上去很棒!」她說,「你在特區工作嗎?」
「不過是暑假在父親的辦公室幫幫忙,」他回答,「我還在哈佛讀書。」
喬安妮轉身對伍迪的父親謙恭地說:「參議員,下午好!」
「喬安妮,你好!」
伍迪對遇見喬安妮感到非常興奮。喬安妮還和以前一樣迷人。伍迪想使對話繼續進行下去:「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在國務院工作。」
伍迪點點頭。他明白了喬安妮為何對父親這般敬重。國務院的普通工作人員必須對議員們表示出必要的尊重。伍迪問:「你在國務院幹什麼啊?」
「我是一位助理的助理。我的上司正和總統在一起,我現在只是打打雜,沒法在正式場合拋頭露面。」
「你對政治一向很感興趣。我還記得你在布法羅就私刑的問題和人吵得很厲害。」
「我很懷念布法羅。我們曾經多麼快樂啊!」
伍迪想起在帆船俱樂部親吻喬安妮的事,不自覺地臉紅了。
杜瓦參議員說:「請幫我跟你父親問個好。」他在提醒兒子他們該走了。
伍迪想問喬安妮要個電話號碼,沒料到喬安妮卻先開口了,「伍迪,我想再和你見一面。」她說。
伍迪喜出望外。「當然可以!」
「今晚你有空嗎?我和幾個朋友要辦個雞尾酒會。」
「當然有空,我一定來!」
喬安妮把地址告訴伍迪,那是離這不遠的一幢公寓樓。記下地址以後,他和父親匆匆地從接待室的另一頭走出去。
一個熟識的門衛對格斯點點頭,他們進入了另一個接待室。
父親對他說:「伍迪,除非總統主動和你說話,否則什麼話都不要說。」
伍迪試著把思緒集中在即將開始的會議上。歐洲政壇發生了一次大地震: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蘇聯和納粹德國簽訂了和平協定。伍迪的父親是參議院外交委員會的關鍵人物,羅斯福總統想聽聽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格斯還有別的話題想和總統探討,他想勸羅斯福促成國際聯盟重啟。
總統很難接受他這個提案。美國沒有加入國際聯盟,他們也不怎麼喜歡。30年代的歷次危機國聯都沒能很好解決:國聯在日本對遠東的入侵,義大利在非洲的殖民,納粹在歐洲的橫行,以及西班牙民主制度被毀等事件中,都沒能發揮應有的作用。但格斯決心試一試。伍迪知道這是父親的一個夢:健全國聯這個世界性組織,使其發揮預防戰爭,解決衝突的功效。
伍迪全然同意父親的這個觀點。他在哈佛的辯論會上就這個話題發表過演講。當兩國有衝突時,最糟的結果才是讓兩國人民相互殺戮。在他看來這個道理人人都應該明白。「我自然明白為何會發生這種事,」他在辯論中說。「正如我明白醉漢為什麼會用拳頭打架一樣,明白歸明白,但不能把這種事合理化。」
見到了喬安妮以後,伍迪發現自己很難把心思放在戰爭對歐洲的威脅上了。舊情瞬間復燃。他很想再找個機會和喬安妮接吻——也許就在今晚。喬安妮過去就喜歡他,也許現在依然喜歡——不然為何請他參加今晚的聚會呢?1935年,喬安妮拒絕了他,那完全可以理解,那時他們其中一個十八歲,另一個只有十五歲,儘管當時他抗拒著不肯接受這個事實。不過四年過去了,現在兩人的年齡差不像之前那樣突兀——他和喬安妮差得很多嗎?他覺得不會。伍迪在布法羅和哈佛都約會過一些女孩,但他對她們的感情都遠不如喬安妮。
「你明白了嗎?總統不問你話,就別和他搭話。」父親說。
伍迪覺得自己很傻。爸爸來白宮是為了向總統提出和平建議的,可他滿腦子想的卻是親吻喬安妮。「好的,」他說,「我絕不先開口和總統說話。」
一個四十歲出頭、身材苗條的高個女人走進接待室,她看上去自信而從容,很像這裡的女主人。伍迪認識她,羅斯福總統的私人秘書瑪格麗特·萊漢德,大家都叫她米茜。她臉長,鼻樑很挺,烏黑的頭髮中已經生出了幾縷白髮。她熱情地對格斯笑著:「參議員,很高興又見到你了。」
「米茜,最近怎麼樣?你還記得我兒子伍德羅嗎?」
「當然記得,總統正準備見你們。」
大家都知道,米茜對總統很忠誠。華盛頓都在傳說,羅斯福總統和她的親密程度已經超出了一個已婚男士的界限。伍迪從父母揹著他們,卻被他偶然聽見的私房話裡得知,羅斯福總統的妻子埃莉諾自從替他生了第六個孩子以後,就沒再和他同房了。他們最後一個孩子出生的五年後,總統中風了一次。但中風造成的肢體麻痺並沒有影響到他的效能力。一個性感的秘書對二十年沒和妻子睡覺的男人來說也許是應得的獎賞吧。
米茜帶他們經過另一扇門,穿過一道狹窄的走廊,進入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
總統坐在書桌後面,背後是三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百葉窗拉上了,遮住了八月強烈的陽光。伍迪發現總統坐的不是輪椅,而是一把普通的辦公椅。總統穿著白色西服,手裡正拿著一根菸槍,在抽菸。
總統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英俊了。他的髮際線後移,下巴突出,戴著一副使兩隻眼睛看起來併攏在一起的夾鼻眼鏡。但他那溫暖的笑容沒變。他伸出手,和藹可親地說:「格斯,很高興見到你,進來吧!」
「總統先生,你一定還記得我的大兒子伍德羅吧?」
「當然記得。伍迪,在哈佛過得怎麼樣?」
「謝謝你,我在哈佛過得很好,我還參加了辯論隊。」伍迪知道政客都有認人的本領。不是他們的記憶真的很好,就是秘書們在會見前及時做好了準備。
「我也是在哈佛唸的書。坐下吧,你們快坐下吧。」羅斯福從煙槍裡拿出抽剩下的菸蒂,摁滅在已經滿是菸蒂的菸灰缸裡。「格斯,歐洲到底是怎麼回事?」
總統肯定很清楚歐洲發生的事,伍迪想。國務院的人肯定就歐洲的形勢做過詳盡的分析。但總統就是想聽一聽格斯·杜瓦的分析。
格斯說:「在我看來,德國和蘇聯還是一對死敵。」
「我們都這麼想,但他們為何要簽訂那樣一份協定呢?」
「只是為了求得暫時的和平而已。斯大林需要時間。他希望建立一支強大的紅軍,以期在遭到納粹侵略時可以與之對抗。」
「那另一方呢?」
「希特勒顯然對波蘭有所圖謀。德國媒體鋪天蓋地都是波蘭人欺凌境內講德語的民眾的荒唐故事。希特勒才不會沒目的地挑起民族仇恨呢。無論在謀劃什麼,他肯定不希望蘇聯擋他的道。於是這份協定便應運而生了。」
「赫爾也這樣說,」科德爾·赫爾是羅斯福總統的國務卿,「只是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斯大林會任由希特勒為所欲為嗎?」
「我想德蘇會在接下來幾周瓜分德國。」
「那之後呢?」
「幾小時前英國和波蘭簽署了一份新的條約。英國向波蘭做出承諾,如果波蘭受到攻擊,英國就將伸出援手。」
「英國能做些什麼呢?」
「先生,他們什麼都做不了。英國的陸海空三軍對德國入侵波蘭根本無能為力。」
「格斯,你覺得我們該做些什麼?」總統問。
伍迪知道父親的機會來了。格斯好不容易才把總統的吸引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少有地得到了參與國政的機會。伍迪優雅地交叉起手指。
格斯的上半身略微朝總統那邊傾斜。「我們不想讓下一代再像我們一樣捲入到戰爭中去了。」羅斯福的四個兒子都在二三十歲的壯年。伍迪突然明白了父親帶他來的原因——他想讓總統想起自己的兒子們。格斯緩緩地說:「我們不能讓美國的青年再去歐洲送死,維持世界和平不能光靠美國。我們需要建立一支世界警察。」
「你想怎麼樣?」羅斯福饒有興致地問。
「國聯不像世人們想象的那麼不堪。二十年代國聯解決了芬蘭和瑞典以及土耳其和伊拉克之間的領土紛爭。」格斯扳起指頭數起來。「國聯制止了希臘和南斯拉夫對阿爾巴尼亞的入侵,勸說希臘撤出了保加利亞,還派出一支維和部隊化解哥倫比亞和秘魯之間的敵對。」
「你說的沒錯,但30年代……」
「國聯沒有能力對付法西斯主義的橫衝直撞。這其實並不奇怪。因為我國議會拒絕加入,國聯自成立起就能力有限。到現在為止,美國還游離在國聯之外。現在,我們需要由美國所領導的加強版國聯。」格斯頓了頓,又說,「總統先生,現在放棄和平還為時尚早。」
伍迪屏住呼吸。羅斯福點了點頭。伍迪知道,這是總統的習慣動作,什麼問題都說明不了。羅斯福很少在公開場合反對別人的意見。他不喜歡造成對峙的局面。格斯曾經對他說過,你必須千萬小心,別把總統的點頭視為預設。伍迪沒敢看坐在身邊的父親,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緊張。
總統思考了一會兒,終於發話了:「我想你是對的。」
伍迪按捺住喜悅的心情。總統同意了父親的提案,真是太了不起了!他看了看格斯。平時喜怒不形於色的父親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他也沒想到能這麼快說服總統。
格斯想趕緊把自己的提議落實下來。「這樣的話,能讓我和科德爾·赫爾以此為基礎起草一份計劃嗎?」
「赫爾有好多事要做,你去找韋爾斯吧!」
薩姆納·韋爾斯是內閣的助理國務卿。他做人浮誇而又野心勃勃,伍迪知道父親不怎麼願意和這種人合作。但他是羅斯福家的故交——在總統的婚禮上,韋爾斯是新郎新娘的花童。
無論如何,格斯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給自己找麻煩。「我會盡力與他合作好的。」他說。
「還有別的事嗎?」
總統顯然是在給他們下逐客令。格斯站起身,伍迪跟著站了起來。格斯問:「先生,您母親最近還好嗎?我聽說她待在法國。」
「昨天她乘船回來了,感謝上帝,她一切都好。」
「這真是太好了!」
「感謝你專程前來,」羅斯福說,「我非常珍視和你的友情。」
格斯說:「您能這樣講,我真的很高興。」他和總統握了手,伍迪也和總統握了握手。
接著,他們便離開了。
伍迪希望喬安妮還沒走,但她已經不見了。
走出白宮的時候,格斯對兒子說:「我們去喝杯慶功酒吧。」
伍迪看了看錶,下午五點。「行,我們這就去。」他說。
兩人前往第十五大街近第六大街的老埃位元餐館。餐館裡裝飾著彩色玻璃窗,綠色羊絨地毯,大銅燈和打獵的戰利品,顯得富麗堂皇。這裡的客人大多是參議員、眾議員及圍繞在他們周圍的助理、說客及記者們。格斯叫了杯不加冰塊的馬提尼,為伍迪點了杯啤酒。伍迪笑了:父親沒有替他點馬提尼。儘管他不喜歡,但也許他想要一杯呢——雖然在他看來,馬提尼和琴酒沒有什麼區別——伍迪只是希望父親能問一問他的想法。他舉起杯子對父親說:「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祝賀。」
「我這是為了世界和平著想。」
「你的說法很有說服力。」
「羅斯福不會被任何人說服。他是個自由主義者,但同時也是個實用主義者。他知道自己無法盡善盡美。他會挑能夠成功的事情去做。新政是他現在的第一要務——讓失業者重回工作崗位。他不會做與之相牴觸的任何事。如果我的提案惹惱了他的支援者,他會毫不猶豫地拋棄這份提案。」
「這麼說來,我們還是沒得到最終的勝利。」
格斯笑了笑。「我們走出了關鍵的第一步。但你說的也對,我們的確還什麼都沒得到。」
「很遺憾,總統讓韋爾斯跟你搭檔。」
「我倒不這麼看。薩姆納的確更有影響力,他和總統比我親近得多。但薩姆納是個很難把握的人,很可能把我的提案引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伍迪把視線拋向餐廳的另一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猜猜誰來這了,我早該想到他也會來這。」
格斯循著伍迪的視線看了過去。
「你看到吧檯邊和幾個戴帽子的傢伙,以及和金髮女郎在一起的人了嗎?那是格雷格·別斯科夫。」和往常一樣,雖然穿著一身很貴的衣服,格雷格看上去卻很糟糕——他的絲綢領帶很皺,襯衫露在腰帶外面,奶白色的褲子上粘著一團菸灰。但他身旁的金髮女郎卻崇拜地看著他。
「是他啊,」格斯說,「你經常在哈佛見到他嗎?」
「他主修物理,但我不大在教授身邊看見他——上學對他來說也許過於枯燥了吧。我倒經常在《猩紅》報社看到他。」《猩紅》是哈佛的校報,伍迪為報紙拍照,格雷格為報紙寫專欄。「今年夏天他在國務院當實習生,所以會出現在這裡。」
「估計是新聞辦公室,」格斯說,「和他在一起的兩個男人是報社的記者。穿棕色西服的是《芝加哥信使報》的記者,抽水煙的是克利夫蘭《誠實商人報》的記者。」
伍迪看見格雷格像和老朋友交談一樣和兩個記者密談,他搭著一個人的肩膀湊著對方的耳朵說著什麼,然後又拍拍另一個人的背,似乎在表示祝賀。兩個記者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放聲大笑,似乎真的很喜歡格雷格,伍迪很羨慕格雷格這方面的能力。這對政治家很有用——儘管稱不上必須:格斯就沒有這種呼風喚雨的能力,但他仍然是美國最傑出的政治家之一。
伍迪說:「不知道他同父異母的姐姐黛西怎麼看待這場戰爭。黛西現在在倫敦,她嫁給了一位英國的貴族。」
「準確地說,她嫁給了菲茨赫伯特伯爵的兒子,我和菲茨赫伯特伯爵恰好非常熟悉。」
「布法羅的所有女孩都妒忌她,國王參加了她的婚禮。」
「我還認識菲茨赫伯特的妹妹茉黛——茉黛是個真正完美的女人。她嫁給了德國人沃爾特·馮·烏爾裡奇。如果不是沃爾特捷足先登的話,我本有機會把茉黛娶到手的。」
伍迪驚訝地豎起了眉毛,格斯很少這樣說話。
「當然,那是我和你媽媽相愛以前的事了。」
「那是當然。」伍迪微微一笑。
「希特勒取締社會民主黨以後,我就再沒有沃爾特和茉黛的訊息了。希望他們都好。如果發生戰爭的話……」
伍迪發現戰爭的話題把父親拖入回憶之中。「至少美國不會參戰。」
「上次我們也是這樣想的。」格斯轉變了話題,「最近你有你弟弟的訊息嗎?」
伍迪嘆了口氣說:「爸爸,他不肯改主意。他不想讀哈佛或其他任何大學。」
這是杜瓦家的一個難題。查克說,滿了十八歲他就要加入海軍。沒有大學學位的他只能是一個普通士兵,沒機會當上將校。地位顯赫的杜瓦夫婦對此非常失望。
「媽的,這小子完全考得上大學。」格斯說。
「國際象棋我就下不過他。」
「我也一樣。他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他不愛學習,他只愛划船。他滿心想的都是出海遊玩。」說完這句話,伍迪低頭看了看錶。
「別顧忌我,快去約會吧。」格斯說。
「我還不急——」
「快去吧。她是個非常有吸引力的姑娘。趕緊走啊!」
伍迪笑了。父親是個很會察言觀色的人。「爸爸,謝謝你。」說完他站起身。
格雷格·別斯科夫正巧也在這時離開,和伍迪並肩離開餐館。「伍迪,你還好嗎?」格雷格和藹地問,走出餐館以後,兩人又恰巧走向同一個方向。
伍迪曾經想為格雷格在戴夫·羅赫事件中的不光彩表現好好教訓他一頓。但時間已經平息了他的怒氣,事實上該為那事負責的是列夫·別斯科夫,而不是當時年僅十五歲的格雷格。儘管這樣,伍迪還是不想對他客氣。「我很喜歡華盛頓,」他沿著眼前這條寬闊的巴黎式大街往前走,「你呢?」
「我也很喜歡。另外,他們很快就對我的名字不再驚訝了。」看到伍迪探詢的目光,格雷格說:「國務院裡盡是些名叫史密斯、法貝爾、揚森、麥卡利斯特的人,名字和我類似的科辛斯基、科亨、帕帕多普洛斯幾乎找不出一個。」
伍迪意識到格雷格說得沒錯。美國政府由極小的精英團體組成。以前他為什麼沒意識到呢?也許是因為學校、教堂、哈佛大學也都是這樣,他已經見怪不怪了吧!
格雷格說:「不過他們很開明,讓我這樣一個能說流利俄語的富家子弟加入到他們中間。」
這話聽上去是在炫耀,但伍迪從格雷格的口吻裡聽到了怨氣,看來格雷格在國務院也遭了不少罪。
「他們覺得我父親是個強盜,」格雷格說,「但他們不怎麼在意,大多數富人的祖上都有一個強盜。」
「你好像不怎麼喜歡華盛頓啊!」
「正相反,我不會去任何其他地方。這裡是美國的權力中心。」
伍迪覺得格雷格很傲慢。「我來這是因為這裡有我想做的事,能創造出我所期待的變化。」
格雷格笑了:「那還不是和我一樣——你想要的也是權力吧。」
「嗯。」伍迪其實並沒有這麼想過。
格雷格問:「你覺得歐洲會發生戰爭嗎?」
「你在國務院當實習生,這事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話不錯,但我實習的地方是新聞辦公室,那裡只有提供給記者的胡編亂造。我知道的事情並不比你多。」
「我也不怎麼清楚。我剛才去見了總統,他給我的感覺是他也不太清楚。」
「我姐姐黛西就在歐洲。」
格雷格的語氣變了,看來他是真的在為姐姐擔心。伍迪連忙安慰他:「嗯,我知道。」
「如果戰爭中發生轟炸的話,婦女和兒童也很難倖免。你覺得德國會轟炸倫敦嗎?」
伍迪只能誠實回答:「我想他們會的。」
「我希望她能回來。」
「也許不會發生戰爭。去年,戰爭一觸即發時,英國首相張伯倫就捷克斯洛伐克問題與希特勒達成了協議。」
「最後關頭的叛賣。」
「是的,他同樣也會在最後關頭拋棄波蘭——只是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格雷格沉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換了話題:「你要去哪兒?」
「去喬安妮·羅赫的公寓,她晚上要辦個聚會。」
「我聽說了。我認識她的一個室友。不過她沒有邀請我去,原因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她住的房子——哦,我的天哪!」格雷格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腳步。
伍迪也站定下來。格雷格正呆呆地望著前面。循著他的視線,伍迪看見一個漂亮的黑人姑娘正在第五大街上行走。她和他們年紀相當,嘴唇肉感誘人,讓人有想親的衝動。她穿著一身女傭的樸素黑裙,但頭上的俏皮小帽和腳上的漂亮靴子給人一種時髦的感覺。
她也看見了他們兩個,和格雷格雙目對視了一會以後,她馬上轉開了視線。
格雷格說:「傑姬?你是傑姬·傑克斯嗎?」
女孩沒有理他,而是沿著街面繼續朝前走,但伍迪看得出她內心很痛苦。
格雷格說:「傑姬,是我,格雷格·別斯科夫!」
傑姬——如果真是她的話——沒有答話,但她看上去幾乎要哭了。
「傑姬——或許叫你的真名瑪貝爾會好一點。你應該認識我的啊!」站在人行道中間的格雷格張開手臂,做出懇求的手勢。
女孩繞過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然後繼續朝前走。
格雷格轉過身。「等一等!」他衝著她的背影大喊,「四年前你突然不告而別——你還欠我一個解釋!」
平時的格雷格可從不這樣,伍迪想。在高中和哈佛大學,格雷格面對女孩都從容自如。現在他的樣子卻非常灰心:茫然,痛苦,幾乎要絕望了。
四年前,伍迪似乎想起了什麼。這女孩就是醜聞的女主角嗎?醜聞就是發生在華盛頓。這個女孩無疑就住在這裡。
格雷格奔跑著追了上去。一輛計程車停在街角,一個穿著無尾禮服的男人下了車,站在路沿上把車費遞給計程車司機。傑姬跳上車,使勁關上了門。
格雷格跑到車窗邊,隔著車窗對女孩說:「和我談談,可以嗎?」
穿著晚禮服的男人對司機說:「錢不用找了,」接著便離開了。
計程車開走了,格雷格怔怔地看著女孩漸漸遠去。
格雷格緩緩地走回到伍迪站著的地方。「我真的鬧不明白。」他說。
伍迪說:「她看起來嚇得不輕。」
「她害怕什麼?我從沒有給她帶來過任何傷害。我愛她還來不及呢!」
「我想她是在害怕一些別的事情。」
格雷格似乎想使自己振作起來。「對不起,」他說,「這和你無關,抱歉朝你發脾氣了!」
「沒關係。」
格雷格指著幾步之外的一幢公寓。「喬安妮就住在那裡,」他說,「祝你玩得高興。」然後就走開了。
伍迪帶著困惑的心情走到喬安妮住的公寓門口。他很快忘了格雷格的情事,想起自己和喬安妮的事情來。喬安妮還喜歡他嗎?今晚也許還不能接吻,但至少可以提出約會。
這是幢沒有配備門衛和行李搬運工的普通公寓。大堂裡的住客單上顯示羅赫和斯圖亞特以及費舍爾住在一起,斯圖亞特和費舍爾可能是與喬安妮共用一套公寓的兩個姑娘。上了樓梯以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沒帶禮物——他原本應該帶糖果或花束過來的。他琢磨著是不是要回去買些東西,但又覺得隨意些會比較好。他按響了門鈴。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開啟了門。
伍迪說:「你好,我是——」
「進來吧,」她沒聽他的名字就交代起來,「飲料在廚房裡,食物在客廳桌子上,不過我想已經不多了。」說完她轉身就走,顯然是覺得這樣的招待已經足夠了。
狹小的房間裡到處是吸菸喝酒的人,他們的大嗓門超過了留聲機裡的樂聲。喬安妮先前對他說「幾個朋友」,但圍在咖啡桌前討論歐洲危機的至少有八到十個年輕人。他有點失望:公寓裡這麼多人,讓他很難有機會向喬安妮展示自己的成熟。
他四處檢視,尋找著喬安妮。他比這裡的大多數人都高大,視線越過這些人的頭頂尋找著,但哪裡都沒有喬安妮的蹤影。他撥開人群,這時,一個棕色眼睛的豐滿姑娘過來和他搭話:「高個兒,你好,我是戴安娜·塔夫娜。你叫什麼名字?」
「我在找喬安妮。」他說。
她聳了聳肩。「祝你好運。」說著便走開了。
他走進廚房。噪聲小了一點,但喬安妮並不在廚房裡。他想,既然來了,就先在這裡喝一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寬肩膀男人正在搖雞尾酒調變壺。他穿著褐色西裝,淡藍色襯衫,戴著一條深藍色領帶,他不像是個酒保,倒像是這裡的主人。「威士忌在那兒,」他對廚房裡的另一位客人說,「你自己去拿,我在為想喝雞尾酒的客人調變馬提尼。」
伍迪問他:「這裡有波本酒嗎?」
「給你,」男人遞給他一瓶,「我是貝克斯福特·羅斯。」
「我是伍迪·杜瓦。」伍迪拿了個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波本。
「冰桶裡有冰。」貝克斯福特說,「伍迪,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參議院的實習生,你呢?」
「我在國務院主管義大利科的事務。」貝克斯福特開始把調變好的馬提尼分發給眾人。
顯然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伍迪想。這個男人的過分自信讓他有一絲惱怒。「我在找喬安妮。」
「她應該就在附近。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伍迪覺得這方面他可以高貝克斯福特一籌。「哦,我們是老朋友了,」他輕飄飄地說,「事實上我很小就認識她了,我們在布法羅是青梅竹馬。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貝克斯福特抿了口馬提尼,滿意地嘆了口氣,上下打量著伍迪。「我和喬安妮認識的時間可能沒你長,」他說,「但我想,我肯定比你更瞭解她。」
「怎麼會呢?」
「我準備娶她。」
伍迪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你倆要結婚了?」
「沒錯。是不是非常棒?」
伍迪無法掩飾自己的失望。「喬安妮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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